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鎮的秘密、學院的謎團


   

  距離國際戲劇節開幕每接近一小時,山頂的雪線便往下加深一些。北風捲起落葉,冬天女神乘著風從清新的大氣之中漫步而來,金黃色的秋逐漸轉變成暗灰色的冬,龍堂始相當喜愛這個時期的景色。當他踏著落葉回到家,泡一壺熱紅茶,擺一盤蘇打餅乾或小點心,然後翻開厚厚的書本,E·R·艾迪森的「Uroborrows」或者馬文·匹克的「泰坦斯·格鹿」都是不錯的選擇。
  而三名胞弟們則圍繞在長兄身旁,次男打開英文課本,三男看著漫畫,老么翻著童話書,這時玄關的門被推開,表妹端來親手制的烤餅乾……「那個時候日子過得真是和平。」
  去年春天才剛從大學畢業的始想法卻很老氣,當他四歲時弟弟出生,從此就成了「哥哥」直到現在,需要年輕家長傷神的地方確實不少。
  管理事務所的工作人員離去後,四人便分工合作將薪柴搬到倉庫,並先把三天分的柴火屯積在暖爐旁。
  「太好了,各位,這下就不怕被凍死了。」
  終撣著手說道。
  「接下來只擔心會餓死,關於今天的晚餐,請問長老大人有何高見?」
  「你說誰是長老大人?」
  「到皇家飯店去吧。」
  胞弟們頓時被長兄的話嚇了一跳,於是始簡單作個說明。
  「沒辦法,雖然我很不想浪費,可是今天其它店面都沒開。」
  語畢,胞弟們也能明白情有可原。
  始走進起居室,反芻這一天下來的所見所聞。
  正如同老么余說的一樣,這座城鎮的一切彷彿像一個舞台裝置,在日本土地上看得到新英格蘭的風光,當初由美國人開發,德國人居住,到現在世界各國的舞台藝術相關人士即將群聚在此。
  此時始回想起剛才在街角見到的看板,在他腦海裡留下特殊的印象。
  「初冬的流星雨之夜降臨,銀月王即將甦醒」
  復甦、甦醒、復興、復活,應該如何用字比較恰當呢?第四項嗎?這台文書處理機有點故障,如果是終很有可能寫成「酥餅」,看板上的文案指的大概是國際戲劇節準備上演的舞台劇吧。
  「路上的外國人好像愈來愈多了。」
  續接下余的話。
  「應該不是參加國際戲劇節的人士吧,我想是在常盤校長學校裡工作的俄國人。」
  舊蘇聯瓦解後,俄國的文化藝術陷入斷層的嚴重危機,因為國家援助完全中止。在蕭邦獎演奏比賽之中贏得冠軍的世界級鋼琴家一個月的薪資換算過來只有二萬日圓,只好一方面出賣勞力工作以養家活口;更悲慘的是劇場倒閉,樂團解散,只要領得到月薪就得謝天謝地了。由於常盤舞台藝術學院從舊蘇聯時代便與俄國的戲劇界和音樂界有所交流,能夠以每月合理的薪水聘請一流的人材前來任教,包括舞台監督、舞台設計師、芭蕾教師、鋼琴家、聲樂老師等等,人數約有30名左右。
  常盤校長表示,包括眷屬在內,住在這座城鎮的俄國人超過一00人以上。
  「續,你有沒有聽過『銀月王』這出舞台劇?」
  「『銀月王』嗎?我不曾聽過,可能是舞台劇的新作品。」
  次男一邊答道,一邊指著三男。
  「這裡倒是有一個當不了金月王的欠債王。」
  「上有窮神明,下有欠債王。」
  終挺起胸膛反擊,接著發覺現在不是炫耀自己文學造詣的時候,擺在眼前的是嚴苛的現實,亦即行動範圍的大小與零用錢大致是成正比的。
  「對了,這次工作的報酬有多少啊?」
  「你擔心太少嗎?」
  「有一點。」
  「放心吧,常盤校長已經將酬謝金匯到我們家的帳戶裡了。」
  「咦?已經匯進去啦?」
  「你看起來好像很失望的樣子。」
  長兄此時插話。
  「總之就是因為如此,我們無法拒絕這次的工作,話又說回來,既然晚餐的地點已經決定了,在用餐前你們到外面走走消磨時間吧。」
  三男用力想了一下,與麼弟商量以後便走出玄關,理由是要跟麼弟一起去搜集情報。
