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夏強風




                  I
  由戰場歸來之時,萊因哈特同吉爾菲艾斯最先去見安妮羅傑。但話說回來,成為皇帝後宮之寵的安妮羅傑,連身為血親的萊因哈特,想要面會都不是件容易的事。由出征歸來,也就是以武勳之獎勵的形式,才被認可作為面會的理由。因此,為了能見到安妮羅傑,在此之前的征戰也就只得接受了,這一層面,在吉爾菲艾斯的心理上是確實存在的。
  此年五月二十四日之會面,是在夏夫豪簡子爵的宅邸進行的,身為安妮羅傑友人的子爵夫人,將日光浴廳借給了他們三人。在這置放著觀葉植物的盆栽,木質地板的房間裡,萊因哈特向姐姐說出了吉爾菲斯未獲晉陞之事,安妮羅傑表示願意出力幫忙此事。
  「萬事拜託了」吉爾菲艾斯是說不出這樣的話的,有著最終的人事權的不是安妮羅傑,而是皇帝佛瑞德裡希四世,為了使吉爾菲艾斯晉陞,而讓安妮羅傑去懇求皇帝,想到那種光景,對他而言是非常痛苦的。
  「謝謝您,安妮羅傑夫人,可是,我並不急著要晉陞的,現在的官職都已經算是升得太快的了。」
  若由安妮羅傑去請求皇帝,要使吉爾菲艾斯晉陞少校是很容易的吧。由兵士眼中看來,雖然像是雲層之上的地位,但是由皇帝或門閥貴族來看,也不過就只是個少校而已。雖然在軍部對各階級是有其定額的,但這個定額一向訂得比實際數量多出許多,因此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但是,一旦被知曉此項人事旱因安妮羅傑·馮·格裡華德伯爵夫人的干涉所致的話,軍首腦也就是門閥貴族的印象將會嚴重惡化吧。安妮羅傑、萊因哈特、吉爾菲艾斯,三個人各自的立場將會惡化。即使是身為皇帝寵妃的安妮羅傑,在宮廷與貴族社會的角落裡,終究還是有不少皇帝目光所不及的場所。
  為了自己,而使安妮羅傑的立場惡化,這是吉爾菲艾斯不可能做得到的。
  因為那將使他自己心寒,遠離幸福。
  在向安妮羅傑告辭之時,她的視線從弟弟移向其友人的臉上了開口說著。
  「齊格飛,你……」
  安妮羅傑只有說到這裡,不過吉爾菲艾斯已領悟到她已諒解了自己的真意,幸福感宛如春潮,感受到那溫暖充滿了心窩。比起這份幸福感,什麼晉陞之喜,實在微不足道,沒什麼鑽營的價值。而且,實際上,十八歲就身任上尉已經是不了得的了。軍官學校畢業,二十歲任職少尉,是標準的軍官人生的出發點,連虛名的貴族也比不上的平民出身的吉爾菲艾斯,在十多歲就任上尉,確實已充分是個異例了。
  ……不過,吉爾菲艾斯比萊因哈特晉陞遲了一星期之後,也被任官少校。
  萊因哈特即驚又喜,必是有人干涉了此事,待他知道了情由,更加地吃驚。那是新任的上將格林美爾斯豪簡老者,特別推薦了吉爾菲艾斯。
  「那老人領悟到死期將至,想要多少做件好事吧。」
  萊因哈待的毒舌,也略欠神彩,這是因為在根本上,他也為吉爾菲艾斯的晉陞而欣喜,有著感謝格林美爾斯豪簡老者之推薦的心情。
  不論如何,吉爾菲艾斯是得向推薦者致謝才行,這一天前去格林美爾斯豪簡「上將」的宅邸造訪。萊因哈特抑制了想要同行的心情,送紅髮友人出門。
  在廣闊卻陰暗的書齋中接待訪客的老者,請吉爾菲艾斯就座,對他的謝詞如此回覆。
  「繆傑爾准將……不,少將也就另當別論,連我都晉陞了啊,要是不讓卿晉陞,那就沒道理,因為卿確是善盡了輔佐繆傑爾少將之責啊。」
  「在下惶恐,不知該如何致謝才好。」
  「不過呢,今年這麼晉陞了一級之後,從明日起今年之內是不可能再次晉陞了。」
  「這種事我並不介意的,即使是少校的階段都覺得是逾越已分了。真的是感謝您。」
  事實上,有點諷刺的,吉爾菲艾斯並不像萊因哈特那般,對他本身晉陞的事感到高興,若是萊因哈特晉陞中將,他還會比較欣喜些。
  「另外,遲了些向您祝賀,格林美爾斯豪簡閣下也晉陞上將了,恭賀您了。」
  極盡禮貌地如此陳述了,但意外地,老者並沒什麼感懷。
  「不,我能當上什麼上將的,不是因為自己的能力或因為什麼功績,只是因為我是子爵家的家主,又承蒙皇帝陛下個人的好意而已。」
  正不知如何回答而沉默的吉爾菲艾斯耳中,又傳進來一句毫不經心的話。
  「這般的世態,繆傑爾少將不也覺得很無趣的嗎?」
  一瞬間,冷氣的手指,從吉爾菲艾斯的脊椎上奔馳而過,這位老者究竟想說什麼呢?
