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明物體


   

  「怎麼有、有這東西?」
  終的表達能力顯得紊亂,老人明明在右方,卻從左方攻擊,原來老人將右手埋在崖壁裡,觸手在土裡彎曲前進,然後從終的左方竄出。
  觸手在半空畫完一個圓之後,立刻化為一條直線以高速攻擊終,有如一支散發出黑色光澤的甲殼質長矛在快得來不及閃避甚至防禦的驚人速度下貫穿終的側腹,看起來似乎是如此。
  然而終躲開了,可怕的甲殼質長矛直刺進無人的壁面。
  終只有表達能力出差錯,運動神經與反射神經仍然可以正常運作。他以左手抓住崖邊的石塊,並以左手為支點舉起全身。做出倒立姿勢的三男以腳板挾住突起的石塊,以仰臥起坐的要領一鼓作氣將身體撐起,觸手的第二擊再度掃過無人的崖壁。
  當終攀上懸崖正想喘一口氣之際,老人也爬了上來站在崖邊,他的左手保持原狀,而右邊袖口的觸手則不斷蠕動;老人質問續:「你是怎麼發現的?」
  「看到你的動作就知道了。」
  續平靜地回答,有如天際雷鳴欲來之前的那份寧靜。
  「我一直在懷疑你,因為看到你的體形時我馬上聯想起昨晚的怪人,只是無法確定,所以才想試試你。」
  聽畢,老人發出哀歎。
  「實在太大膽了,你攻擊一名老人的理由只是單憑疑惑而非確信,胡鬧也該適可而止吧,如果我真的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那你可要犯下滔天大錯了。」
  「失敗者沒有資格批評已經成功的行動!」
  續的聲音敷上一層冰霜。
  「更何況對方是一名偽裝成無助的老者欺騙我們的狡猾敵人,早知道下手應該重一點才對,我內心現在深感懊悔不已。」
  老人緘默不語,端詳著續的表情,似乎已經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具有高度殺傷力的爆裂物,於是老人立即採取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發出如老猿般的怪叫並高高躍起,越過續等人的頭頂,打算衝進公園的森林中央,終也反射性地跳起來緊追老人而去,一直佇在原地的佐保子正想移動之際……「小姐,再亂動小心沒命哦!」
  續帶著有如雪國女王一般優雅的冷酷警告道:「面對敵人時我就不是紳士了,不管對方的外皮是老人還是美女,我一概手下不留情!」
  佐保子面無表情,一動也不動。
  「續哥的話怎麼聽都像是壞蛋才會說的台詞!」
  一面從右往左閃過老人攻擊追蹤者的觸手,終一面暗自無奈地聳聳肩。續對於自己的價值觀向來深信不移,因此他從不輕饒與自己敵對之人,另外再補充說明,續的特技就是能夠讓中立派也與他為敵。
  老人似乎放棄了攻擊,轉過身背對終,左右搖晃著身體開始努力逃命。
  「終,快追!」
  續理所當然地下令道。
  老人往前衝刺,不過終的飛毛腿向來附有品質保證,如果現在立刻加入棒球大聯盟,想必很快便可榮獲盜壘王的頭銜;同時他的動作也無比輕捷俊敏,讓他參加奧運一定可以在障礙競走這一項奪得金牌!然而現在,終居然一直追不上在樹林間疾走穿梭的老人。
  老人不僅速度快、動作也異於常人,他可以無視慣性定律突然一百八十度改變方向,時而加速、減速、跳躍。終不斷被他的動作擺弄著,以往終會跳在前頭擺弄追手從不落人後,而今天他光是要追上老人的速度就已經費了不少功夫。
  不能被對方的外表騙了!那只是披著老人外皮的異形怪物!即使終心裡明白這一點,但就算有機會下手,他還是無法給予對方一記強力彈踢。
  由於心有顧慮,終正想抓住老人的肩頭時,反被觸手掃過腳底跌了一跤。
  續則刻意用力砸嘴。