  續手持端盤盛了一杯香氣濃郁的蘋果茶來到兄長身旁,在東京時向來是精明能幹的表妹鳥羽茉理將家事處理得有條不紊,她不在的話就必須由兄弟四人分擔家務。
  「那兩個鬼靈精真是的,光憑他們兩個能搜集到什麼情報?」
  「在零用錢的誘惑下,也有可能會探到貴重的情報哦;何況,愈是瞭解這座城鎮,就愈覺得它很詭異。」
  始從二弟手中接過咖啡。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別墅地區從明治時代開始便修築了相當先進的下水道,由此可見,亞伯拉罕?威爾庫克斯的確具備了都市建設者的遠見。以石頭與磁磚製成的下水道全長五公里,目前仍在使用當中,並與最近修建完工的下水道連結。
  始將霧立鎮的地圖整個攤開在桌上,總面積將近二百平方公里,相當於東京二十三區的三分之一,約一萬六000的人口則是東京的五00分之一,在冬夏的觀光旺季裡,人口會暴增到將近二倍,到了秋天淡季一般比較冷清,但今年由於國際戲劇節的開幕,人潮應該會比較踴躍,只是到了明年又會是什麼情景呢?被摒除在新幹線之外一事,為這座城鎮的未來籠上一層晦暗的陰霾。
  看到兄長埋首苦思,手持茶杯的續開口問道:「那個叫凱奧格?馮恩?艾森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當中主管這個別墅地區的德國人,戰後遭到美軍逮捕,不知道他接下來怎麼了?」
  「這個嘛,應該不至於被處死刑吧。」
  馮恩?艾森是支持納粹的有力人士,自然也是反猶太主義者。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剛好人在日本,因此並未直接參與納粹集體屠殺猶太人的行動。
  「不過很明顯的,他一定與其它罪行有所關聯。」
  「也有可能,他在戰爭期間一定做了什麼事,明天到圖書館查一下資料。」
  鎮立圖書館存放著鎮史,如同大企業的社史一般在書面上大肆自我歌頌一番,不必看也明白最想知道的事情『全部沒寫出來』。
  「不然就去找轄區的警察幫忙。」
  「我想如果沒有特殊原因,一般是不會隨便把資料拿給一般人看的。」
  這座城鎮小歸小,警察局還是有的,負責管轄附近六個村莊,警員人數共四十六名。這一帶治安相當穩定,犯罪事件少之又少,尤其是到了旅遊淡季,只有交通事故與宵小入侵無人別墅的案件可管,而且無人別墅只要將門戶鎖好就不至於受害。
  此外,別墅地區是由大企業開發並負責管理,為了顧及商業信譽,企業也會僱請警衛巡邏並加裝保全系統,始一行人目前借住的東區別墅也是一樣。
  「而這些警衛當中也有兩人失蹤。」
  「總共是五個人。」
  「續,也許你的玩笑話真的猜中了事實也說不定。」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哦。」
  「哦,好吧,剛才你提到那個叫馮恩?艾森的德國人……」
  「怎樣?」
  「假設戰爭結束時他是五十歲,如果還活著也有一百歲了。」
  續一直望著沉思中的始,似乎是注意到了某件事而竊笑起來,始的視線轉移到二弟身上,毫不引以為意地問道:「你在笑什麼?」
  「大哥,你再繼續算下去的話,那麼,開發別墅地區的威爾庫克斯如果還活著,不就超過一五0歲了?我覺得這好像跟這次事件完全無關。」
  「說的也是。」
  始苦笑道,他決定將威爾庫克斯趕出自己的腦海。
   

  兄長們表示在晚餐之前可以到外面走動消磨時間,於是龍堂家的三男與老么便想到來鎮裡閒逛。在兩旁矗立著路燈的要道上,居然有一家店面在營業。除了販賣各式土產之外,也提供遠近馳名的木梨湯給遊客品嚐。終大手筆地請小弟喝木梨湯,自己手上也拿了一杯香甜的熱飲,同時向店內的老先生詢問國際戲劇節的細節。
