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排            

                                   一

    張好兒道:「江南可實在是個好地方,卻不知田姑娘是想去隨便逛逛呢?還是
去找人?」

    田思思道:「去找人。」

    現在楊凡已走了,她已沒有心情擺出笑臉來應付張好兒。

    張好兒卻還是在笑,嫣然道:「江南我也有很多熟人,差不多有點名氣的人,
我都認得。」

    這句話倒真打動田思思了。

    田思思道:「你認得很多人,認不認得秦歌?」

    張好兒笑道:「出來走走的人,不認得秦歌的只怕很少。」

    田思思眼睛立刻亮了,道:「聽說他這人也是整天到處亂跑的,很不容易找得
到。」

    張好兒道:「你到江南去,就是為了找他?」

    田思思道:「嗯。」

    張好兒笑道:「那你幸虧遇到了我,否則就要白跑一趟了。」

    田思思道:「為什麼?」

    張好兒道:「他不在江南,已經到了中原。」

    田思思道:「你……你知道他在哪裡?」

    張好兒點點頭,道:「我前天還見過他。」

    看她說得輕描淡寫的樣子,好像常常跟秦歌見面似的。

    田思思又是羨慕,又是妒忌,咬著嘴唇,道:「他就在附近?」

    張好兒道:「不遠。」

    田思思沉吟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囁嚅著道短文:「不能告訴我他在哪裡?」

    張好兒道:「不能。」

    田思思怔住了,怔了半晌,站起來就往外走。

    張好兒忽又笑了笑,悠然道:「但我卻可以帶你去找他。」

    田思思立刻停下腳,開心得幾乎要叫了起來,道:「真的?你不騙我?」

    張好兒笑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田思思忽然又覺得她是個好人了。

    田大小姐心裡想到什麼,要她不說出來實在很困難,她轉身衝到張好兒面前,
拉起張好兒的手,嫣然道:「你真是個好人。」

    張好兒笑道:「我也一直都看你順眼得很。」

    田思思道:「你……你什麼時候能帶我去找他?」

    張好兒道:「隨時都可以,只怕——有人不肯讓你去。」

    田思思道:「誰不肯讓我去?」

    張好兒指了指門外,悄俏道:「豬八戒。」

    田思思也笑了,又噘起嘴,道:「他憑什麼不肯讓我去?他根本沒資格管我的
事。」

    張好兒道:「你真的不怕?」

    田思思冷笑道:「怕什麼,誰怕那大頭鬼?」

    張好兒道:「你現在若敢走,我現在就帶你去,明天你也許就能見到秦歌了。」

    田思思大喜道:「那麼我們現在就走,誰不敢走誰是小狗。」

    張好兒眨眨眼,笑道:「那麼我們就從窗子裡溜走,讓那大鬼頭回來找不到我
們乾著急,你說好不好?」

    田思思笑道:「好極了。」

    能讓楊凡生氣著急的事,她都覺得好極了。

                                   二

    於是田大小姐又開始了她新的歷程。

    路上不但比屋裡涼快,也比院子裡涼快得多。

    風從街頭吹過來,吹到街尾。

    田思思深深吸了口氣,忽然覺得腳心冰冷,才發覺自已還是赤著腳。

    那豬八戒居然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到過她的腳。

    田思思暗中咬了咬牙,道:「我……我回去一趟好不好?」

    張好兒道:「還回去幹什麼?」

    她笑了笑,又道:「你用不著擔心他真的會著急,跟著我的那些大都知道我會
到哪裡去,明天也一定會告訴他的。」

    田思思噘起嘴,冷笑道:「他急死我也不管,我只不過是想回去穿鞋子。」

    張好兒道:「我那裡有鞋子,各式各樣的鞋子我都有。」

    田思思笑道:「可是……我難道就這樣走去嗎?」

    張好兒道:「我知道有個地方,再晚些都還能雇到車。」

    田思思歎了口氣,道:「你真能幹,好像什麼事都知道。」

    張好兒也歎了口氣,道:「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一個女人在外面混,若不想法
子照顧自己,是會被男人欺負的。」

    田思思道:「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張好兒笑道:「好的實在不多。」

    田思思忽又問道:「但你怎麼知道我姓田?難道是那大頭鬼告訴你的?」

    張好兒道:「嗯。」

    田思思道:「他還跟你說了些什麼?」

    張好兒道:「男人在背後說的話,你最好還是不聽。」

    田思思道:「我聽聽有什麼關係?反正他無論說什麼,我都當他放屁。」

    張好兒沉吟著,道:「其實他沒說什麼,只不過說你小姐脾氣太大了些,若不
好好管教,以後就更不得了。」

    田思思叫了起來,道:「見他的大頭鬼,他管教我?他憑什麼?」

    張好兒道:「他還說你遲早會嫁給他的,所以他才不能不管教你。」

    田思思恨恨道:「你別聽他放屁,你想想,我會不會嫁給那種人?」

    張好兒道:「當然不會,他哪點能配得上你?」

    田思思瞟了她一眼,忽又答道:「但你卻好像對他不錯。」

    張好兒笑了笑,道:「我對很多男人都不錯。」

    田思思道:「但對他總好像有點特別,是不是?」

    張好兒道:「那只因我跟他已經是老朋友了。」

    田思思道:「你已認得他很久。」

    張好兒道:「嗯。」

    過了半晌,她又笑了笑,道:「你千萬不要以為他是個老實人,他看來雖老實,
其實花樣比誰都多,他說的話簡直連一個字都不能相信。」

    田思思淡淡道:「我早就說過,他無論說什麼,我都當他放屁。」

    她嘴裡雖這麼說,心裡卻好像有點不舒服,她自己罵他是一回事,別人罵他又
是另外一回事了。

    「無論如何,這大頭鬼總算幫過我忙的。」

    田大小姐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她己經下了決心,以後只要有機會,她一定要
好好的報答他一次。

    她心裡好像已出現了一幅圖畫:「那豬八戒正被人打得滿地亂爬,田小姐忽然
騎著匹白馬出現了,手裡揮著鞭子將那些妖魔鬼怪全都用鞭子抽走。」

    下面的一幅圖畫就是:「豬八戒跪在田大小姐的白馬前,求田大小姐嫁給他,
田大小姐只冷笑一聲,反手抽了他一鞭子,打馬而去;有個脖子上繫著紅絲巾的英
俊少年,正癡癡的站在滿天夕陽下等著她。」

