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面的混亂


   

  從對面臨時發現來時沒有注意到的另一條信道,個性積極進取(自稱)的三男自然而然帶頭衝向信道,天井與壁面生著斑駁的青苔,四人疾走在交錯的微亮與昏暗之中,殿後的長男不斷提醒著前方的胞弟們。
  「余、不要逞強!」
  「嗯,沒問題的!」
  「終、不要亂來!」
  「為什麼最後兩個字不一樣?!」
  當龍堂兄弟認真衝鋒陷陣時,全地球沒有一個人追得上他們。始回頭看去,明白他們已經拉開了相當大段的距離,雖然有數根到數十根觸手從通路的壁面與天花板透出,但只略微看得到前端而已,現在還不能放鬆,但至少可以稍稍喘口氣,才這麼一想,三男突然停下腳步。
  「是死巷!」
  一道磚牆堵在前方,續默不作聲地走上前,二話不說就來個猛烈的一踢,磚牆受了一擊便應聲倒塌,然而出現在眼前的不是通路而是水泥牆。
  「這好像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踢破的。」
  正當始撫著壁面之際,一個令人想像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陣笑聲冷不防傳來。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笑聲與回音震動著地板、壁面與天井,透過牆壁聽得一清二楚。
  「那笑聲是怎麼回事?」
  現場只剩長男對笑聲的主人毫無概念,其它三名胞弟早已與笑聲的主人照過面,此人絕對是常盤舞台藝術學院自稱「美女教師」的小早川老師錯不了。
  「大哥,你真的想知道嗎?」
  「怎麼?那是什麼不吉利的語氣?看來你們好像都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那個人是常盤舞台藝術學院的老師。」
  余的聲音被再度發出的笑聲壓倒。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真是所謂前門有虎、後門有狼了。」
  三男很不搭調地引用典故,通常在這種情況下習慣對三弟毒舌相向的次男,在此時卻因專心於迴避災厄而保持緘默。
  「我不知道此人是何方神聖,但是如果一直待在這裡遲早會被怪物追上,反正牆的那一邊至少還是人類吧?我希望大家同心協力突破這道牆。」
  長兄的意見十分合理,胞弟們毫無提出異議的餘地,即使心不甘情不願,也只有齊聲朝牆的另一邊喊道:「喂──小早川老師──!」
  喊了一次並無動靜,也許是厚實的牆壁將聲音彈回,但在第二次叫喚時,對方終於有了反應。
  「噢呵呵呵,我好像聽到某處傳來呼喚我的聲音,但環顧四周卻不見人影,難道是天使?或者是惡魔?不、你是歌劇魅影,嚕──啦啦──」
  續嘴裡彷彿嚼著半打以上的苦蟲,愁眉苦臉地問道:「大哥,怎麼辦?還要繼續向那個女的求救嗎?」
  「真的是個奇怪的人,既然她都聽到我們的聲音了,反正我們也沒有其它選擇的餘地,乾脆就繼續喊喊看吧。」
  「我看還是大家合力打破這道牆比較快。」
  終提案道,始則左右搖著頭。
  「如果牆倒下來壓到對面的人就糟了。」
  這番話也是不無道理,於是胞弟們無奈地提高音量。
  「我們被關在牆內,麻煩你去找人來幫忙!」
  「什麼牆壁?我眼前是鏡子,只負責映照出我楚楚可憐的身影,或許是我纖細的心引起了幻覺也說不定,嚕──啦啦──擁有脆弱又善良的心靈而承受不住現實冷漠的女主角,那就是小女子我!」
  龍堂家的長男已經大致掌握住位於牆的另一邊那個人物特異的精神構造,突然靈機一動,便指示三男道:「終,用力破口大罵,把她從甜美的夢想天國打進憤怒的地獄去。」
  好主意!不過後果恐怕不堪設想……終遲疑了一下,此時余轉頭往後方一看,語氣裡透露著緊張感。
  「來了!」
  到底是什麼來了,不用問也知道,於是終做好心理準備,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整個肺活量大吼。
  「喂!憑你那種體重跟體型想當女主角門都沒有!少在鏡子前賣弄風騷了,連鏡子都嫌你煩,像你長得一副蛀了牙的霸王龍長像……(以下內容由於出版社擔心招致抗議所以消音。)」
  起初還以為從遠處傳來雷鳴,只花一秒半的時間裡便化為近距離的落雷,牆壁開始震動,發出痛苦的呻吟。
  「大家退開!」
