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神劍
第五章 再入江湖

    四年,好像在一晃眼間就過去了。
    熊倜跟著飄然老人,隱居在泰山,已經苦練了四年的武功了。
    四年,江湖上起了很大的變化。
    江南第一的江寧府鳴遠鏢局瓦解了,金陵三傑中的斷魂劍與神刀霸王已不知去向。
    峨嵋的孤峰一劍邊浩,自峨帽絕頂,巧得失傳已久的「玄女劍法」秘笈,成了江湖上數
一數二的劍客,和江蘇虎邱飛靈堡的出塵劍客東方靈,被武林中並稱「雙絕劍」。
    粉蝶東方瑛,多次拒絕許多年輕豪傑的婚議,不知她在等待什麼。
    西河綠林道的總瓢把子,笑面人屠申一平忽然中毒而死,河北綠林道群龍無首,登時大
亂,一個名叫鐵膽尚未明的青年豪客,在兩河綠林大會上,技壓當場,取代了申一平生前的
位置。
    白山黑水之間,出了個販馬大豪,他的「落日馬場」佔地千頃,此人別人只稱他為「虯
須客」,不知來歷姓名,他有個女兒,叫做「雪地飄風夏芸」,更是東三省新近崛起的成名
女俠。
    北京著名的老鏢頭,銀鉤孟仲超,在走鏢山西的時候,得罪了天陰教,被天陰教新紮起
的龍鬚壇主單掌追魂單飛,一掌擊斷雙腿,亡命天涯不明下落。
    最令江湖人談之變色的是,無陰教的勢力日益龐大,天陰教徒充斥江湖,黑白兩道,都
有他們的勢力,江湖中較有名氣的好漢,如七毒書生唐羽,金陵三傑之粉面蘇秦王智逑,海
上稱尊的海龍王趙佩俠,山西臨汾的吳鈞劍龔天傑,洛陽大豪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以及勞山
雙鶴,洞庭四蚊,黃河一怪,和一些武林中久已歸隱的魔頭,都被收羅教下,不是真有絕大
來頭的武林人物,根本無法在江湖立足。
    秋天,當熊倜重回秦淮河的時候,人事已然全非。
    朱若馨早就受不了煙花客的摧殘,自殺而死。留下朱若蘭伶仃一人,依然在忍受生命的
苦楚。
    熊倜想起出塵劍客東方靈,是個仗義疏財的人,便想到把若蘭救出苦海,寄托給東方
靈,然後再走遍天涯,了卻自己的恩仇。
    因此,他同若蘭商量好,要若蘭收拾些細軟,僱車買馬,直往蘇州虎邱奔去。
    虎邱山本是蘇州的名勝,林木蔥籠,景色甚美,那飛靈堡就在虎邱山下,依山傍水,建
著一大片院落,外面建著圍牆,三五壯丁、此刻正站在堡門外,看見有車來了,便迎了上來。
    熊倜策馬走上去,那壯丁躬身道:「這位可是來英雄會的。」
    熊倜翻身下了馬,說道:「不是的,我特來求見堡主,麻煩你入內通報,就說江寧熊
倜,遠道求見堡主。」
    那壯丁走了進去,片刻,一個長衫漢子飛步而出,老遠便抱著拳說道,「來的可是江寧
府的熊倜大俠,快請先進去,堡主就來恭迎大駕。」
    須知熊倜名震江寧,泰山一會後,更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那長衫漢子乃是飛靈堡
裡的管事,聽得熊倜來了,連忙迎了出來。
    過不一會兒,出塵劍客東方靈帶著幾個壯丁大步而出,見了熊倜大笑道:「今天是哪陣
風把大駕吹來了,想得小弟好苦呀。」
    「熊倜也忙拱手為禮,說道,」久違堡主風範,小弟也是想念得很,久想前來問候,卻
苦不得便,今番慚愧,卻是有事要相煩堡主了。「東方靈握著熊倜的手道:「快不要說客氣
的話,這樣說不免見外了,你來得到真是湊巧,江南的豪傑,差不多已都在我堡中了。」說
完哈哈大笑。
    又看了那車子一眼,疑惑他說道:「快請進去說話,那車中的可是寶眷?」
    熊倜道:「車中是小弟家姐,小弟浪跡無定,不能照顧家姐,忽然想起堡主高義,故此
不嫌冒昧,想將家姐寄居在此,家姐若能得到堡主照顧,小弟就可放心了。」
    東方靈疑惑頓解,忙說道:「原來是令姐,快請進去,令姐不就等於小弟的姐姐一樣,
這是小事,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說著就叫壯丁將車子迎進堡去。
    熊倜與東方靈進得堡來,只見房宇櫛比,氣派甚大。
    轉過兩排房子,是個極大極大的廣場,此刻四旁俱用巨竹搭起棚子,正中是一個大台,
四周圍以欄杆,這時棚裡高朋滿坐,俱是豪士。
    熊倜遠遠地看見了,說道:「這裡看來,想必就是堡主的英雄大會,小弟在道路上已聽
人說過,只是小弟卻不想進去,不知堡主可否先帶小弟人內,安頓家姐再說。」
    東方靈說道:「那個自然,我先帶熊兄到敝舍去,舍妹對熊兄,也是想念得很呢!」笑
了幾聲,又說道:「只是這個英雄大會,熊兄一定要參加的,江湖朋友,誰不希望能一見閣
下的風采呢1」熊倜聽了,也覺得有些得意,卻不好答話。
    東方靈帶著他三轉兩轉,走到一個門前,指著說:「這就是寒舍了。」
    「熊倜跟著他走了進去,只見那是個極大的花園,前面是三間倒軒,被樹影遮得暗層層
的,沿牆的假山石,種著各式的花木、只是已進深秋,只有菊花,仍然在盛開著,被斜陽照
得一片金黃。東方靈又指著那三間倒軒說:「這是小弟夏日讀書的所在,正廳還在前面呢。」
    轉過倒軒,忽見十畝荷池,雖然荷花全部謝了,望去彷彿仍有縷縷清香。
    荷池旁架著重疊迴廊,是座極精緻又寬敞的屋子,被一座大假山向西擋住,假山上梧、
榆相接,替房子擋住了西曬的陽光。
    熊倜和東方靈走進房裡,見東方瑛正陪著朱若蘭坐在廳裡說話呢。
    東方瑛紅著臉對熊倜笑了一下,就拉起若蘭來,對東方靈說道:「這個就是我哥
哥……」
    朱若蘭紅著臉福了下去。
    東方靈也躬身說道:「熊……」
    他竟不卸該怎麼稱呼才好,說了個熊字,就接不下去了。
    熊倜忙笑道:「此是小弟的義姐,姓朱,卻是從小帶著小弟長大的。」
    東方靈尷尬地笑道:「朱姑娘千萬不要客氣,熊兄和我不是外人,朱姑娘在此,就請像
在家裡一樣好了。」
    熊倜說道:「堡主的高義,小弟也曾和家姐說過,家姐也敬佩的不得了,是以小弟才不
嫌冒昧地跑來了。」
    東方瑛嬌笑著說道:「你們別堡主,小弟,熊兄地稱呼著好吧,聽得人怪不舒服的。」
    東方靈笑道:「正是應該如此,我們還是免了這些虛套最好。」
    此刻忽有一個小童過來說道:「外面有個壯丁,進來說英雄會上的英雄們都等急了,問
堡主怎麼還不去呢。」
    東方靈笑道:「我只管著和你們說話,卻把外面的客人都忘了。」
    東方瑛嬌笑道:「讓他們等等好了。」
    熊倜說道:「你們自去無妨,我陪家姐在這裡坐好了。」
    東方靈道:「賢弟卻是一定也要去的,朱姑娘若是有興,能一起去更好。」
    若蘭剛想推辭,東方瑛卻一把拉住她說:「一齊去看看有什麼關係,我陪著你就是了。」
    廣場裡的竹棚分四面搭起,甚為寬敞,每一個棚裡擺著十餘桌酒筵,只要有人坐著,便
立即擺讓酒菜,此刻三問敞棚,都幾近坐滿了。
    正中朝外的那一棚,是留做主座,和招待些較為知名之士,此刻卻只疏落地坐了幾個
人,其中有武當的四儀劍客凌會子,丹陽子,玄機子,飄塵子,武林中稱之為武當四子,此
四人,行俠江湖,甚是正派,此外尚有太湖三十六舵的總舵主展翅金鵬上官予,四川峨嵋孤
峰一劍邊浩的兩個師妹,峨嵋雙小徐小蘭,谷小靜,但孤峰一劍,天山三龍卻未見來到。
    東方靈向四周抱拳道:「小弟這次請各位來,實在也沒有什麼事,只是小弟想著與江南
諸俠,近日甚少聯絡,特地請各位來聚一聚。想不到的是,居然驚動了武當,峨嵋兩派的劍
客,和太湖的總舵主上官老英雄,小弟既是高興,又是惶恐。,」此外,還有一位大大有名
的英雄,想不到他也巧適逢此會,那就是昔年泰山絕頂,群英大會上獨抗天陰教,名傳江湖
的星月雙劍和飄然老人的衣缽傳人熊倜,小弟更是高興得很。「」此次盛會群豪,實是我飛
靈堡建堡以來,最大的快事,各位若是有興,不妨在正中的英雄台上試試身手,文人騷客
