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劍客無情劍
第七十九章 義氣的朋友

    公孫雨突又在吼一聲,撲在他身上,嘎聲道:「我們一定錯了,他絕不是……」
    聲音又中斷。
    公孫雨背上又多了柄花槍,槍!雙槍!
    槍拔起,在淒側的燈光下看來,地室中就像是迷漫著一層霧。
    粉紅色的霧。
    血霧!
    二十六人中,已有十六人倒下。
    殺戮卻仍未停止,強弱已更懸殊。
    一個賣草藥的郎中身上負了六處傷,嘶聲道:「姓鐵的既已死了,我們退吧!」
    他們這邊只剩下三個人還在負隅苦戰,實在已支持不住。
    一人手揮利斧,一著「立劈華山」砍下,咬著牙道:「二哥,退不退?」
    瞎子厲聲道:「退?中原八義要死也死在一處,誰敢再說退字,我先宰了他!」
    黃衣人狂笑,道:「好,有義氣,大爺們今天就成全了你……」
    他的聲音也突然中斷,一雙眼球子立刻就如死魚般凸了出來。
    死一般靜寂中,只聽他喉嚨裡不停的「格格」發響。
    他這口氣還沒有斷,卻已吐不出來,用盡力氣也吐不出來,只因他咽喉上不知河時
已多了一柄刀。
    一柄七寸長的小刀:
    小李飛刀!
    所有的動作突然全部停止,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盯著這柄刀!
    誰也沒有看到這柄刀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但卻全部知道是什麼人來了。
    地室的人口就在角落裡。
    李尋歡就在那罩站著。,
    但卻沒有人敢抬頭去瞧,每個人都生怕自己一抬頭,那柄追魂奪命的刀就會無影無
蹤的飛過來,割斷自己的喉管,刺人自己的咽喉!
    他們都是「金錢幫」最忠實、最得力的部屬,絕沒一個是膽小怕死的人,但現在他
們已太累、太疲倦,看到了大多死亡,大多血腥。
    這已使他們喪失了大部分勇氣,何況,「小李飛刀」在江湖人心目中已不僅是一柄
刀,而是一種惡魔的化身!
    現在,「小李飛刀」這囚個字更幾乎變得和「死亡」同樣意義。
    也許直到現在他們才懂得死亡的真正意義。
    他們同伴的屍體,就倒在他們腳下。
    就在。一瞬間以前,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然後小李飛刀忽然來了,事先完全沒有絲毫預兆,這活生生的人忽然就變成了一具
屍體。
    他的生命忽然就變得毫無意義,絕不會有入關心。
    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事能比這種突來的變化更令人恐懼!他們恐懼的也許並不是死,
而是這種恐懼的本身。
    那瞎子突然道:「小李探花?」
    他雖然什麼瞧不見,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但卻也已感覺到李尋歡的存在,他似已
嗅到了一種懾人的殺氣。
    李尋歡道:「是的!」
    瞎子長長的歎息了一聲,慢饅的坐了下來。
    金風白和那樵夫也跟著坐了下去,就坐在公孫雨和鐵傳甲的血泊中,可是,看他們
的神情,卻像是已坐在另一個世界裡。
    那世界裡既沒有仇恨,也沒有痛苦。
    李尋歡慢慢的走了過來,慢慢的走到那些黃衣人面前。
    他的一雙手是空著的,沒有刀。
    刀彷彿是在他的眼睛裡。
    他盯著他們,一字字道:「你們帶來的人呢?」
    黃衣人的眼睛全都在瞧著自己的腳尖。
    李尋歡歎了口氣,緩緩道:「我並不想逼你們,希望你們也莫要逼我。」
    站在他對面的一個黃衣人臉上不停的在冒汗,全身不停的發抖,突然嘎聲道:「你
要找孫駝子?」
    李尋歡道:「是。」
    這黃衣人流著汗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奇特的獰笑,大聲道:「好,我帶你去找他,
你跟我來吧!」
    他用的是虎頭鉤,這句話剛說完,他的手己抬起,鉤的護手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已無法再忍受這種恐懼,死,反而變成了最快的解脫。
    李尋歡看著他倒下去,手漸漸握緊。
    「孫駝子已死了!」
    這黃衣人的死,就是答覆!
    但林詩音呢?