    想到這裡,田大小姐臉上不禁露出可愛的微笑。

    「也許我不該抽得太重,只輕輕在他那大頭上敲一下,也就是了。」

    這時街上真的響起了馬蹄聲。

    張好兒笑道:「看來我們的運氣真不差,用不著去找,馬車已經自己送上門來
了。」

    有些人運氣好像天生就很好。

    來的這輛馬車不但是空的,而且是輛很漂亮、很舒服的新車子。

    趕車的也是個很和氣的年輕人,而且頭上還繫著條紅絲巾。

    鮮紅的絲巾在晚風中飛揚。

    田思思已看得有些癡了。

    看到這飛揚的紅絲巾,就彷彿已看到了秦歌。

    趕車的卻已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搭訕著笑道:「姑娘還不上車?」

    田思思的臉紅了紅,忍不住道:「看你也繫著條紅絲巾,是不是也很佩服秦歌?
」

    趕車的笑道:「當然佩服,江湖中的人誰不佩服秦大俠。」

    田思思道:「你見過他?」

    趕車的歎了口氣,道:「像我們這種低三下四的人,哪有這麼好的運氣?」

    田思思道:「你很想見他?」

    趕車的道:「只要能見到秦大俠一面,要我三天不吃飯都願意。」

    田思思笑了。

    聽到別人讚美秦歌,簡直比聽到別人讚美她自己還高興。

    她抿嘴一笑,道:「我明天就要和他見面了,他是我的……我的好朋友。」

    她並沒有覺得自己在說謊,因為她心目中,秦歌非但已是她的好朋友,而且簡
直己經是她的情人,是她未來的丈夫。

    趕車的目中立刻充滿了羨慕之意,歎息著道:「姑娘可真是好福氣田思思的身
子輕飄飄的,就像是已要飛了起來。

    她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好福氣,選來選去,總算投有選錯。

    秦歌真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三

    車馬停下。

    車馬停下時,東方已現出曙色。

    田思思正在做夢,一個又溫馨、又甜蜜的夢。

    夢中當然不能缺少秦歌。

    她實在不願從夢境中醒來,但張好兒卻在搖她的肩。

    田思思揉揉眼□,從車窗裡望出去。

    一道朱紅色的大門在曙色中發光,兩個巨大的石獅子蹲踞在門前。

    田思思眨了眨眼,問道:「到了嗎?這裡是什麼地方?」

    張好兒道:「這就是寒舍。」

    田思思笑了。

    「寒舍」這種名詞從張好兒這種人嘴裡說出來,她覺得很滑稽、很有趣。

    也許現在無論什麼事她都會覺得很有趣。

    張好兒道:「你笑什麼?」

    田思思笑道:「我在笑你太客氣,假如這種地方也算是『寒舍』,要什麼樣的
屋子才不是寒舍呢?」

    張好兒也笑了,笑得很開心。

    聽到別人稱讚自己的家,總是件很開心的事。

    田思思卻已有點臉紅,她忽然發覺自己也學會了虛偽客氣。

    其實無論什麼人看到這種地方都會忍不住讚美幾句的。

    朱門上的銅環亮如黃金,高牆內有寬闊的庭院,雕花的廊柱,窗子上糊著雪白
的粉紋紙,卻被覆院的濃蔭映成淡淡的碧綠色。

    院子裡花香浮動,烏語啁啾,堂前正有雙燕子在啣泥做窩。

    田思思道:「這屋子是你自己的?」

    張好兒道:「嗯。」

    田思思道:「是你自己買下來的?」

    張好兒道:「前兩年剛買的,以前的主人是位孝廉,聽說很有學問,卻是個書
呆子,所以我價錢買得很便宜。」

    田思思歎了口氣,又笑道:「看來做『慈善家』這一行真不錯,至少總比讀書
中舉好得多。」

    張好兒的臉好像有點發紅,扭過頭去輕輕咳嗽。

    田思思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訕訕地笑著,道:「秦歌今天會到這裡來?」

    張好兒道:「我先帶你到後面去歇著,他就算不來,我也能把他找來。」

    後園比前院更美。

    小樓上紅欄綠瓦,從外面看過去宛如圖畫,從裡面看出來也是幅圖畫。

    田思思歎了口氣,道:「這地方好美。」

    張好兒道:「天氣太熱的時候,我總懶得出去,就在這裡歇夏。」

    田思思道:「你倒真會享福。」

    其實她住的地方也絕不比這裡差,卻偏偏有福不會享,偏要到外面來受罪。

    張好兒笑道:「你若喜歡這地方,我就讓給你,你以後跟秦歌成親的時候,就
可以將這裡當洞房?」

    田思思眼圈好像突然發紅,忍不住拉起她的手,道:「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張好兒柔聲道:「我早就說過,一看你就覺得順眼,這就叫緣份。」

    她拍了拍田思思的手,又笑道:「現在你應該先好好洗個澡,再好好睡一覺;
秦歌來的時候,我自然會叫醒你,你可要打扮得漂亮些呀。」

    田思思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又髒又破的衣服,看著那雙赤腳,忍不住輕輕歎
了口氣。

    張好兒笑道:「你的身材跟我差不多,我這就去找幾件漂亮的衣服,叫小蘭送
過來。」

    田思思道:「小蘭?」

    張好兒道:「小蘭是我新買的丫頭,倒很聰明伶俐,你若喜歡,我也可以送你。
」

    田思思看著她,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感激。

    無論幹哪一行的都有好人,她總算遇著了一個真正的好人。牆上掛著幅圖畫。

    白雲縹緲間,露出一角朱簷,彷彿是仙家樓閣。

仙山下流水低回,綠草如茵,一雙少年男女互相依偎著,坐在流水畔,綠草上,仿
佛已忘卻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畫上題著一行詩:

    「只羨鴛鴦不羨仙。」

    好美的圖畫。好美的意境。

    「假如將來有一天,我跟秦歌也能像這櫸子,我也絕不會想做神仙。」

    田思思正癡癡地看著,癡癡地想著,外面忽然有人在輕輕敲門。

    門是虛掩著的。

    田思思道:「是小蘭嗎?……進來。」

    一個穿著紅衣服的俏丫環。捧著一大疊鮮艷的衣服走了進來。低著頭道:「小
蘭聽姑娘的吩咐。」

    她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不生氣時嘴也好像是噘著的。

    田思思幾乎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田心!