  「繆傑爾少將並沒有什麼不滿,以十數歲而能身任少將,對皇帝陛下十分感謝的。」
  「以卿的立場也只能如此主張吧。不過以卿的用心或是誠意,也無法掩去繆傑爾少將的目光的。」
  「……」
  「我從沒見過那麼充滿霸氣的美麗眼眸。我終此一生,也未曾有過那種眼眸。」
  這不能大意地回覆,吉爾菲艾斯掩去了表情,端詳著老提督的臉,高評價未必就能斷言為好感的同義詞,更何況,萊因哈特的野心與霸氣,是要將這個讓他十八歲就身任少將的國家機構毀滅。
  吉爾菲艾斯覺得有必要轉換話題。
  「不過,在十八歲的時候,閣下也是充滿著霸氣的吧?」
  「哪裡,我在十八歲的時候,早已看透了自己的才能與將來性了。」雖然是遲滯的聲音,老者的發言,明確地否定了吉爾菲艾斯的質問。紅髮的年輕人,感到難以把握老者真正的心意,這位老者洞察到什麼了嗎?或者是在妄想著什麼呢?至今為止的交涉,吉爾菲艾斯認為這位老者對萊因哈特,並未抱持敵意、惡意、害意,今後是否也該繼續如此認定呢?
  即使吉爾菲艾斯再如何賢明而深思熟慮、視野寬廣、富洞察力,也仍擺脫不了僅僅十八歲的實際年齡,格林美爾斯豪簡老者與吉爾菲艾斯之間,有近六十年左右的人生經驗之差距,那差距並非只靠知性與理性就可填補的。另外,在吉爾菲艾斯的價值觀裡,除了公正與高潔之要素以外,還含有著頗為特殊的粒於,在判斷他人的價值之時,吉爾菲艾斯總會去設想到︰這個人對萊因哈特大人是否是有益的人材呢?對安妮羅傑夫人是否抱持善意呢?
  沉默延續了好一陣子,吉爾菲艾斯的思考畫了個圓,回歸到出發點,這位老者,在萊因哈特的雄圖霸業中,該放在哪個位置才好呢?
  就因為自已看不見萊因哈特的背後,而吉爾菲艾斯卻看得見,以這層意義來說,吉爾菲艾斯的視野,有時會比萊因哈特更寬廣,在現在這個場合,吉爾菲艾斯對洛林美爾斯豪簡個人,並未感覺到負面的情感,在現實的層次上,反倒是有意義的,如果這位老者對萊因哈特的未來將成為障礙物,吉爾菲艾斯就必須將這老者排除才行。而自己做得到這件事嗎?