    李尋歡目中忽又露出了恐懼之色,目光慢慢的從血泊中的屍體上掃過,瞳孔慢慢的
收縮。
    然後,他就聽到了鐵傳甲的聲音。
    他又在牛一般喘息著,血和汗混合著從他臉上流過,流過他的眼簾,他連眼睛都張
不開,喘息著道:「易明堂……易二哥……」
    瞎子石板般的臉也已扭曲,咬著牙,道:「我在這裡。」
    鐵傳甲道:「我……我的債還清了麼?」
    易明堂道:「你的債已還清了。」
    鐵傳甲道:「但我還是有件事要說。」
    易明堂道:「你說。」
    鐵傳甲道:「我雖然對不起翁大哥,但卻絕沒有出賣他,我只不過……」
    易明堂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用不著說,我已明白。」
    他的確已明白。
    一個出賣朋友的人,是絕不會在這樣生死關頭為了朋友犧牲自己的。
    這不但易明堂已明白,金風自和那樵夫也很明白。
    只可惜他們明白得太遲了。
    易明堂那已瞎了幾十年的眼睛裡,竟慢慢的流出了兩滴眼淚。
    李尋歡在看著,看得很清楚。
    他第一次知道瞎子原來也會流淚。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早已熱淚盈眶。
    熱淚就滴在鐵傳甲已逐漸發冷的臉上,他俯下身,用衣角輕輕擦拭著鐵傳甲臉上的
血和汗。
    鐵傳甲的眼睛睜開,這才瞧見他,失聲道:「少爺是你,你……你果然來了!」
    他又驚又喜,掙扎著要爬起,又跌下。
    李尋歡跪了下去,跪在他身旁,道:「我來了,所以有什麼話你都可以等著慢慢說。」
    鐵傳甲用力搖了搖頭,淒然笑道:「我已死而無憾,用不著再說什麼。」
    李尋歡忍著淚,道:「但有些話你還是要說的,你既然並沒有出賣翁大哥,為什麼
不說明?為什麼要逃?」
    鐵傳甲道:「我逃,並不是為了我自己。」
    李尋歡道:「你為了誰?」
    鐵傳甲又搖了搖頭,眼簾慢慢的盍了起來。
    他四肢雖已因痛苦而痙攣,但臉色卻很安寧,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恬靜的微笑。
    他死得很平靜。
    一個人要死得平靜,可真是不容易!
    李尋歡動也不動的跪著,似已完全麻木。
    他當然知道鐵傳甲是為了誰而死的。
    他必定比李尋歡先回到興雲莊,查出了上官金虹的陰謀,就搶先趕到這裡,只要知
道李尋歡有危險,無論什麼地方他都會趕著去。
    但他又怎會知道上官金虹這陰謀的呢?
    他和翁天傑翁老大之間,究竟有什麼秘密,為何至死還不肯說明?
    李尋歡黯然道:「你究竟在隱瞞著什麼秘密?你至少總該對我說出才是,你縱然死
而無憾,可是我,我怎麼能心安呢?」
    金風白忽然大聲道:「他隱瞞著的事,也許我知道。」
    李尋歡愕然,道:「你?……你知道?」
    金風白的臉本是黝黑的,現在卻蒼白得可怕。
    他用力咬著牙,一字字道:「翁老大對朋友的義氣,天下皆知,你也應該知道。」
    李尋歡道:「我聽說過。」
    金風白道:「只要有朋友找他,他幾乎是有求必應,所以他的開銷一向很大,但他
卻不像你,他並沒有一個做戶部尚書的父親。」
    李尋歡苦笑。
    金風白道:「所以他一直都在鬧窮,一個人若是又鬧窮,又好朋友,又要面子,就
只有在暗中想別的法子在彌補虧空。」
    那樵夫聳然道:「你是說……翁老大在暗中做沒本錢的生意?」
    金風白黯然歎道:「不錯,這件事也是我在無意中發現的,可是我一直不忍說,因
為翁老大那樣做,的確是情不得已。」
    他忽又大聲道:「但翁老大下手的對象,卻必定是罪有應得的,他做的雖然是沒有
本錢的買賣,可沒有愧對自己的良心。」
    易明堂的臉色已發育,沉聲道:「鐵傳甲和此事又有什麼關係?」
    金風白道:「翁老大做的案子多了,自然有人來查案,查案的恰巧是鐵傳甲的好朋
友,他們雖已懷疑翁老大,卻還是不敢認定。」
    樵夫道:「所以鐵傳甲就故意去和翁老大結交,等查明了才好動手。」
    金風白歎道:「想來必定是如此。」
    他接著道:「鐵傳甲一直不肯將這件事說明,為的就是翁老大的確對他不錯,他也
認為翁老大是個好朋友,若是說出這件事,豈非對翁老大死後的英名有損,所以他寧可
自己受冤屈——他一直在逃,的確不是為了自己!」
    易明堂厲聲道:「但你為什麼也不說呢?」
    金風白慘然道:「我?……我怎麼能說?翁老大對我一向義重如山,連鐵傳甲都不
忍說,我又怎麼忍心說出來?」
    易明堂冷笑道:「好,你的確不愧是翁老大的好兄弟,好,好極了。」
    他一面冷笑,身子一面發抖。
    金風向道:「我也知道我這麼做對不起鐵傳甲,可是我沒法子,實在沒法子……」
    他聲音越說越低,忽然取起了一柄刀,就是方才殺死鐵傳甲的那柄刀,反手一刀,
向自己的胸膛刺下,幾乎也就和鐵傳甲那一刀同樣的地方。
    他雖也疼得四肢痙攣,嘴角卻也露出了和鐵傳甲同樣的微笑,一字字掙扎著道:
「我的確欠了他的,可是,現在我的債也已還清了!」
    他死得也很平靜……
    「唉,一個人要死得平靜,實在太不容易了。』
    易明堂忽然仰面狂笑,道:「好,你有勇氣將這件事說出來,有勇氣將這漬還清,
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我們『中原八義』總算沒有做丟人現眼的事!」
    他笑聲聽來就像是裊之夜啼。