們,擊鼓行令以助酒興,我輩武林中人只好擊劍行拳了。「」但此會只是歡敘之會,過招也
是點到為止,各位之中若有什麼揭不開的梁子,卻不可在此煞了大家的風景。「、」小弟話
已說完,請各位盡可能歡飲,飛靈堡雖無長物,但水酒還能供應得起。「四棚諸豪,一陣鼓
掌歡呼,便痛飲起來。熊倜彬彬有禮和沉默寡言的性格,引起武當四子極大的好感,堅持要
熊倜日後到武當山去一遊,熊倜見能得武當四子的邀請,也是高興,何況武當派,久為中原
內家劍派正宗,武當山更是武林中人人景仰的所在,便一口答應了。峨嵋雙小徐小蘭,谷小
靜,和粉蝶東方瑛本是好友,這次她們前來飛靈堡,也是東方瑛邀來的、此刻笑話風生,席
上只有她們講話的份兒。過了一會,英雄台上居然有幾個人上去打了兩趟拳,練了一段劍,
但俱都是些普通武功,哪能入得了這些人的眼裡。原來出塵劍客東方靈此次柬邀英雄會,還
真個是為了他的妹妹。他雖知道東方瑛心目中有了熊倜,但熊倜自泰山大會後,江湖中從此
沒有消息,而自己的妹子的年齡卻一天大似一天,來求婚的人、她又多不中意,他想總不能
這樣耽誤下去。他這才聚諸雄于飛靈堡,想在其中物色一個年少英俊的人物,來做自己的妹
夫,此刻一看,卻俱是些第三流的角色。」但他反而高興,這原因是熊倜居然突然來了,他
本是最好的人選,自然不必再去挑選了,只是熊倜心裡如何,他卻沒有想到,他以為妹妹允
文允武,人又美貌,熊倜豈有不肯之理。
    此刻英雄台上,有兩個人正在過招,一個使的是「劈掛掌」,一個使的是「少林拳」,
一招一式,倒也有兒分功力。
    東方瑛嬌笑道:「你看看這些人,倒還真上台去打,谷姐姐,徐姐姐,我們也上去練一
段好不好?」
    谷小靜哎喲了一聲,說道:「你可別找我,我可不行。你要真有本事,不會去找別人
去,怎麼就會欺侮我呀。」
    說著,她眼睛卻瞅著熊倜,意思是叫東方瑛去找熊倜,原來東方瑛曾經已將心事悄俏地
告訴過她們。東方瑛粉面緋紅;伸手就要打她。
    朱若蘭久歷風塵,什麼不懂,此刻一看,便知道這位小姐對熊倜早有意思,她也甚是喜
歡東方瑛的天真,便希望熊倜能和她結合。
    於是朱若蘭說道:「我這個弟弟,什麼都好,就是嘴嚴得厲害,什麼都不肯說,我跟他
在一起這麼久,連他會武功都不知道,今天非罰他練給我們看看不可,他要是不練,我第一
個就不答應。」
    徐小蘭答道:「這樣敢情好,我們東方大妹子也正手癢得緊,就讓他們兩個一起上去練
給我們看看,你們可贊成不?」
    東方靈喜道:「好,好,哦也贊成,我還出個主意,三十招之內,要是誰也不能贏了
誰,就算不分勝負好了。」
    原來他知道熊倜是當代第一奇人之徒,怕妹子不是他對手,若敗了面子上不好看,這才
想出這個主意,他想妹子三十招總可以應付了。
    熊倜聽了,實是一個不願意,望著武當四子,希望他們阻止,哪知武當四子也是笑嘻嘻
的拊掌贊成,原來他們也想見見熊倜的武功。
    此時比武台上,動著手的兩人,已分出了勝負,那使「少林拳」的,一招「黑底掏心」
被對方避開了,招式用了,肩著著實實被劈了一掌,倒在台上,幸虧他身體結實,爬了乞
來,含羞帶愧地走下台。
    那使「劈掛掌」的,一招得手,向四週一拱拳,算是回答了四處疏落的掌聲,仍不肯走
下台去,意思是還想接個兩場。
    東方瑛緊了緊衣服,躍躍欲試。
    熊倜見了暗暗叫苦,他實不願出手,尤其對方是個女子,又是東方靈之妹,勝了固是不
好,敗了卻又算個什麼。
    哪知台上又跳上個直眉愣眼的漢子,和那使劈掛掌的動起手來,熊倜鬆了口氣,暫時總
算有人替他解了圍。
    他見上去這人,也是個尋常把式,心裡有些失望,暗忖:「江南偌大個地方,難道其中
竟沒有藏龍臥虎……」
    他一眼望去,見那使「劈掛掌」的又以一招「牽緣手」勝了一場,他閏光如炬,見這漢
子的這一招「牽緣手」用得甚是巧,而且含勁未放,似乎此人武功還不止此,只不過沒有使
出來罷了。
    這時比武台上,也有人輕輕「咦」了一聲,雖然聲音極為輕微,但熊倜耳目異於常人,
在這喧鬧的聲音中,卻聽得清清楚楚。
    這次東方瑛又要上台時,卻被東方靈一把拉住,朝她做了個眼色,東方瑛心中納悶,但
又不好問出來。
    轉眼又有兩個被那使「劈掛掌」的人擊下台來。
    最怪的是,那使「劈掛掌」的漢子,武功固似因人而異,如果對手的武功只有一成,他
就使出一成半來,對手的武功著有三成,他就使出四成來,打了幾場,仍然是氣定神足,滿
不當一回事。
    各棚中的豪客,此刻已多數發現,有的竟竊竊私議了起來。
    凌雲子沉不住氣,低聲向丹陽子說道:「此人看來有些古怪,我倒想去接他一場試試。」
    丹陽子搖了搖頭,卻未說話。
    坐在旁邊的展翅金鵬一折長鬚,低笑道:「道長別著急,依我看,好戲還在後頭呢。」
    東方靈亦在低頭沉吟。
    東方瑛嘟著嘴,怪哥哥怎麼不讓她上合一試身手,峨嵋雙小見了,偷偷向她取笑著。
    恍眼,那使「劈掛掌」的又勝了兩場,前後算起來,已經有六個豪客敗在他手底下。
    那六人雖說武功全不甚高,但此人連敗六人,仍然著無其事,功夫的深厚,使得大家更
驚異了。
    東方靈側首向展翅金鵬問道:「上官老英雄見多識廣,習曾看出此人是什麼來路嗎?」
    展翅金鵬搖頭答道:「不瞞堡主說,我也在揣摸此人的來路,此人使的是劈掛掌,本是
極為普通的掌法,只是到了他手裡,卻像不一樣了。」
    丹陽子接口說道:「依貧道之見,這劈掛掌似乎不是他本門武功,若有個高手上去逼他
使出本門武功來,他的來歷就知道了。」
    展翅金鵬上官予捋鬚一笑,忖道:「這老道倒滑頭得很,一點是非也不肯惹,方纔你師
弟要上去,你阻止了,此刻卻想別人去頂缸。」
    熊倜一聲不響,卻看出一宗異事來。
    原來凡是被那使「劈掛掌」的打下台去的漢子,一下台就有一個黑衣漢子接過去,走到
一旁講話。
    熊倜眉頭一皺,忖道:「難道此人又與天陰教有什麼關連嗎?」
    展翅金鵬忽地笑道:「好,居然武勝文也上來了,這一下總可以試出他的功夫來了吧。」
    東方靈道:「怎地子母金梭武大俠來了,我都不知道,真是……」
    熊倜一望台上,上去個中年的瘦削漢子,步履沉穩,兩眼產光頗足,看來內功已俱火候。
    那瘦削漢子一上台,便抱拳道:「朋友端的好身手,我武勝文不自量力,想來領教朋友
的高招,只是朋友能否亮個萬兒,使天下好漢也知道朋友是哪一路的英雄。」
    棚中的上官低笑道:「果然還是他厲害,一上去就想抖露人家的來歷。」
    哪知那使:「劈掛掌」的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在下江湖小卒,哪有什麼萬兒,只是
子母金梭的大名,在下卻久已聞得,今日有幸,能在鼎鼎大名的英雄掌下討教真是幸何之
如。」
    丹陽子微一皺眉,說道:「此人說話的聲音,中氣強勁已極,看樣子內功已有十分火
候,只是貧道想來想去,卻想不到此人的來路。」
    東方靈也沉吟道:「此人必是內家高手,隱名來此,只是他如此又有何用意呢?」
    台上的武勝文卻已經動怒,喝道:「好朋友既不肯亮萬兒,武某人只得放肆了。」
    話未說完,身形一錯,「踏洪門,走中官」一手打去,竟是少林的「伏虎拳」。
    哪知劈掛掌的漢子右肩一沉,右掌從武勝文肘下穿出,一招「撥雲見日」直取左肋,卻
仍是「劈掛掌」的招式。
    武勝文微一坐馬,雙掌一交,化開了來勢,右時一彎,一個「時拳」過來,那漢子微微
一笑,腳步一錯,避開了此招,武勝文身軀一扭,右手刷地直點「鎖喉穴」,那漢子喝道:
「好拳法」,一錯掌,刷刷刷,一連三掌,雖亦是「劈掛掌」裡普通招式,但他掌力帶風,
風聲呼呼,哪還是什麼「莊稼把式」。
    那「劈掛掌」在武林中極為普遍,鄉下的把式場裡的教武師傅,總是拿這套掌法教人,
但此刻到了他手裡,卻是大大不同。