  「太難看了,終,這下等於證明了你連個優點都沒有。」
  其實續也無法相信眼前見到的光景,雖然面無表情地冷嘲熱諷,他緊盯著忍佐保子然後左腳往地面一踢,腳邊的粗大樹枝彈了起來,續以右手接住隨即甩動手腕。
  樹枝以驚人的速度在半空飛旋,命中了不斷繞來繞去的老人後腦,那是毫無敬老觀念的猛烈一擊,老人的頭部傾斜了二0度左右。
  即使歪著頭,老人仍舊拚命往前跑,不過也許平衡感已經喪失,整個人撞向一顆落葉松,無辜的落葉松發出斷裂的怪響,老人則突然改變角度跳出樹林之外,他揮舞著兩邊的觸手奔馳於碎石路上。
  「站住!」
  日本文化的傳統裡,追手都是如此叫喊,終也固守這份傳統,然而他的內心卻不希望老人真的停下腳步,他覺得自己現在正處於一場詭異又噁心的夢境裡,只希望早點清醒以便忘掉一切。
  冷不防地老人停下腳步,並不是聽了終的叫喊,因為老人剛好停在下水道的出入口正前方。
  而下水道的蓋子被彈到半空中,然後掉下來與路面撞擊,發出重重的聲響。
  終不禁佇在原地,續將佐保子丟在一旁踩著輕快富節奏感的步伐追了上來。他與三弟並肩站著,一語不發地直視前方,只見從下水道的出入口冒出無數只觸手將老人團團圍祝三隻觸手侵入老人張大的嘴裡,老人表情顯得恍惚,彷彿一種被支配的喜悅攫獲了他。
  眼前的光景已經相當駭人,但好戲卻正要上演,終覺得自己心跳加速,一幅前所未見的褻瀆神明的景象正在上演。老人的身體開始痙攣,皮膚浮動,三男忍不住喊了二哥。
  「續、續哥……」
  「我知道,不必告訴我。」
  續壓低聲音,彷彿在喃喃自語。
  老人的身體逐漸萎縮,從嘴巴侵入體內的觸手可能開始吸乾他的內臟,因為蠕動的觸手愈變愈肥;面對這般驚悚異常的光景,就連續與終都看呆了,無暇顧及忍佐保子以及週遭的狀況,甚至沒有注意到其它觸手正無聲無息地繞到兩人的腳邊。
  一條看似粗肥的觸手其實是數十條以至於數百條細長的觸手纏繞而成一根活生生的鋼索,這條鋼索發出抽鞭的鳴聲作勢攻擊續與終,此時續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以手肘撥開直撲終顏面的觸手;瞬間,鋼索鬆開,擴散成細長的觸手,纏住續與終的手腳並以強大的力量將兩人拉向地下水道。
  要被拖進去了!
  舉凡戰鬥、格鬥、決鬥,只要有關於「斗」字的行動,終向來是「無畏且無敵」,然而今日一整天的狀況都相當不順,誰叫這次面對的是一個異質的敵人,終將陷入苦戰的原因歸咎在自己身上。
  「要不是我空著五臟廟,哪會讓你這個怪物胡作非為。唉∼早知道就應該趕快到『二輪馬車』,只要吃了那裡的起士蛋跟起酥派,像這種觸手來一萬條二萬條我都不怕……」
  「終,你這叫做『死鴨子嘴硬』,你至少扯斷一00條觸手以後再來逞威風也不遲。」
  對話並未繼續下去,因為兩人已經被拖進地下水道了。
  初冬晴朗無雲的穹蒼之下,失去鐵蓋的地下水道黑色空洞靜寂無聲。
  遠處隱約傳來鳥鳴。
   

  龍堂家的長男與么子出手時已經做了相當程度的斟酌,也因此對方無人喪命。
  一打以上的人體散亂地橫陳於法眼宅邸的會客室,只是聽不到痛苦的呻吟,因為這群保鏢全部昏迷了,第三秘書雖然毫髮無傷,卻也茫然地跌坐在牆角,陷入所謂的「癱瘓」狀態。
  「聽說法眼財閥旗下不乏醫院與保險公司,你那群可憐的部下應該可以得到充分的照料吧。」
  始冷漠的視線由法眼隆元移向並排展示在壁面的名貴槍枝,其中一個槍架是空的,大概就是法眼雅元私自攜出兄長的槍枝才留下這個空缺吧,而另一個空缺則是隆元前一刻才衝過去抓槍留下來的。長槍的槍口指著始的胸口,但槍身卻有如隨風搖擺的蘆葦一般晃個不停,一直無法瞄準,於是始不加思索地走上前,伸手輕輕把長槍從隆元手中摘下,仔細一看,裝飾得過火的長槍槍托上刻著一個十字鉤標誌。
