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後一天的晚上


   

  堪稱全世界最不用心的搜索隊救出了小早川奈津子老師,如果龍堂終有寫日記的習慣,大概會記成「被迫救出」吧。
  從清潔工具收納間裡滾出的巨軀身穿寶塚式軍服並被繞上好幾圈鋼索,同時嘴巴也被貼了兩層膠帶,只不過沒有貼牢,幾乎脫落了一半,因此小早川老師才能發出如磁鐵般的笑聲,引來一群愚笨的小羊。
  「噢呵呵呵∼做得好,我的臣子們。」
  恢復自由之身後,小早川老師揮動著比熊更粗壯的手臂,如同變魔術一般,一張明信片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我現在就要告訴你們事實的真相,這正是本姑娘的盧山真面目!」
  「文部省特別高等秘密督察小早川奈津子」
  幾乎與明信片相同大小的名片上頭以粗黑體寫著這樣的頭銜,始不解地眨了眨雙眼。
  「請問這是個什麼樣的官職?」
  「噢呵呵呵∼這是一個囊括全日本的文化、藝術、教育各方面,以撲滅違抗文部省(譯註:相當於教育部)、與國家作對的害蟲為職志的工作,什麼文部大臣(譯註:相當於教育部長)那群人全是繡花枕頭,本姑娘才是文部省裡最有貢獻的!」
  「如果真是如此,你的職務應該要秘密進行,怎麼可以寫在這麼大張的名片上秀給別人看呢?」
  續的問話裡帶有責難的口氣,小早川老師……不、小早川督察聞言立刻不加思索地大笑出來。
  「噢呵呵呵∼所謂的秘密並非不讓任何人知道,而是大家雖然都知道卻不敢說出口的事情,例如:官僚與媒體記者的勾結、銀行或證券公司與股東會混子的共犯關係、在野黨與執政黨的串通一氣……是不是就跟我說的一樣?」
  「哦、聽起來還滿有道理的……」
  龍堂始的回答略顯有氣無力,相較起來小早川奈津子督察的氣勢一路長紅,足以震天動地。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常盤校長之所以聘用你的理由了,他是受到威脅並非出於自願。」
  續毫不留餘地提出指摘。
  「噢呵呵呵∼我哪有威脅他,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告訴校長說,如果不聘用我,我就以文部省的權限搞垮他的學院。」
  「這就叫做威脅。」
  「噢呵呵呵∼看法因人而異,回到主題吧,我確定法眼隆元那傢伙假借戲劇節的名義在背地進行陰謀,文部省派出眼線埋伏在全國各地的學校與文化團體裡,人稱『裡文部』,想不到他們自己循線找上門來,我就藉機趁虛而入,為了方便暗中調查,才進入常盤舞台藝術學院以掩人耳目,聽到如此驚人的內幕有沒有嚇一大跳?」
  「掩人耳目礙……」
  始念道,緊接著終提出疑問。
  「我說,你這些門票要怎麼辦?」
  「現在是談論個人得失的時候嗎?!」
  當頭一喝讓三男立即縮起脖子。
  「最重要的是替天行道,剷除罪孽,在場的各位隨我而來!」
  次男漠然響應:
  「我可不記得我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部下。」
  「忘恩負義!要知道我先前可是幫過你們好幾次!」
  「所以我們剛剛才會來救你,這下兩不相欠了。」
  「給我閉嘴!為了國家,就算分文未取甚至犧牲生命,你們都該鼎力相助才是!」
  「等首相以下的國家公務員奉還薪水之後再來說這句話也不遲。」
  「無論說什麼你們就是不幫我?」
  「沒錯。」
  「你們這群賣國賊!反日思想份子!自虐史觀論者!」
  吼完一連串意義不明的謾罵之後,小早川督察的語氣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唉──是我自己不對,妄想依賴愚昧無知的平民老百姓本來就是一個錯誤,身為主角注定要獨來獨往,在這個冷漠無情的世間飽受排擠唾棄,即使如此仍然必須一個人在正義與真實的道路持續走下去,走下去、走下去!就算在中途倒了,那也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罷了,嚕──啦啦──」