    這俏丫頭赫然竟是田心。

    田思思衝過去抱住她,將她捧著的一疊衣服都撞翻在地上。

    「死丫頭,死小鬼,你怎麼也跑到這裡來了?什麼時候來的?」

    這丫頭瞪大了眼睛,好像顯得很吃驚,吃吃道:「我來了兩年。」

    田思思笑罵道:「小鬼,還想騙我?難道以為我已認不出你了嗎?」

    這丫頭眨眨眼,道:「姑娘以前見過我?」

    田思思道:「你以前難道沒見過我?」

    這丫頭道:「沒有。」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已不認得我?」

    這丫頭道:「不認得。」

    田思思也開始有點吃驚了,揉揉眼睛,道:「你……你難道不是田心?」

    這丫頭道:「我叫小蘭,大小的小,蘭花的蘭。」

    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並不像說謊,也不像是開玩笑。

    田思思道:「你……你莫非被鬼迷住了?」

    小蘭看著她,就好像看著個神經病人似的,再也不想跟她說話了,

    垂頭道:「姑娘若是沒什麼別的吩咐,我這就下去替姑娘準備水洗澡。」

    她不等話說完,就一縷煙似的跑了下去。

    田思思怔住了。

    「她難道真的不是田心?」

    「若不是田心,又怎會長得跟田心一模一樣,甚至連那小噘嘴都活脫脫像是一
模子裡刻出來的。」

    「天下真有長得這麼像的人?」

    田思思不信,卻又不能不信,

    兩個很健壯的老媽子,抬著 一個很好看的澡盆走進來。

    盆裡的水清澈而芬芳,而且還是熱的。

    小蘭手裡捧著盒豆蔻澡豆,還有條潔白的絲巾,跟在後面,道:「要不要我侍
候姑娘洗澡?」

    田思思瞪著她,搖搖頭,忽又大聲道:「你真的不是田心?」

    小蘭嚇了一跳,用力搖搖頭,就好像見了鬼似的,又溜了。

    田思思歎了口氣,苦笑著哺喃道:「我才是真的見了鬼了……天下真有這麼巧
的事?……」

    她心裡雖充滿了懷疑,但那盆熱水的誘惑卻更大。

    沒有任何一個三天沒洗澡的女人,還能抗拒這種誘惑的。

    田思思歎了口氣,慢慢地解開了衣鈕。

    對面有個很大的圓鏡,映出了她苗條動人的身材。

    她的身材也許沒有張好兒那麼豐滿成熟,但她的皮膚卻更光滑,肌肉卻更堅實,
而且帶著種處女獨有的溫柔彈性。

    她的腿筆直,足踝纖巧,線條優美。

    她的身子還沒有被男人擁抱過。

    她在等,等一個值得她等的男人,無論要等多久她都願意。

    秦歌也許就是這男人。

    她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好像己變得比盆裡的水還熱些,

    貼身的衣服已被汗濕透,她優柔的曲線己完全在鏡中現出。

她慢慢地解開衣襟,整個人忽然僵住!屋裡有張床,大而舒服。

    床上高懸著錦帳。

    錦帳上掛著粉紅色的流蘇。

    田思思忽然從鏡子裡看到,錦帳上有兩個小洞。

    小洞裡還在發著光。

    眼睛裡的光。

    有個人正躲在帳子裡偷看著她1

    田思思又驚又怒,氣得全身都麻木了。

    她用力咬著嘴唇,拚命壓制著自已,慢慢地解開第一粒衣鈕,又慢漫地開始解
第二粒。

    突然間,她轉身竄過去,用力將帳子一拉。

    帳於被拉閫,赫然有個人躲在帳後。

    一個動也不動的人。

    偷看大姑娘洗澡的人,若是突然被人發現,總難免要大吃一驚。

    但這人非但動也不動,臉上也完全沒有絲毫吃驚之色。

    這難道不是人,只不過是個用灰石雕成的人像?


                                   四

    田思思知道他是個人。

    非但知道他是個人,而且還認得他。

    「葛先生!」

    那惡鬼般的葛先生,陰魂不散,居然又在這裡出現了!

    田思思嚇得連嗓子都已發啞,連叫都叫不出來,連動都不能動。

    葛先生也沒有動。

    他非但腳沒有動,手沒有動,連眼珠都沒有動。

    一雙惡鬼般的眼珠,直勾勾地瞪著田思思,眼睛裡也全無表情。

    但沒有表情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田思思好不容易才能抬起腳,轉身往外面跑。

    跑到門口,葛先生還是沒有動。

    他為什麼不追?

    難道他已知道田思思跑不了?

    田思思躲到門後,悄悄的往裡面看了看,忽然發現葛先生一雙死灰色的眼睛,
還是直勾勾地瞪在她原來站著的地方。

    「這人莫非突然中了邪?」

    田思思雖然不敢相信她有這麼好的運氣,心裡雖然還是怕,但是這惡魔若是真
的中了邪,豈非正是她報復的機會?

    這誘惑更大,更不可抗拒。

    田思思咬著嘴唇,一步一步,慢慢地往裡走。

    葛先生還是不動,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瞪著原來的地方。

    田思思慢慢的彎下腰,從澡盆上的小凳子上拿起盒澡豆。

    盒子很硬,好像是銀子做的。

    無論誰頭上被這麼硬的盒子敲一下,都難免會疼得跳起來。

    田恩恩用盡全身力氣,將盒子摔了出去。

    「咚」的,盒子打在葛先生頭上。

    葛先生還是沒有動,連眼珠於都沒有動,好像一點感覺都發有。

    但他的頭卻已被打破了。

    一個人的頭若被打破,若還一點感覺都沒有,那麼他就不算是死人,也差不多
了。

    田思思索性將那小凳子也摔了過去。

    這次葛先生被打得更慘,頭上的小洞已變成大洞,血已往外流。

    但他還是動也不動。

    田思思鬆了口氣,突然竄過去,「啪」的,給了他一個大耳光。

    他還是不動。

    田思思笑了,狠狠的笑道:「姓葛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田大小姐並不是個很凶狠的人,心既不黑,手也不辣。

    但她對葛先生實在是恨極了,從心裡一直恨到骨頭裡。

    她一把揪住梆先生的頭髮,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反手又是一頓耳光,「劈劈
啪啪」,先來了十七八個大耳光,氣還是沒有出。

    洗澡水還是熱的,熱得在冒氣。

    一個人的頭若被按在這麼熱的洗澡水裡,那滋味一定不好受。

    田思思就將葛先生的頭按了進去。

    水星沒有冒泡。

    難道他已連氣都沒有了?已是個死人?