    總知越是在這種普通的拳法上,越是見了真功夫,那漢子一招接著一招,快得令人眼花
繚亂。
    展翅金鵬一看,說道:「此人的確有兩下子,連武勝文的『伏虎拳』還逼不出他的真招
來,而且看樣子武勝文也快不行呢。」
    東方瑛此刻嘴也不嘟了,一邊看一邊說道:「這人的掌法我看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就是比人家快點就是了。」
    展翅金鵬上官予笑道:「姑娘,就這快就夠你瞧的。我看武勝文不出十招就要不成了。」
    他拿眼望著東方靈,意思是要東方靈上去接下來,哪知東方靈不聞不見,他人最沉穩,
在沒有弄清人家來歷之前,怎會跑去跟人家打架。
    果然不出上官予所料,子母金稜額上已見汗,氣力也自不及,越打越吃力,那使「劈掛
掌」的漢子一聲長笑,刷地一掌,「丹鳳朝陽」武勝文盡力右傾,但肩上已被掌緣掃中,只
覺火辣辣地生痛。
    子母金梭在江南武林,也是成名露臉的英雄,此刻一招落敗,便自收了手,一言不發走
下台去。
    展翅金鵬上官予一聲長歎,說道:「唉,想不到今天武勝文不明不白地栽在人家手上,
連人家是什麼來路都不知道。」
    東方靈也自搖頭,回頭囑咐身後的堡丁,叫他去將武勝文接來,熊倜卻發覺一個黑衣大
漢,早已將武勝文引走了。
    那漢子一掌擊下武勝文,棚裡群豪大半知道子母金梭的名頭,見他也落敗泊問身手,便
沒有再上台,那漢子卓立台上,突地朗聲笑道:「在下聞得東方堡主此次聚群豪,除了以武
會友之外,還聲言若有技壓當場,並且能勝得了粉蝶東方女俠的,就是飛靈堡偽東床快婿,
怎地直到現在,粉蝶兒還不出來一現身手呢?」說完是一陣大笑。
    東方靈一聽,雙眉立緊緊皺到一起,他的確是有過此意,但此刻主意已改,卻想不到這
漢子鑼對鑼,鼓對鼓,當面給抖露出來。
    武林中人素重然諾,尤其以出塵劍客的名頭,豈有說了不算之理,但他卻又不願讓自己
妹子跟此人動手。
    東方靈心中叫苦,朝熊倜連使了幾個眼色,希望熊倜打退此人,哪知熊倜正怕惹著東方
瑛,此刻聽了那漢子的話,更愈發不出手了。
    群豪此刻也自哄然,都想不到這漢子居然敢當面去撩撥出塵劍客,有的更想看熱鬧,恨
不得東方兄妹立刻出手,打個熱鬧好看的。
    東方靈正自無話可答,哪知西棚群豪,突然飛起一條人影,輕功妙,身手疾,顯見得又
是個高手。
    那人影輕飄地一落在台上,便哈哈笑道:「你要急著娶老婆,先接我老叫花子幾手。」
    棚中諸人,也一齊大驚,上官予拍著桌子,大聲道:「咦,想不到,想不到,居然連藍
大先生也出手了。」
    原來這人正是丐幫的龍頭幫主,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藍大先生。
    那使「劈掛掌」的漢子也是一驚,但隨即平靜下來,抱拳笑道:「原來藍大先生也來
了,難道閣下也想要個媳婦嗎?」
    藍大先生哈哈一陣狂笑,突地目中射出精光,道:「我媳婦倒不想娶,不過想來見見老
朋友而已,順便也討教討教高招。」
    那漢子笑道:「想不到藍大先生居然還記得在下,真是教在下有點覺得受寵若驚了。」
    藍大先生這一出現,正在所謂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四棚群豪誰不暗暗稱怪。
    展翅金鵬上官予持須道:「此人居然和藍大先生還是素識,這樣看來,此人更是大有來
歷了。」
    哪知此刻又極炔地掠起一條身影唆地竄到台上,卻原來又是子母金核武勝文去而復返了。
    子母金稜武勝文這一現身,群豪更是咄咄稱怪,須知無論任何場合比武,哪有敗的人重
又上台的道理,何況是子母金梭這樣的成名人物呢?
    那使「劈掛掌」的漢子也大出意外,說道:「難道武大俠已休息夠了,還要再賜教嗎?」
    他這話明雖客氣,骨子裡卻又陰又損,子母金梭哪有聽不出來的道理。
    展翅金鵬上官予也思忖道:「今天武勝文怎麼搞的,忽然又跑上台去了,難道還想露一
露他兩手『子母金梭』嗎?唉,這回就算是能夠勝了人家,可是也不見得是露臉的呀。」
    哪知武勝文面不改色,冷冷他說道:「不錯,我武勝文敗在閣下的掌下,怎會再有顏上
來跟閣下比武。」
    群豪一起更奇,暗忖道:「你不上來比武,跑上台來又是為什麼呢?」
    武勝文仰天一聲長笑,笑聲中沒有一點「笑」的味道,聽起來只覺得如梟鳥夜啼淒厲已
極。
    子母金梭武勝文說道:「可是我這次上來,卻為的是替我的一個好朋友報削足之仇。」
    他此話一出,群豪齊都哄然。那漢子也自面上變色。
    武勝文目光一冷,指著那漢子說道:「各位知道此人是誰?他就是……,他話未說完,
那漢子雙掌一錯,右手刷地一掌,當頭拍去,左手並指,疾點胸坎的」幽門「重穴。他一招
兩式,出手如鳳,武勝文刷地大仰身,堪堪避過此招,但嘴裡的話,卻被逼了回去。那漢子
喝道:「好朋友要動手就動手,別多廢話。」手底下連環用掌,著著都是殺手。
    藍大先生站在一旁,僵住了,他自不能初子母金核武勝文一起動手,只得走下台去,主
棚群俠一起站起身來,朝他招呼著,但他微一抱拳,卻又走回西棚,並不走到主棚中去。
    展翅金鵬說道:「今日真是怪事層出,連我老頭子部有點糊塗了,怎麼好好的武勝文又
替人報起仇來,這藍大先生顯然是認得這漢子,怎麼也不走過來跟我們哥兒兒個聊聊。」
    台上此刻的這場比鬥,又和方才大不柯同,兩人全是進手招數,而且招招都向致命之處
下手。
    東方靈微微苦笑,剛剛他才說過「以武會友」,「點到為止」,「不得尋仇」,但馬上
就又拼起命來,此情此景,他又不能出頭勸解,是以他只有搖頭作捨笑之狀。
    兩人瞬即拆了數十招,武勝文一派拚命的打法,那漢子見不易取勝,忽地斷喝一聲,掌
法一變,卻不再是「劈掛掌」。
    他掌法一變,丹陽子、東方靈、上官予三人齊聲驚哦了一聲。
    原來「武當」、「崆峒」「峨嵋」、「崑崙」、「點蒼」乃是內家的五大宗派,是以那
漢子一出手,丹陽子便能認出是「崆峒」所傳。
    展翅金鵬拍案道:「我倒想起一人,以此人的年紀,功力看來,他一定就是崆峒的後起
高手,天陰教的龍鬚壇主單掌斷魂單飛了,怪不得武勝文拚命,他的師兄銀鉤盂仲超便是傷
在此人手下。」
    出塵劍容面如凝霜,說道:「想不到天陰教居然跑到飛靈堡裡來撒野,怪不得小弟今日
也要出手了。」
    原來此人正是天陰教下的龍鬚壇主單飛。
    天陰教在江湖上羅致人才,不遺餘力,龍鬚壇主更是職責所在,是以單飛一聽飛靈堡主
以武會友,為妹擇婿,便跑了來,一則是乘機網羅人才,再則卻是想憑著自己的一身藝業,
技壓群雄,只要自己能娶得東方靈的妹妹,那麼連出塵劍客都成了天陰教下的人了。
    但他知道若先說出自己的行藏,絕對不能成事,是以隱著身份,想到了已成事實的時
候,再說出自己的身份。
    哪知子母金梭武勝文一聽他手下的人拉他入教,又說出他的來歷,他可不同於先前被他
打倒的那幾人,大怒之下,竟不顧一切地又上了台來。
    單掌斷魂盛怒中,旋展出「崆峒」絕學「斷魂掌」,將子母金梭逼得沒有回手之力,眼
看就要喪在他的掌下。
    哪知道主棚上,飛掠而去一條極快的身影,曼妙在空中微一轉拆,頭上腳上,刷地一
掌,硬生生地將兩人分開。
    四座群豪見了這絕頂輕功,轟然喝起采來,單飛被他先聲聽奪,倏地停手一看,卻原來
是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
    單掌斷魂不由大怒,喝道:「這算什麼意思,閣下硬架橫樑,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漢?」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熊倜,原是無名小卒,怎能和閣下名揚四海的單掌斷魂單壇
