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雀和一群貓            

                                   一

    田思思道:「不帶這些東西,你難道要我用那些臭男人蓋過的被睡覺?用那些
臭男人用過的碗吃飯?」

    田心忍住笑道:「就算小姐不願用別人的東西,我們在路上也可以買新的。」

    田思思道:「買來的也髒。」

    田心道:「這些東西難道不是買來的嗎?」

    田思思噘起嘴,道:「我不管,這些東西我非帶走不可,一樣都不少。否則…
…」

    田心歎了口氣,替她接了下去,道:「否則就把我許配給王大光,是嗎?」

    她眼珠子口一轉,忽又吃吃地笑道:「有個人總說別人是小噘嘴,其實地自己
的小嘴比我噘得還高。」

    她說要的東西,就非要不可,你就算說出天大的理由來,她也會當你放屁。

    她可以在一眨眼間跟你翻臉發脾氣,但你再眨眨眼,她說不定已將發脾氣的事
忘了,說不定會拉首你的手賠不是。這就是田大小姐的小姐脾氣。

    所以我們的田大小姐就帶著她的洗瞼盆、妝盒、鏡子、被褥、枕頭、香爐、棋
盤……還有幾十樣你想都想不到的東西,踏上了她的征途。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出門。

    她的目的地是江南。

    因為她心目中三個大人物都在江南。

    但江南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呢?離她的家究竟有多遠?

    這一路上會經過些什麼樣的地方?會遇見些什麼樣的人?

    這些人是好人?還是惡人了會對她們怎麼樣了

    她們是不是會遇到一些意外危險?是不是真能到達江南?

    就算她們能到江南,是不是真能找到她心目中那三個大人物?

    他們又會怎麼樣對她了

    這些事田大小姐全部不管,就好像只要一坐上車,閉起眼,等張開眼來時,就
已平安到了江南,那三位大人物正排著隊在等她。

    她以為江南就像她們家的後花園一樣安全,她以為江湖中人就像她們家的人一
樣,對她百依百順、服服貼貼。

    像這麼樣的一個女孩子踏入了江湖,你說危險不危險?

    她若真能平平安安到達江南,那才真的是怪事-件。

    她在這一路上遇到的事,簡直令人連做夢也想不到,你若一件件去說,也許要
說個兩三年。

                                   二

    繁星,明月,晚風溫暖而乾燥。

    中原標準的好天氣。

    車窗開著,道旁的樹木飛一般往後倒退,馬車奔得很急。

    田思思就像是一隻已被關了十幾年,剛飛出籠子的金絲雀,飛得離籠子越遠越
好,超快越好。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在她身上,她興奮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從窗子裡探出
頭,看到天上一輪冰盤般的明月,她立刻興奮得叫了起來。就傍是平生第一砍看到
月亮一樣,不停地叫著到:「你看,你看這月亮美不美?」

    田心道:「美,美極了。」

    田思思道:「江南的月亮一定比這裡的更美,說不定還圓得多。」

    田心眨著眼,道:「江南的月亮難道和這裡的不是同一個?」

    田思思歎了口氣,搖著頭道:「你這人簡直一點詩意都沒有。」

    田心凝注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道:「我倒不想寫詩,我只想寫部書。」

    田思思道:「寫書?什麼樣的書?」

    田心道:「就像西遊記彈詞那樣的閒書,連書名我都已想出來了。」

    田思思笑道;「想不到我們的小噘嘴還是女才子,你想的是什麼書名,快告訴
我。」

    田心道:「大小姐南遊記。」

    田思思道:「大小姐南遊記?你……你難道是想寫我?」

    田心道:「不錯,大小姐就是你,南遊記就是寫我們這一路上發生的事。」

    她的臉已因興奮而發紅,接著道:「我想,我們這一路上一定會遇見很多很多
有趣的人,發生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我若全都寫下來,讓別人看看我們的遭遇,那
一定更有趣。」