    田思思手已有點發軟,將他的頭提了起來。

    他眼睛還在直勾勾的瞪著,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田思思有點發慌了,大聲道:「喂,你聽見我說話嗎?……你死了沒有?」


    突聽一人格格笑道:「他沒有死,卻已聽不見你說話了。」

    笑聲如銀鈴。

    其實很少有人能真的笑得這麼好聽,大多數人的笑聲最多只不過像銅鈴,有時
甚至像是個破了的銅鈴。

    白思思用不著回頭,就知道是張好兒來了。

    笑聲也是干「慈善家」這一行最重要的條件之一。

    張好兒自然是這一行中的大人物,所以她不但笑得好聽,也很好看。

    田思思恨恨道:「你認得這人?」

    張好兒搖搖頭,冷笑道:「這種人還不夠資格來認得我。」

    田思思冷笑道:「那麼,他怎會做了這裡的入幕之賓?」

    張好兒眨眨眼,道:「你真不知道他怎麼來的?」

    田思思道:「我當然不知道。」

    張好兒道:「我也不知道。」

    她忽又笑了笑,道:「但我卻知道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

    田思思道:「快說。」

    張好兒道:「你難道看不出他被人點住了穴道?」

    田思思這才發現葛先生果然是被人點了穴道的樣子,而且被點的穴道絕不止一
個地方。

    但葛先生武功並不弱,她一向都很清楚,若說有人能在他不知不覺中點住他七
八處穴道,這種事簡直令人難以相信。

    田思思忍不住道:「是你點了他的穴?」

    張好兒笑道:「怎麼會是我?我哪裡有這麼大的本事?」

    田思思道:「不是你是誰?」

    張好兒悠然道:「你猜猜看,若是猜不出,我再告訴你。」

    田思思道:「我猜不出。」

    她嘴裡說「猜不出」的時候,心裡已猜出了,忽然跳了起來,道:「難道是秦
歌?」

    張好兒笑道:「猜對了。」

    田思思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睛,好像隨時都要暈過去。

    過了很久,她才能長長吐出口氣,道:「他……他已經來了?」

    張好兒道:「已經來了半天。」

    她又解釋著道:「他來的時候,看到有個人鬼鬼祟祟的竄到這小樓上來,就在
暗中跟著,這人在帳子上挖洞的時候,他就點了他的穴道。」

    帳子後果然有個小窗子,他們想必就是從這窗子裡掠進來的。

    張好兒笑道:「奇怪的是,帳子後面出了那麼多事,你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你那時難道在做夢?」

    田思思的確在做夢。一個不能對別人說出來的夢。

    她紅著臉,低下頭,道:「他人呢?」

    張好兒道:「他點住這人的穴道後,才去找我……」

    田思思忽然打斷了她的活,咬著嘴唇道:「那時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也免
得我被這人……被這人……」

    「偷看」這兩個宇,她實在說不出來。

    張好兒道:「他雖然不是君子,但看到女孩子在脫衣服時,還是不好意思出來
見面的。」

    田思思的臉在發燙,低著頭道:「他……他剛才也看見了?」

    張好兒道:「帳子上若有兩個洞,就算是君子,也會忍不住要偷看兩眼的。」

    田思思不但臉在發熱,心好像也在發熱,囁嚅著道:「他說了我什麼?」

    張好兒笑道:「他說你不但人長得漂亮,腿也長得漂亮。」

    田思思道:「真的?」

    張好兒歎了口氣,道:「為什麼不是真的?我若是男人,我也會這麼說的。」

    田思思頭垂得更低,雖然不好意思笑,卻又忍不住在偷偷地笑。

    對一個少女說來,天下絕沒有再比被自己意中人稱讚更美妙的事了。

    張好兒道:「我只問你,你現在想不想見他?」

    田思思道:「他在哪裡?」

    張好兒道:「就在樓下,我已經帶他來了。」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田思思已要轉身往外面走。

    張好兒一把拉住了她,朝她身上努了努嘴,笑道:「你達樣子就想去見人?」

    田思思紅著臉笑了。

    張好兒道:「你就算已急得不想洗澡,但洗洗腳總來得及吧。」

    水還是熱的。

    葛先生已被塞到床底下。

    張好兒道:「暫時就請他在這裡趴一下,等等再想法子收拾他。」

    田思思用最快的速度洗好腳,但穿衣服的時候就慢了。

    衣服有好兒件,每件都很漂亮。

    田思思挑來選去,忍不住要向張好兒求教了。

    男人喜歡的是什麼,張好兒自然知道得比大多數女人都清楚。

    田思思道:「你看我該穿哪件呢?」

    張好兒上上下下瞧了她兒眼,笑道:「依我看,你不穿衣服的時候最好看。」

    她的確很瞭解男人,你說對不對?


                                   五

    田思思下樓的時候,心一直在不停地跳。

    秦歌長得究竟是什麼樣子?有沒有她想像中那麼英俊瀟灑?

    田思思只知道他身上一定有很多刀疤。

    但男人身上有刀疤,非但不難看,反而會顯得更有英雄氣概。

    「無論如何,她總算能夠跟她心目中的大人物見面了?」

    田思思閉著眼睛,邁下最後一步梯子,再睜開眼。

    她就看到了秦歌!

    秦歌幾乎和她想像中一模一樣——簡直就是少女們夢中所想的那種男人。

    他身材比普通人略微高一點,卻不算太高。

    他的肩很寬,腰很細,看來健壯而精悍,尤其是在穿著一身黑衣服的時候。

    他的眼睛大而亮,充滿了熱情。

    一條鮮紅的絲巾,鬆鬆地繫在脖子上。

    田思思忽然發現,紅絲巾繫在脖子上,的確比繫在任何地方都好看。

    秦歌看著她的時候,目中帶著種溫柔的笑意,無論誰看到他這雙眼睛,都不會
再注意他臉上的刀疤了。

    他看到田思思的時候,就站了起來,不但目中帶著笑意,臉上也露出了溫和瀟
灑的微笑。

    他顯然很喜歡看到田思思,而且毫不掩飾地表示了出來。

    田思思的心跳得更厲害。

    她本來應該大大方方走過去的,但卻忽然在樓梯口怔住。

    她忽然發覺自己忘了一件事。

    從一開始聽到秦歌這名字的時候,就有了許許多多種幻想。

    她當然想到過自己見到秦歌時是什麼情況,也幻想過自己倒在他懷裡時,是多
麼溫馨,多麼甜蜜。

    她甚至幻想過他們以後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她會陪他喝酒、下棋、騎馬,陪他
闖蕩江湖,她要好好照顧他,每天早上,她都會為他在脖子上繫著一條乾淨的紅絲
巾,然後再替他煮一頓可口的早餐。

    她什麼都想到過,也不知想了多少遍。

    但她卻忘了一仵事。

    她忘了去想一見到他時,應該說些什麼話。

    在幻想中,她一見到秦歌時,就己倒在他懷裡。

    現在她當然不能這麼樣做,當然知道自己應該先陪他聊聊天,卻又偏偏想不出
應該說些什麼?