  最後一段還啍成歌,這首詭異的旋律震動著牆壁,小早川督察逕自踩著小碎步,正眼也不瞧龍堂兄弟一下,往無人的走道逐漸遠去。
  「不管她行嗎?」
  「沒關係,那樣才能滿足她過度自戀的心態。」
  「真的沒關係嗎?」
  「余,你是怎麼了?為什麼那麼在意這件事?」
  「因為放著不管的話,不知道那個人會鬧出什麼事情來,真的不用阻止她嗎?」
  聽了個性認真的麼弟的說法,兄長們只有面露苦笑。
  「唔嗯……我覺得我們不要管太多閒事比較好。」
  龍堂兄弟並不是打算對此事視若無睹,否則他們早就回東京去了;只是以他們的個性來說,他們向來最討厭被扣上外界的大義名分與價值觀,更何況,不以身作則還自以為是的公務員強迫推銷的價值觀,絕對有百害而無一益,只要讀過歷史的人就一定能夠明白。
  「總之,我們就以自己的做法解決這次事件,至於別人要怎麼做是別人的自由,如果跟文部省的官員合作的話,我想祖父地下有知也不會瞑目的。」
  龍堂兄弟的祖父龍堂司在創立共和學院以來,不斷與文部省發生爭執。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中,被指控為『主張反戰、反自由的賣國賊』為名鋃鐺下獄,險些死在獄中,於是戰後不但拒絕文部省指派的官員前來學校上任,也多方反對教育方針,因此雙方過節相當深。
  「話又說回來,文部省裡真有所謂的特別高等秘密督察這種職務嗎?」
  「不曉得,既然有秘密兩個字,就表示不能正式公開吧,而且我看她做這種工作好像連個部屬也沒有,才會一直想找我們替她做事。」
  「要是她真的比文部大臣還厲害,應該有一00到二00名的部下供她差遣吧。」
  「我想,身為她的部下一定很命苦。」
  始難得對政府官員表示同情,續則答道:「這也沒什麼不好,代替一般市民受苦本來就是公僕的職責。」
  就在一萬秒之後,始才發覺自己其實是放走了一隻猛獸,而為自己的失策感到懊悔。
  龍堂兄弟打算回座而往樓上走進大廳,只見大批從外面回來的觀眾將大廳擠得水洩不通,四人正想由人群之間穿梭而過,一名身著深紅色套裝的長髮女性喊住了續。
  今天的霧立巨蛋內外名人知士齊聚一堂,而這名女性也是其中之一,雖然長相粗俗得如同城郊簡陋酒吧的老闆娘,卻是一名堂堂的議員,年齡約三0出頭,尚稱年輕。
  這名女議員在今年春天之前一直隸屬在野黨,曾經為了杯葛議事而在議場靜坐抗議,並脫下高跟鞋毆打執政黨議員,想不到立場一轉投奔執政黨,主動要求成為建設省的政務次官,雖然她平時就表示:「我對軍事與外交相當感興趣。」不過這次成為建設政務次官的職位主要目的,跟她先前所說的不同,是為了取得特權之故。不但能夠由綜合建設公司收受巨額的政治資金,如果在自己的選區建設橋樑或道路的話,對下屆選舉更是利上加利。
  參加電視座談節目時總是咄咄逼人地抨擊對手,拐彎抹角地大肆冷嘲熱諷的她,在此時表情整個軟化,聲音有如廉價的蜂蜜一般黏膩又過於嬌甜。
  「哎呀!阿摩!那不是摩爾菲斯嗎?真不敢相信,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以面面相覷的兄弟們為背景,次男一臉鎮靜地響應女議員:「我很幸運地買到門票,所以就來觀賞『銀月王』的世界首演。」
  「啊,原來如此,聽說你辭職啦?好可惜哦!下次有機會再陪我喝酒哦!」
  喧鬧的女議員離去後,始耐不住好奇心向二弟問道:「喂,摩爾菲斯是……」
  「我在打工時的代稱,是酒吧的老闆幫我取的,不過我已經離職了,別想太多。」
  摩爾菲斯是希臘神話裡出現的美少年神祇,也經常成為繪畫的主題。
  「我還不至於胡思亂想,只是……真的只跟她喝個酒就能交差了事嗎?」
  「當來,我向來以貌取人,標準是相當高的。至目前為止,我還沒遇過能夠進一步交往的異性、甚至是同性,請不用擔心。」
  次男嚴正地說出自己不合教育性的想法。
   