  四人往後跳起,牆壁在一陣臨終前的咆哮之後整個粉碎,水泥破片四散飛舞,灰白的塵土如雲團般湧起。在雲塵之中站著一個背著光、巨大且危險,同時緊握鐵拳的身穿長袖和服的人影,對方發出震耳欲聾的怒罵。
  「玷污我高貴靈魂的就是你們嗎?」
  「是那邊。」
  終跟余同時指向後方的暗處,始啞然地愣在原地,這是年少組的當機立斷,只可惜怪物已經完全消聲匿跡。
  「真的嗎?」
  「再不趕快追過去的話,對方會逃掉哦。」
  「可惡,休想逃!犯了罪就必須懲罰,我要把一個眼睛拆成兩個,一個牙齒打成一整排!」
  聽起來似乎跟龍堂家的家訓很像,余心想。小早川老師則擺出彷彿在半空浮游的姿勢穩穩站著不動,死盯著龍堂兄弟的雙眼有如噴著岩漿的火山口一般。
  「相較起個人的憤怒,凡事追根究底正是身為教育者最為崇高的義務!快說!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必須先請教一件事……」
  始終於開口。
  「這裡究竟是哪裡呢?」
  「噢呵呵呵、這還用問,當然是太陽系第三惑星了!」
  「我當然明白,也知道這裡位於北半球的東半部,不過到底是霧立鎮的哪裡呢?」
  「噢呵呵呵、你們給我聽清楚了!」
  小早川老師得意地挺起巨腹。
  「這裡是常盤舞台藝術學院的美術倉庫!」
  「哇,居然跑到這裡來了。」
  這份驚訝不是刻意假裝出來的,山上的公園、法眼隆元的別墅與常盤舞台藝術學院之間相隔十分遙遠,可想而知,龍堂兄弟在地底已經做了充足的運動。
  「那你又是什麼人?」
  「我是龍堂始,他們是舍弟……」
  「啊,我想起來了,你就是來自東京的臨時講師對吧,嗯∼嗯∼∼」
  小早川老師會意地點點頭,露出詭異的笑容。
  「噢呵呵呵……不管怎麼說,看樣子我成了你們的救命恩人,你們好好想想該怎麼報答我吧!」
  龍堂兄弟分別以不同的表情和姿勢無奈地歎息,可能這才是最糟糕的狀況也說不定。
  「我說,臨時講師與令弟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呢?」
  「因為我們迷路了……」
  此話不假,只是地點不在地上而在地底,小早川老師濃得嚇人的脂粉上閃爍著「很可疑、不對勁、有問題」的文字,好不容易想出辦法擺脫她執拗的追問,那就是向她保證「明天以前一定將老師全部的作品拜讀一遍!」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脫困後,四人一邊提高警覺不被其它老師與學生發現,一邊走出學院的便門,時間已是午後將近三點。
  「我們還要按照原定計劃到『二輪馬車』嗎?」
  對於續的問題,始略顯笨拙地聳聳肩。
  「光吃蛋糕跟派的話,這裡大約有一人會吃不飽。」
  「沒錯沒錯,正是如此!」
  終由衷對長兄的洞悉力表示佩服。
  「現在的我餓得可以吞下一頭烤猛螞象,我們就到一家可以好好吃頓飯的店面去吧。」
  「這主意不錯,只希望錢包不要掉在剛才的地底。」
  「別、別跟我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這可不是說著玩的,所幸錢包一直待在長兄的上衣口袋,等著被主人開啟。
  「好,吃過飯後找找看有沒有DIY,別墅破掉的窗玻璃總得要修一修。」
  DIY是「Do It Yourself」的縮寫,總之就是為利用假日做木工與整頓庭院的人們而成立的專門店,據調查霧立鎮也有一家大型店面。
  走了十五分鐘,四人終於發現一個兼營餐廳的土產店,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餐廳,還不如說是傳統飯館。一名背脊挺直、精神奕奕的老婦人以盤子端來熱水瓶、茶壺與茶杯,四個人點了豬排飯、漢堡客飯總共七人份之後,龍堂兄弟終於得以稍事歇息。
  「地上也好地下也罷,不管到哪裡都會遇到稀奇古怪的事物,實在太累了。」
  續優雅地伸展著身軀,接著注意到兄長的表情。
  「大哥,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嗯、腦海裡老是掛心著某件事……可是我又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乾脆先從確定的事情開始確認。」
  免費的觀光地圖就擺了一整疊在一旁的桌上,始站起身,拿了最上面的一份再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有個建議。」