  「不要過來!不准過來!」
  法眼隆元強作鎮定不成,情緒頓時失控,聲音不停打顫。
  「那把槍價值一00萬美金啊,是德國納粹的格林空軍部長獵鹿時所使用的,我為了得到它不知費了多大的心力……」
  突然,雅元吐露出發嗆的笑聲。
  「怎樣?你們瞭解到了吧?這個自以為是的俗人把自己的寶具槍看得比親人跟部下還來得重要。」
  「給我閉嘴,你這個窩襄廢!你一開口只會壞事!」
  雅元對於兄長的恕吼只是報以冷笑。
  「這棟大得很誇張的房子是德國人蓋的。」
  雅元的話引起始的注意。
  「德國人?是馮恩?艾森嗎?」
  「沒錯,就是那個馮恩?艾森,納粹的經援者,同時在日本國防部的人面也很廣,聽說他在戰爭期間是個相當活躍的名人。」
  「屋頂上的風標會做成烏鴉形狀也是前任屋主的興趣嗎?」
  「大概吧,一般都是做成公雞,之所以特地做成烏鴉應該是出於他個人的好惡吧。」
  法眼家的別墅是馮恩?艾森所興建的,這對始而言是一個新的信息,是單純的偶然呢?或者一切全部連繫在一條線上?無論如何,這是一條值得留意的重要線索。
  兄長惡狠的目光燒灼著雅元臉側,但雅元仍然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彷彿浸膩在報復的小小快感之中,他隨即指向地板,穿著拖鞋的腳往地板踏了踏。
  「這邊有個地下室,據說馮恩?艾森曾經在裡頭大開血腥饗宴,常邀請國防部與高階警察,享用美酒、美女還有拷問……」
  「拷問?」
  余的語氣裡帶有些許的厭惡感,雅元則響起愉悅的笑聲。
  「馮恩?艾森有性虐待的傾向,而且相當嚴重,什麼殺人淫樂症還是淫樂殺人症的,反正就是其中一種,日本也住著猶太人,同時德國人裡面批評納粹的以及反抗馮恩?艾森的下場都相當慘。」
  「你還不住嘴!」
  隆元叫著,聲音顯得十分微弱。
  「在馮恩?艾森消失後,趁著戰敗時一片混亂之際,我們的父親將這座別墅整個納為己有。」
  法眼信基是法眼兄弟的父親,業已過逝,如果現在還活著就將近一00歲了;他原本與日本國防部勾結,戰後轉向協助美軍,藉此累積了億萬巨富留給兒子。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戰敗之後,先前社會地位崇高的人們大多數因此沒落,但是信基反而惡性強佔他們的土地與財產,於是得到「華族(譯註:一八六九年,位於皇族之下,士族之上的族稱,一九四七年廢除)殺手」的別號。
  「做鬼也要詛咒法眼一族!」
  有位前子爵甚至被逼得走投無路,留下這封遺書之後全家自殺,當時自然引發財經界內外猛烈的抨擊,信基卻毫不引以為意地放話道:「嘴上掛著總有一天要報仇的懦夫,是很難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生存的,有勇氣上吊就乾脆來刺殺我算了。」
  確實,殺了法眼信基之後,就沒有任何人的土地與財產會被他侵佔了。只是這段發言似乎有效地拔除了瘴氣,責難的聲浪很快平息下來,其後信基以愈發悖離道德規範的做法持續累積個人財富。然而無論如何強勢的人物,只要是地球人就不可能永遠不老不死,信基在八0歲去逝,由於生前妥善處理了遺產稅的問題,因此鉅額的財富幾乎原封不動過繼給長男隆元。
  父親健在之時,身為二代繼承人的隆元表現並不突出,一旦掌握實權便展現其強硬的領導個性。私下有人表示:「他愈來愈像他死去的父親了。」的確三年後便成了完全的獨裁者,有權與之相抗衡的只有胞弟雅元,只不過雅元明顯欠缺能力與人望,早已被淘汰出局,因此法眼隆元的權勢與自信有如日正當中,連一片遮蔽的雲朵也沒有。
   