  四人手上捧著數不盡的疑問與迷惑回到座位。
  「演出時間共二小時四0分鐘,中場有二0分鐘的休息時間。」
  六點開演,到九點落幕,劇場的廣播如此告知。
  「這是全世界的首演,受到全世界的矚目,請在場的各位觀眾一定要尊守應有的秩序。」
  廣播員勸告喧嘩不已的觀眾。
  「此外,值得紀念的世界首演雖然由奈傑爾?契恩帕斯爵士的工作人員製作成錄像帶,但這次並無與電視同步播出的預定,因此全世界只有目前在場內的各位才得以欣賞到這具有紀念價值的舞台。」
  耳邊被迫聽著廣播,三男終聳起肩頭。
  「不做實況播出啊,真小氣。」
  「如果做了電視播出以方便不特定的多數人觀賞,就會失去物以稀為貴的價值,不嚴格一點的話,年收入就無法進帳一億美金以上。」
  且不論舞台創作的能力如何,續的嚴格程度絕不亞於奈傑爾爵士。
  「不知道會是什麼內容?」麼弟說道。
  「應該是一部充滿神怪幻想的作品吧。」
  「就跟『歌劇魅影』一樣嗎?」
  終跟余並不通曉舞台劇,但至少對『歌劇魅影』這個名詞不陌生;這是法國作家史東?羅爾在二0世紀初所發表的驚悚懸疑小說,原本的書名是『歌聲魅影』,到了二0世紀末在倫敦改編成舞台劇之後響譽全球,其間也數度改拍成電影,然而都不如舞台劇的版本,可謂決定性的名作。舞台劇之所以大獲成功是來自製作上徹底的規範化,舞台的美輪美奐再配上音樂部份壓倒性的魅力。
  「一旦『銀月王』能夠得到足以與『歌劇魅影』相匹敵的人氣,奈傑爾爵士從此以後只靠這部作品直到孫輩都能享受王侯般的生活了。」
  「那我乾脆去當他的養子好了。」
  「很遺憾,奈傑爾爵士總共經歷四次婚姻,合計有九名兒女。」
  麼弟向長兄提出一個基本問題。
  「演員都是英國人嗎?」
  「全部來自倫敦舞台劇界第一線的明星,可惜並無日本人。」
  銀月王──KING OF THE SILVERMOON這出舞台劇上演之後,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迴響呢?這是眾所注目的焦點,當然對舞台劇的關心程度也不在話下,奈傑爾爵士所創造的夢幻世界與現實之間會有如何的差異呢?
  舞台劉歌劉輕歌劇的題材大多十分單純而且易懂,即使完全聽不懂英語,純粹欣賞歌舞也能獲得相當大的樂趣,舞台上與一旁置有日文台詞的看板,另外也可使用耳機聽日文翻譯,不過耳機是要收費的。龍堂兄弟並未購買耳機,因為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時間終於到了六點,開演的鈴聲響起。
  隨著場內燈光轉暗,音樂聲逐漸提高,這是一首旋律花俏的音樂組曲,雖有譁眾取寵之嫌,但由於編曲技巧高超,使得觀眾的注意力確實在凝集當中。
  在屏息凝神、寂靜無聲的觀眾席之中,突然傳出「噢噢──」的高喊,毫無前兆地,高聳的天井一隅發出銀白色的閃光,同時有某個物體迅速落下,令原先將注意力集中在舞台的觀眾們大感意外。沿著鋼索快速降落在舞台的是一個直徑三公尺的球體,球體一停在舞台便立刻裂成兩半並湧出大量白煙,一名身穿黑色亮皮服裝的男性從其中現身,雙手抱著的女性整個癱在他身上。背景是一座噴著烈焰的漆黑火山,由計算機控制的猛螞象咆哮著衝過舞台,來到地球史前時代的這名男子正是銀月王,他的情人已經死了,於是銀月王將她的DNA注入克魯馬農人(譯註:歐洲史前人種)體內,等待數萬年後她的再生。
  也因此,銀月王便展開一場超越時間與空間的冒險,為了追尋一生的戀人,銀月王在全世界不斷徘徊,背景忽明忽暗,間隔逐漸加快,最後轉為灰色以代表時間的流動。
  銀月王潛進羅馬皇帝的後宮,在加勒比海與西班牙總督之女相戀,從托普卡普宮殿的陽台遠眺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夜景,與希臘的美麗公主舉杯同歡,舞台劇自然會安排不少歌唱的段落,『陽台之夜』、『加勒比海的珍珠』、『冬之虹』等等曲目之中,有的旋律甜美充滿浪漫的風情,有的節奏激烈營造不安的氣氛,內容多彩多姿。