    那樵夫忽然跪了下去,向鐵傳甲叩了個頭,又向易明堂拜了拜道:「二哥,我要先
走一步了。」
    易明堂笑聲已停頓!突又變得說不出的冷漠平靜,淡淡道:「好,你先走,我就趕
來。」
    樵夫道:「我等你。」
    利斧揚起,鮮血飛濺,他死得更快,更平靜。
    李尋歡若非親眼見到,簡直無法相信世上竟有這種視死如歸的人。
    易明堂臉上,卻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淡淡道:「我還沒有走,只因我還有話要對你
說。」
    李尋歡只能點頭。
    他喉頭已哽咽,已說不出話來。
    易明堂道:「你總該知道,我們一直都守候在這裡,因為我們知道鐵傳甲總有一天
要口來的,所以我們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他慢慢的接著道:「上官金虹這陰謀,我們幾乎從一開始就知道——龍嘯雲也知道,
我一直在奇怪,你怎麼會和這種人交朋友。」
    李尋歡更無話可說。
    易明堂道:「鐵傳甲知道這件事、就是龍嘯雲說出來的,他故意要鐵傳甲到這裡來
送死,但卻未想到我們也會跟著來,因為我們絕不能讓鐵傳甲死在別人手上。」
    他接著又道:「至於那位龍……林詩音林姑娘,她並沒有死,也沒有被上官金虹騙
走,你現在到興雲莊去,一定還可以見著她。」
    李尋歡只覺胸中又是一陣熱血上湧,也不知是感激?還是歡喜?
    易明堂道:「現在我們兄弟的恩怨都已清了,只望你能將我們合葬在一處,日後若
有人間起『中原八義』,也希望你能告訴他們,這八個人活著時雖然常常做錯事,但死
的時候總算已將債還清了。」
    黃衣人不知何時卻悄悄溜走了,李尋歡縱然瞧見,也沒有阻攔。
    他也沒有阻攔易明堂。
    因為他知道易明堂的確已沒法子再活下去。
    一個人只要死得心安,死又何妨?
    死,在他們說來,簡直就不算是一回事。
    但李尋歡現在瞧著滿地的屍體,卻覺得忍不住要發抖。
    他發抖,並不是為了別的,只為了他瞭解「仇恨」的可怕。
    可是,無論多深的仇恨,現在總算已了結。
    易明堂說得不錯,這些人活著時雖然常常做錯事,但死的時候卻是堂堂正正,問心
無愧的。
    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像他們這麼樣死法。
    李尋歡四肢冷得發抖,胸中的熱血卻橡是一團火。
    他又跪了下來,跪在他們的血泊中。
    這是男子漢的血!
    他寧願跪在這裡,和這些男子漢的屍體作伴,也不願到外面去瞧那些活人的醜惡嘴
臉。
    「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二個人若能堂堂正正,問心元愧而死,死又算得
了什麼。
    只不過這麼樣死,可真不容易!
    孫小紅一直沒有進來。
    她不是不敢進來,而是不忍進來,看到了這些男子漢的死,她才忽然發覺真正的男
人的確是和女人不同的。
    她第一次覺得能做女人實在是自己的運氣。
    夜。
    小店裡只有一盞燈,兩個人。
    燈光很黯,他們的心情卻比燈光更黯,更消沉……
    燈,就在李尋歡面前,酒,也在李尋歡面前,但他卻似乎已連舉杯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是坐在那裡,癡癡的望著酒杯發怔。
    燈芯挑起,又燃盡。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尋歡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走吧。」
    孫小紅道:「我……我也去?」
    李尋歡道:「我們一齊來的,當然一齊回去。」
    孫小組道:「回去?你不到興雲莊去了。」
    李尋歡搖了搖頭。
    孫小紅很詫異,道:「但你這次來,豈非為了要到興雲莊去瞧瞧?」
    李尋歡道:「現在已不必。」
    孫小紅道:「為什麼?」
    李尋歡望著閃動的燈光,緩緩道:「易明堂既然說她還在,就已足夠。」
    孫小紅道:「聽了他的一句話,你就已放心?」
    李尋歡道:「像他那種人,無論說什麼我都相信。」
    孫小組眨著眼,道:「可是……你難道不想去看看她?」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緩緩道:「相見真如不見,她既然無事,我又何必去看。」
    孫小紅道:「你既已來了,又何必不去看?」
    李尋歡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乘興而返,既然已來了,看不看也就沒
什麼分別了。」
    孫小紅歎了口氣,苦笑道:「你真是個怪人,做的事總是教人不明白的。」
    李尋歡淡談道:「你慢慢就會明白的。」
    孫小紅呆了半晌,又道:「可是,你至少也該等埋葬了他們的屍體再走。」
    李尋歡緩緩道:「他們可以等一等,上官金虹卻不能等。」
    他笑了笑,笑得很淒涼,接著又道:「死人總比活人有耐性,你說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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