多情劍客無情劍
第八十四章 忽然想通了

    林詩音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
    她臉上的神色忽然變得很平靜,道:「以後我們也許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孫小紅皺眉道:「為什麼?」
    林詩音道:「因為……因為我就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孫小組道:「你……你一定要去?」
    林詩音道:「一定!」
    孫小紅道:「為什麼?」
    林詩音道:「因為我已下了決心。」
    孫小紅說不出話了。
    林詩音忽又笑了笑,淒然道:「我這一生最大的弱點,就是我做事從來沒有決心,
這也許是我第一次下決心,我不希望有人再想來要我改變。」
    孫小紅道:「可是……可是我們才第一次見面,現在說話的時候也不多了,你總該
讓我再見你一次,我也有很多活要對你說。」
    林詩音想了想,道:「好,明天我就在這裡等你,明天早上。」
    林詩音也走了。
    現在,天地間彷彿就只剩下孫小紅一個人。
    她一直沒有流淚,但現在,她眼睛卻突然泉水般流了出來。
    她也下了決心。
    只要李尋歡不死,她一定要將他帶到這裡來。
    自從她第一次看到李尋歡,她就決心要將自己這一生交給他。
    這決心她從未改變。
    但現在,她卻覺得自己大自私,她決心要犧牲自己!
    因為她忽然覺得林詩音比她更需要李尋歡!
    「他們都已受了大多苦,都比我更有權力享受人生,我無論用什麼法子,都要將他
們攏合在一起。」
    她本就屬於他的,無論什麼人都不該拆散他們。
    「龍嘯雲不能,他根本不配!」
    「至於我……」
    她決心不想自己,咬著嘴唇,擦乾了眼淚,「就算要流淚,也得留到明天,今天我
還有許多事要做……」
    她抬起頭。
    不錯,現在的確很黑暗,因為夜已更深。
    但黑夜即來了,光明還會遠麼?
    有些人認為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好人,一種壞人。
    男人如此,女人也一樣。
    林仙兒當然是屬於壞人那一類,但林詩音和孫小紅呢?
    她們當然都是好人,但她們也不一樣。
    無論是什麼事,林詩音總是忍受、忍受……
    她認為女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忍受」!
    孫小組卻不同,她要反抗!
    只要她認為是錯的,她就反抗!
    她堅定、明朗、有勇氣、有信心、她敢愛、也敢恨,你在她身上,永遠看不到黑暗
的一面!
    就因為世上還有她這種女人,所以人類才能不斷進步,繼續生存。
    「永恆的女性,引導人類上升。」
    這句話也正是為她這種女人說的。
    「只要我去找他,無論什麼時候,他還是會爬著來求我的。」
    「沒有我,他根本活不下去。」
    林仙幾真的這麼有把握?
    她的確有把握,因為她知道阿飛愛她愛得要命。
    但阿飛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他一定還在那屋子裡,因為那是『我們的家』,那裡還有我留下的東西,留下的
味道。」
    「他一定還在等著我回去。」
    想到達裡,林仙兒心裡忽然覺得舒服多了。
    「這兩天他一定什麼事都不想做,一定還是在整天喝酒,那地方一定被他弄得亂七
八糟,甚至連那些死屍都還沒有搬走。」
    想到這裡,林仙兒又不禁皺了皺眉。
    「但是沒關係,只要我一見他,無論什麼事,他都會搶著去做了,根本不用我動手。」
    林仙兒滿足的歎了口氣,一個人已到了她這種時候,想到還有個地方可以圓去,還
有人在苦苦的等著她,這種感覺實在令人愉快。
    「以前我對他也許的確太狠了些,將他逼得太緊,以後我也要改變方針了。」
    「男人就像是孩子,你要他聽話,多少也得給他點甜頭吃吃。」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發熱。
    「無論如何,他畢竟不是個很令人討厭的人,甚至比我所遇見的那些男人全部強得
多。」
    她忽然發覺自己還是有點愛他的。
    她這一生中,假如還有個人能真的令她動一點感情,那人就是阿飛了,想得越多,
她就越覺得阿飛的好處比別人多。
    「我真該好好的對他才是,像他這樣的男人,世上並不多,以後我也許再也找不到
了。」
    越想她越覺得不能放棄他。
    也許他一直都在愛著她,只不過因為他愛得太深了,所以才令她覺得無所謂。
    他愛她愛得若沒有那麼深,她說不定反而會更愛他。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人性的矛盾。
    所以聰明的男人就算愛極了一個女人,也只是藏在心裡,絕不會將他的愛全部在她
面前表現出來。
    「阿飛,你放心,以後我絕不會再令你傷心了,我一定天天陪你,以前的事全已過
去,現在我們再重頭做起。」
    「只要你還像以前那麼樣對我,我什麼事都可以依著你。
    但阿飛是不是還會像以前那麼樣對她呢?