  「如果單就劇情來看的話,這出舞台劇的內容實在不怎麼樣,反倒是日本卡通電影的故事還比較高潮迭起。」
  終不只一次如此表示,不過音樂部份極具壓倒性的魅力,角色戲服絢爛華麗,舞台佈景耗資驚人,群舞與戰鬥充滿迫力且場面壯大,全場觀眾均出神地直盯著舞台不放。舞台上的海盜船燃燒著,托普卡普宮殿被判軍的火炬團團圍住,身著奧斯曼?土耳其皇帝服飾的銀月王拋開沾染血跡的半月刀跑上階梯,在火炬的光亮中,氣球由托普卡普宮殿的屋簷飛上夜空,只聽見判軍的鎗聲、銀月王的哄笑,接著音樂跟著加入。
  倏地,余環顧昏暗的劇場,四處可見長著長耳朵或異形的頭部,那是動物頭型的布偶面具,戴著這些面具的人正坐在觀眾席之中,余的內心掠過一道不安與不快。
  「真討厭,怎麼跟夢中的情形一模一樣?」
  只不過,在現實裡比較能夠安心,因為兄長們就坐在自己身邊,即使是一個旅的武裝海軍也不及自己的兄長來得可靠。雖說他們的防禦工夫做得相當徹底,但經常在不自覺之間由全面攻擊造成大肆破壞,最後演變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如果就社會安全層面來做考量的話,實在算不上是稱職的保鏢。
  「過來!」
  舞台上的銀月王一聲令下,席上立即有人迅速站起身,一些觀眾正想責怪這群人怎麼這麼沒常識,卻不禁把聲音吞了進去。因為一群頭戴鹿、熊與大象面具的男子們衝出座位,朝舞台直奔而去,人數約有一打左右。當他們躍上舞台擺好姿勢之際,眾人才明白原來這全是戲劇效果的一部份,大家忍不住發笑並輕聲鼓掌,獸頭人身的男子們圍住銀月王,朝觀眾席大吼。
  「膽敢蔑視銀月王大人者,終將受到報應!」
  「MUST BE!MUST BE!」
  「MUST BE!」這句英語不斷重複,再配合華格納(譯註:德國作曲家,著有歌「飄泊的荷蘭人」等等)式莊嚴肅穆的音樂,最初帶著些許強迫推銷的意味,然而觀眾逐漸受到懾服與感染,最後整個沉浸於其中,許多人配合著舞台演員的台詞,嘴邊開始哼起「MUST BE!」,甚至還隨著音樂擺動身體。
  「氣氛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龍堂始克制著不讓自己陷進去,藝術的感動往往帶有宗教的沉迷,甚至與集體狂熱信仰相結合,這不正是德國納粹的凱貝爾宣傳大臣最擅長的洗腦手法嗎?莊嚴的音樂、煽情的台詞、交錯的光影,這就是納粹的三種神器。
   

  到了中場休息的時刻,洗手間想當然是大排長龍,一對對情侶各自盥洗之後,一邊走向觀眾席一邊討論著。
  「簡單說來,銀月王就是來自太空的外星人對吧?」
  「應該是吧。」
  「反正最後他會露出真面目,真好奇他是長什麼樣子?」
  「喂喂,這才是最後的重頭戲,你不要自己一個人亂猜,耐心等著後半部上演吧。」
  另外,在巨蛋外面負責巡邏的兩名警官吐著白霧彼此交談著,內容並不是什麼深遠的哲學問答。「好冷啊!」「巨蛋裡面好像很熱鬧。」「再過二小時我們就可以下班了。」──全是諸如此類淡而無味的對話。
  此時有人影靠近,正確說來是走向巨蛋的玄關,因被工作人員拒絕入場而大吼大叫。
  年輕警官走過來抓住老人的手臂。
  「喂,現在已經不能進場了。」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這位警官調職到霧立警署還不到半年,根本不可能認識多次參選鎮議會議員又落選的籐岡老人,隨後走上前的中年警官則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你還沒學乖嗎?我知道你想進去鬧場以便引起注目,可是就算你真的得逞了,戲劇節也不會因此中斷。」
  「我……」
  「又不是判逆期的小孩子,如果要繼續待在這個鎮裡,最好別破壞彼此的和諧,況且現在天氣這麼冷,還不如待在溫暖的家裡。」
  聽了警官的好心規勸,籐岡老人雙眼閃過一道暈黃的目光,雖然開了口卻臨時又把話吞了回去,接著老人轉向車站的方向離去,帶著有如機械一般的步代。