    田思思的興趣也被引起來了,拍手道:「好主意,只要你真能寫,寫得好,這
本書將來說不定比《西遊記》還出名.」

    她忽又正色道:「可是絕不能用我們的真名字,免得爹爹看了生氣。」

    田心眼珠子轉動著道;「那麼我用什麼名字呢……西遊記寫的是唐僧,我總不
能把小姐你寫成尼姑呀。」

    田思思脆聲道:「我若是唐僧,你就是孫悟空,我若是尼姑,你就是母猴子。」

    她吃吃地笑著,又道:「猴子的嘴豈非也都是噘著的。」

    田心的嘴果然又噘起來了,道:「孫猴子例沒關係,但唐僧卻得小心些。」

    田思思道:「小心什麼?」

    田心道:「小心被人吃了你這身唐僧肉。」

    田思思跳起來要去擰她的嘴,忽又坐下來,皺起眉,道:「糟了,糟極了。」

    田心也緊張起來,道:「什麼事?」

    田思思漲紅了臉,附在她耳旁,悄悄道:「我剛才多喝了碗茶,現在漲得要命。」

    田心又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咬著嘴唇道:「這怎麼辦呢?總不能在車上……」

    田思思道:「我還是忘了件大事,我們應該帶個馬桶出來的。」

    田心實在忍不住,已笑彎了腰。

    田思思恨恨道:「這有什麼好笑的,你難道就從來不急。」

    田心當然也有急的時候,當然也知道那種滋味多要命。

    她也不忍再笑了,悄悄道:「路上反正沒有人,又黑,不如叫車伕停下來,就
在路旁樹林子裡……」

    田思思「啪」的輕輕給了姻一巴掌,道:「小鬼,萬—有人闖過來

    田心道:「那沒關係,我替你把風。」

    田思思拚命搖頭:「不行,一千一萬個不行,說什麼都不行。」

    田心歎了口氣,道:「不行那就沒法子了,只好憋著點吧。」

    田思思已憋礙滿臉通紅。

    這種事你不去想還好,越想越急,越想越要命。

    田思思忽然大叫,道:「趕車的你停一停。」

    田心掩口笑道:「原來我們的大小姐也有改變主意的時候。」

    田思思狠狠瞪了她一眼,忽又道:「我正好也有話要吩咐趕車的。」

    田心道:「什麼話?」

    田思思搖著頭,喃喃道:「到底是小孩子,做事總沒有大人仔細。」

    車一停下,她急著跳了下去,大聲道:「趕車的,你過來,我有話說。」

    趕車的慢吞吞跳下車,慢吞吞地走過來,一副呆頭果腦的樣子。

    田思思覺得很滿意,她這次行動很秘密,當然希望趕車的越呆越好,呆子很少
會發現別人的秘密。

    但她還是不太放心,還是要問個清楚。因為她的確是個很有腦筋,而且考慮很
周密的人。

    所以她就問道:「你認不認得我們?知不知道我們是誰?」

    趕車的直著眼搖頭道:「不認得,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知不如道我們剛剛是從什麼地方走過來的?」

    趕車的道:「俺又不是呆子,怎麼會不知道。」

    田思思已有點緊張,道:「你知道?」

    趕車的道:「當然是從門裡面走出來的。」

    田思思暗中鬆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那是誰家的門?」

    趕車的道:「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知不知道我們要到什麼地方去?」

    趕車的道:「不知道。」

    團思思眼珠子一轉,忽又問道:「你看我們是男的,還是女的?」

    趕車的笑了,露出一日黃板牙,道:「兩位若是女的,俺豈非也變成母的了。」

    田思思也笑了,覺得更滿意,道:「我們想到附近走走,你在這裡等著,不能
走開。」

    趕車的笑道:「兩位車錢還沒有付,殺了俺,俺也不走。」

    田思思點點頭道:「對,走了就沒車錢,不走就有賞。」

    趕車的從腰帶上抽出旱煙,索性坐在地上,抽起煙來。

    田思思這才覺得完全放心,一放心,立刻就又想到那件事了。

    一想到那件事,就片刻再也忍耐不得,拉著田心就往樹林裡鑽。

    樹林裡並不太暗,但的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田心悄聲道:「就在這裡吧,漢有人看車,我們不能走得太遠。」

