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劍客無情劍
第五十七章 火花

    他身上穿著套青布衣服,本來很新,但現在已滿是泥污、汗垢,時間、膝頭也已被
磨破。
    他身上也很髒,頭髮更亂。
    但他還遠遠站在那裡,龍嘯雲都能感覺到一般逼人的殺氣!
    他整個人看來就如同那柄插在他腰帶上的劍。
    一柄沒有鞘的劍!
    是阿飛!
    阿飛畢竟來了。
    世上也許只有阿飛一個人能追蹤到這裡!
    最狡猾,最會逃避,最會躲藏的動物是狐狸。
    最精明,受過最嚴格訓練的獵犬,也未必能追得著狐狸。
    但阿飛十一歲時就曾經赤手空拳捉住了一條老狐狸。
    這段追蹤的路程顯然很艱苦,所以他才會這麼髒。
    但這才是真正的阿飛。
    只有這樣,才能易出他那種剽悍、冷酷、咄咄逼人的野性!
    一種沉靜的野性!奇特的野性!
    龍嘯雲居然很快恢復了鎮定,笑道:「原來是阿飛兄,久違久違。」
    阿飛冷冷的瞧著他。
    龍嘯雲道:「兄台竟真的能追蹤到這裡,佩服佩服。」
    阿飛還是冷冷的瞧著,他的眼睛明亮、銳利,經過兩天的追蹤,似乎又恢復了幾分
昔日那種劍鋒般的光芒。
    那和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正是種極強烈的對比。
    龍嘯雲笑了笑,道:「兄台追蹤的手段雖高,只可惜卻也被這位荊先生發覺了。」
    阿飛的眼睛向荊無命。
    荊無命也瞧著他。
    兩人的目光相遇,就宛如一柄劍刺上了冰冷的灰暗的千年岩石。
    誰也猜不出是劍鋒銳利?還是岩石堅硬!
    兩人雖然都沒有說話,但兩人的目光間卻似已衝擊出一串火花!
    龍嘯雲瞧了瞧荊無命,又瞧了瞧阿飛道:「荊先生雖已發覺了你,卻一直沒有說出
來,你知道是為了什麼?」
    阿飛的目光似已被荊無命吸引,始終未曾移開過片刻。
    龍嘯雲又笑了笑,饅饅悠然:「因為荊先生本就希望你來。」
    他轉向荊無命接著笑道:「荊先生,在下猜的不錯吧。」
    荊無命的目光似也被阿飛所吸引,也始終沒有移動過。
    過了很久,龍嘯雲又大笑道:「荊先生希望你來,只有一個原因,因為他要殺你!」
    龍小雲立刻接著道:「荊先生要殺的人,到今還沒有一個人能活著的!」
    阿飛的目光這才移向荊無命的劍。
    荊無命的目光也幾乎在同一剎那間移向阿飛腰帶上插著的劍。
    這也許是世上最相同的兩柄劍!
    這兩柄劍既不是神兵利器,也不是名匠所鑄。
    這兩柄劍雖然鋒利,但太薄,太脆!都很容易被折斷。
    劍雖相同,兩人插劍的方法卻不同。
    阿飛的劍插在腰中央,劍柄是向右的。
    荊無命的劍卻插在腰帶邊的,劍柄向左。
    這兩柄劍之間,似乎也有種別人無法瞭解的奇特吸引力!
    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到對方的劍,就一步步向對方走過去,但目光還是始終未離開對
方的劍!
    等到兩人之間相距僅有五尺時,兩人突然一起停住了腳步!
    然後,兩人就像釘子般被釘在地上。
    荊無命穿的是件很短的黃衫,衫角只能掩及膝蓋,袖口是緊束著的,手指細而長,
但骨裡凸出,顯得很有力!
    阿飛的衣杉更短,袖口幾乎已被完全撕了下來,手背也很細,很長,但卻很粗糙,
宛如砂石。
    兩人都不修邊幅,指甲卻都很短。
    而入都不願存有任何東西妨礙他們出於拔劍。
    這也許是世上最相像的兩個人!