    秦歌好像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溫柔地笑著,道:「請坐。」

    田思思低著頭,走過去坐下來,坐下來時還是想不出該說什麼。

    這本是她花了無數代價才換來的機會,她至少應該表現得大方些、聰明些,但
到了這種節骨眼上,她卻偏偏忽然變得像是個舌頭短下三寸的呆鳥。

    她簡直恨不得把自已的舌頭割下來,拿去給別人修理修理。

    張好兒偏偏也不說活,只是扶著樓梯遠遠的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微笑。

    幸好這時那俏丫頭小蘭已捧了兩盞茶進來,送到他們身旁的奈几上。

    她也垂著頭,走到田思思面前時,彷彿輕輕說了兩個宇。

    但田思思暈暈乎乎的,根本沒聽見她在說什麼。

    小蘭只好走了。

    她走的時候嘴噘得好高,像是又著急,又生氣。

    張好兒終於盈盈走了過來:「這裡難道是個葫蘆店嗎?」

    秦歌怔了怔,道:「葫蘆店?」

    張好兒吃吃笑道:「若不是葫蘆店,怎會有這麼大的兩個閉嘴葫蘆。」

    秦歌笑了,抬頭看了看窗外,道:「今天天氣好像不錯。」

    張好兒道:「哈哈哈。」

    秦歌道:「哈哈哈是什麼意思?」

    張好兒道:「一點意思也沒有,就好像你說的那句話一樣,說了等於沒說。」

    秦歌又笑了笑,道:「你要我說什麼?」

    張好兒眨眨眼,道:「你至少應該問問她。貴姓呀?大名呀?府上在哪裡呀?
……這些話難道也要我來教你?」

    秦歌輕輕咳嗽了兩聲,道:「姑娘貴姓?」

    田思思道:「我姓田,叫田思思。」

    張好兒皺著眉,道:「這是有人在說話,還是蚊子叫?」

    田思思也笑了,屋子裡的氣氛這才輕鬆了一點。

    秦歌剛想說什麼,那俏丫頭小蘭忽又垂頭走了進來。走到田思思面前,捧起兒
上的茶,也不知怎的,手忽然一抖,一碗茶全部潑在田思思身上。

    小蘭趕緊去擦,手忙腳亂的在田思思身上亂擦。

    田思思覺得她的手好像乘機往自己懷裡摸了摸,她看來並不像這麼笨手笨腳的
人,田思思剛覺得有點奇怪,張好兒已沉下臉,道:「你跑來跑去的幹什麼?」

    小蘭的臉色有點發白,垂首道:「我……我怕田姑娘的茶涼了,想替她換一盅。
」

    張好兒沉著臉道:「誰叫你多事的,出去,不叫你就別進來。」

    小蘭道:「是。」

    她又低著頭走了出去,臨走的時候,好像還往田思思身上瞟了一眼,眼色彷彿
有點奇怪。

    難道她有什麼秘密話要告訴田思思?

    田思恩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她看著身上的濕衣服,已急得要命,哪裡還有功
夫去想別的。

    何況,這丫頭假如真的有話要說,剛才送衣服去的時候,就已經應該說出來了,
完全沒有理由要等到這種時候再說。

    田思思咬著嘴唇,忽然道:「我……我想去換件衣服。」

    秦歌立刻道:「姑娘請。」

    他站了起來,微笑著道:「在下也該告辭了,姑娘一路勞頓,還是休息一會兒
的好。」

    他居然就這麼樣一走了之。

    等他一出門,張好兒就急得直跺腳,道:「我好不容易才安排了這機會讓你們
見面,你怎麼競讓煮熟了的鴨子飛了?」

    田思思漲紅了臉,道:「我……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一看見他,我就說不出
活來。」

    張好兒道:「這樣子你還想鎖住他?人家看見你這種呆頭呆腦的樣子,早就想
打退堂鼓了,否則又怎麼會走?」

    田思思道:「下次……下次我就會好些的。」

    張好兒冷笑,道:「下次?下次的機會只怕已不多了。」

    田思思拉起她的手,央求著,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張好兒用眼角瞟著她,「噗哧」一笑,道:「我問你,你對他印象怎麼樣?你
可得老實說。」

    田思思臉又紅了,道:「我對他印象當然……當然很好。」

    張好兒道:「怎麼樣好法?」

    田思思道:「他雖然那麼有名,但卻一點也不驕傲,一點也不粗魯,而且對我
很有禮貌。」

    她眼波朦朧,就像做夢似的。

    張好兒盯著她,道:「還有呢?」

    田思思輕輕歎了口氣,道:「別的我也說不出了,總之他是個很好的人,我並
沒有看錯。」

    張好兒道:「你願意嫁給他?」

    田思思咬著嘴唇,不說話。

    張好兒道:「這可不是我的事,你若不肯說老實話,我可不管了。」

    田思思急了,紅著臉道:「不說話的意思你難道還不懂?」

    張好兒又「噗哧」一聲笑了,搖著頭道:「你們這些小姑娘呀,真是一天比一
天會作怪了。」

    她又正色接著道:「既然你想嫁給他,就應該好好把握住機會。」

    田思思終於點了點頭。

    張好兒道:「現在機會已不多了,我最多也不過只能留住他一兩天。」

    田思思道:「一兩天?只有一兩天的工夫,怎麼夠?」

    張好兒道:「兩天已經有二十四個時辰,二十四個時辰已經可以做很多事,假
如換了我,兩個時辰就已足夠。」

    田思思道:「可是我真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

    張好兒輕輕擰了擰她的臉,笑道:「傻丫頭,有些事用不著別人教你也應該知
道的,難道你還要我送你們迸洞房嗎?」她銀鈴般撟笑著走了出去,笑聲越來越遠。

    門還開著。風吹在濕衣服上,涼颼颼的。

    田思思癡癡的想著,隨手拉了拉衣襟,忽然有個紙卷從懷裡掉出來,可是她根
本沒有注意。

    「有些事用不著別人教的。」田思思只覺自己的臉又在發燙,咬著嘴唇,慢慢
地走上樓。

                                   六

    樓下很靜,一個人也沒有。

    那俏丫頭小蘭又低著頭走進來,想是準備來收拾屋子。

    她看到地上的紙卷,臉色忽然變了,立刻趕過去撿起來。

    紙卷還是捲得好好的,顯然根本沒有拆開來過。

    她噘著嘴,輕輕跺著腳,好像準備衝上樓去。

    就在這時,樓上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床底下的葛先生忽然不見了。

    田思思本來幾乎已完全忘了他這個人,一看到秦歌,她簡直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等她坐到床上,才想起床底下還有個鬼。