  以那無關吉爾菲艾斯內心的表情與口氣,老者悠然地開了口。
  「身為年長者,若我能說一句依老賣老的話,那麼就是繆傑爾少將完全沒有必要急躁啊。」
  「您說急躁,是哪方面呢?閣下?」
  並非沒感覺到那危險,但吉爾菲艾斯還是嘗試問了。老人的回答很簡潔,或者說是巧妙。以聽來並不尖銳的聲音緩緩地回答。
  「當然是關於人生啊。」
  得到這回答,吉爾菲艾斯站起身來,向老者告辭,因為他覺得自已反倒可能會暴露身份。身為企圖篡奪整個帝國的不法野心家之心腹的那個身                II
  了結了幾件公事之後,萊因哈特與吉爾菲艾斯,回到林貝爾克、休特拉傑的寄宿處。兩姐妹都已年過六十的克裡希、菲帕兩位未亡人,與亡夫的回憶一起生活的家,萊因哈特他們借住在這二樓,但一年之中有大半時間在戰場上,房間一直空著。
  迎接萊因哈特與吉爾菲艾斯的兩位未亡人,張開雙手,為他們的的生還祝福。
  「金髮先生和紅髮先生都平安,真是太好了,還擔心他們會不會被壞心眼的上司欺負呢。」
  「金髮先生」的萊因哈特是少將,對少將如此稱呼是太過奇特了,但萊因哈特他們的年紀像是她們的孩兒一樣,也就怪不得她們不想稱呼「閣下」了。
  「頭腦好脾氣強又長得漂亮的孩子,在學校都常會被欺負的。金髮先生再怎麼看,也都是會被無能上司憎惡的類型。」
  因為是完全的事實,萊因哈特也不作反論,一聽到翌日還得前往軍務省去,兩位老未亡人似乎都吃驚了。
  「不過,當軍人的有那麼忙碌嗎?我家老爺在沒有戰爭的時候,老是去釣魚呢,不過我家老爺也只當到上尉而已……」
  雖然兩位未亡入感到很不可思議,不過即使沒有實戰,軍人也不是能那麼好整以暇的,特別是當上了少將,光是儀式就夠花時間的了。
  不過,在尚未決定正式的編制轉換的這期間,就成了無職之官,所以的確是會無從打發時間。若編制到軍務省本部,走軍部行政的路線,則光是整理那堆積如山的文件就夠打發時間的了,但一旦進入實戰時,是不能由辦公桌往最前線直行的,既然置身於實戰部隊,只有忍受沒有戰爭時的賦閒了。
  這一夜,晚餐添了二種酒,在凡佛利特星域出征之前,因為「未成年」這個正當理由,一直是不斟酒給他們的,將紅酒與白酒各自在舌上細心地滾動,說出一句「還不錯」後萊因哈特笑了。
  當然,萊因哈特並非充分理解、感受到飲酒之樂,原本他就並非有著那麼廣闊的人格或人生,將帝國少將這個地位,或是帶給他如此地位軍事才能去除掉的話,他只是個年僅十八歲,疏於世事的年輕人而已。
  要說到萊因哈特最大的嗜好,就是研究戰略及戰術,以及與之相關的讀書、三次元西洋棋等等,對藝術或其類似物,幾乎是沒興趣的。頂多是和常人一樣喜好音樂而已,在幼年學校時代,似乎是刻意的,「為了培養寬廣的人格與教養」,也曾上過美術課,但萊因哈特的畫書被評為「在技術上相當優異,但卻無燦爛的個性也沒有深刻的感受性」。萊因哈特並未全心投注在繪畫上,像這種評價,似乎是個未完全把握他本質的評價,他倒是不介意。
  的確,萊因哈特大人是有著貧乏性的部分啊吉爾菲艾斯如是想著。
  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篇華麗的詩,但若限定在私生活來說,則是極平凡的,與風雅、多彩這些形容詞是相當遙遠的。
  「萊因哈特大人的話,倒有個對別人而言頗難的打發時間的方法。」
  「比方說?」
  「例如談個戀愛。」
  雖然這只是個玩笑話,但這個推薦太過意外了,萊因哈特也許會生氣的。
  吉爾菲艾斯如此想,但事情倒未如此。冰藍色的眼眸起認真的光芒,似乎試著檢討過這議題。
  「……試試倒也無妨,但要如何找對象?」
  吉爾菲艾斯差點沒掉了酒杯。老實說,他沒想到反應的角度會與自己的預想會偏這麼多。
  「萊因哈特大人,先決定要談戀愛之後再去找對象,這順序顛倒了吧?」
  「所謂的順序,應當每個人各有不同的吧!」
  以一般而談,或許的確是如此,但會在這種情況硬扯上這道理,或許也是萊因哈特奇特的一點。
  「有這種意思,經常做此準備的話,找到適合我的女性的機會也就多了吧?你不這麼覺得嗎?吉爾菲艾斯。」