  當老人的身影與薄暮融為一體之際,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醉漢的高聲叫囂,一名身穿毛領運動茄克的中年男子蹣跚地朝著兩名警官走來,右手還拿著一瓶波旁威士忌。
  「所有人會全部被殺!快逃吧、快逃出這個受詛咒的城鎮!」
  「『所有人會全部被殺』這句話的文法還真奇怪。」
  年輕警官拘泥在不該注意的細節,而中年警官則一臉不悅地搖搖頭。
  「看來全鎮所有的麻煩人物挑在今晚一起出籠,傷腦筋。」
  醉漢正是法眼雅元,中年警官不止一次處理過他惹出來的事件。「擁有能幹的父親跟兄長,會使人的個性變得軟弱嗎?」雖然對雅元抱以輕蔑中帶有同情的心態,一旦他當場情緒失控,仍然必須依法逮捕他,至於接下來要如何與法眼隆元交涉,那就是署長的工作了。
  雅元的步履踉蹌,一腳沒踩穩便撞上仿造煤氣燈的路燈,波旁威士忌的酒瓶掉在地面所幸並未摔破,只是沒有蓋子的瓶口不斷溢出濃醇的琥珀色液體;雅元攀住路燈,卻仍然撐不住身體的重心,一屁股坐上威士忌在路面形成的地圖。
  年輕警官咂嘴道:
  「簡直無藥可救,該怎麼辦呢?」
  中年警官側著頭,所提的是另外一回事。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咦?有嗎?……」
  在足以讓耳朵凍到發疼的冷空氣當中,年輕警官立刻磨亮聽覺。初冬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星群在街燈的光亮無法抵達的高處無聲無息地狂舞著,想必今晚又是流星雨眩惑人心的一夜。
  然而,此時一個異樣的聲響讓警官們提高了緊張感,這個聲音聽來乾澀又帶有金屬般的鈍重,很類似物體在地面滾動時所發出的嗦聲,這與半個月前兩名警衛在夜間巡邏時聽到的聲音完全一樣,只是兩名警官根本料想不到。
  一陣晚風刮過路燈。
  「喂、喂、那、那是什麼……?!」
  中年警官的聲調變得僵硬,年輕警官追循著前輩的視線,街道的轉角處隱約可見一個黑影在蠕動,只是那個位置正好是個死角,路燈的光線完全照射不到,因此無法看清楚整個外形。
  「到底是什麼啊?該不會是熊吧?」
  年輕警官把手擺在腰際的警棍上然後往前走了二步,正好踩定第三步之時,他看到了黑影的真面目。
  頓時,他的嘴巴做成一個形狀,發出慘叫。
   
         ★        ★        ★
   
  舞台上,『銀月王』的故事持續進行著。
  高禮帽、燕尾服、斗蓬、長靴、銀月王以一身黑色的裝扮出現在十九世紀末的倫敦。他的目標是在埃及挖掘出土後由大英博物館所收藏的古代公主木乃伊,這位公主正是他跨越時間與空間的永世戀人,銀月王手拿著他堅信能夠使死者復活的『亞布肯納靈酒』暗中潛入大英博物館,結果不慎被發現,受到成群警察追捕的銀月王乘坐馬車沿著泰晤士河逃亡,塔橋的黑色翦影聳立在夜空,銀月王逃進塔橋並爬上屋頂,在探照燈的光芒中只見熱氣球緩緩上升,人坐在吊籃裡的銀月王朝地面的警察們揮手致意。
  「我已經活了好幾萬年,不管你們這群愚昧的近代人相信也好、不信也罷,我曾經親眼目睹過羅馬的繁榮與伊斯坦堡的落日。」
  數發的槍聲、馬車車輪轉動的聲響、警察們的怒吼,最後還加上一段音樂。
  「如果我無法使她復活,那麼我將毀滅這個世界,消滅這個毫無存在意義的世界!」
  銀月王掄起裝有『亞布肯納靈酒』的瓶子,「阿我看那個瓶子不是掉下去就是摔破吧!」
  終才這麼一想,隨即響起震耳欲聾的槍聲,瓶子便由銀月王手中滑落,筆直掉進泰晤士河裡消失不見了。
  於是銀月王開始咒罵警察甚至是全人類,他立誓一旦他無法再度得到『亞布肯納靈酒』,就要毀滅全世界,在節奏緊湊的音樂聲中,熱氣球從舞台上消失。
  就在晚上八點四0分出了狀況。
