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章 賣花女            

  寒夜,無雲,卻有星。在淡淡的星光下看來,這個神秘的賣花女的背影竟彷彿很熟
悉,是他以前看見過的一個熟人。她沒有施展輕功,也沒有奔跑,馬如龍卻偏偏追不上
她。

    等他施展出天馬堂馳名江湖的輕功時,她的人忽然已在五六丈外,等他再追上去
時,她的人更遠了。他慢下來,她也慢下來。他停下,她也停下。看來她雖然不想讓他
追上她,卻也不想把他拋得很遠。

    馬如龍忽然問:「你是不是不想讓我看見你,不想讓我知道你是誰?」

    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馬如龍笑了笑:「可惜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賣花女忽然也笑了。她的笑聲在達寂寞的寒夜中聽來,就像是一杯熱酒,可以讓人
全身溫暖。

    「你本來就應該知道的。」她吃吃地笑道,「因為你並不太笨。」

    她當然就是大婉。她本來是被一個賣花女驚走的,可是現在卻穿著那賣花女的衣
服,連手裡提著的花籃都是她的。那個神秘的賣花女到哪裡去了?

    馬如龍想不通的當然不止這一件事,「大婉的身世、武功、來歷都太神秘,那天她
怎麼會被埋在冰雪裡?絕大師、玉道人,這些頂尖武林高手,為什麼會對她那麼畏懼?
有關他的每作事都不是任何人可以用常情常理解釋的。他跟她相處的時間越長,反而越
不能瞭解她。

    他當然也不會走。每次只要她出現,就一定會有些奇妙詭秘的事情發生。這次她又
要做出什麼樣的事來?還有什麼奇怪的花樣?他實在很想看看。大婉的花樣果然來了。
她的笑眼中又閃出了狡黠的光,忽然說:「我知道你的膽子一向不小,所以這次我要帶
你到一個奇怪的地方去。」

    「去幹什麼?」

    「去見一個人,」大婉似乎在故作神秘,「一個非常奇怪的女人。」

    「我見過她?」

    「大概見過一次。」

    「你說的就是那個賣花女?」

    「你果然不笨,」大婉盯著他問,「卻不知你敢不敢去見她?」

    馬如龍當然敢去。就算那個賣花女是個會吃人的女妖怪,他也一樣要去。

    大婉眨著眼,又問:「你不後悔?見到她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後悔?」

    馬如龍的回答很絕。「我已經做了這麼多應該後悔的事,再多做一件有什麼關
系?」

    大婉又笑了,「沒有關係。」她的笑聲清脆如鈴,「一點關係都沒有。」

    所以他們去了。在路上的時候,馬如龍一直在想,不切道這次她要把他帶到什麼地
方去?他想過很多種奇怪的地方,卻還是想不到,她居然會把他帶到了這個縣城的衙
門。

    知縣的官秩雖然只不過七品,卻是一個地方的父母官,縣府衙門的氣派,遠比馬如
龍想像中大得多。大門已關了,他們是從邊門進去的。

    這是馬如龍第一次進衙門,高架上的鳴冤鼓,大堂上擺著板子夾棍,各種刑具和肅
靜牌,每樣東西,都讓他覺得很好奇。最使他奇怪的。

    還是那些戴紅纓帽的官差。縣官雖然早已退堂,椅門裡還是有官差當值守刁,每一
段路,就可以看見一兩個。這些官差卻好像全部都是瞎子,根本就沒有看見他們這樣兩
個人。

    官差都不是瞎子,他和大婉明明是從他們面前走過的,他們怎會看不見?難道人婉
又使出了什麼神秘的魔法?把他們變成了個隱形的人?

    大堂後有個陰森森的院子,也有兩個戴著紅纓帽的宮差守候在外面。馬如龍忽然走
過去,道:「喂,你有沒有看見我?」

    官差不理他,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卻去問另一官差:「剛才是不是有人在說
話?」

    「沒有。」

    「你有沒有看見什麼人?」

    「沒有,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看見。」

    馬如龍發現自己果然又遇到件絕事,如果不是大婉已經把他拉入院,他真想用力擰
他們一下,看看他們會不會痛?