    田思思道:「不行,這裡不行,那趕車的是個呆子,用不著擔心他。」

    每個人都認為越暗的地方越安全,這也是人們心理上的弱點。

    田思思找了個最暗的地方,悄悄道:「你留意看著,一有人來就叫。」

    田心不說話,吃吃地笑。

    田思思瞪眼道:「小鬼,笑什麼!沒有見過人小便嗎?」

    田心笑道:「我不是笑這個,只不過在想,這裡雖不會有人來,但萬一有條蛇
……」

    田思思跳起來,臉都嚇自了,跳過去想找個東西塞她的嘴。

    田心告饒,田思思不依,兩人又叫又笑又吵又闊,樹林外的車輛馬嘶聲,她們
一點也沒聽到。

    等她們吵完了,走出樹林,那趕車的「呆子」早已連人帶車都走得連影子都瞧
不見了。

    田思思怔住。

    田心也怔住。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怔了很久,田心才長長歎了口氣,道:「我們把
人家當做呆子,卻不知人家也把我們當呆子,我們是真呆,人家卻是假呆。」

    田思思咬著牙,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田心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

    田思思道:「無論怎麼辦,我絕不會回家。」

    她忽又問道;「你有沒有把我的首飾帶出來?」

    田心點點頭。

    田思思跺著腳道:「我們剛才若將那個小包袱帶下車來就好了。」

    田心忽然從背後拿出了個包袱,道:「你看這是什麼?」

    田思思立刻高興得跳了起來,道:「我早就知道你這小噘嘴是個鬼靈精。」

    田心卻又歎了口氣,喃喃道:「到底是小孩子,做事總不如大人仔細。」

    路上並不黑,有星有月。

    兩個人追逐自在的走著,就好像在閒逛似的?方才滿肚子的怒氣,

    現在好像早就忘了。

    田思思笑道:「東西丟了,反倒輕鬆愉快。」

    田心眨著眼,道:「你不怕蓋那些臭男人蓋過的被了?」

    田思思道:「怕什麼,最多買床新的就是,我那床被反正也是買來的。」

    田心忍不住笑道:「我們這位大小姐雖然脾氣有點怪,總算還想得開,只不過
又有點健忘而已。自己說過的話,自己一轉頭就忘了。」

    田思思瞪了她一眼,忽又皺眉道:「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田心道:「什麼事?」

    田思思道:「那趕車的沒拿車錢,怎麼肯走呢?」

    田心又怔住,征了半天,才點著頭道:「是呀,這點我怎麼沒想到呢?」

    田思思忽又「啪」的輕輕給了她一巴掌,道:「小呆子,他當然知道我們車上
的東西很值錢,就算買輛車也足足有餘。」

    田心道:「哎呀,小姐你真是個天才,居然連這麼複雜的問題都想得通,我真
佩服你。」

    大小姐畢竟是大小姐。

    大小姐的想法有時不但要人啼笑皆非,而且還得流鼻涕。


                                   三

    天亮了。

    雞在叫,她們的肚子也在叫。

    田思思喃喃道:「奇怪,—個人的肚子為什麼會『咕咕』的響呢?」

    田心道:「肚子娥了就會響。」

    田思思道:「為什麼肚子餓了就會響?」

    田心沒法子回答了,大小姐問的話,常常都叫人沒法子回答。

    田思思歎了口氣,道:「想不到一個人肚子餓了會這麼難受。」

    田心道:「你從來沒餓過?」

    田思思道:「有幾次我中飯不想吃,到了下午,就覺得已經快俄瘋了。現在我
才知道,那時候根本不算是餓。」

    田心笑道:「你不是說,一個人活在世上,什麼樣的滋味都要嘗嘗嗎? 」田思
思道:「但餓的滋味我已經嘗夠了,現在我只想吃一塊四四方方、紅裡透亮、用文
火燉得爛爛的紅燒肉。」