  「至此為止,雅元,如果你還想在這個家不愁吃穿又能坐享其成的話!」
  不待胞弟的回答,法眼隆元在槍架前站直身子,目光看向始。
  「好了,龍堂先生,看來我是不可能以武力制止你們,就當我打如意算盤吧,我們可不可以心平氣和地像個紳士好好談談?」
  「你明白紳士的意思嗎?」
  「當然明白、看!」
  隆元擠出上下排的牙齒笑道,同時地板迅速下沉,一塊約三公尺見方的地板突然降下,有如一部因纜線斷裂而持續下滑的電梯。始無法跳起脫困,因為他右臂圈著余,左手拎著法眼雅元的衣領,費盡全力緩和墜落的衝擊。
  法眼隆元則由一0公尺的高處向下眺望,在扭轉局勢重回勝利者的位置之後,連聲音也恢復了氣力。
  「我就是喜歡馮恩?艾森做的機關,雖然算不上什麼高尚的興趣,不過現在看來倒還滿管用的。」
  「半個世紀以上的舊裝置還能順利激活,看來當初保養得很不錯,一定是經常使用的關係吧。」
  始讓余和雅元站穩腳步,也見到兩名不幸慘遭池魚之殃的保鏢倒在地上。
  「你為達目的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部下,由此便可見你對一般人的態度會是如何了。」
  「龍堂先生,這世上是沒有所謂的無辜之人,人類全都是罪人,當這個世界得到淨化之際,全體人類將受到審判!」
  「淨化……」
  始開始感到一股不快襲上全身,看來法眼隆元不僅是個俗人,也很有可能是某種宗教的信徒。
  「只有聞不到自己身上惡臭的傢伙才會妄想淨化世界,希特勒就是這種人,崇拜希特勒的邪教團體領導人也是如此,你很少洗澡對吧,連我都聞到臭味了。」
  這番話所得到的響應是一股怒罵的奔流,罵聲一結束,上方正方形的開口逐漸變窄成長方形、一條線最後消失,地板完全封閉起來了。
  「可惡!居然把我們關在這裡!」
  余的問話壓不過雅元的吼聲。
  「始哥哥,那個叫法眼的人就是從一開始計劃這一切的人嗎?」
  「那個男人應該不是主謀,不過他本人似乎認定自己才是主使者,但是我不認為那種程度的傢伙有辦法呼風喚雨。」
  「那麼究竟誰在計劃這一切呢?」
  「這就不清楚了。」
  始面露苦笑,頸項感受到一陣微風,即使身在暗處,四方並非壁面,至少可以確定其中有一面是開放的空間。
  老么還在追究主謀的身份。
  「會不會是那個老爺爺?」
  「是那個叫籐岡的土產店老闆嗎?」
  「嗯。」
  「有可能,如果他真是主謀也未免太好動了吧,最重要的是先想辦法脫離這裡。」
  雅元正想詢問地底狀況如何,遠處卻冷不防傳來聲響,那是一陣歇斯底里的狗叫聲。由於回音反射,無法確定聲音的方向,但法眼雅元的反應十分激動,他在黑暗中撞到始又被倒在地上的保鏢絆倒,口中連哄帶騙地呼喊著愛犬。
  「噢噢、噢噢、凱撒!不要害怕,沒有人會欺負你的。」
  想不到那隻狗膽子雖小,名字聽起來倒是挺強壯的,始跟余不禁面面相覷,只是在黑暗中無法看清彼此的表情,此時雅元提出一個題外話。
  「小弟弟,你喜歡狗嗎?」
  「要看狗的種類。」
  也看主人的種類……想歸想,體貼善良的老么並未說出口。
  雅元的鞋底發出聲響,始發現腳踩的地面不是地毯而是石板。
   

  「凱撒、凱撒!你到哪去了?」
  悲痛的聲音漸行漸遠,雅元追隨著愛犬之後而去,始立刻喊道。
  「危險!不要走太遠!」
  然而雅元無視始的忠告,遠處再度傳來狗吠,令人不快的叫聲有如一把滿是缺口的小刀割著耳朵,雅元卻忘我地追尋著聲音的來源。
  「余,快過來!」
  始摸索著小弟的手,而余也立刻緊抓住長兄的手,兩人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循步前進,總之目前只有追在雅元身後而去,別無選擇餘地。