  「說說看。」
  「綁架法眼隆元逼供。」
  「這也是一種方法。」
  說著,始抽出夾在胸前上衣口袋的原子筆。
  「只不過,如果驚動當地警察,事情鬧大就麻煩了。」
  視線落在地圖上。
  「我把這幾天發生怪事的場所在地圖上標出來,大概就是這樣的分佈狀況。」
  法眼隆元別墅、山上的公園、別墅管理事務所工作人員失蹤的地點……始在地圖上畫出一個接一個的X號,一旁的續興味甚高地注視著。
  「範圍真廣。」
  「嗯、大致上是做圓狀分佈,目測約是直徑四、五公里,而圓心就在這一帶。」
  原子筆動了起來,從圓的右上往左下、左上往右下畫出兩條直線並交會在一個點上,胞弟們的六個眼睛充滿了好奇直盯著這一點,此處正是最近甫峻工的大型設施霧立巨蛋。
  「我明白了。」
  麼弟擺出大人架子,叉起雙手表示意會。
  「原來怪物的巢穴就在巨蛋的地底。」
  三男則性急地做出結論,只要讓他補充能源也就是填足鬥志,飯後只要長兄一聲令下,他已經做好準備再折回地底迷宮。
  「目前尚不知怪物的真面目為何,可能是某棟別墅的主人也說不定。」
  就在長男說了這麼一個不怎麼好笑的笑話之際,老婦人雙手端了一個大托盤走來。
  「來,讓你們久等了,小心燙到哦!阿我再去幫你們沖茶,把茶杯放在盤子上吧。」
   

  飲過飯後茶,終心滿意足地吐息,他剛剛解決掉大碗豬排飯、大碗雞蛋蓋飯以及加有油炸豆腐片與蔥花的清湯麵。一開始他對味道完全不抱期望,想不到卻意外的好吃,除了純粹補充能源之外又能享受美食,可說相當的幸運。
  小弟余也正襟危坐地飲著茶,年長組的二人則把吸收的蛋白質運用到腦細胞,追加咖啡之後、開始整理關於法眼隆元的疑點。
  在法眼隆元眼中雖是無名小職員卻也擁有家眷的兩名市民下落不明,這是不容輕忽的問題,同時失蹤者的同事們也對上級抱持反彈與不信任感,如果將這件事繼續放任不管,遲早警察與報社也會收到告發的電話或信件吧。即使當地警察與報社迫於法眼隆元的淫威而刻意封鎖消息,但在東京仍有不少報章雜誌根本無懼於法眼的勢力。
  「不過法眼隆元似乎無動於衷,他一直不派人搜尋失蹤職員的下落,這應該說是自信呢?還是自大?」
  這是即溶咖啡!嘗出味道後,續只小啜了一口就將杯子擱回托盤上。
  「我在想,當國際戲劇節結束之後事情會變得如何?法眼隆元好像完全沒有考慮到。」
  「他根本不在乎後果,只能說他是消極地坐以待斃。」
  「我覺得他會在之前就結束一切。」
  「不惜捨棄億萬巨富與令大臣和知事鞠躬哈腰的權勢?究竟是什麼動機促使他這麼做呢?」
  次男的疑問令長男陷入深思。
  所謂的「陰謀史觀」就是認為幕後有個秘密組織在操控人類,將世界的歷史玩弄於股掌之間,尤其是主張「能力優秀的猶太人正暗中進行陰謀,企圖在二000年之後支配全人類!」這類論點的書籍出版品於日本不在少數;然而具備優秀聰明才智的人們真有心策劃,演練到了二000如果還無法支配全人類那才奇怪,始如此心想。
  不過,歷史上也存在著無論怎麼解釋都只會被視為陰謀的事件,例如「羅馬俱樂部」。
  一九六0年代,歐美學者與有識之士組織了一個名為羅馬俱樂部的團體,向全世界發佈重大論文:「再過三0年全世界的石油將挖掘殆盡,屆時人類將面臨能源缺乏的危機。」此內容一公佈造成全世界的震驚與嘩然,結果石油價格暴漲,由於唯一得以取代石油的只有核能,因此許多核能發電廠在排除反對聲浪之下興建。
  經過三0年後到今天,石油不但沒有短缺,世界各地陸續開發出新油田,並宣稱目前的石油產量在今後一00年內不虞匱乏,同時也證明了羅馬俱樂部的預測完全錯誤。
  假如羅馬俱樂部是一個正派的學者與有識之士所組織的團體,在這次事件後應該會公開宣佈:「我們的預測完全錯了,很抱歉造成眾人的困擾。」然而羅馬俱樂部並未這麼做,正確說來,羅馬俱樂部在煽動石油危機之後沒有採取任何活動,最後就這樣消聲匿跡,只聽見獲取了億萬巨額利益的石油公司與核能公司的高笑而已。
  這次事件從頭到尾只能視為一種完全以經濟利益為出發點的卑鄙陰謀,與「大家要愛惜資源,避免浪費石油與其它能源!」這一類的說法是完全不同的。那麼法眼隆元的情況又該如何解釋呢?根據始的觀察,法眼隆元也許在財政界坐擁舉足輕重的權勢,本身卻不是那麼具有深度的人,而且似乎還耽溺在某種奇怪的密教裡。