    田心道:「那麼你只好回家吃吧。」

    田思思道:「外面連紅燒肉都沒得買?」

    田心道:「至少現在沒有,這時候飯館都還沒有開門。」

    她想了想,又道:「聽說有種茶館是早上就開門的,也有吃的東西賣,這種茶
館大多數開在菜市附近。」

    田思思拍手笑道:「好極了,我早就想到菜市去瞧瞧了;還有茶館,聽說江湖
中有很多事,都是在茶館裡發生的。」

    田心道:「不錯,那種地方什麼樣的人都有,尤其是騙子更多。」

    田思思笑了,道:「只要我們稍微提防些,有誰能騙得到我們? 我們不去騙人
家,已經算不錯的了。」

    這城裡當然有菜市,菜市旁當然有茶館,茶館裡當然有各色各樣的人,流氓和
騙予當然不少。

    大肉面是用海碗裝的,寸把寬的刀削面,湯裡帶著厚厚的一層油,

    —塊肉足足有五六兩。

    在這種地方吃東西,講究的是經濟實惠,味道好不好,根本就沒有人計較。

    這種面平日大小姐連筷子都不會去碰的,但今天她一口氣就吃了大半碗,連那
塊肉都報銷得乾乾淨淨。

    田心瞅著她,忍不住笑道:「這碗和筷子都是臭男人吃過的,你怎麼也敢用?」

    田思思怔了怔,失笑道:「我忘了,原來一個人肚子餓了時,什麼事都會忘的。
」

    田思思摸 了摸臉,悄悄地說道:「我臉上是不是很贓?」

    田心道:「一點也不贓呀。」

    田思思道:「那麼這些人為什麼老是窮瞪著我?」

    田心笑道:「也許他們是想替女兒攏女婿吧。」

    她手裡始終緊緊抓住那包袱,就連吃麵的時候手都不肯鬆開。

    田思思忽然道:「鬆開手,把包袱放在桌上。」

    田心道:「為什麼?」

    田思思道:「出門在外,千萬要記住『財不可露眼』,你這樣緊緊的抓著,別
人一看就知道包袱裡是很值錢的東西,少不了就要來打主意了。你若裝得滿不在乎
的樣子,別人才不會注意。」

    田心抿嘴吃吃笑道:「想不到小姐居然還是老江湖。」

    田思思瞪眼道:「誰是小姐?」

    田心道:「是少爺。」

    她剛把包袱放在桌上,就看見一個人走過來,向她們拱了拱手,道:「兩位早。
」

    這人外相並不高明,甚至有點獐頭鼠目,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田思思本不想理他的,但為了要表現「老江湖」的風度,也站起來拱了拱手,
道:「早。」

    這人就居然坐了下來,笑道,「看樣子兩位是第一次到這裡來的吧?」

    田思思談淡道:「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城裡什麼地方我都熟得很。」

    這人道:「兄台既然也是外面跑跑的,想必認得城裡的趙老大趙大歌」

    聽他的口氣,這位趙大哥在城裡顯然是個響噹噹的人物,若不認得這種人,就
不是老江湖了。

    田思思道:「談不上報熟,只不過同桌吃了幾次飯而已。」

    這人立刻笑道:「這麼樣說來,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在下鐵胳膊,也是趙老
大的小兄弟。」