  「你們過來,從這裡有沒有看到右前方有個大型的木造巨蛋?那就是霧立劇場,聽說內部有五000個座位,四00個特等席,光是特等席的門票就要三萬圓,一星期就賣光了。」
  「光是特等席就賣了八四00萬圓?」
  「喲,小弟弟,你的心算真是又快又正確。」
  「哪裡哪裡,這沒什麼。」
  在寬敞的鎮營停車場裡搭蓋起來的木造巨蛋,據說是藉助加拿大最新技術所興建的,而那裡正是國際戲劇節的主要會場。
  「從四周的山上往下瞧,那座巨蛋很顯眼哦。」
  「山上嗎?那我們也上去看看。」
  「這時節不要隨便跑上山,山上有熊哦!」
  又來了,熊有什麼好怕的?余內心想著,不過還是乖乖地點頭。
  「就算不像北海道的熊那麼可怕,總之是猛獸就對了,這段時間它們正好準備這入冬眠,為了覓食,攻擊性也特別強,很危險的!」
  「空著肚子真的是很危險。」
  「是啊,動物都是這樣。」
  「嗯,我明白了。」
  余挪動視線,停在三哥終身上。終外表是標準十五歲地球男孩的體格,不過食量可以匹敵十五歲的霸王龍。
  「喂──余,走囉!」
  霸王龍趾高氣昂地喊著,余便向老先生頷首告別然後離開,老先生定睛目送兩名少年的背影遠去,在確認終和余前往常盤舞台藝術學院所在的方位之後,老先生隨即伸手拿起電話,毫不遲疑地按下數個號碼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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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盤滋人是學院創辦著的孫子,而始一行人則是東京共和學院創辦者龍堂司的孫子,雙方的立場相同,但年齡卻有懸殊的差距,如果四兄弟的父親維依舊健在,現在約是五0出頭,相較起來常盤校長仍然年長許多。
  常盤校長經營學校二十年,期間並未出過嚴重紕漏。大手筆擴張學校規模所幸沒有因此負債纍纍,同時也作育出好幾名一流的演員、芭蕾舞者以及舞台監督,不過他本人只是個純粹的經營者,並不具備舞台藝術家的才能。無論如何,常盤舞台藝術學院在舞台藝術界不但赫赫有名,常盤校長也經常參加國家電視台的教育節目,霧立鎮住著好幾名作家、詩人、畫家、陶藝家等文化人士,而常盤校長就是他們的代表人物。
  「……放眼看過去,這裡的怪人還真不少。」
  走在常盤舞台藝術學院的校園裡,龍堂余對熙來攘往的學生們品頭論足。
  「當演員首先外表一定要有特色,這還不簡單,他們只要奇裝異服就行了。」
  說得以乎頭頭是道,其實全來自兩位兄長的現學現賣。
  「不過我覺得,這座城鎮裡最奇怪的大概是我們了。」
  「說的也是。」
  與三男並肩同行的老么點頭表示贊成。
  「因為我們不是人嘛。」
  「喂!不要說得那麼大聲!要是被人類聽到了,我們會被趕盡殺絕的!」
  三男擺出兄長的姿態告誡弟弟。
  「猛螞象跟劍齒虎就是被殘暴的人類滅絕的,可想而知一旦身份曝光,我們會有什麼下場,一切小心為妙!」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走進校舍,木造建築雖老舊卻依然堅固,日光燈將走廊照得發白,教室入口處並掛有「戲劇科第一練習室」、「舞蹈科理論教室」的指針板,而且不時可聽見飄揚的琴聲。轉過一個彎之後,便可見到標示著「舞蹈科練習室」並鋪有木質地磚的大房間,天井相當高,其中一面牆全是鏡子。
  一走進去就傳來一個粗魯的聲音,等於證明了終剛才的發言。