  人可以不擇一切手段,只為了貫徹宗教的信念;當神、國家、民族、思想這些名詞成為一種瘋狂信仰之時,理性與人道觀念頓時灰飛煙滅,轉移成無限的自我正當化,所以他們可以殺害嬰兒、在地鐵散佈沙林毒氣、以機關鎗掃射非武裝的民眾。阿富汗的伊斯蘭教激進派游擊隊曾宣佈:「我們遵循禁止偶像崇拜的伊斯蘭戒律,要把帕米揚(譯註:阿富汗中部的都市,擁有最多石窟、石佛與寺院。)的佛教遺跡摧毀殆盡!」因而招致世界各國的責難,然而狂熱信徒是無法理解一般的價值觀的。
  他們往往會漫無目的地往前衝,迫使周圍許多人遭受池魚之殃。
  「真正的問題在於會往哪邊沖。」
  「話又說回來,法眼隆元的別墅原本是馮恩?艾森的別墅這件事,鎮上所發行的手冊並沒有寫到。」
  「我想這對鎮上的人也是一個不願被想起的回憶吧。如果說馮恩?艾森是個單純的德國人也就算了,但他是納粹的有力贊助者又是個性虐待狂,他失蹤之後的情形根本不會有人想知道。」
  憑恩?艾森真的在受到美軍拘禁之後,接著回到德國了嗎?事到如今,始才萌生這個疑問。
  如果他也與那些在地底被發現的不幸人們有著相同命運的話,那麼他早就在這世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受到美軍拘禁只是謠傳,沒有人可以證實真偽。
  倏地念頭一轉,始喚來老闆娘,詢問關於那位詭異的籐岡老人的事。
  老婦人瞇起雙眼盯著始。
  「籐岡先生嗎?我是認識他沒錯,客人你問這個要做什麼?」
  始已經準備好應對的回答。他表示籐岡老人想將店面賣出,於是東京的不動產業委託他來此地調查,因為籐岡老人已經付了保證金卻一概不聯絡,令公司感到不解;這段說明前後邏輯聽來頗為合理。
  「哦,原來如此,其實那人以前還算正常,只是在競選鎮議會議員時落選了好幾次,之後就變得很可惡。」
  「很可惡……嗎?」
  「是啊,我實在想不出其它的形容詞。」
  根據老婦人的說明,籐岡老人是主動接近法眼隆元的。隆元在這個縣內擁有數十棟飯店、別墅區、滑雪場、高爾夫球場,權勢之大連縣長都必須聽其使喚,而籐岡老人打算藉著接近隆元以期起死回生。而法眼隆元則開始利用籐岡老人,發出指示,給予資金,命籐岡老人由內到外進行鎮長排斥運動,原因在於鎮長並不支持法眼興建高爾夫球場,因此法眼想盡辦法要扯他後腿。
  「我聽說當時的鎮長由於爭取不到新幹線,結果被迫離開霧立鎮。」
  始的話令老婦人擺出另有文章的曖昧表情。
  「表面是這樣沒錯。」
  「難道事實上不是這樣?請您詳加說明。」
  續露出職業笑容,老婦人的表情立即緩和。
  「這件事你們聽了可別說出去。我聽過一個奇怪的謠言,聽說原本新幹線有經過我們鎮上,卻有人暗地向各單位施壓,想辦法變更路線。」
  「這怎麼可能……」
  始感到些許困惑。
  「沒錯,實在很難想像,有人說法眼隆元是促進霧立鎮繁榮的功臣,想不到實際上竟然是與咱們霧立鎮作對的仇人!」
  老婦人的語氣肅穆,反而與「仇人」這句舊式的形容詞有著奇妙的協調感。
  「可是,阻止這座城鎮的發展對法眼隆元有什麼益處呢?真要為了他的事業著想,讓新幹線通過這座城鎮才是最有利的呀。」
  「是啊,實在不明白他葫蘆裡賣什麼膏藥,反正絕對不是什麼正經事就對啦!」
  老婦人態度肯定地斷言道。
   

  四人走出店面,各人各有自己的想法,於是保持有短暫的沉默。
  在初冬的陽光照耀下,鎮內整個景色顯得一片朦朧,余想起昨夜的夢。夢的開頭部份並沒有艷陽高照的氣象條件,然而在余的印象裡,宛如是仿造品的街景一直無聲地搖晃著。
  枯葉隨風飛舞在四周散佈干碎的音符,雖然昨天才剛抵達這座城鎮,卻感覺已經待了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並經歷了許多事情,腳下的路面因顧慮到觀光客而鋪著磁磚,磁磚之下是土壤,而土壤之下則是鎮民所不知道的──或者假裝不知道的──一個廣大的迷宮,有著甲殼質觸手的怪物四處蠕動著。
  「總覺得我們來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怪地方。」
  和余並肩走著的終感歎道。
  「我很想趕快回東京去,可是一逃出這裡,就等於違背了家訓。」
  麼弟若有所思地望著走在眼前的兩位兄長高碩的背影。
  「我覺得始哥哥與續哥哥一定也是這麼想。」
  「這件事再怎麼說也不能報警。」
  並非警察的能力不足,向他們說出今天的經歷也不可能得到他們採信,如果說給鎮上具有公信力的居民聽,頂多被視為醉漢的醉言醉語,更何況龍堂兄弟是來自外地的年輕人。「你們譭謗本鎮的有力人士與其所贊助的活動,究竟有什麼不軌的企圖?你們是其它觀光地區派來的間諜?