    他忽然壓低語聲,道:「既然是一家人,有句話我就不能不說。」

    田思思道:「只管說。」

    鐵胳膊道:「這地力雜得很,什麼樣的壞人都有,兩位這包袱裡若有值錢的東
西,還是小心些好。」

    田心剛想伸手去抓包袱,田思思就瞪了她一眼,淡淡道:「這包揪裡也不過只
是幾件換洗的衣裳而已,用不著小心。」

    鐵胳膊笑了笑,慢慢地站起來,道:「在下是一番好意,兩位……」

    他急然一把搶過包袱,掉頭就跑。

    田思思冷笑,看這人腿上的功夫,就算讓他先跑五十尺,她照樣一縱身就能將
他抓回來。

    大小姐並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女人,有一次在錦繡莊的武場裡,她三五招就將
京城一位很有名的鏢頭打得躺下了。

    據那位鏢頭說,田小姐的武功,在江湖中已可算是一等一的身手,就連江南最
有名的女俠「玉蘭花」都未必比得上。

    只可惜這次大小組還沒機會露一手,鐵胳膊還沒有跑出門,就被一條威風凜凜,
臉上帶著條刀疤的大漢擋住,並伸手就給了他個大耳光。

    厲聲道:「沒出息的東西,還不把東西給人家送回去。」

    鐵胳腮非但不敢還手,連哼都不敢哼,手撫著臉,垂著頭,乖乖的就把包袱送
了回來。

    那大漢也走過來,抱拳道:「俺姓趙,這是俺的小兄弟,這兩天窮瘋了,所以
才做出這種丟人的事。兩位要打要罰,但憑尊梗。」

    田思思覺得這人不但很夠江湖義氣,而且氣派也不錯,展顏笑道:「多謝朋友
相助,東西既然沒有丟,也就算了,兄台何必再提。」

    那大漢這才瞪了鐵胳膊一眼,道:「既然如此,還不快謝謝這位公子的高義。」

    田恩思忽又道:「兄台既然姓趙,莫非就是城裡的趙大哥?」

    大漢道:「不敢當。」

    田思思道:「久仰大名,快請坐下。」

    趙老大揮揮手,道;「這桌上的賬俺候了。」

    田恩思道;「那怎麼行,這次一定由我作東。」

    她抓過包袱,想掏銀子付帳,掏出來的卻是只鑲滿了珍珠的珠花蝴蝶——這包
袱裡根本就沒有銀子。

    趙老大的眼睛立刻發直,突也壓低聲音,道:「這種東西不能拿來付賬的,兄
弟你若是等著銀於用,大哥我可以帶你去換,價錢保證公道。」

    他伯了拍胸脯,又道:「不是俺吹牛,城裡的人絕沒有一個敢要趙老大的朋友
吃虧的。」

    田思思遲疑著,正想說「好」,忽然又看到一個長衫佩劍的中年入走過來,蹬
著這趙老大,沉著臉,道:「刀疤老六,是不是又想打著我的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
了?」

    這趙老大立刻站起來,躬身陪笑道:「小的不敢,趙大爺你好……」話未說完,
已一榴煙逃得蹤影不見。

    田思思看得眼睛發直,還沒有弄懂這是怎麼回事兒,這長衫佩劍的中年人已向
他們供拱手,道:「在下姓趙,草宇勞達,蒙城裡的朋友抬愛,稱我一聲老大,其
實我是萬萬當不起的。」

    田思思這才明白了,原來這人才是真的趙老大,剛才那人是冒牌的。

    趙老大又道:「刀疤老六是城裡有名的騙子,時常假冒我的名在外面行騙,兩
位方才只怕險些就要上了他的當了。」

    田思思的臉紅了紅,道:「但方纔在下的包袱被人搶去,的確是他奪回來的。」

    趙老大笑了,道:「那鐵胳膊本是和他串通好了的,故意演出這齣戲,好教兩
位信任他,他才好向兩位下手行騙。」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其實無論誰都可看出,兩位目中神光充足,身手必定
不弱,憑鐵胳膊那點本事,怎麼逃得出面位手掌?」

    田恩思暗中歎了口氣,這才叫: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但她心裡又不禁覺得很高興,忍不住道:「你真能看得出我會武功?」