  「你們不是學校的學生吧,不要在這裡晃來晃去!」
  頭髮染成茶色又戴上耳環,自認為這麼做就能突顯自己個性十足的一群年輕人上前盤問終和余,這些人年齡約在二0歲前後,終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因為他可以肯定連一根手指都不需要動,就能擺平這群人。
  「我們不是外人,現在在做入學前的觀摩。」
  「入學?你們念哪一科?」
  「你們不知道嗎?明年學校要開辦京劇研修課程,我們是第一屆的學生。」
  「我怎麼沒聽過這回事?!」
  「去問問校長先生就知道了,如果你們還懷疑的話,我可以露兩手給你們瞧瞧,余!」
  終把小弟叫過來低聲交待了幾句之後,只見餘點點頭,走了幾步與終面對面站著,然後十指交叉。「好!」終喊了一聲,雙手舉到頭頂,同時余也從地板腳一跳,在終的雙手上做出倒立的姿勢,動作之輕盈彷彿無視於地球的重力,引起在場的學生一陣低聲的嘩然。接著終放下左臂,余也只以左手倒立在終的右手上,身體重心的平衡絲毫不亂,然後終順勢將右手往上一推,余的左手立刻放開,在半空翻了一圈,左手再度貼住終的右手擺出倒立的姿勢,等到余穩穩地回到地板,四周突如其來地湧起掌聲。
  「這哪裡是京劇,說是雜耍還比較像,很適合你嘛!」
  嘴上雖然故意刁難,蓄著短髭的年輕人的態度已經少了先前的盛氣凌人,還伸手拭著冷汗,於是終作下判斷,剛才的下馬威已經達到效果了。
  「明年請多指教,學長。」
  「誰是你學長?不要亂叫!」
  話是這麼說,但對於似乎也不排斥被稱作學長的感覺,真是一群個性單純善良的年輕人。
  雙眼間距很寬的年輕人隨口表示,這時地板搖晃起來,一般日本人都會以為是地震,不過這裡的學生驚惶失措是來自其它原因,一名臉頰削瘦的年輕人哀叫道:「糟、糟了,是生活輔導的小早川!」
  語氣中滿是恐懼。
  終看到一個投射在牆壁的巨大身影,在走廊燈火的照明下,影子拉得很長,甚至延伸到教室裡來。
  一陣詭異的笑聲倏地傳來。
  「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走廊的窗玻璃震動著,學生們的表情頓時面無血色,終略微墊起雙腳腳尖,準備應付任何突發狀況。
   

  眼前鮮艷的色彩令人看得眼花繚亂,一身深紫色質地的長袖和服以金銀線繡著孔雀圖樣,怪物般的人物登場了!身高相當於終的二哥續,體重卻有續的兩倍之多,雙手粗肥的手指上戴了總計一0枚戒指,強勢的大臉上塗滿了有如粉筆灰一般的白粉。
  「你們又逃課了?!」
  響徹雲霄的聲音化為波動撼動著窗簾。「沒有,老師今天請假……」對方並不理會弱如細蚊的辯解,炯炯有神的巨眼轉向龍堂終。
  「你好像不是這裡的學生,以前沒見過我嗎?」
  「是的。」
  這種怪女只要見過一次就不可能說忘就忘,心裡如此想著,但終仍然一本正經地表示肯定。
  頓時終整個人沐浴在小早川老師充滿猜忌的目光下,他甚至覺得皮膚滋滋作響。
  「哦,是嗎?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這大概是所謂的既視感吧。」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
  終順口答腔,只不過在小早川老師的巨眼裡看起來態度卻不夠誠懇。突然她的右手塞進左邊的袖口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顆新鮮多汁的大蘋果。
  小早川老師吊起大嘴的兩端露出笑容,接著喊了一聲「看!」輕而易舉地將右手的蘋果握碎,蘋果汁四處飛濺,終當場瞋大雙眼,這可是非比尋常的怪力!