  還是有什麼政治上的陰謀?」
  想想恐怕只會招來這樣的質疑吧。那麼,始哥跟續哥會怎麼做呢?終愈想愈興奮,初冬的夕陽已經接近地平線,時間朝夜晚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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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午前十點。
  在會客室接待龍堂家四兄弟的常盤滋人臉色顯得有些暗沉,其中一個理由相當普通,因為右邊的臼齒發疼,不巧固定聯繫的牙醫到澳洲旅行而休診當中;第二個理由則是由於原本禁止入內的美術倉庫牆壁遭到破壞,犯人身份不明;第三個理由則是受聘擔任臨時講師的龍堂始前日並未出席上課,直到傍晚才取得聯絡。這就是始的不對了,雖然他在地底的迷宮裡生命遭遇威脅,然而身為講師既未到校上課,又沒有主動跟學校當局聯絡也是不爭的事實。
  因此,始首先為了自己無故缺課表示道歉,被小早川老師「救出」之際,理應立刻前去向常盤校長報告,然而當時一方面無心顧及於此,另一方面思緒也尚未整理清楚。一直到了傍晚才以電話表示:「明日再做詳細的說明。」也難怪常盤校長有所不滿。
  昨天在DIY買了玻璃片與修繕工具,修理被籐岡老人打破的窗戶,晚上提高警戒地入眠,所幸一夜下來並未出現侵入者。到了早上發覺辣醬與醬油又忘了買,只好到車站前的咖啡店用過早餐之後,再前往拜會常盤校長。
  始一邊謝罪,一邊拿出筆型手電筒,常盤校長一看,立即變了一個表情。
  「這個……究竟在哪裡找到的?」
  「在法眼隆元先生的別墅地底發現的。」
  這個說法並不完全正確,因為當時在地底迷宮跑來跑去,完全不清楚是到了地面的什麼相關位置,結果發現地底迷宮根本就是四通八達,若採用四捨五入的表現方式,就統稱是在法眼隆元的別墅地底。
  「上頭刻著大寫字母,是失蹤者的所有物吧。」
  「……你們怎麼會跑到那個地方去?」
  「我現在就說明整個事情的經過。」
  始省略不必要說明的部分,盡可能向常盤校長正確敘述昨天的經歷。常盤校長的表情不斷更換,臉色還會改變,在一旁觀看的終跟余暗地覺得好笑,到最後常盤校長臉上的表情消失了,本以為驚愕已經到達飽和狀態,其實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也因此,潛藏在地底的怪物不知何時會出現在地面,我認為這座城鎮正暴露在極大的危險之中,請您好好考慮。」
  始閉上口,常盤校長立即吐露出一口氣,臉上也恢復了表情。那種表情就和那些在學生自殺後,未經調查就斷言「本校絕無校園暴力與體罰!」的校長們大同小異。
  「龍堂始君,我太失望了,我不知道那種內容該說是SF還是恐怖,總之實在想不到龍堂司老師的孫子會受到那種廉價的小說世界如此深刻的毒害,真是太遺憾了。」
  續的雙眼閃過一道雷火卻緘默不語,始則顯得十分冷靜,因為對方的反應原本就在預料之中。
  「孫兒如此無能,我想祖父大概在地下有知恐怕也會歎息吧,然而這完全是兩回事,我們既然找到下落不明的人員遺物,只希望您能承認這個事實。」
  常盤校長將視線從始的臉上移開,帶著毫無熱度的語氣問道:「那麼,龍堂君,你要我怎麼做?」
  「這就交給常盤校長您自己去做決定。如果依我的意見,我認為您最好拿著這支筆型手電筒去報警,請警方搜查法眼隆元的別墅,尤其是地下室。」
  始無意陳述多餘的想法,問題在於常盤校長下一步的反應,而解答很快便出來了。
  「這是不可能的!」
  常盤校長歪曲著下顎。
  「龍堂君,請您用常識來判斷這種事的可行度有多少,想也知道法眼先生不可能承認這件事,就連警察也不會相信你的話!」
  「恕我直言,人的性命遠比常盤校長的常識來得重要,讓人死而復生是辦不到的,我認為至少必須做出有效的因應以減少日後的犧牲。」
  始並未說出「避免犧牲」,百分之百完全的對策只存在於向來喜歡驟下定論的部份報章媒體的報導上,然而,如果以此為借口而疏於采雀減少」傷害的手段,那麼接著出現的是更為悲慘的後果。
  常盤校長的目光刻意轉向始的胞弟們。
  「真傷腦筋,這樣就不能再讓龍堂君留在本校了,你們也和自己的兄長意見相同嗎?」
  「不同!」
  續脫口而出,常盤校長露出意外的表情,接著探出身子。
  「可否請你說說你的高見?」
  「如果你期待我有不同的見解,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沒有像我大哥那樣的度量,我覺得跟你這種人講話只是在浪費唇舌。」