主相比?」
    單飛一聽「熊倜」兩字,已然色變,再聽他一語喝破自己的所藏,更是面色如上。
    熊倜一亮輕功,一報萬兒,四座群豪,卻高聲喝起采來,先前在客棧中跟熊倜吹牛的那
個圓臉漢子,一伸舌頭,說:「好傢伙,原來熊倜就是他呀,可真有兩下子。」可是一聽另
外一個竟是天陰教下新紮起的單掌斷魂,頭一縮,又說不出活來了。
    熊倜朗聲道:「在下原不擬來趟渾水,只不過見不得天陰教下在飛靈堡撒野,也想領教
閣下的斷魂掌罷了,正如閣下所說的要動手就動手,我們也不必多廢話,就請閣下賜招
吧。,單飛生性本也極做,但熊倜比他更做,三句沒說完,就要動手,單飛氣往上撞,喝
道:「好極了,我單某人倒要看看閣下有什麼功夫。」
    兩人劍拔彎張,展翅金鵬歎道:「真是英雄出少年,這位熊少俠不說別的,單只這份輕
功和膽氣,就叫我老頭子佩服得很。」
    峨嵋雙小裡的徐小蘭朝東方瑛一技眼,嬌笑著道:「幸好你沒有和人家動手,要是真動
上手,今天你的苦頭就算吃定了。」
    東方瑛也反唇道:「我打不過人家就算了,不像你,打不過人家的時候,就賴著要你那
位好師哥幫忙。」
    原來徐小蘭和她師兄孤峰一劍邊浩,已生情愫,是以東方瑛才這樣說來笑她,谷小靜聽
了笑得前仰後合,徐小蘭卻老到得很,一點也不動聲色,連臉都不紅一紅,原來她早被人家
取笑慣了。
    子母金稜自問技藝不如人,黯然走下台去,熊倜微一挑手,便要動手,突地「當、當」
遠處傳來幾下極奇異的鑼聲,單掌斷魂單飛聽了面色驟變,拱手說道:「在下今日突有要
事,不能領教閣下的高招,青山不改,只好改日再奉陪了。」
    話未說完,腳尖一頓,三起三落竟使出「蜻蜓三抄水」的絕頂輕功,如飛而去。
    他這一走,群豪俱都愕然。
    熊倜也是一愕,但似隨即會過意來,他怕惹出別的是非,微一作勢,身形如長眶經空,
掠回主棚,群豪又哄然叫起好來。
    朱若蘭見熊倜如此身手,笑得嘴都合不攏來,東方靈也笑道:「想不到你輕功如此好,
只怕……」
    展翅金鵬一伸姆指,接口說道:「只怕今日武林中輕功能勝過熊少俠的沒有幾個人了。」
    展翅金鵬亦以輕功聞名江湖,此刻看見熊倜之輕功,亦不禁自歎不如。
    東方靈忽似想起一事,走出棚去轉了一轉,回來笑道:「那位藍大先生真是個奇人,行
事如神龍見首不見尾,飄然一現影蹤,此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小弟在西棚找了半天,也沒
有找到。」
    有了方纔的幾場比鬥,四座群豪,一個也沒有再出手的了,但是大家笑語共飲,多半都
是以這二次出現江湖的熊倜為話題。
    那圓臉漢子此刻又比手劃腳地吹起牛來。
    夜色漸滿,好戲已散,酒足飯飽,這些江湖上的豪客,雖是動不動就玩命的朋友,但在
飛靈堡裡,卻也不敢滋事,而且經過方纔那一番仗,誰也沒有再提「招親」的事了。
    這一場群豪快聚,總算沒有什麼太大的岔子,但是熊倜心中卻生起幾個問題,那藍大先
生如何匆匆一現?那單掌斷魂為何一聽鑼聲便走了?那鑼聲是不是代表著天陰教主夫婦已到
蘇州?若真是他們前來蘇州,又為的何事?這些問題一時卻也得不到答案。
    東方瑛笑語歡然,徐小蘭,谷小靜不時打著趣,熊倜垂頭沉思著,抬起頭來,卻見棚中
已經空蕩蕩地沒有多少人了。
    群豪陸續散盡,東方靈親自送到莊門,最後四儀劍客和太湖的展翅金鵬上官予也要走
了,出塵劍客再三地挽留他們在飛靈堡歇個兩天,但上官予急於回去,四儀劍客也另有事,
都要連夜趕回去,東方靈見挽留不住,只得罷了。
    此時雖剛剛起更,但夜色已是甚濃,東方靈站在堡前的小橋上,望著群豪身影逐漸消
失,終於仍然是一片黑暗。
    他默然仁立在那裡,心中生出許多感慨,一種歡聚後突生的寂寞,使他生出了莫名的惆
悵,他暗自在感懷著。
    許多年來,他以他的忠誠和慷慨的個性,以及過人的武功,在江湖上建立了威名,「出
塵劍客東方靈」,在武休中幾乎已取代了昔年武當掌教妙一真人的地位,但仍然是寂寞的。
    跟隨在他後面的,永遠是一群附和他的,甚至是阿諛他的人們,使他有了一種高高在上
的感覺,但這感覺是空虛的。
    他渴望著友誼,但甚至是一份最普通的人都能得到的那種純真的友誼,在他卻是那麼地
困難,他變得孤獨了,人們也在說著,出塵劍客是孤傲的人,於是人們離他更遠了。
    他並未十分長成的時候,他父母就都去世了,他的親人,只有他的妹妹,他以他的全
心,全力地愛她,去維護她,但這份感情、並不能填補他心靈上的空虛,他渴望著一份愛與
被愛的情感。
    小橋下的流水,細碎而緩慢地流過,發出一種悅耳的淙淙聲,他想:「這多麼像她說話
的聲音呀,那麼地輕巧而緩慢……」
    他想著:「這難道就是我多年渴望的情感嗎?當她的目光輕輕地掠過我時,我就會覺得
有一種說不出的充實,是多麼溫柔的目光呀,為什麼我在別的女人身上,就覺不到這種溫柔
呢?」
    人類的感情,永遠是難以解釋的,千百年來,有少許人試著去瞭解,但又有誰能解釋
呢!這永遠是個無法知道的謎。
    東方靈多年來所見到的女性,已經很多了,在他心裡,從未激起過一片漣漪,但今天,
他見到若蘭,這經受了無數摧殘和磨難的女子,那一份幽怨的溫柔,卻使得東方靈傾倒不已。
    他慢慢地走迸堡裡,這一份情感使得他既喜悅,也憂鬱,他不知道該怎樣去應付它,他
自思道:「我對她知道的是那麼少,甚至連她是不是已嫁了人都不知道,熊倜和我道義相
交,將她托付給我,我又怎能將這心意向他說出呢,他又怎能相信我對一個第一次相見的女
子,會有這樣的情感,若然他誤會了,豈非將我當成一個乘人於危的淫徒。」
    他想著想著,已走迸園裡,這晚雖無月色,但星星極亮,房子裡的燈光仍然通明,而且
隱隱有笑語之聲,他知道他們早已回來了。
    他走上台階,東方瑛已迎了出來,嬌笑著說:「你怎麼在外面耽了這麼久,我們都等得
急死了,那些人都走了吧。」
    東方靈笑著說:「其實他們早走了,只不過我在外面想著一件事……」
    他說到這裡,一望若蘭,恰恰若蘭此時也在看著他,那種成熟的婦人所特有的溫柔目
光,使得東方靈心頭激然的起了一陣波浪,他訥訥地呆著了,目光再也捨不得移向他處。
    此時房裡的人,每人心頭都有一份心事,東方靈是恍然如在夢中。若蘭被他的目光這麼
一看,她久歷風塵,男人心中的事,如何看不出來?此刻只覺心頭鹿撞,不知是喜是驚。
    熊倜本就沉默,此時他在想著日後打算,對著蘭和東方靈的情景,根本沒有理會,東方
瑛全神望著熊倜,心裡只盼望著熊倜能對她一言一笑,別的事都不在她心上。
    只是房中卻別有兩人,她們旁觀者清,看了心中卻另有滋味。
    原來峨嵋雙小卻未曾回去,她們雖然全是一身武功,但終究是個女子,晚上行路甚是不
便,東方瑛就留她們住下了。
    徐小蘭還不大怎樣,那谷小靜卻恨不得永遠在飛靈堡住下才對心思,原來她對東方靈,
早已一往情深,她和東方瑛本是手帕之交,兩人時相過從,東方靈也將她當作妹子般看待,
雖然她貌美如花,但他心中卻未生過絲毫邪念,谷小靜雖然如此,但她到底是女兒家,怎能
將心事告訴別人。
    她見東方靈此刻如癡如呆的情形,心裡也自有數,不禁暗暗為自己傷心,但她素性倔
強,面上卻不肯露出來。
    在這一瞬間,各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誰也沒有出聲,徐小蘭看得清清楚楚,撲哧一
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只把房中的五人,都笑得臉紅了起來,東方瑛只當她在笑自己,紅著臉不依
道:「你笑什麼,看我等會可會饒你,」徐小蘭聽了,更是笑得彎下腰去,說道:「哎喲!