  「噢呵呵呵呵呵呵,就算你沒長眼睛也應該瞧清楚剛才的情形了吧?」
  「是的,很清楚。」
  「膽敢在我面前造反的壞學生,我就把他的頭像這只蘋果一樣捏碎,然後丟到大型垃圾廢棄場,你們記清楚了,噢呵呵呵呵呵呵!」
  小早川老師的巨體一轉便捲起一道風塵,由於剛才成功演出一場精彩的下馬威,因此忘了追究終的真正身份,踩在地板上的響亮腳步聲逐漸遠去,既然耐得住那個怪女的巨軀與重量級的腳力,可見這座校舍的確蓋得相當用心,並未偷工減料。
  「謝老天爺保佑、謝老天爺保佑。」
  學生們說著古裝劇裡的台詞,有人揮掉冷汗,有人在胸口畫著十字,想必是受了不小的驚嚇,這時終提出一個直覺性的問題。
  「怎麼會找那種人來當老師?」
  「不清楚耶,她好像是某個有力人士的女兒,還可以直呼鎮長的名字呢!」
  「她老爸是縣長還是議員?」
  在兄長的耳濡目染之下,終覺得這一類小官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只認為對方的職位大概比鎮長還稍微大一點吧。學生們反應遲緩地側著頭表示:「不知道……」看來光是用想的,小早川老師都會變成他們精神上的負擔,終相當能體諒他們的心情,所以並未深入追問。
  「國際戲劇節會有開幕儀式吧。」
  「那是當然的了。」
  「會找誰來致詞?」
  「營運委員長啦、審查委員長啦、然後就是縣長、鎮長跟文化廳長官的代理人……」
  想想這麼一致詞下來大概一個小時跑不掉,終在內心諷刺著,他很少如此冷嘲熱諷,只是瞭解到愈是沒內容的人就愈長舌的真理。
  「當中誰最偉大?」
  終故做天真地問道,學生們似乎在平時想過這個問題,因此回答也形形色色。
  「他們每個人一定都認為自己才是老大。」
  「反正出錢的就是最大。」
  「聽說為了致詞的順序還引起一些爭執,到時候可好玩了。」
  「縣長好像沒什麼建樹吧。」
  大家的說法都很有道理,但最後仍然沒有確切的結論。
  如果過於急著發問可能遭人起疑,雖然一開始就被當做可疑人物……正當終如此想著,一個長臉的年輕人反問道:「對了,你是在哪裡學到京劇技巧的?」
  「因為我生在一個相當悲慘的家庭。」
  「真的嗎?」
  「父母早逝……」
  「咦?是嗎?」
  「大哥老是愛說教、專斷又小氣,簡直跟獨裁的雷公一樣,加上二哥性情冷酷陰險,就算以後死了下地獄也會馬上投胎轉世……」
  終對兄長們有一籮筐講不完的怨言,不過此時小弟插了一句話。
  「再不快走會趕不上晚餐時間哦。」
  「阿是嗎?學長們,我們先失陪了!」
  眨眼間,這對來路不明的兄弟便消失無蹤,而留在原地的「學長們」則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覷。
  「那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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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立皇家飯店是這座城鎮規模最高的建築,由城鎮中央徒步只要五分鐘的距離,飯店地處落葉林圍繞的優雅環境,厚重的木造建築是仿造低地區(位於英國蘇格蘭南部)領主館邸搭蓋而成,即使依法房屋不得興建三樓以上,這棟兩層樓的建築佔地卻相當寬廣,房間超過二00間以上,盛夏期間理所當然全部客滿,而餐廳也座無虛席,只不過現在這個季節就不是這麼回事,等到國際戲劇節開幕之後應該會有所改善。