  舞台已經進入最高潮,銀月王正面臨能否得到『亞布肯納靈酒』以解救戀人,亦或是陷入絕望而毀滅全世界,全場觀眾正屏息凝神注視著這一刻,就在此時──「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一個宏亮得不必透過麥克風就能響遍整個巨蛋的笑聲,毫不留情地粉碎了舞台的緊張感,受到驚嚇的人們左顧右盼,尋找怪聲的來源。
  只聽見「啊!」的一聲,一名觀眾從座位站了起來,立即就有人大罵:「笨蛋!還不快坐下!」這名觀眾不予理會,手指著巨蛋天井的一角,彷彿受到牽引一般,數人、接著是數十人隨之站了起來,然後是數百根手指與數千道視線全部集中在一點上,一個身穿白衣的地球人就佇在巨蛋最頂層包相的欄杆上。
  「那是什麼?」
  「是白熊!」
  「不、好像是人類的樣子。」
  龍堂兄弟不必猜也知道怪人的真正身份,只是不願說出口,他們萬萬想不到對方會在舞台劇上演之時直接採取行動,他們早該明白對方根本就不通常理。
  見到舞台上的劇情與音樂繼續進行,小早川督察發出雷霆萬鈞的咆哮。
  「我以文部大臣的名義下令!立即中止番邦人演出的這出反日賣國的神怪鬧劇,靜待官廳的審訊!」
  「……那個神經病在講什麼東東啊?是國語嗎?」
  一名年輕觀眾咕噥道。
  台下觀眾與台上演員的集中力雖然受到干擾,舞台劇仍舊持續進行著。一打左右的保全人員從四面趕至準備驅離這個魯莽的妨礙者,此時小早川督察伸出巨軀,一手抓住由天井垂下的鋼索。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愚民們、快讓開!」
  平心而論,小早川督察不同於外表的巨大軀體,是個身輕如燕而且運動神經發達的地球人,最重要的是:她具有非凡的勇氣。若是換成一般地球人站在那樣的高處,必定頭昏眼花、雙腳發軟,何況要從巨蛋的最上方跳到舞台更是比登天還難,然而小早川督察毫不猶豫地付諸實行。手抓著長約五0公尺的鋼索,小早川督察如同鐘擺一般騰空飛下,如果是一名老電影戲迷,也許會把這種景象形容成「好像泰山一樣」。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隨著笑聲,原本支撐著身穿純白戲服的巨軀的鋼索啪的一聲斷裂了,看來小早川督察的重量推測能力比不上勇氣來得發達。
  在慣性定律的影響之下,小早川督察在空中畫出一個弧形,飛行了數公尺之遠的距離,不過地球的重力仍舊迅速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小早川督察的巨軀從五0公尺的高度直線落下,並捲起一道怪笑的暴風。
  只聽見悲鳴與慘叫此起彼落,位於落點處的觀眾們奔出座位作鳥獸散。
  接著是一聲巨響、飛舞的塵埃與座椅四散的碎片。
  這是一個悲劇性的收場,無論過程如何爆笑,「『銀月王』世界首場公演」因此被迫中斷已是不爭的事實。舞台上的演員們、舞台上的演奏家們全部是英國人,也因此無法理解小早川督察大肆放話的內容,不過他們明白這是對藝術活動一種惡意的妨礙行為,眾人因忿怨與驚駭而破口大罵,領隊則顧慮到事有萬一,於是指示所有人員到後台避難。
  「……居然還活著?」
  這個帶有遺憾的語氣是來自驅趕上前的龍堂兄弟其中一人,怪女撥開四散的座椅碎片,在逐漸落定的塵埃之中盤腿而坐並高聲哄笑。
  「噢呵呵呵呵!你們的想法太天真了!只不過從五0公尺高的天花板掉下來,人怎麼可能就這樣摔死?!」
  「通常是必死無疑。」
  「這就表示那些人缺乏大和魂,身為全世界最優秀民族的日本人不管怎麼殺都不會死的!」
  「不過看樣子,你好像已經嚇得兩腿發軟了。」
  「胡說八道,你這個沒禮貌的小孩!」
  雖然不能確定續的一句話是否有效,總之小早川督察立即猛然躍起身,而且不只是站在原地,還直接從地板跳上舞台,一旁的龍堂兄弟根本來不及制止。
  「噢呵呵呵∼給我滾出來、你們這群惡徒!本姑娘要代替文部省替天行道來懲罰你們!」
  這時出現一名人物擋住去路,此人並非演員。
  「什麼文部省!你這個(內容不宜因而消音)!」
  如此高聲叱責的正是法眼隆元。
  「我剛才打過電話向文部大臣確認過了,文部省根本沒有什麼特別高等秘密督察這種職務!