  「始哥哥,那個人好像很清楚地底該怎麼走耶。」
  余的話點醒長兄,這時始才發現余的推測正好切中核心。雅元的台詞已經證明了他相當瞭解地底的狀況,可能是他從少年時代就經常出入地下室,在地下道四處探查,他之所以毫不遲疑地上前追尋愛犬,正是因為他自信十分熟悉地下道的狀況,也因此,始的忠告在雅元聽來可說是多此一舉。
  「等一下,照這樣看來……」
  黑暗中,始蹙起眉頭,他的腦細胞演繹出一個令他不悅的推論,也許這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法眼雅元與其兄合謀在外人面前表演兄弟鬩牆的戲碼,接著計劃性地引誘始跟余到漆黑的地底,然而雅元假藉追隨愛犬而去,將始跟余棄之不顧。
  始並未陷入深思,這件事只要逮住法眼兄弟兩人或其中一人便可真相大白,至少可以肯定法眼隆元的確是敵人沒錯,這已經算大有嶄獲,接下來只要想辦法離開這個地底世界即可。
  「余,注意腳底,抓緊我的手。」
  龍堂家的長男對麼弟似乎有過份保護的傾向,對此次男曾經平靜提出批評,而三男則是高聲抗議。
  「始哥太寵余了!哪像我,每次都先給我一拳以後才說教,簡直是天壤之別,我要求取消這種差別待遇!如果情況再沒有改善,總有一天我會鬧革命的!」
  「是嗎?那麼我就是冷血的獨裁者囉,既然如此就先斷絕你革命的資金來源。」
  「這、這太強硬了,應該以高額資金利誘敵人歸順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不成不成,不是任何事用錢就能達到效果的。」
  龍堂家經常出現諸如以上的有趣對話,始一直認為一出生就失去雙親的麼弟實在太可憐了,於是不自覺對麼弟多付出了些關心。
  前方的暗處傳來說話聲,不是狗吠也不是法眼雅元呼喚愛犬的聲音,聲音聽來很年輕而且在複數以上。
  暗處的聲音逐漸接近,也慢慢聽出對方談話的內容,始跟余立即明白來者何人。
  「……我說終,這裡是哪裡?」
  「我怎麼知道!」
  「你以為我喜歡理你啊,現在是沒別人可以說話,我才勉為其難開口問你。」
  「何必那麼勉強自己,別老是想要依靠別人,應該憑借自己的能力與努力做判斷,然後採取行動。」
  「嗯,說得一點也不錯,那你的寒假作業就自己寫吧。」
  始歎了一口氣。
  「就算世界滅亡之後,那兩個還是會繼續鬥個不停,我看他們只顧拌嘴,大概不會發現我們在這裡吧。」
  「我有帶火柴出來。」
  麼弟語帶興奮地報告。
  「我現在才發現到。昨天我在暖爐生火以後就放進口袋裡,用這個點火,續哥哥他們一定會馬上發現我們的。」
  「這主意不錯,試試看。」
  如果換成次男或三男,始的回答大概會換成:「為什麼現在才想到?!」可見長男的確是相當寵愛麼弟。
  橘紅色的小火點在黑暗中浮現的同時,暗處的談話立刻中斷,警戒的腳步聲步步接近。
  「續!終!」
  始的聲音讓腳步聲解除了警戒,開始加快速度跑過來。
  「哇,真是戲劇性的重逢!」三男道。
  「這應該說是喜劇還是悲劇?」次男道。
  「還有所謂的慘劊」長男道。
  「幸好大家都平安無事!」老么道。
  從四人的第一個反應來看,誰是最乖的小孩一聽便知。
  總之四人在令人感動的兄弟團圓處就地坐了下來。
  始探問續與終有關消失在地下室的法眼雅元行蹤。
  「你們有沒有碰到一個帶著狗的中年男子?」
  「沒有,沒看見人或狗?」
  由此可知法眼雅元所走的並非這個方向,也令人感覺到遍佈於地底的通路網既廣大又複雜。
  四人迫不及待地交換彼此從早上到現在這段時間裡經歷的事件,不點火柴以節省資源,漆黑的家族會議也別有一番樂趣。長男與老么、次男與三男兩組人馬分別遭遇到詭異的狀況,如果沒有親身體驗還真會把對方的經歷當做鬼故事來聽。