  龍堂兄弟在餐廳的菜單裡點了一道季節限定的「英式家庭料理套餐」,而且四人份則以三人份的特價優待,這就是旅遊淡季的好處吧。
  前菜是熏鮭魚、奶油雜膾湯以及名為FishFingers的魚肉料理(白肉魚的圓筒型炸肉餅),到此都沒什麼問題,不過主餐橘汁鴨肉的口味實在不好,因此整個套餐吃下來並不能盡如人意。剛飲完餐後的奶茶,另有一組剛進門的客人被領到鄰座,共是三名女性。續低聲向其它兄弟說道:「那是忍甲子代,我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
  一名年約六0歲前後、氣質優雅的女性,打扮相當時髦,胸前別著偌大的珍珠胸針;在她左手旁的女性大概是秘書,戴著眼鏡、年約四0歲;右手旁則是一名年約二十五歲的女性,應該是她的女兒。這位年輕女性的美貌足以令大半的男性為之驚艷,美女也分成許多不同類型,這位美女就很適合知性、前衛與充滿現代感的形容詞,披肩的黑髮柔亮有光澤,浮雕寶石在喀什米爾毛衣的胸前晃動著。
  龍堂家四兄弟向來沒興趣觀賞名人,再加上餐後奶茶也用過了,於是四人準備離席。服務生將菜單與礦泉水送到三名女客的桌上,這時三人之中最年輕的女性站起身,走向餐廳大門口,朝著剛以信用卡付完帳的始打了聲招呼,不僅始,連他的胞弟們也不約而同望向她。
  「龍堂始先生、與家人來用餐嗎?」
  妙齡美女露出微笑,如同一朵盛開的玫瑰般嬌艷欲滴;始只覺得困惑,開始探索記憶中的印象,美女只是加深了笑意,彷彿樂於見到他的疑惑。
  「我是忍甲子代的女兒,名叫佐保子,好久不見了。」
  「是嗎?多虧你還記得。」
  始的反應實在稱不上沉穩,他接著問道:「我們在那裡見過嗎?」
  「是的,在去年一月的校園聯誼會上。」
  「啊啊,原來如此,抱歉我一時想不起來。」
  始深感慚愧。記得去年一月他還是共和學院大學四年級學生,當時業已決定留在母校擔任教職,而畢業論文也完成交出,接下來的時間參加了不少校園聯誼會,其中還有幾次是與明星女子大學合辦。在不知如何應對的情況下,始突然提出一個沒來由的話題。
  「我想你一定很尊敬令堂。」
  「……這怎麼說呢?」
  「因為你先介紹了令堂的大名,而後才說出自己的名字。」
  佐保子頓時面露難色。
  「我母親的確是很有影響力的人物,但不表示我尊敬她。」
  「是嗎?恕我失言。」
  始開始覺得很不自在──與美女話不投機,但是又不方便中斷話題,一群人擋在餐廳大門口實在不雅觀,於是胞弟們先到餐廳外等待兄長。
  「告訴你一個秘密。」
  佐保子語氣變得比較輕鬆。
  「銀月王是一出舞台劇的劇名,同時也是主角的名字。」
  見到始一語不發地轉過頭來。佐保子笑道:「看,你也很在意對吧?很多人都一樣。」
  「是埃」
  始的語氣也逐漸放輕鬆。
  「這齣戲不僅是全日本首演,而且還是全世界首演哦,你應該聽過倫敦音樂界的鬼才奈傑爾?契恩帕斯吧?」
  「英國女王曾經賜封他爵士稱號?」
  「是的,奈傑爾?契恩帕斯爵士,這是他沉寂六年之後的最新作品,配樂、歌詞與腳本全部出自奈傑爾爵士之手。」
  「真厲害。」
  始由衷表示讚佩。
  「那位先生的確是個鬼才,但聽說他也是個認真的生意人,還成交了好幾筆生意。」
  佐保子以面帶譏嘲的表情表示響應。
  「沒錯,他那個人只要有錢什麼都好談,對生意人來說算是很容易合作的對象。」