    林仙兒忽然覺得並不十分有把握,對自己的信心已動搖。
    她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那只因她以前從未覺得阿飛對她有如此重要,無論阿飛
對她是好是壞,她都全不放在心上。
    一個人只有在很想「得到」的時候,才會怕「失」。
    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也正是人類許多種弱點之一。
    可悲的是,你想「得到」的人越急切,「失去」的可能就越大:
    林仙兒抬起頭,已看到小路旁的屋子。
    屋子裡居然有燈。
    她忽然停下來,將貼身小衣的衣襟撕下了一塊,就著雨水洗了洗臉,又用手指做梳
子,梳了梳頭髮。
    她不願讓阿飛看到她這種狼狽的樣子。
    因為她絕不能再失去他。
    屋子裡的燈還在亮著。
    燈在桌上。
    燈的旁邊,還有一大鍋粥。
    屋子裡並不像林仙兒想像中那麼髒,屍體已搬走,血漬已清掃,居然打掃得十分干
淨。
    阿飛正坐在桌旁,一口一口的喝著粥。
    他吃東西的時候一直很慢。因為他知道食物並不易得,所以要饅慢的享受,要將每
一口食物都完全吸收,完全消化。
    但現在,他看來卻並不像是在享受。
    他臉上甚至帶著種厭倦的神色,顯然是在勉強自己吃。
    他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吃?是不是因為他不想倒下?
    夜已深。
    一個人面對著孤燈,慢饅的喝著粥。
    沒有看到過這種景象的人,絕不會想到這景像是多麼寂寞,多麼淒涼。
    然後,門輕輕被推開了。
    林仙兒忽然出現在門口,瞧著他。
    在看到阿飛的這一瞬間,她心裡忽然覺得有一陣熱血上湧,就好像流浪已久的遊子
驟然見到親人一樣。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怎會有這種感覺。
    她的血本是冷的。
    阿飛卻似乎根本沒有發覺有人進來,還是低著頭,一口一口的喝著粥,就好像世上
只有這碗裡的粥才是真實的。
    但她臉上的肌肉卻似在逐漸僵硬。
    林仙兒忍不住輕喚了一聲:「小飛……」
    這呼喚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那麼甜蜜。
    阿飛終於慢饅的抬起頭,面對著她。
    他的眼睛還是很亮,是不是因為有淚呢?