你們看這個人,人家又不是笑她,她自己做賊心虛起來了,」東方英頓著腳說道:「你還
講,你不是笑我,是笑誰呀?」
    徐小蘭道:「你只當這房子裡就只有你一個才好笑呀。」
    東方瑛臉上更是飛紅,乾咳了兩聲,說道:「你們笑什麼,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徐小蘭喘著氣說:「好,我說給你們聽,從前有一個人呀……」
    熊倜始終都在愕愕地想著,他突然想起他妹妹(他始終認為那跟著寶馬神鞭薩天驥及奶
媽夏蓮貞而去的女孩子,是他妹妹),他想著:「為什麼我始終沒有想起過她,可憐她此刻
落在那惡徒手上,不知被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他越想越氣,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這一拍桌子,把房中的人,全驚得呆住了,徐小蘭口中的話,也被驚回腹裡,大家都
驚異地看著熊倜,不知他為何突然生氣了。
    東方瑛嬌嗔道:「你這人怎麼搞的,一會兒拍桌子,一會兒又笑了。」
    熊倜又覺失態,一時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徐小蘭卻又笑道:「人家在想著你呢。」
    東方瑛做著要打徐小蘭的樣子,說:「你這丫頭,又在嚼舌頭。」心裡卻高興已極,忍
不住笑了出來,眼角一瞟熊倜。
    熊倜低下頭去。
    徐小蘭又說:「喂,你別怕難為情呀,這有什麼關係,我們這位大妹子,還不是一天到
晚想著你,都快想瘋了。」
    東方瑛再是臉厚,也經不住徐小蘭這樣的打趣,嚶嚀一聲,跑到後面去了。
    熊倜這一驚,卻非同小可,東方瑛對他的情意,他絲毫不知,此刻知道了,卻不知怎生
才好,他暗自思索著:「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早知如此,我就不會將著蘭姐送到此間,
我現在心情如此,怎麼消受得了她這番情意。一個應付不好,豈不又是麻煩,我和她相見僅
僅兩面,她又怎會對我如此呢?我雖然對她沒有惡感,但是經過若馨的變故,情感上的事,
我已終生不想牽纏了。」
    各人坐了一會,心中各有心事,哪有心情談話,各都安歇了。
    熊倜回到東方靈為他安排的房裡,想了許久,覺得事已至此,惟有一走了之,本想留個
字柬但又昔無紙筆,只得罷了。
    他推開窗,窗外星光仍亮,他知道這房子裡所睡的,俱是身負絕藝的高人,只要稍加響
動,便會被人知曉,但他自負「潛形遁影」輕功妙絕天下,全未任何作勢,人已飄了出去。
    他施展起身法,極快地離開了飛靈堡,別說沒有人看見,即使有人見了、也只是見得一
條輕淡的影子、恍眼便無蹤跡。
    此刻夜正深,四野一片靜寂,他突然想起,此刻浪跡天涯,他身上的銀兩,還是當年若
馨和吳詔雲在離別的時所贈的,現已所存無幾,而且飄泊江湖,必定要有匹坐騎才行。
    他本想再返回堡裡,取出他所騎來的馬,但又怕驚動了人,他自思道:「反正此後是真
正的無聽牽掛了,天下之大,何處沒有容身之處,只要我能尋著薩天驥,再尋得我的妹妹,
就是再大的昔,我也能去忍受它,你又何必為貪圖旅途上的舒適,而去招惹麻煩呢!」
    他回頭望了在黑暗中顯得異常靜寂的飛靈堡一眼,心中卻在想著此刻怕已熟睡了的若
蘭,他想道:「現在一別,我不知何時再能見你,出塵劍客東方靈,俠聲傳頌江南,我相信
他會好好看顧你的,日後若有機緣,我必再來看你。」
    他仰天長長歎了一口氣,像是覺得無比的輕鬆,又像是失落了什麼,許多年來,情感上
的糾纏,雖已了卻,但卻絕非他所願意了卻的。
    此刻四野無人,正是可以施展輕身之術的時候,但他並無目的之地,施然沿著大路走
著,心中空蕩蕩的,一無所念。
    他穿著的原是儒生裝束,隨身的衣物,他已用布包起,走進蘇州城時,天已快亮了,他
將身後的長劍撤下,也用布包好了,隨意在街上閒蕩著。
    他溜躂了一會,路上行人漸多,店舖也紛紛開門,他自服了「成形首烏」之後,饑寒兩
字,已不放在心上,是以他雖行走了一夜,也不覺得疲勞、飢餓,他久聞蘇州乃魚米之鄉,
此刻一見果然市面繁榮,行人滿嘴吳儂軟語,聽來別有醉人之處。
    突然路邊的茶館裡,衝出來一人,一把拉住熊倜,說道:「我找得你好苦呀!」
    熊倜一驚,轉臉一看,卻原來是日前在客棧中所遇到的那個圓臉漢子。
    那人遇到熊倜,彷彿甚喜,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再也想不到兄台就是熊倜
熊大俠,你我一見如故,也真算是有緣了。」
    說著他就將熊倜拉進茶館,熊倜見他自言自語,心想此人倒真是天真有趣,既被他拉
著,反正無事,就隨他走進茶館。
    哪知那人一進茶館,就大聲嚷道:「我給大家介紹一個驚天動地的英雄,各位看著,這
位是我的好朋友,名揚四海的熊倜,各位,不是我剛才吹牛,我小蜜蜂陳豐雖然不行,但交
的卻全都是響噹噹的好漢。」說完得意地大笑。
    熊倜眉頭一皺知道他必定又在茶館中吹牛了,若了禍,拿自己來當擋箭牌了。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重重地哼了一聲,熊倜一望,只見臨街的桌上,坐了兩個黑衣大
漢,哼聲的就是此二人。
    小蜜蜂陳豐見這兩人一哼,像是有點害怕,忙又拉著熊倜坐到位上,叫堂倌送來許多吃
食,熊倜見事已至此,也說不上什麼來了。
    熊倜見那兩個黑衣大漢,雖也是坐在那裡喝茶,卻是與眾不同的喝法,他們兩人喝茶的
茶杯,競是兩個茶杯疊在一起,心中不禁怪道:「哪有人喝茶是這等喝法的?」
    那兩人正在惡狠狠地望著熊倜,其中一人忽地站了起來,匆匆向外走去。
    小蜜蜂見了,神色大變,雖然仍和熊倜談夭說地,聲音卻微微發顫了。
    不一會,先前走出的黑衣大漢,又領了一人回來,那人淡金色的面孔,像是大病初癒似
的,也是一身黑衣,神色倨傲已極。
    熊倜念頭一轉,忖道:「難道又是那話兒……,茶館中喝茶的茶客,見到此人來了,俱
都突然悶聲不響,那人卻更奇怪,叫堂倌送來五隻茶杯,疊在一起,在最上面的一杯倒滿了
茶,旁若無人的喝起茶來,喝來噴噴有聲。小蜜蜂陳豐慌忙地站起來,拉著熊倜說:「熊大
哥,我們茶喝完,坐著也沒意思,還是走吧!」他愈來愈親熱,居然叫起大哥來。
    他話剛講完,那人陰惻惻地說道:「別走,你過來,我問你幾句話。」
    小蜜蜂陳豐嚇得兩腿發軟,獨自嘴硬道:「我不認識稱,你問我什麼話?」
    那人一拍桌子,厲聲說道:「你過來不過來?」
    小蜜蜂求助地望了熊倜一眼,熊倜也覺得此人太過橫蠻,冷冷說道:「不過去又怎樣?」
    那人陰惻惻地乾笑了幾聲,說道:「好極了,好極了,想不到蘇州城裡,還有敢向我金
面韋馱於明叫陣的人物。」
    熊倜俊目一瞪,怒道:「管你是什麼玩意,小爺今天要教訓教訓你。」
    全面韋馱於明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那茶館的桌子本來不結實,嘩啦一聲,塌了下來,
於明也不管,怒喝道:「小子你倒真狂!」
    熊倜道:「狂又怎地?」
    茶館裡的茶客,一看苗頭不對,一個個腳底揩油,溜之大吉。
    於明一墊步,竄出茶館,說道:「來來,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麼變的。」
    熊倜見他不但全身黑衣,連鞋都是黑色的,更斷定了自己的想法,說道:「相好的,瞧
你這身打扮,一定又是天陰教下的三流角色,爺倒要看看天陰教裡的人物,究竟是怎樣的身
手,光天化日之下,就許隨便欺負人。」
    於明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小子倒有幾分眼力,大爺就是天陰教蘇州舵的舵主,相
好的也報個萬兒吧。」
    那兩個黑衣大漢在旁邊說道:「舵主,這個就是叫熊倜的小子。」