    現在兩人終於相遇了。
    只有在兩人站在一起時,你仔細觀查,才能發覺這兩人外貌雖相似,但在基本上,
氣質卻是完全不同的。
    荊無命的臉上,就像是帶著個面具,永遠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阿飛的臉雖也是沉靜的,冷酷的,但目光隨時都可能像火焰般燃燒起來,就算將自
己的生命和靈魂都燒燬也在所不惜。
    而荊無命的整個人卻已是一堆死灰。
    也許他生命還未開始時,已被燒成了死灰。
    阿飛可以忍耐,可以等,但卻絕不能忍受任何人的委曲。
    荊無命可以為一句話殺人,甚至為了某一種眼色殺人,但到了必要時,卻可以忍受
任何委曲。
    這兩人都很奇特,很刁怕。
    誰也猜不適上天為什麼要造出這麼兩個人,又偏偏要他們相遇。
    秋已殘。
    木葉凋零。
    風不大,但黃葉蕭蕭而落,難道是被他們的殺氣所摧落的?
    天地間的確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蕭索淒涼之意。
    兩人的劍雖然還都插在腰帶上,兩人雖然還都連手指都沒有動,但龍嘯雲父子卻已
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突然間,寒光閃動!
    十餘道寒光帶著尖銳的風聲,擊向阿飛!
    龍嘯雲竟先出了手。
    他自然也並不奢望這些暗器能擊倒阿飛,但只要阿飛因此而稍有分心,荊無命的劍
就可以刺他咽喉!
    劍光暴起!
    一連串「叮叮」聲音後,滿天寒光如星雨般墮了下來。
    荊無命的劍已出於,劍鋒就在阿飛耳畔。
    阿飛的手已握著劍柄,但劍尖還未完全離開腰帶。
    暗器竟是被荊無命擊落的。
    龍嘯雲父子的臉色都變了。
    荊無命和阿飛目光互相凝注著,面上卻仍然全無絲毫表清。
    然後,荊無命饅慢的將劍插回腰帶。
    阿飛的手也垂下。
    又不知過了多久,荊無命突然道:「你已看出我的劍是擊暗器,而非刺你?」
    阿飛道:「是。」
    荊無命道:「你還是很鎮定!」
    暗器擊來,荊元命的刺出,阿飛除了伸手拔劍,絕未慌張閃避。
    荊無命沒有等阿飛答那旬活,接著又道:「但你反應已慢了……」
    阿飛沉默了很久,目中露出了一絲沉痛淒涼之色,終於道:「是!」
    荊無命道:「我能殺你!」
    阿飛想也不想道:「是。」
    聽到這裡,龍嘯雲父子交換了眼色,暗中都不禁鬆了口氣。
    荊無命突又道:「但我不殺你!」
    龍嘯雲父子臉色又都變了。
    阿飛凝視著荊無命死灰色的眼色,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不殺我?」
    荊無命道:「我不殺你,只因你是阿飛!」
    他死灰色的眼睛中突又露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之色,這種眼色甚至比阿飛現在
的眼色還沉痛。
    他遙注著遠方,彷彿遠處站著一個人。
    一個仙子與魔鬼混合成的人。
    又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接著道:「我若是你,今日你就能殺我。」
    這句話也許連阿飛都聽不懂,只有荊無命自己心裡明白。
    無論任何人,若是過了兩年阿飛那種生活,反應都會變得遲鈍的。何況,他每天晚
上都被人麻醉。
    無論任何一種有麻醉催眠的藥物,都可令人反應遲鈍。
    荊無命不殺阿飛,絕不會動了同情惻隱之心,只不過因為他很瞭解阿飛的痛苦,因
為他自己也和阿飛有同樣的痛苦。
    他要阿飛活著,也許只是要阿飛陪著他受苦。
    ——失戀的人知道別的人也被遺棄,痛苦就會減輕些,輸錢的人看到有別人比他輸
得更多,心裡也會舒服些。
    阿飛木立,似乎還在咀嚼他方纔的兩旬活。
    荊無命道:「你可以走了。」
    阿飛霍然抬頭,斷然道:「我不定。」
    荊無命道:「你不定?要我殺你?」
    阿飛道:「是!」
    荊無命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你為的是李尋歡?」
    阿飛道:「是,只要我活著,就不能讓他死在你手裡。」
    龍小雲突然大聲道:「林仙兒呢?你難道忍心讓她為你痛苦?」
    阿飛心上宛如突然被人刺了一針,胸口似已突然痙攣。
    荊無命再也不瞧他一眼,轉身走向龍嘯雲,一字字道:「我喜歡殺人,我喜歡自己
殺,你明白麼?」
    龍嘯雲勉強笑道:「我明白。」
    荊無命道:「你最好明白,否則我就殺你。」
    他也不再瞧龍嘯雲,又轉過身,道:「李尋歡在哪裡?帶我去。」
    龍嘯雲偷偷膘了阿飛一眼,道:「可是他……」
    荊無命冷冷道:「我隨時都可殺他!」
    阿飛只覺胃也在痙攣,收縮,突然彎下腰嘔吐起來。
    他吐的是苦水,只有苦水。
    因為這一兩天來,他根本就沒有吃什麼。
    「你一定要答應我,你一定要回來,我永遠都在等著你……」
    這是他最心愛的人說的話。……
    為了這句話,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死。
    可是李尋歡……
    李尋歡不但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平生聽見,人格最偉大的人,他能站在這裡,
看著別人去殺李尋歡麼?