    鬼就是鬼,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更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他若纏住了
你,你就永遠不得安寧。

    田思思的驚呼聲就好像真的遇著鬼一樣。

    葛先生這人也的確比鬼還可怕。

    直到張好兒趕來的時候,她還在發抖,忽然緊緊抱住張好兒,失聲痛哭起來,
嗄聲道:「那人已走了。」

    張好兒輕輕拍著她,柔聲道:「走了就走了,你不用怕,有我在這裡,你什麼
都用不著害怕。」

    田思思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還會再來的,他既然知道我在這裡。就絕不會
輕易放過我。」

    張好兒道:「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樣纏著你?」

    田思思流著淚道:「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纏著我?我既不久他的,也沒
有得罪他,我……根本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張好兒道:「但是你卻很怕他。」

    田思思顫聲道:「我的確怕他,他根本不是人……」

    只聽一人道:「無論他是人是鬼,你都用不著怕他。他若敢再來,我就要他回
不去。」

    秦歌也趕來了。

    他的聲音溫柔而鎮定,不但充滿丁自信,也可以給別人信心。

    張好兒冷笑道:「他這次本來就應該回不去的。若是我點了他的穴道,他連動
都動不了。」

    秦歌淡淡地笑了笑,道:「這的確要怪我出手太輕,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
什麼人。」

    張好兒道:「偷偷溜到別人閨房裡,在別人帳子上挖洞,難道還會有什麼好人?
」

    秦歌道:「可是我……」

    張好兒根本不讓他說話,又道:「不管你怎麼說,這件事你反正有責任,我這
小妹妹以後假如出了什麼事,我就唯你是問。」

    秦歌歎了口氣,苦笑著喃喃道:「看來我以後還是少管點閒事的好。」

    張好兒道:「但你現在已經管了,所以,就要管到底。」

    秦歌道:「你要我怎麼管?」

    張好兒道:「你自己應該知道。」

    秦歌沉吟著,道:「你是不是要我在這裡保護田姑娘?」

    張好兒這才展顏一笑,嫣然道:「你總算變得聰明些了。」

    田思思躲在張好兒懷裡,也忍不住要笑。

    她本來還覺得張好兒有點不講理,現在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這麼樣做,就是為了要安排機會,讓他們多接近接近。

    張好兒又道: 「我不但要你保護她,還要你日 日夜夜的保護她,一直到你抓
到那人為止。」

    秦歌道:「那人若永遠不再露面呢?」

    張好兒眨眨眼,道:「那麼你就得保護她一輩子。」

    這句話實在說得大露骨,就算真是個呆子,也不會聽不出她的意思。

    不但田思思臉紅了,秦歌的臉好像也有點發紅。

    但是他並沒有拒絕,連一點拒絕的表示都沒有。

    田思思又歡喜,又難為情。索性躲在張好兒懷裡不出來。

    張好兒卻偏偏要把她拉出來,輕拭著她的淚痕,笑道:「現在你總算放心了吧,
有他這種人保護你,你還怕什麼……你還不肯笑一笑?」

    田思思想笑,又不好意思;雖不好意思,卻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張好兒拍手道:「笑了笑了,果然笑了!"

    田思思悄悄擰了她一把,悄悄道:「死討厭。」

    張好兒忽然轉過身,道:「你們在這裡聊聊,我失陪了。」

    她嘴裡說著話,人已往外走。

    田思思趕緊拉住了她,著急道:「你真的要走?」

    張好兒道:「既然有人討厭我,我還在這裡幹什麼?」

    田思思急得漲紅了臉,道:「你……你不能走。」

    張好兒笑道:「為什麼不能走?他可以保護你一輩子,我可沒這能耐,我還要
去找個人來保護我哩。」

    她忽然甩脫田思思的手,一縷煙跑下了樓。

    田思思傻了。

    她忽然變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雙手也不知該往什麼地方放才好,只覺得
自己的一顆心在「噗通噗通」地跳。

    秦歌好像正微笑著在看她。

    她卻不敢看過去,但閉著眼睛也不行,睜開眼睛又不知該往哪裡看才好,只有
垂著頭,看著自已一雙春蔥般的手。

    秦歌好像也在看著她的手。

    她又想將手藏起來,但東藏也不對,西藏也不對,簡直恨不得把這雙手割下來,
找塊布包住。

    只可惜現在真的要割也來不及了。

    秦歌的手已伸過來,將她的手輕輕握住。

    田思思的心跳得更厲害,好像已經快跳出了腔子,全身的血都已衝上下頭,只
覺得秦歌好像在她耳邊說著話,聲音又溫柔,又好聽。

    但說的究竟是什麼,她卻根本沒有聽清楚,連一個字也沒聽清楚。

    秦歌好像根本不是在說話,是在唱歌。

    歌聲又那麼遙遠,就彷彿她孩子時在夢中聽到的一樣。

    她癡癡迷迷的聽著,似已醉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發覺秦歌的手已輕輕攬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子似已在秦歌的懷裡,已可感覺到他那灼熱的呼吸。

    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起來,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著活。

    田思思更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覺得他的手越抱越緊……

    他好像忽然變成有三隻手了。

    田思思的身子已開始發抖,想推開他,卻偏偏連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覺得整個
人彷彿在騰雲駕霧似的。

    然後她才發現身子已被秦歌抱了起來,而且正在往床那邊走。

    她就算什麼事都不太懂,現在也知道情況有點不妙了。

    但這豈非正是她一直在夢中盼望的嗎?