    於明道:「哦!怪不得你這麼狂,原來你就是熊倜,當年你雖然在我天陰教下漏網,今
天可容不得你撒野了。」
    熊倜微一沉吟:「看樣子,那天陰教主卻似未在蘇州,不然想必不會生出此事。」
    他四週一望,街上空蕩蕩的,行人都繞路而行,那小蜜蜂陳豐,也乘機溜走了,心中不
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自己為他平白無故地,又惹了一場糾紛,他卻甩手一溜了之。
    金面韋馱於明,伸手一探腰問,撒出一件極奇怪的外門兵刃,似鞭非鞭,似劍非劍,迎
風一抖,伸得筆直,竟是甩百練精鋼打造的,原來金面韋馱於明,在武林中本也是一等一的
角色,當初在江湖中頗享盛名,自被天陰教收羅後,卻鬱鬱不得其志,只被派到蘇州分舵,
做個小小的舵主。
    此人行走江湖時,為人尚還正派,與俠義道中人,也多有交往,只固生性孤癖,獨斷獨
行,結下許多極厲害的仇家,被逼得無處容身,這才托庇於天陰教下,以求避禍。
    他將手中的奇形鞭劍一晃,說:「朋友,動手吧,這兒就很空僻,我們也不必揀地方
啦。」
    熊倜俊目含嗔,朗聲道:「小爺跟你們這種下三流的角色動手,向例先讓三招,你廢話
少說,只管招呼就是了。」
    於明亦是大怒,鞭劍一點,筆直地點向喉頭胸腹兩個要穴,熊倜見此人居然擅能打穴,
而且一招兩式,顯見功力,也知不可輕敵,身形滴溜溜一轉,輕悄地避開此招。
    於明一挫腕時,鞭劍倏地劃起一道光芒,「長鯨吸水」,避開熊倜的一招。
    熊倜微一饒步,劍光恰恰自身旁掠過,那於明久經大敵,武功亦自是不凡,掌中鞭避反
迎,身軀不扭,直欺上來,又極巧妙的躲開此招。
    金面韋馱雙腳用力,往後猛退,卻見熊倜帶著一絲冷笑,仍然站在那裡,他見熊倜身法
太快,心懷戒心,大喝一聲,展開獨門的陰陽鞭劍連環式,點、削、挑、扎、截、打、敲,
捲起青光如練,招招式式,不離熊倜的要害。
    熊倜卻仁立如山,毫不移動,雙手或抓或格,都從意想不到的部位,去化解對方的劍
式,那於明的劍光雖如千重浪濤,到了熊倜眼前,卻如遇見了中流砥柱,向兩邊分了開去。
    於明自是暗裡吃驚,他發覺熊倜的武功,還在他意料之外,自己今日,只怕必然討不好
去,熊倜卻也心頭打鼓,暗思天陰教下一個小小分舵的舵主,已是如此不凡,看武功竟似在
那吳詔雲之上,那天陰教中的堂主、壇主,武功當更驚人了,怪不得天陰教雄視江湖,自有
其道理的。
    又是十幾個照面,他心中有事,只管留意於明的身手,並不進擊。
    突地街的盡頭,一騎奔來,馬上的人大聲喝道:「是什麼人這等張狂,光天化日之下,
在大街上就動起手來,快給我住手。」
    於明聞言,正好下台,他忙停下招式,熊倜也放下了手,冷眼打量馬上的騎士,只見他
全身錦繡,穿著打扮,像個貴胄公子,背上的劍,金光燦然,劍鞘竟是用黃金打造的,氣派
桀傲,不可一世,坐在馬上用鞭梢指著於明說:「你大概又是天陰教下的人物,怪不得竟敢
在飛靈堡附近的蘇州地面上,隨街撒野、動武,東方堡主不管,我卻要替他管管。」
    他馬鞭一歪,又指著熊倜說:「你又是什麼人,看你斯斯文文的,怎麼這樣不懂事,大
街之上,豈是動手之處。」
    熊倜雖覺此人太過倨傲,但他提到東方堡主,想必是東方靈的朋友,再者他所講的話亦
非無理,是以並未如何生忿。那金面韋馱生性卻也最是桀傲,哪裡受得了這樣的教訓的口
吻,怒喝一聲:「憑你也配管大爺的閒事,你也跟我下來吧。」手中鞭劍「陰陽乍分」,不
取人身,而取馬腿。
    哪知此人騎術精絕,所騎的又是千中選一良駒,手一緊組繩,那馬竟人立起來,於明一
招走空,馬蹄已朝他頭頂踹了下來,他猛一撤身,劍式上挑,直點馬首,他是成心叫馬上的
人下來。
    那人雙腿一挾,硬生生地將馬向左一偏,冷笑道:「你這算是哪門的英雄,竟和畜牲一
般,我若不教訓你,你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說著,手中的馬鞭刷地掠下,帶著尖銳的風
聲,直取於明。
    熊倜一見他出於,就知此人內功造詣很深,而且聽他說話的口氣彷彿在武林中享有盛
名,心中暗忖道:「這人年紀也和我差不多,武脅己是如此,看來武林中確是人材輩出,只
是此人太過倨傲,不然,我倒真想交交這個朋友。」
    此時那人已和於明動起手來,但卻仍不下馬,憑著騎術椅絕和內力深厚,雖然騎在馬上
沒有於明靈便,但於明也佔不了半點好處。
    那茶館隔壁原是一家客棧,裡面本有些人在遠遠觀望著。
    此時人從裡忽地發出一聲冷笑,一個少年女子極快竄了出來,伸手向那錦衣騎士的馬一
點,那馬突地人立而起,竟被制得定在那裡,兩腿前立,形狀甚是可怖。
    馬上的騎士和於明俱是未想到有這等變化,各自一驚,馬上的騎士見坐騎竟如中魔,動
也不動,飄身落到地上,兩眼直瞪著那少年女子,像是在驚異著這少女的身手,又像是在驚
異著這少女的美貌。
    於明也被這手震住,一拱雙手,說道:「這位姑娘請了,在下和姑娘素昧生平,姑娘竟
插手相助,在下確是感激……」
    那少女輕啐了一口,說道:「誰在幫你呀,不過我看這個人太無理,他叫別人不要在街
上動手,自己卻跟人打起來了,我也來教訓教訓他。」
    於明沉聲說道:「今日之事,看在這位姑娘面上,暫且放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
日我金面韋馱若能再見兩位,卻要得罪了。」
    他說的原是場面話,接著他又向那錦衣少年說道:「朋友好一身武術,也請亮個萬
兒。」那錦衣少年冷冷一笑,說道:「虧你還在江湖上行走,連我孤峰一劍邊浩都不認得,
你也不用多說廢話,明的暗的,我邊某人總接著你的。」
    於明一聽此人競是武林中傳聞的「雙絕劍」之一,面色一變,話也沒說,掉頭帶著那兩
個黑衣大漢自管走了。
    孤峰一劍邊浩,斜脫熊倜一眼,他的坐騎雖被那少女制住,但對那少女非但毫無惡感,
而且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愛慕之意,異性相吸,本是血氣方剛的年輕漢子的常態,但方纔熊倜
和那少女相對一笑,他在旁冷眼旁觀,卻覺甚不是滋味,他平日自視最高,把別人都不看在
眼裡,此刻暗自思忖道:「看這小子愣頭愣腦,卻不料他竟有如此佳人相伴……」
    此刻那少女之目光,又有意無竟間飄向熊倜,孤峰一劍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冷冷
說:「怪不得閣下便就敢在蘇州街頭上動武,原來有個這麼好的女幫手,而且還會對付畜
牲,哈,哈,這真教我邊某人開了眼了。」
    那少女起先聽得邊浩竟將她和熊倜認做一路,眼角掃了熊倜一眼,卻也不否認,但後來
邊浩話帶譏諷,她卻忍不住了,當時杏目圓睜,嬌叱道:「姓邊的,你說話可得放清楚點,
姑娘不但對付畜牲,對付對付你,可也並不含糊。」
    她出語輕脆,而且是一口北方口音,雖是罵人的話,聽起來,仍然是又甜又俏,但孤峰
一劍自成名江湖以來,哪裡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不覺大怒,厲聲說道:「好,好,想不
到今日竟然有向我孤峰一劍邊某人叫陣的人,而且居然是個女子,我邊浩行走江湖多年,真
還沒有和女子交過手,可是,今日麼…」他目光一瞪。說道:「倒說不得要落個以男欺女的
話頭,向姑娘領教領教了。」
    那少女俏目一張,正想變臉,忽地目光一轉,說道:「你願意,我可不願意在這大街上
和你動手,看你斯斯文文的,怎麼也這麼不懂事,大街之上,怎麼會是動手之地呢?」
    這話正是邊浩先前對熊倜說的,現在這少女竟拿它來回敬邊浩,熊倜聽了,又是一笑,
那少女也得意的看了熊倜一眼。
    孤峰一劍臉上倏地飛紅,他到底是江湖上知名人物,自己說出的話,豈有嚥回腹中之
理,他愕了許久,話也沒說一句,掉頭走到馬邊,想扳鞍上馬,但是那馬已然不再像一匹能
騎的馬了。
    那少女看了,嘴角一撇,像是想笑的樣子,但是並沒笑出來,走到那馬旁,伸掌極快地