  「續……!」
  正當始打算叱責二弟的無禮之際,一陣足以吹走第三次元森羅萬象的暴風般笑聲襲捲而至。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窗玻璃發出震動的聲響,擺在壁爐上的箱型時鐘整個倒下,厚重的橡木門板一關一合,產生的亂流使窗簾晃蕩個不停,眼前出現一個巨軀足以將整個門口擋到身後去,五彩繽紛的顏色剎時令人眼花繚亂,紫色布料上以金線繡著獅子,銀線繡著孔雀,一個揮動著長袖的人物睥睨著在場所有人,此人正是即使知道名字也不願說出口的小早川老師!笑聲一停住,她便朝自己的上司大吼一聲。
  「校長!」
  「是、是、是!」
  「如果你想將這些人趕出學校,我可不原諒你這種蠻橫無禮的行為!」
  在場被她這番話嚇到的不止常盤校長,連龍堂兄弟也無言以對,只有將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這、這是為什麼呢?小早川老師,想不到你會介入這重事。」
  「噢呵呵呵!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
  「您、您明察!」
  「不過我不想說!」
  小早川老師一扭腰,室內的空氣無聲地起了波動,常盤校長的臉色頓時轉為朱紅。
  「總之,校長,我說NO就是NO!就這麼決定了!接著只剩贊同的掌聲!來、鼓掌鼓掌!」
  常盤校長拚命作勢抗拒,小早川老師則向他瞟了一個白眼,肥大的右手探進左邊的袖口,終跟余突然想起昨天的情形,他們猜測小早川老師大概在衣袖裡放了一個蘋果,打算將之握碎以展示自己的怪力,兩人邊想邊看好戲,只見小早川老師從袖口拿出水果,但那不是蘋果,而是跟人頭一樣大小的菠蘿,終跟余默默交換了視線。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隨著一陣笑聲,菠蘿被小早川老師的右手捏碎,甘甜的香氣與鮮黃的果汁飛濺而出,被淋了一頭果汁的常盤校長很想哀嚎,無奈發不出聲音,嘴巴只有不斷一張一合。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嗎?」
  「是的、一切都遵照您的吩咐。」
  「講具體一點!」
  「是、是!希望龍堂君與令弟們繼續留在這個城鎮,課程仍然依照原有的安排,請饒小的一命……」
  常盤校長雙手合十向怪女叩拜。
  「噢呵呵呵、你們應該覺得慶幸,多虧我說服了校長,我的恩情比大藏官僚的自尊還要高,比金融業界的黑幕還要深!」
  現場只聽見小早川老師豪爽的笑聲,常盤校長保持著跪拜的姿勢看來已經不省人事,至於龍堂兄弟……小早川老師止住笑聲,由她厚實的肩膀往後一望,原本坐在沙發上的四個人已不見蹤影。「咦?咦?咦?」小早川老師驚訝地將視線一轉,四人早在不知不覺間走到房門口,始立刻搶在小早川老師之前開口。
  「小早川老師,今天非常感謝你為了素昧平生的我們說情,對於你不求任何回報所展現的無價善意與崇高的關懷,我們只有不勝感激,如果繼續叨擾下去實在於心不安,因此請恕我們提早告退,大家向小早川老師、敬禮!」
  四人行完鞠躬禮然後往右轉,接著打開房門走出室外,隨即將房門關上。對於這出人意料之外的發展,小早川老師一時愣在原地,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可惡,口頭上說句感謝就想一筆勾消,簡直是豈有此理!喂!給我站住!你們已經注定要當我的義務奴隸,一輩子不領薪水!這是注定的!注定的!」
  小早川老師重重踩著地板直奔門口,一打開房門,無人的走廊只有暖氣機吹出來的暖風流動著。其實就在剛才關上房門之際,飛毛腿四人組立刻以全力衝刺遠離危險場所。
  「太好了,不愧是一家之主!那時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確定怪女不會追上來之後,三男撫著胸口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次男也用力點頭表示贊同。
  「這種情形不能說違反家訓,這算是一種戰術的成功!」
  「嗯,雖然拖延了不少時間,敵方一定會陸續採取行動,最重要的是必須想辦法應付地底的怪物。」
  「大哥,你並沒有責任或義務去背負這一切。」
  「我也不喜歡把所有事攬在身上,更不可能這麼做,續,你就別瞎操心了。」