    大婉在笑:「你就算在他們面前翻觔斗,他們也看不見的。」

    「為什麼?」

    她忽然改變了活題:「你知不知道這院子是什麼地方?」

    馬如龍不知道。可是他已感覺到這地方有種說不出的鬼氣。

    「這就是杵作驗屍的地方。」大婉輕描淡寫的說,「只要縣境內有兇手冤死的人,
屍體一定要先送到這裡,讓杵作檢驗死因。」

    馬如龍還沒有看見屍體,也沒有嗅到血腥氣,可是胃裡已經開始覺得很不舒服。到
了這個地方,無論誰也不會覺得很舒服的。大婉為什麼要帶他到這裡來?

    院子裡的兩排房屋,非但沒有點燈,也沒有窗戶。可是右邊最後一間屋子,不但關
著門.門縫裡彷彿還有燈光透出。大婉走了過去。

    馬如龍忍不住問:「你要帶我來見的人,就在這房子裡?」

    「你為什麼不自己進去看看?」她推開了門。

    屋裡果然點著燈,一盞昏燈,一張大床。床上蓋著雪白的布單,布單下有個人。這
床單顯然太短了些,雖然蓋住了這個人的頭臉,卻沒有蓋住她的腳。

    馬如龍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的腳。是一雙雪自的腳,足踝纖巧。

    中趾柔美。無論誰看到這雙腳,都應該看得出這是雙女人的腳,也應該可以想像
到,這個女人一定很美。

    在那條陰暗的窄巷中,馬如龍並沒有看見那賣花女的臉,現在也已想到。他忍不住
歎了口氣。

    「她死了?」

    「看起來好像是的。」

    「是你殺了她?」

    大婉淡淡的回答:「她一直看不起我,一直認為她的本事比我大,隨時都可以把我
打倒,我一看見她就逃走,也正是要她低估我。」

    ——低估了自己的對手,永遠都是種不可原諒的錯誤。

    大婉悠然道:「她果然低估了我,所以現在我站著,她已經倒下,看起來就好像死
了一樣。」

    馬如龍又忍不住問:「只不過是看起來像死了一樣?」

    「嗯。」

    「其實她還沒有死?」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看看?」大婉笑得很神秘,「看得清楚些。」

    想看清楚些,就得掀開這床布單。馬如龍掀起布單,立刻又放下,他的臉忽然紅
了,他的心忽然跳得比平常快了一倍。雖然還是沒有看得十分清楚,卻已不敢再多看一
眼。

    布單下這個女人,竟是完全赤裸的。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美的女人,這麼美的身
材,這麼美的臉,這麼樣一個女人如果真的死了,實在可惜得很。

    大婉又在問道:「你看,她是不是死了?」馬如龍看不出。

    大婉道:「只看了一服,你當然看不出她的死活,但是至少應該看得出,像她這麼
美的女人並不多。」馬如龍承認。

    大婉道:「那麼你就應該看得出她還沒有死。」

    馬如龍道:「為什麼?」

    大婉輕歎了口氣,道:「因為她實在太美了,連我都捨不得讓她死,就算我心裡很
想殺了她,也不忍下手的。」馬如龍也在歎氣。

    大婉道:「你為什麼歎氣?」

    馬如龍道:「你怎麼會發現的?」

    馬如龍又道:「現在我已經看過她,也相信她還沒有死,可是我反而越來越不明白
了。」

    大婉道:「不明自什麼事?」

    馬如龍道:「我認不認得她?」

    大婉遁:「不認得。」

    馬如龍道:「她跟我有什麼關係?」

    大婉道:「直到現在還沒有。」

    馬如龍道,」那麼你為什麼一定要我來看她?」

    大婉道:「因為你們現在雖然還沒有關係,以後卻一定會有的。」

    馬如龍道:「以後會有什麼關係?」

    大婉笑得更神秘:「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是我可以保證,我要你做的
事,絕不會讓你後悔的。」

    馬如龍道:「現在你又準備要我幹什麼?」

    大婉說道:「我準備再帶你去見一個人。」

    馬如龍道:「去見誰?」

    大婉道:「一個很喜歡你的人,你好像也有點喜歡他。」

    馬如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他?」

    大婉道:「只要見過他的人,想要不喜歡他都很難。」

    馬如龍立刻想到了一個讓人很難不喜歡他的人:「江南俞五?」

    大婉道:「除了他還有誰呢?」

    馬如龍道:「他也在這裡?」

    大婉道:「就在對面。」

    馬如龍道:「在幹什麼?」

    大婉又笑了:「他在幹什麼,你一輩子都猜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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