  後來余又點燃第二根火柴,因為長男做下判斷,如果處在暗處便無法得知四周是否有危險接近,此時正好輪到三男開口。
  「總之就是噁心到了極點,身體內部的東西全被吸了出來,只剩下皺巴巴的人皮跟衣服……」
  「只剩下皮?」
  「沒錯沒錯,就像是……看!就像這個樣子……」
  終右手手指不經意指向身旁的物體,看起來以為是一塊破布卻有干皮的觸感,余將手中點燃的火柴舉高,納悶地問道:「……終哥哥,那是什麼?」
  「這個……是什麼啊?」
  終微側著頭,接著伸出雙手抓住看似破布的物體拿到眼前細看……頓時腦中一片空白,「哇──」終大叫一聲,先前建立起來的「大膽、豪膽、放膽」的聲譽在此時一口氣雙手奉還,然而其它兄弟並未加以嘲笑,因為他們也看清楚了眼前的物體。
  在微弱的火柴照明下,始與續確認了不想確認的一件事,他們見過這件變得像一條髒抹布般的制服。
  「應該是失蹤多日的那群人沒錯,是別墅管理事務所的工作人員。」
  「這邊也有,其中還有一名女性。」
  續的指尖捻起一塊半腐蝕的布料,似乎是粉紅色的女用長褲,如此看來,相當有可能是下落不明的常盤舞台藝術學院的女職員。
  「想不到會在這裡發現他們。」
  「如果是成堆的白骨還能留下全屍,像這樣只留下一層皮,被土壤吸收就什麼也沒了……」
  「這是完全犯罪,如果依照人類罪行的說法……」
  始檢查不幸犧牲者的衣服,在衣袋裡找到一支筆型手電筒,按下開關,一個微小卻明亮的橘色光點便穩穩地點燃。
  「可以確定是這個地方有個東西以人類為食。」
  始是說給自己聽的。
  「是什麼東西?從什麼時候開始?」
  小弟問道。這是一個切中要點的重要問題,然而兄長們卻無法做出正確的回答。總之,始先讓弟弟們排成橫列,一同向死者們合掌祈求冥福,對無辜的犧牲者致意是龍堂家的傳統,也是身為地球人的基本禮儀。
  「想想你們兩個運氣還真好,只是柀拖到地下,沒有遭受攻擊。」
  「那是因為終看起來就是一副很難吃的樣子。」
  「續哥才是,光看就覺得很酸,我想怪物也有選擇食物的權利……」
  「沒營養的吵嘴到此為止!」
  長兄出面調停,次男與三男頓時噤不作聲。然而三男很快打破沉默,他並不是要繼續鬥嘴,而是想恢復名譽。
  「我話先說在前頭,剛剛我叫出聲不是因為我害怕哦,實在是太噁心的緣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生理上的厭惡感讓我自然而然叫出來,你們千萬不要誤會。」
  「是、是,知道了。」
  「咦?」難得長兄二話不說點頭答應,終不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雖然沒有明說,但在面對當時的情況,始自己也沒有十足的自信可以保持絕對的冷靜,如果他還藉機嘲弄終的反應就太不公平了。
  「既然有空氣流通,就不必擔心會缺氧窒息,只要對方不放出毒氣的話。」
  「我不想悶死,但更討厭餓死!」
  「如果終哥哥餓死的話,變成鬼也可以到處吃埃」
  「那要看供品的質與量而定。」
  反擊失敗了,三男想起自己現在的肚子正在大唱空城計,一時之間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另一方面,次男則向長兄問道:「既然發現了下落不明的人員,我們應該就能對常盤校長的委託有所交待了吧?」
  「也對……」
  向常盤校長報告調查結果之後,四人就可以回東京去了,理論上應該是這樣沒錯,龍堂兄弟的義務已了,只不過對方會相信這件事嗎?如何讓地面的一般人相信有怪物在地底蠢動?