  「是嗎?我也不是愛操心的人,可是大哥,我知道你畢竟不可能見死不救吧。」
  續一語料中,始無言以對。
  「沒錯沒錯,始哥,你千萬不要太勉強自己!」
  三男也自以為是地提出忠告。
  「始哥的重責大任就是保護我們三個,對於其它事就不要太認真啦!」
  這番話也出自對長兄的關心,始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最後才說道:「你們啊,有沒有想過要替自己的大哥分擔一點?」
  「我們不能剝奪老年人的生存樂趣,如果喪失了生活目標而得了老年癡呆症,到時傷腦筋的可是我們啊!」
  「我們會傷腦筋嗎?」
  「怎麼不傷腦筋?!癡呆也就算了,如果再加上個性頑固、觀念落伍、嘮哩嘮叨又死愛講道理,那就沒救啦,可是我們又必須負起照顧老年人的責任。」
  「也順便照顧我吧,到時我是個癡呆外加心眼壞、冷酷無情、表面恭維、內心瞧不起人的老頭子,不過總比一個貪吃的糟老頭好多了。」
  「讓、讓我考慮一下,政府應該好好研究一下如何促進老年人的福祉才對。」
  駁倒三弟之後,次男詢問兄長。
  「對了,我們以後該怎麼對付那個叫小早川的怪女?」
  始的態度顯得悻悻然。
  「我不願想太多,也不明白常盤校長為何畏懼那個怪女到這種地步……不、就現象而言是一目瞭然,只不過我們沒有理由再與她有所牽扯吧?」
  「因為我們欠了她不少人情。」
  「說的也是。」
  正如始所明言的,他不願想太多,因此對於小早川老師的觀察能力既不夠深入也不夠敏銳,雖然今天成功逃過一劫,但日後仍然躲不開「還債」的威迫,只要跟那個怪女同在一個學校任教,就絕對無法倖免於難。
  「仔細想想,我們所到之處總會出現一些可能誤導我們的線索,例如法眼信基的手記。」
  倏地,一陣初冬的強風吹過,四人的上衣下襬也隨之飄動。
  「我們從來沒見過法眼信基這個人。」
  「也不認得他的筆跡。」
  「沒錯,所以就不能確定那本手記是否為法眼信基所寫,也許是另有其人假借他的名義行騙,這一點有必要查個明白。」
  「要怎麼查呢?」
  麼弟的疑問向來是直指核心。
  「方法可以慢慢想,不過正如你們所說,此事還是不要過於深入比較好。」
  長男把視線送向初冬的穹蒼。
  「理由是,有時因為我們的介入,反而導致事態更為惡化,在過去已經有好幾次實例,而這次也不能保證會不會發生相同的狀況。」
  「不會有問題的,始哥哥。」
  麼弟從向來堅持行動必須合乎常理的長兄肩頭下方抬頭仰望。
  「又沒有人替我們的行動做擔保。」
  「一點都不錯,連上帝都做不來。說來說去全是常盤校長不對,誰叫他要把我們找來!」
  「對於那些看輕我們的人們,就給予他們懊悔的淚水做獎賞吧。」
  始訝然地盯著弟弟們。
  「我記得你們從剛才盡講一些反話,一直叫我不要勉強自己對吧?」
  見到三個弟弟的三樣笑臉,長兄不禁歎了一口氣。
  「我早該想到,如果遇到火災你們不會潑水滅火,而是丟進更多薪柴……怎麼會養出這樣的弟弟呢……」
  始不再向老天埋怨。四人走在常盤舞台藝術學院的中庭,此時一名女性從建築物的暗處走來,一股香水味隨之飄散而來。
  這是名為『夜間飛行』的法國香水,不過能夠分辨出品牌的只有續一人。
  「你好,龍堂始先生。」
  來者正是忍佐保子,始瞄了續一眼。
  「聽說你昨天約舍弟外出兜風,恕我不懂人情世故,請問你這麼做有何目的?」
  「我想對令弟做愛的告白。」
  這句話聽得始與終一語不發地望著佐保子,長男頓時舌頭打結,三男則張大嘴巴;好不容易,始才以彆扭至極的表情跟語氣打破令人不快的沉默。
  「沒想到你喜歡年紀比你小的。」
  「這表示你現在又多瞭解我一點了。」
  「無關乎我了不瞭解,戀愛是自由的,我沒有理由大加干涉,只是這小子很花錢的,約會用餐時他會吃上一0人份的量。」
  終聞言跳了起來。
  「等、等一下!始哥!」
  「等什麼?」
  「不是我吧!她說的是續哥啦!」
  「哦,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逮到大幅降低我們家恩格爾係數(譯註:表示伙食費在生活費中所佔的百分比。)的大好良機了呢!」
  始望向續白皙的側臉,續依然保持沉默,連一絲表情也沒有。如果續真要採取行動,想必不在表情也不在嘴巴,而是手吧……始則盡量避免這種狀況發生。
  「我是相互主義者,對於沒有誠意的回答,就以同樣不具誠意的談笑因應。我很佩服你三番兩次來招惹我們的勇氣,然而對我們而言,如果你另有企圖實在令人不快,如果毫無目的也徒增困擾,究竟是哪一邊?」