    他繼續嘔吐。
    現在,他吐的是血。
    李尋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也分不出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他甚至連動都不能動,因為他所有關節處的穴道部已被點住。
    沒有食物,也沒有水。
    他已被囚禁在這裡十多天。
    就算他穴道沒有被困住,飢餓也早已消蝕了他的力量。
    荊無命在冷冷的瞧著他。
    他軟軟的倒在角落裡,就像是只已被掏空了的麻袋。
    地室中很暗。看不清他的面色和表情,只能依稀分辨出他濫樓骯髒的衣衫,憔悴疲
倦的神態,和那雙充滿了悲傷絕望的眼睛。
    荊無命突然道:「這就是李尋歡?」
    龍嘯雲道:「是!」
    荊無命彷彿有些失望,又有些不信,再追問了一句,道:「這就是小李探花?」
    龍小雲笑了笑,搶著道:「就算是雄獅猛虎,被餓了十多天,也會變成這樣子的。」
    龍嘯雲歎息著,道:「我本不願這樣對他,可是……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經
過上次的教訓,我不願再有任何意外。」
    荊無命沉默了很久,突又道:「他的刀呢?」
    龍嘯雲考慮著,沉吟著:「荊先生是不是想看看他的刀?」
    荊無命沒有回答,因為這句話根本就是多問。
    龍嘯雲終於自懷中取出一柄刀。
    刀很輕,很短,很薄,幾乎就宛如一片柳葉。
    荊無命輕撫著刀鋒,彷彿不忍釋手。
    龍嘯雲笑道:「其實,這不過是柄很普通的刀,並不能算是利器。」
    荊無命道:「利器?……憑你這種人也配談論利器?」
    他眼睛忽然掃向龍嘯雲,冷冷道:「你可知道什麼是利器?」
    他的眼睛雖然灰暗無光,但卻帶著種無法形容的詭奇妖異之力,就好像你在夢中見
到的嬌魔之眼,令你醒來後還是覺得同樣可怕。
    龍嘯雲覺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勉強笑道:「請指教。」
    荊元命眼睛這才回到刀鋒上,緩緩道:「能殺人的,就是利器,否則,縱是干將莫
邪,到了你這種人手上,也就算不得利器了。」
    龍嘯雲陪笑道:「是是是,荊先生見解的確精闢,令人……」
    荊無命根本沒有聽他在說什麼,突又道:「你可知道至今已有多少人死在這種刀下?」
    龍嘯雲道:「這……只怕已數不清了。」
    荊無命道:「數得清。」
    金錢幫之崛起,雖然只有短短兩年,但在創立之前,卻已不知道經過多久的策劃,
上官金虹最服膺的兩旬話就是:
    「凡事凝則立,不豫則廢。」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金錢幫之所以能在短短兩年中威震天下,並不是運氣。
    龍嘯雲也聽說過,金錢幫未創立之前,就已將江湖中每個小有名氣的人的來歷底細
都調查得清清楚楚。
    這要花多大的人力物力?
    龍嘯雲始終不能相信,此刻忍不住問道:「真的數得清?有多少人?」
    荊無命道:「七十六。」
    他冷冷接著道:「這七十六人中,沒有一人武功比你差。」
    龍嘯雲只能陪笑,目光緩緩轉向李尋歡,像是還要他證明一下,荊無命說的這數字
是否可信。
    但李尋歡卻似連點頭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龍小雲眨著眼,忽然笑道:「李尋歡自己若也死在這種刀可那才真的大快人心。」
    他話未說完,刀光一閃,飛向李尋歡。
    龍小雲幾乎開心得要叫了起來。
    但刀光並沒有筆直擊向李尋歡的咽喉,半途中突然一折,「噹」的,落在李尋歡身
旁的石地。
    原來荊無命用暗器的手法也不錯。
    荊無命突然道:「解開他的穴道。」
    龍嘯雲愕然,道:「可是……」
    荊無命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厲聲道:「我說解開他的穴道。」
    龍嘯雲父子對望了一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
    龍嘯雲道:「上官幫主要的只是李尋歡,並不在乎他是死的,還是活的。」
    龍小雲道:「上宮老伯已滴酒不沾,自然也很討厭酒鬼,真正的酒鬼只有死才能不
喝酒,才會令人看得順眼些。」
    龍嘯雲目光閃動著,道:「何況,帶個死人去,總比帶活人方便得多,也絕不會再
有任何意外。」
    龍小雲道:「但荊先生自然不會向一個全無反抗之力的人出於,所以……」
    荊無命厲聲道:「你們的話大多了。」
    龍嘯雲笑道:「是是是,在下這就去解開他的穴道。」
    出手點穴的人是他,要解開自然很容易。
    龍嘯雲拍了拍李尋歡的肩頭,柔聲道:「兄弟,看來荊先生是想和你一較高下,荊
先生劍法高絕天下,兄弟你出手可千萬不能大意。」
    到了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能將「兄弟」兩字叫得出口來,而且說得深情款款,好像
真的很關心。
    這種人你能不佩服他麼?