  文部大臣也說根本沒聽過小早川奈津子這個名字!」
  「噢呵呵呵∼無論文部大臣擁有何等尊榮,到頭來也只不過是個曚昧無知的凡夫俗子,怎麼可能懂得國家機密,乖乖接受官廳的指示,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
  「哦、是這樣嗎?」
  法眼隆元語帶鎮定。
  「文部大臣剛剛告訴我,說有個可疑的女人謊稱自己是督察,這個女人就是你,而且很可能對社會造成重大危害與危險,必須立即由警方逮捕,拘禁在戒備森嚴的醫院裡。」
  「什、什麼?!」
  小早川督察翻了翻巨眼。
  「文部大臣真的這麼說?!」
  「那當然。」
  「可惡的文部大臣!瞧他天天向我獻慇勤,替我泡茶、搥肩的!居然選在這個緊要關頭出賣我,這個裡外不是人的判徒!」
  「你的白日夢就做到此為止,快給我滾出這裡,不要逼我派人動武驅逐你。」
  小早川督察(自稱)被逼急了,便朝著觀眾席如狂風般怒吼著。
  「在場的各位請聽我說!站在這裡的這個名叫法眼的男人假藉舉辦大型活動以拯救這個城鎮的名義,其實暗地計劃著見不得人的陰謀!你們千萬不要被騙了!快站起來對抗惡勢力!」
  終於瞭解到她這個舉動並非演技,而是一項公然的妨礙行為的觀眾們,從茫然若失當中回過神來,心中的氣憤整個迸發。奈傑爾?契恩帕斯爵士的最新力作在此舉辦全世界首場公演,為了買到這珍貴的一票不知花費了多大的時間與精力,而這一切心血全被這個離經判道的怪異人物以粗壯的雙腳蹂躪殆盡。
  「滾開,怪物!」
  隨著陣陣怒罵,一堆物體朝著舞台上的小早川督察飛去,有介紹手冊、望遠鏡、原子筆等等,反正抓到什麼就丟什麼。由於劇場內禁止吃東西,沒看到什麼紙杯丟出,觀眾的守法行為看在霧立鎮鎮長眼裡並未產生任何慰藉,在最後的最後,國際戲劇節居然受到了莫名其妙的妨害而被迫中斷。
  鎮長低吟一聲之後便起身退席,突然引起腦部貧血,助理見狀一時倉惶失措,冷汗直流並向四周求救卻得不到任何理會,因為現場所有人均處於亢奮狀態。
  舞台上,法眼隆元一邊閃躲著迎面飛來的物體,一邊以手指著小早川督察大加謾罵。
  「同樣是中年女性卻有這麼大的不同,你這個怪物應該好好向忍甲子代老師學習學習!」
  這句話截斷了小早川督察的理性神經線,假設她腦裡真有這種東西存在的話;總之,她開始如火山般噴火。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你這偽善的狐狸精!就算你只是個無關痛癢的配角,我也不會放過你!天譴將先加諸在你身上!」
  突然間,巨軀的方向一轉,小早川督察躍向貴賓席,倒霉的北東京市市長與助理整個人彈到半空,小早川督察的大掌一把揪住忍甲子代的頭髮。
  忍甲子代的頭部被整個扯斷。
  一瞬間看似如此,女性觀眾之間隨即發出慘叫,事實上卻不然。小早川督察由於用力過猛,重心一時穩不住,她的手上抓著一頂攙雜著白髮的女用黑色假髮,而忍甲子代曝光的頭部竟然有著褐色頭髮。
  此時貴賓席的一隅有兩個人絕望地站起身來,一個是奈傑爾爵士,另一個則是常盤滋人校長,不過現場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現在的奈傑爾爵士只不過是一場鬧劇的配角罷了。
  「忍甲子代居然……」
  始與續呆然地同時低喃道,彼此交換了一下視線,緊接著靈光一閃,照亮了原先一直混沌不明的部份黑幕。
  會戴假髮的人主要是想在他人面前掩飾自己原本的頭部,然而忍甲子代並非容易禿頭的男性,她只是不願讓別人看見她滿頭的褐髮。現在她年近半百,褐髮中可見數根白髮,不過這頭竭發在過去想必相當惹人注目吧,她之所以刻意藏起自己的褐髮,不為別的就是意圖隱瞞自己的身世。
  始確信,她正是凱奧格?馮恩?艾森之女,一個身為納粹有力支持者的德國人在日本的私生女,那就是忍甲子代;如此一來,整個事件的拼圖也逐漸接近完成的階段。
  膽大如小早川督察似乎也嚇了一大跳,她丟開假髮狂吼。
  「可惡!竟然做了偽裝,沒想到你不但是個賣國賊,還是番邦的間諜啊!」
  「……你鬧夠了沒有!」
  忍甲子代的語氣凌厲得令人為之驚愕,她給了形同「粗線條」這句話的具體化身的小早川督察左頰一巴掌。
  終跟余在一旁見狀不自覺縮起脖子,想不到這世上還有這麼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竟然敢對小早川那個歐巴桑動粗!原來有辦法打贏歐巴桑的只有歐巴桑。