    林仙兒的眼睛似也有些濕了,柔聲道:「小飛,我回來了……」
    阿飛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似已僵硬得不能有任何動作了。
    林仙兒已慢慢的向他走了過來,輕輕道:「我知道你會等我的,因為我到現在才知
道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是真的對我好。」
    這一次她沒有用手段。
    這一次她說的是真話,因為她已決定要以真心對他。
    「我現在才知道別的人都只不過是利用我……我利用他們。他們利用我!這本沒有
什麼吃虧的,只有你,無論我怎麼樣對你,你對我總是真心真意。」
    她沒有注意阿飛臉上表情的變化。
    因為她距離阿飛已越來越近了,已近得看不清許多她應該看到的事。
    「我決心以後絕不再騙你,絕不會再讓你傷心了,無論你要怎麼樣,我都可以依著
你,都可以答應你……」
    「膨」的,阿飛手裡的筷子突然斷了。
    林汕兒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她的聲音甜得像蜜。
    「以前我若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以後我一定會加倍補償你,我會要你覺得無論你對
我多好,都是值得的。」
    她的胸膛溫暖而柔軟。
    無論任何人的手若放在她胸膛上,絕對再也捨不得移開。
    阿飛的手忽然自她胸膛上移開了。
    林仙兒眼睛裡忽然露出絲恐懼之意道:「你……你難道,……難道不要我了?」
    阿飛靜靜的瞧著她,就好像第一次看到她這個人似的。
    林仙兒道:「我對你說的全部是真話,以前我雖然也和別的男人有……有過,但我
對他們那全都是假的……」
    她聲音忽然停頓,因為她忽然看到了阿飛臉上的表情。
    阿飛的表情就像是想嘔吐。
    林仙兒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道:「你……你難道不願聽真話?你難道喜歡我騙你?」
    阿飛盯著她,良久良久,忽然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林仙兒道:「你奇怪什麼?」
    阿飛慢慢的站了起來,一字字道:「我只奇怪,我以前怎麼會愛上你這種女人的!」
    林仙兒忽然覺得全身都涼了。
    阿飛沒有再說別的。
    他用不著再說別的,這一句話就已足夠。
    這一句話就已足夠將林仙兒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阿飛慢慢的走了出去。
    一個人若已受過無數次打擊和侮辱,絕不會不變的。
    一個人可以忍受謊言,卻絕不能忍受那種最不能忍受的侮辱——女人如此,男人也
一樣。
    做妻子的如此,做丈夫的也一樣。
    林仙兒只覺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阿飛已拉開門。
    林仙兒忽然轉身撲過去,撲倒在他腳下,拉住他的衣服,嘶聲道:「你怎麼能就這
樣離開我……我現在已只有你……」
    阿飛沒有回頭。
    他只是慢慢的將衣服脫了下來。
    他精赤著上身走了出去,走人雨中。
    雨很冷。
    可是雨很乾淨。
    他終於甩脫了林仙兒,甩脫了他心靈上的枷鎖,就好像甩脫了那件早已陳舊破爛的
衣服。
    林仙兒卻還在緊緊抓著那件衣服,因為她知道除了這件衣服外,就再也抓不住別的。
    「到頭來你總會發現你原來什麼也沒有得到,什麼都是空的……」
    林仙兒淚已流下。
    到這時她才發現她原來的確是一直愛著阿飛的。
    她折磨他,也許就因為她愛他,也知道他愛她。
    「女人為什麼總喜歡折磨最愛她的男人呢?」
    到現在,她才知道阿飛對她是多麼重要。
    因為她已失去了他。
    「女人為什麼總是對得到的東西加以輕蔑,為什麼總要等到失去時才知道珍惜。」
    也許不只女人如此,男人也是一樣的。
    林汕兒忽然狂笑起來,狂笑著將阿飛的衣服一片片撕碎。
    「我怕什麼,我這麼漂亮,又這麼年輕——只要我喜歡,要多少男人就有多少男人,
我每天換十個都沒有關係。」
    她在笑,可是這笑卻比哭更悲慘。
    因為她也知道男人雖容易得到,但「真情」卻絕不是青春和美貌可以買得到的……
    林仙兒的下場呢?