  佐保子正面迎向始的視線。
  「您意思是你想知道真相嗎?」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真相是什麼,反正我也不期待你會老實說出來。」
  「那你意思是我在騙你囉?」
  「倒不至於,我是指我自己沒有分辨真偽的能力。」
  佐保子頓時噤口不語,終在心底為長兄鼓掌叫好。
  「我只希望你在這裡寫個字。」
  說完,始便從衣袋裡抽出一本薄薄的記事本遞給佐保子。
  「你有什麼陰謀?」
  「不是陰謀也不是陽謀,只想知道你的筆跡罷了。」
  始選擇幾近強迫的正面突破戰術,因為他想試探佐保子的反應,看看她會採取警戒?還是拒絕?始並不具備對一個完全不知底細的人耍花招的技巧。
  佐保子的表情不見動搖,然而事實上佐保子費了相當大的努力,才不讓表情洩露自己的心思,正確說來應該是她所知道的內幕吧。此時她連一句轉圜的台詞也說不出來,只有佇在原地不動。
  「佐保子,你在做什麼?快來不及了!」
  一反在場氣氛的明朗聲音從始等人身後傳來。
  「媽媽!」
  始四人一回頭,見到的是面帶高雅笑容的女作家忍甲子代。這對母子無論何時何地還真會裝模作樣,始開始如此認定。
  「啊,你們好,小女受你們照顧了。」
  忍甲子代恭敬有禮地寒暄。
  「哪裡,您言重了,我們不敢當!」
  對於年長者採取鄭重的態度、同時謹慎地響應是始的習慣,然而在這種場合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步調整個瓦解也是不爭的事實,如同正要揮劍斬下的瞬間,竟然重心不穩踉蹌了數步。
  「那麼,龍堂始先生,我跟我母親還有事要忙,恕我先失陪了。國際戲劇節開幕時我們應該還有機會見面,在這之前,我們雙方就暫停無益的對話吧。我走了,希望各位保重。」
  始手持空白的記事本,目送忍氏母女的背影遠去,姑且不論忍甲子代在場與否,無法採取積極追究佐保子的氣勢,始等於完全敗北。始心想自己剛才一定表現得很蠢,一面轉頭望向三個弟弟。
  「她剛才的話……意思是要在國際戲劇節開幕之前暫時休兵嗎?」
  「就這麼認為吧。」
  續低喃道,終昂然地發表個人見解。
  「凡是欺騙我們的人就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我不知道主謀者是誰,但是對那個人來說,現在並非對付我們的時候,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讓國際戲劇節成功落幕。」
  「至理名言。」
  始頷首稱是。
  「終難得開竅,我們就照他所說的靜待國際戲劇節的開幕吧。」
  說歸說,內心卻不禁懸著一個疑問:佐保子與常盤舞台藝術學院究竟有何關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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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復一日,雲岳的雪線逐漸下降,天空顏色加深,陽光也不斷轉弱,天候以微小但確實的步調在轉變當中。始在常盤舞台藝術學院的兩堂講課也平穩結束,上課的標題是:「莎士比亞的歷史劇與玫瑰戰爭」與「中國宋朝的歷史與京」續為兄長整理英文資料,終跟余則負責清掃這棟別墅寬廣的庭院,他們做了一個枯葉小山,準備開個烤蕃薯派對,結果由於火勢太過猛烈,最後連蕃薯也一起燒光了。
  始與續每天反覆讀著法眼信基的手記,也上鎮立圖書館調查鎮史資料,多虧圖書館的年輕女職員熱力協助;終跟余平時就到鎮中心逛街,觀賞國際戲劇節逐步完成準備。從JR火車與巴士動輒走下數十名男女,隨處可見飯店與民宿立著「歡迎」的看板;一到夜晚,弦月亦是一天比一天細,流星的銀白色光塵墜落到地面的數量也日漸增加。暖爐閃著金黃色的爐火,在一旁坐著啜飲紅茶,愈發確認自己真的相當喜愛這樣的和平生活,晨光之中見到四隻松鼠為了準備過冬而銜著樹果匆忙竄過庭院一隅的景象,不自覺將之與自己和弟弟們重疊在一起。
  於是十一月一五日終於來臨,「霧立國際戲劇節」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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