  原來如此,確實不無道理,身為創作者要求合理的金錢價位也是一種不同角度的見解吧。
  「這麼說來,出錢的就是法眼隆元了?」
  「是埃」
  「我很好奇,他付了多少?」
  「二五00萬美金。」
  「這個數字讓人聽了會不禁想吹口哨。」
  「能夠獲得奈傑爾爵士的樂曲與世界首演權,這筆錢花得是有價值的。」
  始凝視著對方的眼睛頷首表示贊同。
  「的確如此,凡是明白藝術與創作活動價值的人都願意付出,只不過沒想到那個法眼隆元也會這麼做。」
  「也許這只是你的偏見。」
  「我不這麼認為,假如我真有偏見,也是他本人助長的。」
  「如果真如你所說,那麼促使他決定出資二五00萬美金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始淡然地將美女挑釁般的問題搪塞過去。
  「以你母親身為作家的立場,無論贊助者的動機如何都不成問題吧,恕我失陪了。」
  以目光致意後,始便轉向胞弟們所在的方向而去,背後感受著對方的視線。
   

  從飯店的玄關走進夜晚的涼氣之中,續向兄長問道:「與美女談了些什麼?」
  「那種對話很累人的。」
  始面帶苦笑,刻意以左手拍拍右邊的頸項。
  「我大概不適合當一個冷血的偵探,續,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就交給你來處理吧。」
  「遵命,如果有機會的話。」
  四人散步在半圓月下,年少組在前,年長組在後,每組兩人肩並肩走著。距離東區別墅不到三0分鐘的路程恰好可以用來幫助消化,四人都提著印有飯店名稱的紙袋,那是他們剛才在飯店的商店裡購買的早餐材料。
  走在前頭的年少組偷偷瞄了身後一眼之後,兩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覺得茉理姊比剛才那個女的漂亮多了。」
  「我也這麼覺得。」
  龍堂家的年少組是表姊鳥羽茉理忠誠的騎士,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打從一出生就認識茉理,而且還受她照顧到現在,總而言之如果沒有茉理的話,龍堂家想維持憲法所保障的「健康有品味的生活」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終和余對於這份恩情銘記在心,同時也把始與茉理『遲早會在一起』的想法視為既定的事實,因此在他們眼中,外界凡是過於接近始的女性都是『龍堂家的敵人』!
  抵達別墅時是晚上八點三0分,在漆黑死寂的森林裡,只有玄關常夜燈的光亮是一處小小的溫暖。不過室內已經完全冷卻下來,因此在暖爐將柴火堆成十字形,灑上常備的酒精,在破布上點火並塞進柴火的空隙間,在柴火燃旺之前必須一直忍受著寒冷,直到九點總算得以在跳動的金黃色爐火前舒展身心。
  續打開放置在飯店大廳的國際戲劇節介紹手冊,瀏覽關於奈傑爾爵士最新作品的有限記載。
  「看來劇中的銀月王有七種身份。」
  「什麼身份?」
  續依序讀出。
  中世紀法國吟遊詩人
  古羅馬元老院議員
  十七世紀加勒比海的海盜
  十八世紀普魯士的龍騎士
  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皇帝
  身穿黑色燕尾服、頭戴大禮帽的怪盜
  真面目(?)