拍了三掌,那馬仰首一聲長嘶,竟能活動了。
    邊浩臉上一紅,要知道,紅臉是心中有些羞愧的意思,而素性狂傲的孤峰一劍,能心中
覺得羞愧,簡直有些近於不可能了,他強自做出尊嚴之色,說道:「這位姑娘,真是位高
人,我邊某人今日總算認栽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邊某人日後能碰到二位,必有補報
之處,今日就此別過了。」
    他狠狠地看了熊倜一眼,跨上馬背,反手一鞭,急馳而去,熊倜見那少女三言兩語,就
把邊浩蹩了回去,不禁又想一笑,那少女也轉過頭來,對熊倜微微一笑,說道:「喂!你這
人還站在這兒幹啥,快走呀。」
    熊倜一抱拳,想說句什麼,卻不知道怎麼說法,那少女已裊裊婷婷走了過來,悄說道:
「喂,你叫什麼名字呀?」
    熊倜連忙說道:「小生熊倜,」說完又覺小生這兩個字用得甚是不妥,臉紅著低下頭去。
    那少女咯咯笑了起來,道:「喲,你倒真文縐縐的,喂,我說,你怎麼還不走呀?」
    熊倜抬起頭來,和她的目光又一相對,囁嚅著說:「不敢請教姑娘芳名。」
    那少女笑得如同百合初放,說道:「瞧你這人,在大街上就問起人家的名字來了,我偏
不告訴你。」
    熊倜愕了一愕,他本不善言詞,此刻面對著這少女,如百轉黃鶯,說起話來,又俏又
脆,更是無言可答,紅著臉說:「那麼……在下告辭了。」
    那少女說道:「別忙走,我告訴你,我呀,叫夏芸,喂,你說這名字好不好?」
    熊倜連聲說道:「好,好!」
    夏芸呆呆地看了熊倜許久,突然說道:「我說熊倜呀,你要到哪兒去呀?」
    熊倜本想隨處飄泊,也沒有什麼固定去處,被她一問,竟答不出話來了。
    夏芸嘴一鼓,俏嗔道:「好,我知道你不告訴我。」
    熊倜慌說道:「不是我不肯告訴姑娘你,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該到什麼地方去,不過隨
處去走走就是了。」
    那夏芸自幼被極溺愛地長大,他家裡又是家才萬貫,「落日馬場」在塞外可稱是首屈一
指,長大後更是養尊處優,一呼百諾,心裡想做什麼,馬上就去做,從來不曾有人拂過她的
意,這次她從塞外出來,也是素仰江南風物,到各處玩玩的,此刻聽熊倜這樣說,大喜道:
「那好極了,我也是到各地去走走,我一個女孩子家,好不方便呀,你肯陪著我一塊兒嗎。」
    熊倜一驚,他萬萬想不到她會這樣說法,為難道:「這樣……恐怕不太方便吧。」
    熊倜話還沒有說完,她就搶著說:「什麼方便不方便,你到底肯不肯?」
    熊倜心裡未嘗不願意,只是他幼遭孤露,生性拘謹得很,心裡想做的事,常常自己壓制
自己而不去做,此刻夏芸這樣問他,「是」或是「否」,這是他從未答覆過的問題,他想了
許久,還沒有回答。
    夏芸一跺腳,氣惱他說:「好,你不肯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呢。」眼圈一紅,很快就跑
到客棧裡去了。
    站在街頭,熊倜愕了許久,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滋味。
    然後他回轉身,漫步走回茶館,想取回他放在桌上的包袱和劍,茶館被他們這一鬧,裡
面早已空空的沒有客人,他遊目一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竟不知去向了,急得馬上泛起
一身冷汗。
    茶館裡的堂倌一見他又走進來,如同見了凶神惡煞,連忙跑了過去,帶著一臉勉強的笑
容,說道:「大爺還有什麼吩咐?」
    熊倜急道:「我剛才放在桌上的兩個包袱,你可見到?」
    店伙慌忙搖手道:「沒有,沒有。」他又手指著牆上的一張字條說:「我們店裡的規
矩,一向是銀錢物品,貴客自理,遺失了我們也不能負責,這個還請大爺莫怪。」
    他知道這種事亦無法向店中追問,空自著急了一會,茫然走出店去,此刻他除了一身衣
服之外,真是身無長物,他百感交集,愁懷湧生,只是在想到夏芸時,心頭不禁掠過一陣溫
馨。
    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過著荒祠廢廟,便胡亂地歇下,有時花個幾文錢,買些果餅充
饑。
    一日,他走到一個渡頭,看到一艘渡船,正緩緩駛近,渡船上的人雖不多,但箱籠卻有
多件,渡頭上的閒漢一湧而上,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就提起人家的行李,扛下船來,伸手就
要錢,這原是腳夫惡習,尤其長江一帶,這種惡習最是猖獗,旅客也無法制止。
    船的末梢,是兩個模樣甚是老實的中年客商,守著兩隻大箱子,那些腳夫自是也走到那
兩人面前,要替他們搬那兩隻箱子,但那兩人卻死也不讓腳夫們搬,只是牢牢守著箱子。
    其中一個滿臉麻子的稍長大漢,像是腳夫裡的頭子,見那兩個客商如此,張口罵了一句
極難聽的粗話,跑到腳夫堆中,嘰嘰咕咕說了兩句,就叉著兩手站在渡船的頭上。
    那兩個老實的客商,等船上的人將近都走完了,第一人搬起一口箱子,走下船來,不料
剛走到船口的時候,那滿臉麻子的稍長大漢,突然一個踉蹌倒在他兩人身上。
    那兩人搬著卻似十份沉重的箱子,已是擺擺晃晃的,哪裡禁得起這大漢一撞,一聲驚
呼,連人帶箱子,朝船外跌去。
    熊倜正蹲在江岸,極有興趣的望著,突看見此事,猛一長身,便已竄到船頭,左手橫掠
那只箱子,右手擋住那客商已跌倒的身軀,他無意中竟使出「蒼穹十三式」中的一記妙著,
「日月雙分」了。
    哪知他這一出手,卻出了一宗奇事,他左右雙手,本是一齊出手,而且所用的力量也完
全相同,因為他認為一個快要跌倒的相當實的軀體,和一個箱子,所需的力道必是極為相琳
的。
    哪知他橫掠箱子的左手,所抓的箱子,竟是意外地沉重,若不是他內功已到極深的火
候,潛在的內力,隨著突然而來的驚奇,猛地加強,那箱子便要落入水中,兀是這樣,那箱
子的重量仍是他生平未遇的。
    而他的右手,竟覺得彷彿是橫擋在一團飄蕩的棉絮上,是那麼地輕飄和柔軟,他心中極
快的一轉,便知道這看來老實的中年客商,實是有著非常武功的商人,而且從他和這箱子中
的種種跡象,可看出此人非但武功高強,而且實是詭秘得很。
    熊倜這突一出手,非但驚震了那許多圍住著的腳夫,也驚震了那倆行動詭異,看似迂
呆,而實是大有來頭的中年客商。
    他們所料想不到的是,在這荒僻渡頭,竟會有這樣的內家高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
沒有」,須知那些腳夫驚異的,不過僅是熊倜的身手之速而已,而那兩個中年客商,不僅如
此,而且還知道熊倜此出手,是用了武林中一種罕見的招式,而且內力深湛,因為他們深知
自己箱子的重量,若非內力驚人,怎能人懸空中,便能抄住這口箱子。
    但是他們並不露出鋒芒,仍然裝做出老實而遲緩的樣子,極為小心地站直了將要跌倒的
身軀,瞇著眼,掩飾著眼中一種內家高手所特具的神光,訥訥說道:「真謝謝這位老哥了,
若不是這位老哥,今天我們非跌死不可。」
    熊倜眼珠一轉,他知道這類武林高手,這樣地掩飾行藏,必是有著不可告人的事,若是
以前,他必要將這些事探個清楚,但在他獨自漂泊的許多日子來,他已養成一種與人無爭的
陶然性格,哈哈一笑,說道:「不用客氣,這算不了什麼。」
    那客商露出感激的笑容,像是感激熊倜的出手相助,又像是感激熊倜的不揭破他們的行
藏,其中一人伸手入懷,想掏些什麼,忽又止住了,謹慎地抱起那兩口箱子,緩慢地走下船
去。
    那些腳夫,都是些眼裡不揉沙子的光棍,看見熊倜的身手,他們星不甚清楚其中的奧
妙,但也知道那是一種高深的武功,遂都在旁眼睜睜地看著,沒有一個人出來向熊倜尋事。
    熊倜看著那兩個人沉重的腳步走了一段,他們裝作得非常好,完全不像是一個身懷絕技
的人,熊倜笑了笑,他笑自己這回倒真是「多管閒事」了,其實此兩人,又何須自己出手呢?