  「噢呵呵呵∼這是沒有用的!」
  說時遲那時快,忍甲子代朝小早川督察張大的嘴裡伸出左手,隨著一個怪聲,只見小早川督察翻起白眼、口吐白沫,跌了個四腳朝天,插在嘴裡的是一支高壓電防盜槍。
  「好厲害哦!」一旁的終跟余看得手心冒汗。
  「哎呀哎呀,真是一團混亂,很好很好。」
  一個熟悉的聲音讓始回頭,見到身後站著渾身酒氣沖天的法眼雅元,不知他是如何走進巨蛋的。
  「我早就知道這個戲劇節不會平安落幕,哎喲,我可愛的妹妹呀,我勸你還是趕快逃出這裡比較好,再磨菇下去當心被吃掉哦!」
  雅元親暱地拍著忍佐保子的肩頭,佐保子則擺出露骨的厭惡表情將臉別開,始花了三秒整理這一句如同炸彈般投擲而下的訊息,在腦海裡將關係圖組織完成後,便平心靜氣地詢問雅元,雖然語氣是採取質問的形式,其實內心已經十分肯定。
  「忍佐保子是你們二人的父親,也就是法眼信基與忍甲子代之間的女兒吧?信基約在二0年前去世,正好合乎忍佐保子的年齡。」
  法眼雅元的笑中含著毒氣答道:
  「沒有錯,如果我老爸還活著的話也差不多一00歲了,他直到死前還不改好色的本性,玷污了年輕女子就以金錢與權勢堵住對方的嘴,我老爸簡直就跟時代劇裡的地方惡官一樣,可是這就是他生存的意義。」
  「荒謬至極。」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我一直不敢說出口,不管老爸做了些什麼,我都只能在一旁靜靜觀看。」
  雅元的聲音擅抖,始對於這名一事無成的中年殘兵開始抱持油然而生的同情。雖說一個人要如何度過自己的一生,必須由自己全權負責,然而所作所為連小孩都無法忍受的父母事實上的確是存在的。
  「這麼說來,忍甲子代的父親就是馮恩?艾森了。」
  「我是很想誇你推理能力高強,不過看了她的頭髮應該很容易猜得到。」
  雅元目光顯得詭異。
  「甲子代現在雖然人老珠黃,不過年輕時可是個大美人,老爸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注意她,我可以想像老爸是用什麼手段得到她的,不過很快地情況反客為主,老爸一切唯她是從,老媽知情後火冒三丈,不久突然暴斃,聽說是心臟衰竭,總之死因不明就對了。後來甲子代也沒有進而成為繼室,這就是她聰明的一點。」
  在這段話進行的同時,次男續也抓住忍佐保子逼問實情。
  「我只是一個傀儡,純粹按照我母親的指示辦事,不容許才雜我個人的意志與想法,沒想到世人這麼好騙,在外一向是我說話,母親保持緘默,其實主角不是人偶而是腹語師,然而不管是報紙還是電視都把我們捧成『由女兒為主導的新時代母女關係』!」
  佐保子口中擠出乾澀的笑聲,不知道現在這段話是她以自己的意志說出的呢?或者只是單純想把積壓已久的情緒藉由嘴巴排出體外?
  「法眼隆元的情況也跟你相同嗎?」
  「哦、你是說我那位令人敬愛的兄長嗎!?」
  佐保子以高分貝大笑起來,續將視線一轉,那位『令人敬愛』的兄長正怒聲指使著自己的部屬與戲劇節的工作人員,準備將小早川督察的巨軀運往某處。
  「說相同也算相同吧,那個人說穿了就跟他弟弟雅元一樣無能,還不都是我母親在幕後指使,他才能成為一個精明能幹的財經界人士,說來真是諷刺,日本的財經界也不過爾爾。」
  「只要觀察大銀行與證券公司的醜態,就會立刻明白個中道理。」
  「沒錯,總之實情就是如此,一切都是由我母親一手操控。」
  「我想不是一切吧,這不是馬拉松而是接力賽,你的母親是出類拔萃的最後一棒跑者,然而在她出生之前就無法操控威爾庫克斯與馮恩?艾森吧,指使他們並利用他們行動的究竟是誰?」
  佐保子笑了,給人一種彷彿除了笑以外無法做出其它情感表現的感覺,笑容顯得相當不健康。
  「你應該早就知道才對,就是『銀月王』啊,是那個人要我們這麼稱呼的。」
  「是誰准你說出來的,佐保子?」
  巨蛋內部裝設有暖氣機,室溫得以保持在二0度左右,不過這一瞬間的氣溫會令人懷疑暖氣是不是關掉了。
  披散著茶褐色的頭髮,嘴角綴著陰森的笑意,忍甲子代站起身來。
  「你這孩子就是這麼多話,受了那麼多次懲罰你還是學不乖。」
  「……哇!」
  佐保子發出小女孩般的叫聲,雙手抱頭整個人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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