  「劇情聽來有點俗套,不過這樣的安排會讓視覺效果產生多彩多姿的變化吧,而且最後的真面目也沒有寫清楚。」
  「這應該是刻意留下的疑問,可以成為演出的賣點,為了目睹銀月王的真面目,屆時全世界會有成千上萬的人湖蜂擁而至。」
  「想回收二五00萬美金的成本還真得費一番功夫。」
  「就算回收不了也沒什麼關係。」
  始對續的話報以質疑的目光,隨即便恍然大悟。
  「啊啊,你指的是稅法制度嗎?」
  假設企業投資二五00萬美金,卻只獲得五00萬美金的利潤,而造成二000萬美金的損失,如此一來便可以不必繳稅。
  「人稱法眼隆元的關係企業為節稅高手,每年有好幾兆日圓的營收,但是繳納的稅款幾乎等於零。」
  再看看介紹手冊,其它的演出作品並未帶給人如此神秘的印象──眼見所及全是莎士比亞、莫裡哀、亞里斯托芬、家佛克裡斯、高爾基、布萊希特等等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師作品,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說難聽點就是缺乏新意。
  「還有田納西?威廉也在其中,即使他是這類活動不可或缺的要角,然而對於不熟悉戲劇界的一般觀眾而言,根本引不起他們的興趣,看來最受矚目的只有銀月王了。」
  「據說在國際戲劇節活動期間,常盤學院的學生們將打扮成銀月王舉行義賣會。」
  「也就是化妝大會嗎?這得花上不少經費。」
  總覺得在這個霧立鎮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疑雲重重──不管是表面上還是暗地裡,這似乎全部繫在同一條線上,而且常盤舞台藝術學院一定脫不了關係。
  「聽說常盤學院的學生一直想演出大型舞台劇,曾經考慮過長與善郎(譯註:1888~1961,日本小說家兼劇作家)的『項羽與劉邦』,不過最後還是因故放棄了。」
  「因為舞台道具的費用過於龐大嗎?」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最主要的是找不到適合扮演項羽的人,不過在看到大哥之後,他們好像又蠢蠢欲動了。」
  「喂、喂!」
  始身高一八八公分,體格高碩,身材均勻,眉間英氣煥發,具備遠超乎他年齡的氣質,如果光憑容貌的話,他有足夠的資格演出項羽。
  「你是從哪裡聽來這種事情的?」
  「學校的女學生說的。」
  「什麼時侯?我怎麼不知道?」
  「剛才在飯店前等人的三分鐘就能打聽到不少消息。」
  始望著二弟的臉苦笑道:
  「早知道應該找你來應付忍佐保子小姐。」
  在一天結束後,龍堂家四兄弟早早上床休息,即使暖爐的熱氣飄上閣樓令人感覺溫暖,只是熱度無法持續到深夜,電毯就成了唯一取暖的依靠。
  始選了距離樓梯最近的床鋪躺下,在他傳統的想法裡,身為一家之主必須親自守在出入口以防禦敵人入侵,這是中世紀歐洲騎士一貫承襲下來的觀念。如此一來,次男便理所當然在另一側負責防守,而麼弟則由家長保護,最後一張床則留給三男。如此看似合理的安排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不過三男其實比較希望能夠跟大哥換床位,這樣不僅可以克盡保護小弟的義務,也能遠離愛嘮叨的兄長們,而且一旦發生狀況他也可以立即進入備戰狀態。雖然他不只一次提出這個意見,冥頑不靈的兄長們每一次的回答都是:「不准!」
  ……在進入夢的國度之後,老么余的行動範圍就遠比三位兄長來得寬廣。
  正當余推開通往夢鄉的門扉,一腳踩進異世界的地板之際,在半圓月的映照下,可見到別墅的屋頂有某個物體在蠕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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