    趙老大笑道:「非但會武功,而且還必定是位高手,所以在下存心想結交兩位
這樣的朋友,否則也未必會管這個鬧事。」

    田思思心裡覺得愉快極了,想不到自己—出門就能結交這樣的江湖好漢,立刻
拱手道:「請,請坐,請坐下來說話。」

    趙老大道:「這裡太亂,不是說話之地,兩位若不棄,就請到舍下一敘如何?」

    趙老大的家並不大,只不過佔了一個大雜院裡的兩間小房子,房裡的陳設也很
簡單,和他的衣著顯得有點不稱。

    田思思非但不覺得奇怪,還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像趙老大這樣的江湖好漢,就算有了銀子,也是大把的拿出去結交朋友,當然
絕不會留下來給自己享受。像這樣的人,當然不會有家眷。

    趙老大道:「兩位若是沒什麼重要的事,千萬要在這裡待兩天,待我將城裡的
好朋友全都帶來給兩位引見引見。」

    田思思大喜道:「好極了,小弟這次出門,就為的是想交朋友。」

    田心忍不住插口道:「只不過這樣豈非太麻煩趙大爺了嗎?」

    田思思瞪了她一眼,道:「在趙大哥這樣的人面前,咱們著太客氣,反而顯得
不夠朋友了。」

    趙老大撫掌笑道:「對了,兄台果然是個豪爽的男兒,要這樣才不傀是我的好
兄弟。」

    「豪爽男兒」、「好兄弟」,這兩句話當真將田思思說得心花怒放。若連趙老
大這樣的人都看不出她是女扮男裝,還有誰看得出? 她忍不住暗暗佩服自己,像天
生就是出來闖江湖的材料,第一次扮男人就扮得如此惟妙惟肖。

    趙老大又道:「兄弟,你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對大哥說。對了,我還得去拿點
銀子來,給兄弟你帶在身上,若有什麼使用也方便些。」

    田思思道:「不必了,我這裡還有些首飾……」

    她的臉紅了紅,立刻又接著道:「是我妹妹的首飾,還可以換點銀子。」

    趙老大正色道:「兄弟你這就不對了,剛說過不客氣,怎麼又客氣起來。我這
就去兌銀子,帶買酒,回來和兄弟痛飲一場。」

    他不等田思思說話,就走了出去,忽又回轉頭,從懷裡模出一個鑰匙,打開床
邊一個櫃子,道:「這麼貴重的東西帶在身上總不方便,就鎖在這櫃子裡吧,咱們
雖不伯別人打主意,能小心些總是小心些好。」

    他事事都想得這麼周到,把包袱鎖在櫃子裡後,還把鑰匙交給田心,又笑道:
「這位小管家做事很仔細,鑰匙就交給他保管吧。」

    田思思反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田心卻已趕緊將鑰匙收了下來。

    等趙老大一出門,田心就忍不住悄悄道:「我看這趙老大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也不知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田思思笑道:「你這小鬼疑心病倒真不小,人家將自己的屋子讓給我們,又去
拿銀子給我們用,這樣的好人哪裡去找?」

    田心道:「但我們的包袱……」

    田思思道:「包袱就鎖在這櫃子裡,鑰匙就在你身上,你還不放心嗎?」

    田心噘起嘴,不說話了。

    田思思也不理她,負手走了出去,才發現這院子裡一共住著十來戶人家,竹竿
上曬滿了各色各樣的衣服,沒有一件是新的。住在這裡的人,環境顯然都不太好。

    現在還沒到正午,有幾個人正在院子那邊練石鎖,翻跟頭,其中還有兩個梳著
辮子的大姑娘。田思思知道這些人一定是走江湖、練把式賣藝的。

    那邊有個瞎了眼的老頭子,正在拉胡琴,一個大姑娘垂頭站在旁邊,偷偷的在
手裡玩著幾顆相思豆。老頭子當然是賣藝的。大姑娘手裡在玩相思豆,莫非也已動
了春心?這幾顆相思豆莫非是她的情人偷偷送給她的?田思思不禁笑了。