  冷不防地,始提出一個疑問。
  「忍佐保子將你們帶到山上的公園究竟有何目的?」
  「我正想問她原因的時候,終剛好發現了一個不該發現的東西。」
  這次終並未加以反駁,沒錯,他也覺得自己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
  終一語不發地以手扶著陰暗的壁面,不久便發現一種跟先前完全不同的異樣觸感。
  那是木製的表面,不知是牆壁還是門板,手掌繼續移動結果碰觸到突起的圓形物體,確實是門把沒錯。
  「有門,可以開嗎?大哥。」
  終跟余都覺得,這樣好像是早期的滾動條式電玩遊戲一樣:「你要開啟這道門嗎?還是直接忽略過?」實際上,目前的情況並沒有讓人自由選擇的餘地。如果直接忽略過去,並不能保證接下來還有其它門扉出現。
  「開吧。」
  得到長兄的許可就等於得到破壞的許可,這是終自己的解釋方式,他握住門把試著轉動,但是門連一動也不動。
  「打不開,好,我用踢的。」
  「要不要推推看?」
  「余,你想得太簡單了。」
  三男一面教訓著余一面推門,頓時門發出吱嚘聲響就打開了,經過0?七五秒的沉默之後,終輕咳一聲才承認「余的話偶爾是對的。」
  「不過你們記得,如果只知道期待這偶爾的機會,小心誤了自己一生。」
  「就像終一樣。」
  四人走進房間,接著就後悔了。
   

  這裡應該就是法眼雅元所說的憑恩?艾森的拷問室吧,壁面與天花板嵌著好幾個鐵環,上頭垂吊著生袌_裂的鎖煉,另一面牆壁上掛了一幀鑲了邊框、長寬約一公尺左右的老舊巨幅黑白相片,是一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肖像,沒有蓄髭,黑髮梳理得十分整潔,臉龐削瘦、雙眼深邃、唇瓣細薄的白人。
  「他不是希特勒,是凱貝爾。」
  據傳德國納粹的宣傳大臣約瑟夫?凱貝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趁機操控因罹患帕金森氏症而喪失自主能力的希特勒總統,成為德國幕後真正的最高領導人,看來他似乎是憑恩?艾森崇拜的對象。
  「地板的顏色好奇怪,這是血吧。」
  「拷問大宴後的痕跡嗎?」
  厭惡感化為無形的蜘蛛爬上始的背脊,他實在不願讓弟弟們見到這種景像。當初不明就裡闖了進來,現在想離開已經來不及了。
  筆型手電筒的光亮搖晃著,在凱貝爾的照片形成詭異的陰影,看起來就好像他非常不歡迎這群擅自闖入的異國不速之客;終聳聳肩頭。
  「這裡的感覺讓人很不想待太久,我們趕快走吧。」
  「不找一下線索嗎?」
  「什麼線索?」
  「總之,這種房間經常會隱藏著一些線索,看,那張桌子就很可疑。」
  「你『名偵探柯南』看太多了啦,卡通跟現實是不一樣的。」
  年少組大打口水戰之時,年長組已經走近桌子翻開抽屜,與房間氣氛不搭調的桃花心木製豪華辦公桌面向牆壁,壁面可見斑斑血跡,如果坐在椅子上回頭一望,正好與照片裡凱貝爾的視線撞個正著,會將這個地下室當成書房來使用的人想必有一部份的神經網沒接好。
  他們由下往上打開抽屜,為的是省下又開又關的時間,然而一直到第一個上鎖的抽屜之前所發現的只有成堆的塵埃,而最上面的抽屜很快便隨著鎖鑰被撬開的聲音開啟,在塵埃落定之後,裡頭發現了一本書。滿是霉味的布質外皮、褪色的藏青封面上什麼也沒寫。小心翼翼地翻開封面,泛黃的內頁有個黑色墨水的簽名,那是半預料之中的人名,寫著「法眼信基」的文字出人意外的纖細並帶點神經質,接下來還有一排文字:「銀月王大人的復活將交由吾子完成。」
  讀完手記的一節內容之後,續蹙起眉心。
  「信基所謂的吾子指的是長男隆元吧。」
  「不是次男雅元嗎?」
  「聽大哥的形容,他簡直就是個無能又非常沒大腦的角色,諸如銀月王的復活這等重要大事怎麼可能冒險交給一個不成材的兒子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換個講法,既然他沒辦法建設,破壞能力想必很強,不過這只是我的假設,當然隆元也脫不了關係。」