    沒有人知道。
    她好像忽然就從這世上消失了。
    兩三年以後,有人在長安城最豪華的妓院中,發現一個很特別的「妓」女,因為她
要的不是錢,而是男人。
    據說她每天至少要換十個人。
    開始時,當然有很多男人對她有興趣,但後來就漸漸少了。
    那並不僅僅是因為她老得太快,而是因為大家漸漸發現她簡直不是個人,是條母狼,
彷彿要將男人連皮帶肉都吞下去。
    她不但喜歡摧殘男人,對自己摧殘得更厲害。
    據說她很像「江湖中第一美人」林仙兒。
    可是她自己不承認。
    又過了幾年,長安城裡最卑賤的猖寮中,也出現了個很特別的女人,而且很有名。
    她有名並不是因為她美,而是因為丑,醜得可笑。
    最可笑的是,每當她喝得爛醉的時候,就自稱是「江湖中的第一美人」。
    她說的話自然沒有人相信。
    雨很冷。
    冷雨灑在阿飛胸膛上,他覺得舒服得很,因為這雨令他覺得自己並不是麻木的,兩
年來,這也許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而且他覺得很輕鬆,就像是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遠處有人在呼喚:「阿飛……」
    呼聲很輕,若在幾天前,他也許根本聽不見。
    但現在,他的眼睛已不再瞎,耳朵也不再聾了。
    他停下,問:「誰?」
    一個人奔過來,兩條長長的辮子,一雙大大的眼睛。
    是個很美麗的女孩子,只不過顯得有些焦急,也有些礁淬。
    孫小紅終於也找到了他。
    她奔過來,幾乎衝到阿飛身上,喘息著道:「你也許不記得我了……」
    阿飛打斷了她的話,道:「我記得你,兩年前我看到過你一次,你很會說話,前兩
天我又見過你一次,你沒有說話。」
    孫小紅笑了,道:「想不到你的記性這麼好。」
    她的心境忽然開朗,因為她發現阿飛又已站了起來,而且站得很直。
    「有些人無論被人擊倒多少次,都還是能站得起來的。」
    她覺得李尋歡的確是阿飛的知己。
    阿飛雖然知道她找來一定有事,但卻沒有問。
    他知道她自己會說出來的。
    孫小紅卻沒有說,她還不知道該怎麼說。
    阿飛終於道:「無論什麼話你都可以說,因為你是李尋歡的朋友。」
    孫小紅眨著眼,道:「你見過她了?」
    阿飛道:「嗯。」
    孫小紅道:「她呢?」
    阿飛道:「她是她,我是我,你為何要問我?」
    以前每當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林仙兒時,他都會覺得一陣說不出的激動,就連她的名
字對他說來都彷彿有種奇異的魔力。
    但現在他卻很平靜。
    孫小紅凝視著他,忽然長長鬆了口氣,嫣然道:「你果然已將你的枷鎖甩脫了。」
    阿飛道:「枷鎖?」
    孫小紅道:「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蒸籠,也有他自己的枷鎖,只有很少人才能將自
己的枷鎖甩脫。」
    阿飛道:「我不懂。」
    孫小紅笑道:「你不必懂,你只要能做到就好了。」
    阿飛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懂了。」
    孫小紅道:「你真的懂了?……那麼我問你,你是怎麼樣將那副枷鎖甩脫的?」
    阿飛想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只不過忽然想通了。」
    「忽然想通了」,這五個字說來簡單,要做到可真不容易。
    我佛如來在菩提樹下得道,就因為他忽然想通了。
    達摩祖師面壁十八年,才總算「忽然想通了」。
    無論什麼事,你只要能「忽然想通了」,你就不會有煩惱,但達到這地步之前,你
一定已不知道有過多少煩惱。
    孫小紅也想了很久,才歎了口氣,道:「一個人若能想通了,付出的代價一定不少……」
    阿飛似已不願再提起這些事,忽然問道:「是他要你來找我的?」
    孫小紅道:「不是。,
    阿飛道:「他呢?」
    孫小紅突然不說話了,笑容也已不見。
    阿飛聳然動容,道:「他怎麼樣了?」
    孫小紅囁喏著黯然,道:「老實說,我既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現在是
死是活?」
    阿飛變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孫小紅道:「我也許可以找得到他,只不過他的死活……
    阿飛道:「他的死活怎麼樣?」
    孫小紅凝視著他,一字字緩緩道:「他是死是活,全部得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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