    「不,不是這櫸子的,這樣子不對。」

    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她也並不太清楚。

    她只覺得現在一定要推開他,一定要拒絕。

    但拒絕好像已來不及了。

    在她感覺中,時間好像已停頗,秦歌應該還站在原來的地方。

    但她也不知怎麼回事,她忽然發覺自己已在床上了。

    床很軟。

    溫暖而柔軟,人躺在床上,就彷彿躺在雲堆裡。

    她非但沒有力氣拒絕,也沒有時間拒絕了。

    男女間的事有時實茌很微妙,你若沒有在適當的時候拒絕,以後就會忽然發現
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了。

    因為你已將對方的勇氣和信心都培養了出來。

    你就算拒絕,也已投有用。

    秦歌的聲音更甜,更溫柔。

    男人只有在這種時候,聲音才會如此甜蜜溫柔。

    這種時候,就是他已知道對方已漸漸無法拒絕的時候。

    這也是男人最開心,女人最緊張的時候。

    田思思緊張得全身都似已僵硬。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有人在敲門。

    只聽小蘭的聲音在門外道:「田姑娘、秦少爺,你們要不要吃點心?我剛燉好
了燕窩粥。」

    秦歌從床上跳起來,衝過去,拉開門大聲道:「誰要吃這見鬼的點心,走!快
走!走遠點!」

    他聲音凶巴巴的,一點也不溫柔了。

    小蘭噘著嘴,悻悻地下了樓。

    秦歌正想關上門,誰知他自己也已被人用力推了出去。

    田思思不知何時也已下床,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推出了門。

    「砰」的,門關上。

    田思思的身子倒在門上,喘著氣,全身衣裳都已濕透。

    秦歌當然很吃驚,用力敲門,道:「你這是幹什麼?為什麼把我推出來?快開
門。」

    田思思咬著牙,不理他。

    秦歌敲了半天門,自己也覺得沒趣了,喃喃道:「奇怪,這人難道有什麼毛病?
」

    這本是她夢中盼望著的事,夢中思念著的人,但等到這件事真的實現,這個人
真的已在身旁時,她反而將這人推了出去。

    聽到秦歌下樓的聲音,她雖然鬆了口氣,但心裡空空的,又彷彿失去了什麼。

    「他這一走,以後恐怕就不會再來了。」

    田思思的臉雖已變得蒼伯,眼圈兒卻紅了起來,簡直恨不得立刻就大哭一場。

    但就在這時,樓梯上又有腳步聲響起。

    「莫非他又回來?」

    田思思的心又開始「噗通噗通」的在跳。雖然用力緊緊抵住了門,卻又巴望著
他能一腳將門踢開。

    她想的究竟是什麼,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快開門,是我。」

    這是張好兒的聲音。

    田思思雖又鬆了口氣,卻又好像覺得有點失望。

    門開了。

    張好兒氣沖沖的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鐵青著臉,瞪著她,忽然大聲
道:「你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有毛病?」

    田思思搖搖頭,又點點頭,坐下去,又站起來。

    看到她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張好兒的火氣才平了些,歎著氣道:「我好容易
才替你安排了這麼個好機會,你怎麼反而將別人趕走了?」

    田思思臉又紅了,低著頭道:「我……我怕。」

    張好兒道:「怕?有什麼好怕的?他又不會吃了你。」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笑,柔聲道:「你現在又不是小孩子了,
還怕什麼?這種事本就是每個人都要經過的,除非你一輩子不想嫁人。」

    田思思咬著嘴唇,道:「可是……可是他那種急吼吼的樣子,教人怎麼能不怕
呢!」

    張好兒笑道:「噢……原來你並不是真的怕,只不過覺得他太急了些 。」

    她走過來輕撫著田思思的頭髮,柔聲道:「這也難怪你,你究竟還是個大姑娘,
但等你到了我這樣的年紀,你就會知道,男人越急,就越表示他喜歡你。」

    田思思道:「他若真的喜歡我,那就應該對我尊重些。」

    張好兒又「噗哧」一聲笑了,道:「傻丫頭,這種事怎麼能說他不尊重你呢?
你們若是在大庭廣眾前,他這麼樣做就不對了;但只有你們兩個人在房裡的時候,
你就該順著他一點。」

    她眨著眼笑了笑。悄悄道:「以後你就會知道,你只要在這件事上順著他一點,
別的事他就會完全聽你的;女人想要男人聽話,說來說去也只有這一招。」

    田思思臉漲得通紅,這種活她以前非但沒聽過,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張好兒道:「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對他有意思?」

    田思思囁嚅著道:「他呢?」

    張好兒道:「你用不著管他,我只問你,願意不願意?」

    田思思鼓足勇氣,紅著臉道:「我若願意,又怎麼樣呢?」

    張好兒道:「只要你點點頭,我就作主,讓你們今天晚上就成親。」

    田思思嚇了一跳,道:「這麼快?」

    張好兒道:「他明後天就要回江南了,你苦想跟他回去,就得趕快嫁給他;兩
人有了名份,一路上行走也方便些。」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我還得慢慢的想一想。」

    張好兒道:「還想什麼?他是英雄,你也是個俠女,做起事來就應該痛痛快快
的;再想下去,煮熟的鴨子只怕就要飛了。」

    她正色接著道:「這是你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若不好好把握住,以後再想找
這麼樣一個男人,滿街打鑼都休想找得到。」

    田思思道:「可是……可是你也不能夠這麼樣逼我呀。」

    張好兒歎了口氣,道:「現在你說我逼你,以後等別人叫你『秦夫人』的時候,
你就會感激我了。要知道『秦夫人』這銜頭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到的,天下也不
知有多少個女孩子早就等著想要搶到手呢。」

    田思思閉上了眼睛。

    她彷彿已看到自己和秦歌並肩奔馳回到了江南,彷彿已看到一大群、一大群的
人迎在他們馬前歡呼。

    「秦夫人果然長得真美,和秦大俠果然是天生的良緣佳偶,也只有這麼樣的美
人才配得上秦大俠這樣的英雄。」

    其中自然還有個腦袋特別大的人,正躲在人群裡偷偷地看著她,目光中又是羨
慕,又是妒忌。

    那時她就會帶著微笑對他說:「你不是說我一定嫁不出去嗎?現在你總該知道
自己錯了吧。」

    她甚至好像已看到這大頭鬼後悔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只聽張好兒悠然道:「我看,你還是趕快決定吧,否則『秦夫人』這街頭只怕
就要被別人搶走了。」

    田思恩忽然大聲道:「只有我才醞做秦夫人,誰也休想搶走!」

                                   七

    嫁衣是紅的。

    田思思的臉更紅。

    她從鏡子裡看到自已的臉,自己都忍不住要對自己讚美兒句。

    張好兒就在她身旁,看著喜娘替她梳妝。

    開過臉之後的田大小姐,看來的確更嬌艷了。

    張好兒歎了口氣,喃喃道:「真是個天生的美人胎子,秦歌真不知是哪輩子修
來的福氣。」

    她微笑著,又道:「但他倒也總算配得過你了,田大爺若知道自己有了這麼樣
一個好女婿,也一定會很滿意的。」

    田思思心裡甜甜的。

    這本是她夢寐以求的事,現在總算心願已償,你叫她怎麼能不開心呢?