  始盡可能地正確回想法眼隆元說過的話,記得隆元曾提到「淨化」二字;將大屠殺正當化之際,經常會用到這個完全背離原意的詞句,而狂熱信仰的氣息必然伴隨而來。
  「銀月王」就是法眼眼中的神吧,也因此他準備了大量的祭品要奉獻給至高無上的神。
  「糟糕,現在不是追究這種事情的時候,先想辦法脫困再說吧。」
  始面露苦笑,合上手記然後塞進上衣的口袋裡。
  「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好不好?」
  麼弟帶著呼吸困難的語氣與表情向兄長們提議道,次男與三男也點頭表示贊成。
  「也對。如果有調查的必要,只要再來一趟就行了,到時也會先做好充分的準備。」
  人類的嗜虐性與怨念在此地達到飽和狀態,化為瘴氣四處充斥,始連一秒鐘也不願讓胞弟們留在這種場所。
  「就走這道門吧。」
  續指向石壁的一隅並向終使了個眼色,終隨即露出大無畏的笑容,十指喀喀作響。
  「包在我身上。」
  終先抓住門把,確認門是鎖上的,接著往後退一步,抬高右腳用力向前一踢。
  三片合葉同時彈起,由三塊高約二公尺、寬一公尺、厚二公分的橡木合成的門板,隨著笨重的抗議悲鳴飛了起來,門板應聲倒下並顯示了展現在前方的空間。
  「NICE KICK!」
  在場的觀眾無人叫好,年輕的足球員只有自賣自誇一番,然而所得到的響應卻不如原先期待。
  「這個門還蠻老舊的。」
  「哦?是嗎?那你自己來踢踢看。」
  「凡事都需要分工合作,快,趕快進去。」
  催促胞弟們離開房間之後,始站在房門所在的位置轉頭望去,只見那個在傳說中背後操控希特勒的男子、為了將遍及全歐洲的殺戮與破壞行動予以正當化而無所不用其極的男子,以佈滿陰鬱狂熱的雙眼瞪視著始。這張照片就這樣留在這遠離德國的極東之地,一直看著浸淫在嚴刑拷打之中的憑恩?艾森。
  正想走出門的始突然停下腳步。
  「大哥,終好像選錯方向了。」
  「又不是我選的!叫我走這邊的是續哥啦!」
  「余,怎麼了?」
  長男保持一貫的冷靜,向麼弟問道。余默不作聲,只是只手揪住始的袖口,另一隻手指向前方。前方一片微亮,不健康的青白光籠罩整個信道,令人聯想到光苔。通路的地板上敷蓋了一層黑褐色的漣漪。帶有光澤的甲殼質觸手有如淺海的海草般擺盪著,一邊蠕動一邊逼近龍堂兄弟。
  「大家退回去!」
  始低聲發出指示,並牽起余的手,續與終也面向前方一語不發地往後退,踩過倒在地上的門板,背對著再度回到凱貝爾的房間。
  照片裡的凱貝爾露出無聲的嘲笑。
  此時傳來木板吱嚘的聲響,數根甲殼質的長矛匐伏在門上,高高挺起直衝而來。
  「哇,好險!」
  終及時一個回身,活動的長矛掠過他的胸前在室內撲了一個空,刺穿對側的門板,就是剛走進拷問室的入口,緊接著又有數根活動長矛將門板貫穿、剜娶扯碎,頓時木門化為木片,很快就成了一堆木屑散落一地,凱貝爾的密室在喪失前後兩道門板之後化為箱型的空間。
  「先做戰術上的撤退!」
  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誤入敵人的領域,如果一昧強制進行無謂的戰鬥,就有失名將的風格。
  始把浮在半空的觸手撥開、打落並踩在地上,順便指示胞弟們。
  「終你打前鋒,接著是余然後是續,往那邊的門口快跑!」
  始身為家長理所當然殿後負責掩護,在這種場合下,龍堂家不會有人膽敢不識相地違背家長的指示而導致事態更為惡化。三男首先從遭到破壞的門板與蠕動的觸手上方跳過,小弟隨即跟進,只是技巧不如三哥高明,著地時重心不穩,險些跌倒之際被終及時扶起,緊接著次男以優雅、長男以強而有力的姿勢分別成功跨越敵方,直接往前衝刺。
  身後有無數觸手緊追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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