    李尋歡什麼話也沒有說。
    他已無話可說,只是艱澀的笑了笑,慢慢的抬起了身旁的刀。
    他凝注著手裡的刀,目中似已有淚將落。
    這的確是名滿天下,例不虛發的小李飛刀。
    現在,刀已回到他手裡。
    可是他還有力將這柄刀發出麼?
    美人遲暮,英雄末路,都是世上最無可奈何的悲哀。
    這種悲哀最令人同情,也最令人惋借。
    但在這裡,沒有任何人同情他,更沒有人惋借。
    龍小雲目中閃動著狡黠的笑意,悠然道:「小李飛刀,例不虛發,這一次不知道還
靈不靈?」
    李尋歡抬頭瞧了他一陣,又慢慢的垂下頭。
    荊無命緩緩道:「我要殺人,一定先給人一個機會,這就是你最後的機會,你明白
麼?」
    李尋歡笑了笑,笑得很淒涼。
    荊無命道:「好,你站起來吧:「
    李尋歡喘息著,又咳嗽起來。
    龍小雲柔聲道:「李大叔若已站不起,小侄可以扶你一把。」
    他眨了眨眼,立刻又接著笑道:「但我看來這根本是用不著的,據說李大叔的飛刀
不但能坐著發,就連躺著時發出來也同樣准。」
    李尋歡歎息了一聲,似乎想說話。
    但他的話還未說完,已有一個人衝了進來。
    阿飛!
    阿飛的臉全無絲毫血色,嘴角卻帶著絲血痕。
    在這片刻之間,他似已老了許多。
    他飛一般衝進來,但身形在一剎那間就停頓,一停頓就靜如山石。
    荊無命道:「你還不死心?」
    李尋歡的頭已抬起,目中又似有熱淚盈眶。
    阿飛瞧了他一眼,只瞧了一眼,就轉頭面對著荊無命,一字字道:「要殺他,就得
先殺我!」
    他說得很沉著,很鎮靜,並沒有激動,
    這更顯示了他的決心。
    荊無命灰色的眼睛又起了種很奇特的變化,道:「你已不再關心她?」
    阿飛道:「我死了,她還是能活下去。」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雖然還是同樣鎮靜,但目中卻不禁露出了一絲痛苦之色,呼吸
似也有些困難。
    這並沒有瞞過荊無命。
    他心裡似乎立刻得到了某種奇特的安慰和解脫,淡淡道:「你不怕她傷心?」
    阿飛道:「活著不安,就不如死,我若不死,她更傷心。」
    荊無命道:「你認為她是這種人?」
    阿飛道:「當然!」
    在阿飛心目中,林仙兒不但是仙子,也是聖女。
    荊無命嘴角突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誰也沒有看到過他的笑,連自己都已幾乎忘卻上一次是什麼時候笑的。
    他笑得很奇特,因為他臉上的肌肉已不習慣笑,已僵硬!
    他從不願笑,因為笑可令人較化。
    但這種笑卻不同——這種笑正如劍,只不過劍傷的是人命,這種笑傷的卻是人心。
    阿飛竟完全不懂他是為何而笑的,冷冷道:「你不必笑,你雖有八成機會殺我,但
也有兩成死在我劍下。」
    荊無命的笑容已消失不見,道:「我說過不殺你,就一定會留下你的命!」
    阿飛道:「不必。」
    荊無命道:「我要你活著,看著……
    這句話還未說完,劍光已飛出!
    劍光交擊,如閃電,
    但還有一道光芒比劍更快,那是什麼?
    驟然間,所有的光芒都消失。
    所有的動作也會都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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