    大姑娘眼睛一瞟,向她翻了個白眼,又垂下頭,把相思登藏人懷裡。

    「這大姑娘莫非看上了我?不願我知道她有情人,所以才將相思豆藏起來?」田
思思立刻不敢往那邊看了。


    她雖然覺得有趣,卻不想惹這種麻煩。院子裡有幾個流著鼻涕的小孩子,正在
用泥土堆城牆。

    一個大肚子的少婦正在起火,眼睛都被煙嗆紅了,不停的流淚。看她的肚子,
至少已有八九個月的孕,孩子隨時都可能生下來。

    她婆婆還在旁邊嘮叨,說她懶,卻又摸出塊手帕去替她擦臉。

    田思思心裡充滿了溫暖。她覺得這才是真真實實的人生。

    她從未如此接近過人生。她忽然對那大肚子的少婦很羨慕——她雖然沒有珠寶,
沒有首飾,沒有從京城裡帶來的花粉,沒有五錢銀予一尺的緞子衣裙;但她有她自
已的生活,有愛,她生命中已有了新的生命。

    「一個人若總是呆在後花園裡,看雲來雲去,花開花落,她縱然有最好的享受,
但和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又有什麼分別呢? 」田思思歎了口氣,只恨自己為
什麼不早有勇氣逃出籠子。

    她決心要把握住這機會,好好的享受人生。

    火已燃著,爐子上已燒了鍋飯。

    琴聲已停止,那拉琴的老人正在抽著旱煙,大姑娘正在為他輕輕捶背。

    田心忽然走出來,悄悄道;「趙老大怎麼會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田思思道:「也許他手頭並不方便,還得到處去張羅銀子。」

    田心道:「我只伯他溜了。」

    田思思瞪眼道:「人家又沒有騙走我們一文錢,為什麼要榴?』

    田心又噘起嘴,扭頭走回屋子去。

    鍋裡的飯漸漸熟了,飯香將一個黝黑的小伙子引了進來。

    他滿身都是汗,顯然剛做過一上午的苦工。

    那大肚子少婦立刻迎上去,替他擦汗。小伙子輕輕拍了拍她肚子,在她耳旁悄
悄說了句話,少婦給了他一個白眼,小兩口子都笑了起來。

    兩條狗在院子裡搶尿吃。

    玩得滿身是泥的孩子們,都已被母親喊了回去打屁股。

    趙老大還沒有回來。

    田思恩也覺得有些不耐煩了。

    田心忽然從屋子裡衝出。

    看她的樣子,就像被火燒著了尾巴似的,不停地跺腳道:「糟了,糟了……」

    田思思皺眉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難道你也急了嗎?這裡有茅房呀。」

    田心道:「不是……不是……我們的包袱……」

    田思思道:「包袱不是鎖在櫃子裡嗎?」

    田心拚命搖頭,道;「沒有,櫃子裡是空的,什麼都漢有。」

    田思思道:「胡說,我明明親手將包袱放進去的。」

    田心道:「觀在卻不見了,我剛才不放心,打開櫃子一看才知道……」

    田思思也急了,衝進屋子,櫃子果然是空的。

    包袱到哪裡去了?難道它自己能長出翅膀從鎖著的櫃子裡飛出去?

    田心喘著氣,道:「這櫃子只有三面,牆上有個洞,趙老大—定從外面的洞裡
將包袱偷了出去。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個好東西。」

    田思思跺了跺腳,衝出去。

    別的人都已回屋吃飯,只有那幾個練石鎖的小伙子還夜院子裡,從

    井裡打水洗臉。

    田思思衝過去,道:「趙老大呢?你們知不知道他在哪裡?」

    小伙子面面相覷,道;「趙老大是誰?我們不認得他。」

    田思思道:「就是住在那邊屋裡的人,是你們的鄰居,你們怎麼會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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