    「只可惜田心不在這裡,否則她一定也歡喜得連嘴都撅不起來了。」

    想到田心,就不禁想到小蘭。

    田思思忍不住問道:「你那丫頭小蘭呢?」

    張好兒道:「這半天都沒有看到她,又不知瘋到哪裡去了。」

    田思思道:「以前我也有個丫頭,叫田心,長得跟她像極了。」

    張好兒道:「哦?真有那麼像?」

    田思恩笑道:「說來你也不信,這兩個人簡直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張好兒笑道:「既然如此,我索性就把她送給你作嫁妝吧。」

    田思思歎了口氣,道:「只可惜我那丫頭田心不在這裡。」

    張好兒道:「她到哪裡去了?」

    田思思黯然道:「誰知道。自從那天在王大娘家裡失散了之後,我就沒有再見
過她的人。只望她莫要有什麼意外才好。」

    張好兒眨眨眼,笑道:「田心既然不在,我去找小蘭來陪你也一樣。」

    她忽然轉身走下了樓。

    一走出門她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匆匆向對面的花叢裡走了過去。

    花叢間竟有條人影,好像一直都躲在那裡,連動都沒有動。

    張好兒走了過去,忽然道:「小蘭呢?」

    這人道:「我已叫人去看著她了。」

    張好兒沉聲道:「你最好自己去對付她,千萬不能讓她跟田思思見面,更不能
讓她們說話。」

    這大笑了笑,道:「你若不喜歡聽她說話,我就叫她以後永遠都不能再說話。」

    喜娘的年紀雖不大,但卻顯然很有經驗。

    她們很快就替田思思化好了妝,並換上了新娘的嫁衣。

    脂粉雖可令女人們變得年輕美麗,但無論多珍貴的脂粉,也比不上她自己臉上
那種又羞澀、又甜蜜的微笑。

    所以世上絕沒有難看的新娘子,何況田思思本來就很漂亮。"

    前廳隱隱有歡樂的笑聲傳來,其中當然還夾雜著划拳行令聲、勸酒碰杯聲,這
些聲音的本身就彷彿帶著種喜氣。

    這喜事雖辦得匆忙,但趕來喝喜酒的賀客顯然是還有不少。

    張好兒看來的確是個交遊廣闊的人。

    屋子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茶水。

    因為新娘子在拜堂前是不能夠喝水的,一個滿頭鳳冠霞披的新娘子,若是急著
要上廁所,那才真的是笑話。

    張好兒當然不願意這喜事變成個笑話。

    所以她不但將每件事都安排得很好,而且也想得周到。

    所以每件事都進行得裉順利,絕沒有絲毫差錯。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田思思心裡卻總覺得有點不太對。

    是什麼地方不對呢?她不知道。

    她一心想嫁給秦歌,現在總算已如願了。

    秦歌不但又英俊、又瀟灑,而且比她想像中還要溫柔體貼些。

    「一個女孩子若能嫁給這種男人,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等他們回到江南後,一定更不知有多少賞心樂事在等著他們。

    他們還年輕,正不妨及時行樂,好好的享受人生。

    一切都太美滿、太理想了,還有什麼地方不對的呢?

    「也許每個少女在變成婦人之前,心裡都會覺得有點不安吧。」

    田思思輕歎了口氣,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她決心不再去想。

    「爹爹若知道我嫁給了秦歌,也一定會很開心,一定不會怪我的。」

    「秦歌至少比那大頭鬼強得多了。」

    想到那大頭鬼,田思思心裡好像有種奇怪的滋味。

    「無論如何,我至少總該請他來喝杯喜酒的,他若知道我今天就已成親,臉上
的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但田思思也知道以後只怕永遠也看不到他了。

    她忽然對那大頭鬼有點懷念起來……

    一個女孩子在她成親前心裡想的是什麼?對男人說來,這只怕永遠都是個秘密,
永遠都不會有人能完全猜出來。

                                   八

    爆竹聲雖不悅耳,但卻總是象徵著一種不同凡響的喜氣。

    爆竹聲響過後,新人們就開始要拜堂了。

    「一拜天地……」

    喜官的聲音總是那麼嘹亮。

    喜娘們扶著田思思,用手肘輕輕示意要她拜下去,

    田思思知道這一拜下去,她就不再是「田大小姐」7。

    這一拜下去,田大小姐就變成了秦夫人。

    喜娘們好像已等得有點著急,忍不住在她耳旁輕輕道:「快拜呀。」

    田思思只聽得到她們的聲音,卻看不見她們的人。

    她頭上蒙著塊紅巾,什麼都看不見。

    「結親本來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新娘子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的見人呢?」

    田思思心裡突然升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鄉下人家裡發生的事,忽然想到了穿著大紅狀元袍,戴著
花翎烏紗帽,打扮成新郎官模樣的葛先生。

    「新娘子就是你!」

    但新郎官是誰呢?會不會又變成了葛先生?

    田思思只覺得鼻子癢癢的,已開始流著冷汗。

    「新娘子為什麼還不拜下去?」

    賀客已經有人竊竊私議,已有人在暗暗著急。

    喜娘們更急,已忍不住要將田思思往下推。

    田思思的身子卻硬得像木頭,忽然大聲道:「等一等。」

    新娘子居然開口說話了。

    賀客們又驚又笑,喜娘們更已嚇得面無人色。

    她們做了二三十年的喜娘,倒還沒聽過新娘子還要等一等的。

    幸好張好兒趕了過來,悄悄道:「已經到了這時候,還要等什麼呀?」

    田思思咬著嘴唇,道:「我要看看他。」

    張好兒道:「看誰?」

    田思思道:「他。」

    張好兒終於明白她說的「他」是誰了,又急又氣,又忍不住笑道:「你現在急
什麼,等迸了洞房,隨便你要看多久都行。」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