    他站了一會,知道那群腳夫已被自己震住,便施然走下船去。
    那已漸行漸遠的客商,忽地回過頭來,走了幾走,一齊伸手招呼熊倜過去。
    熊倜知道必定有事,便大步走到那兩人的身旁,拱手道:「兩位有何吩咐?」
    那兩人其中一人面色赤紅,略帶微鬚的也拱手說道:「兄台仗義出手,我兄弟感激得
很,看兄台如此身手,必定是位高人,大家心照不宣之處,還望兄台能多包涵。」
    他說著伸手掏出一個奇式甚古的制錢,用一根淡黃的絲帶串住,伸手遞給熊倜,說道:
「這是我弟兄一件小小的信物,兄台在皖、浙、湘、贛一帶,若有些什麼不能解決的,走到
門面較大的店家,隨便一提,就說是葉家兄弟的好友,兄台無論要什麼幫助,必定有個照
應,我弟兄雖知兄台身懷絕技,不屑求人,但這卻是我兄弟的一番心意,兄台大名,我等雖
不知道,但萍水相交,只要投緣也就罷了,」熊倜一見此兩人雖是行蹤詭異,但皇上去倒也
不似壞人,便笑著稱謝道:「兩位既然如此,小弟便就此謝過了。、那兩人便又一拱手,說
道:「日後有緣,若能再遇兄台,必當謀一快聚,今日就此別過了。」說完,便轉身走了,
熊倜見事已了,隨手將那古錢揣人懷中,也未曾在意,此渡頭既經此事,他也不願再留,滯
灑向前行去。
    走著走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有一天,他獨自坐在雪地裡,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蹄
聲,蹄聲在他身後停住,一人下馬,落地之聲甚是輕微。
    一個輕俏的女子口音說道:「這麼大冷的天,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幹嗎?大年初一,可別
想自殺呀,你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以說給我聽,你別看我是個女子,可也幫得了你忙,你衣
服穿得這麼少,小心凍死了。」
    說著那女子已走到身旁,熊倜本是低著頭,只看到這女子穿著一雙白皮的靴子,一身緊
身的衣祆,外面罩雪白的兔皮風篷,他抬頭一看,面色一變,原來這女子竟是夏芸。
    那女子見他望著她,就道:「你別看著我,有什麼事儘管說好了。」
    熊倜站了起來,朝夏芸笑道:「你不認識我了,可是我卻認識你呢。」
    夏芸朝他上下看了半天,再望著他的眼睛,突地呀的一聲,又叫了出來,喜道:「原來
是你呀,真想不到在這裡碰到你。」
    她又看著熊倜說:「怎麼才兩、三個月不見,你變成這個樣子,差點我都不認識你了,
喂!我說你大年初一的清早就跑到這裡來,一個人坐著,又不怕冷,是不是想自殺呀。」
    熊倜笑道:「那麼你大年初一的清早,不也跑到這裡來了嗎。」
    夏芸臉一紅,笑道:「我是嫌店裡太吵,我又是一個人,看著人家都一家人團聚著,不
禁有點想家了,再加上我也聽說這裡是詩仙李白的墓地,就隨便來看看,想不到卻碰見了
你。」
    她說完,又嫣然一笑,低下頭去,熊倜不覺看得癡了。
    夏芸看到熊倜的一雙鞋子,破得七零八落,白襪子卻變成黑的了,抬起頭未,關切地問
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弄得這個樣子?」
    熊倜微微一笑,說道:「這樣子有什麼不好,我倒覺得滿不在乎的。」
    夏芸道:「只是……只是你穿得這麼少,豈不要凍壞了。」
    熊倜道:「我一點也不冷呀。」
    兩人相對站著,都覺得有一份無法形容的親切之感,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碰到你想見到
的人,還有什麼更可喜的事呢?
    呆了一會,熊倜說:「我真的不冷,你不信摸摸我的手,還是熱的呢。」
    夏芸低著頭,悄俏脫下手套,熊倜伸手過去,輕輕地握著她的手,只覺得滿手溫馨,再
也不肯放下,反而紫緊地握住了。
    夏芸的手輕輕掙扎了一下,也就讓他握住了,她覺得一種男性的熱力,透過她的手,直
到她心底深處,使她也沉醉了。
    雪花仍在飄著,大地顯得寒冷而寂靜,但他們的心卻像火一般的熱。
    夏芸俏俏地偎向熊倜,柔聲說道:「告訴我,這些日子你有沒有想過我?」
    熊倜點了點頭。
    夏芸道:「有時我真恨你,那時我叫你陪著我,你為什麼不肯?」
    熊倜握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說道:「這次你再叫我,我就不會不肯了。」
    夏芸幸福地笑了,抬頭望著熊倜,忽又顰眉笑道:「只是你和我在一塊,卻不准還是副
樣子,你看你,弄得髒死了。」
    熊倜苦笑道:「其實我也不想弄得這樣,不過我的衣服東西全丟了,我又不能去偷去
搶,只好變成了這副樣子了。」
    夏芸張口想說什麼,忽又轉口道:「要是我呀,我就去搶。」
    說完噗嗤一笑,拉著熊倜走了幾步,指著她的馬說:「你看我這匹馬好不好?」熊倜見
那匹白馬,渾身毫無雜色,站在雪裡地,顯得更是神駿。
    夏芸又說:「那時候我騎著這匹馬,像風一樣地跑來跑去,真快極了,在雪地裡跑得更
快,所以人家都叫我雪地飄風呢。」
    熊倜微笑地看著她,心裡想道:「我自若馨死後,本來已覺得心如死灰了,可是不知怎
麼回事,我看到了她只覺得高興得很,只想跟她在一塊兒,別的事全想不起來了…···」
夏芸輕輕一扭,不依道:「喂,你在想什麼呀,人家在跟你講話呢。」
    熊倜說道:「我在想著你,我看到了你,心裡就高興得很。」
    夏芸道:「真的嗎?」
    熊倜點了點頭。
    夏芸偎依在熊倜胸前,柔聲說道:「我也是一看到你就覺得快樂。」
    熊倜只覺得他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任何不如意的事他都不在乎了。
    夏芸突地拉著熊倜的手說道:「我帶你到當塗去,你不知道,那裡今天好玩極了,本來
我一個人覺得沒意思,現在有你陪我,我就要好好玩一玩了。」
    她揮開熊倜的手,騎到馬上,說:「你也上來呀,我們兩人騎在馬上,一會兒就到了,
你也可以試試我的大白的腳力。」
    熊倜擰身也上了馬,伸手抱著夏芸的腰,馬呼哨了一聲,那馬便放開蹄跑了,熊倜只覺
馬行愈來愈快,路旁的樹木,飛快地倒退,但卻平穩已極,不禁讚道:「這馬真好。」
    夏芸聽他也喜歡大白,心裡更高興說:「你也喜歡它嗎?」
    熊倜說:「當然喜歡。」
    夏芸說:「以後你要是能到我的馬場去,我一定揀一匹最好的馬送你。」
    熊倜問道:「你有馬場?」
    夏芸說:「你不知道呀,我那個馬場可真大,一眼望過去,連邊都看不到,我爸爸媽媽
最疼我,你也一定會喜歡他們的。」
    熊倜幸福他說道:「只要你喜歡的,我都會喜歡。」
    夏芸開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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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鋪子 掃瞄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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