  「那麼請教一下,您喜歡怎樣的女性呢?請說來作為參考。」
  「也沒什麼條件。對了,頭腦好,性情佳就夠了。」
  萊因哈特極抽像而奢求他說了出來。總而言之,大概還沒認真地想去戀愛吧,吉爾菲艾斯看出來了。
  昔日,萊因哈特以其地位與美貌,卻仍持身嚴謹,而曾受到部分人們的讚賞。雖然耳聞此事,萊因哈特似乎並未特別有所感銘。
  樹立實績且實績受到正面評價,這才是萊因哈特的矜持所期望的,無意義地被稱讚,他也不會感到任何喜悅,持身嚴謹是事實,但更重要的的,可能是他對戀愛及性愛的興趣很薄吧,而且是極端地。
  「一些怪事也被猴子稱讚可叫人為難。沒有能力理解我真正價值的人,又怎麼能稱讚我呢?」
  終究是無法當對方的面說出的,所以對吉爾菲艾斯作此質問,若不給他個滿意的回答就會不高興。對紅髮的友人,萊因哈特是任性到底的。
  「比起不能理解就加以譭謗的人,不是多少好一些嗎?」
  此時,吉爾菲艾斯如此回答,萊因哈特也納悶了起來。
  「嗯,吉爾菲艾斯是那種觀看下水道,也能從中發現美的那一類人啊。這種話若不是由你說出,我一定會認為這人是個偽善者。」
  萊因哈特說了這像是感銘的形容,又像是挖苦的台詞。
  「如果你當了學校的老師,那學校一定不會有心靈受創的學生吧。」
  很意外的,這或許是一擊中鵠的評價,吉爾菲艾斯的雙親也曾如此評論過兒子。
  實際上,以吉爾菲艾斯而言,也不是原本就志願當軍人的,只是以吉爾菲艾斯的資質,作為軍人是相當傑出的,戰略家的見識、戰術家的巧致、軍政家的處理能力、戰士的勇敢,各方面都以最高水準而兼備著,但是如果萊因哈特不存在,這些資質就不會發芽,身為軍人的吉爾菲艾斯也必然不會存在,會和父親一樣成為官吏,或如萊因哈特的想像一樣成為教師,不管如何,除了被強制兵役以外,或許就會航行在平凡而平穩的人生吧,吉爾菲艾斯自己也不是沒有如此想像過,但他絲毫沒有要將想像與現實交換的意思。不管有什麼樣的困難,活在現實中,才是他最大的幸福。
  「吉爾菲艾斯,你不回去見雙親嗎?」
  被突然問及,吉爾菲艾斯最初有點躊躇。
  和雙親之間雖然每月有一次書信往來,但直接的見面是一年也少有一次,這是因為萊因哈特,他不想有強調家庭及家人之存在的舉動,但是現在,萊因哈特勸他去和雙親見面。
  反正年內會再有一次以上的大會戰吧,一旦要出征,又得為準備而忙碌,在此之前,去見他們一面如何萊因哈特如此催促,吉爾菲艾斯也沒理由拒絕金髮摯友的好意。
  吉爾菲艾斯回想起了一件事。他的雙親仍和八年前一樣住在同一座屋中,而那隔鄰仍然存在著昔日的繆傑爾家。安妮羅傑和萊因哈特姐弟,與父親一起居住過的小屋。八年前,當那房子更換主人之時,吉爾菲艾斯的人生變了方向。
  以往數次的會面,都是以雙親前來面會兒子的形式進行的。因此,吉爾菲艾斯從進入幼年學校以來,就沒回到老家過了。紅髮的年輕人確認了胸膛裡的那只懷舊的鳥已從回想的巢中飛起了。他回應了萊因哈特的好意,同時也勸這好友歸鄉探望探望。
  「不,我不去。」
  萊因哈特搖著閃亮的金髮否定。
  「我和你不同,那屋子裡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吉爾菲艾斯正確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涵意,也放棄再進一步的規勸了。
                  III
  從凡佛利特星域的戰場歸來之後,對萊因哈特與吉爾菲艾斯而言,賀爾曼·馮·留涅布爾克仍是不可忽視的存在。當然,留涅布爾克那邊,在戰場上就一直阻擋在萊因哈特他們的視野之前,直至現在,那長長的陰影的一部分,仍落在萊因哈特的腳邊。他渡過了近二倍於萊因哈特的人生,但卻仍和萊因哈特在軍級上並行著,對這件事他是否能保持平靜呢?
  要和萊因哈特比較,原本就是困難的,所以以三十五歲就得到少將的階級,這種成績已經顯現出留涅布爾克身為軍人的非凡之一面。而且,或許他對萊因哈特所抱持的體認,是和大多數門閥貴族大異其趣的。另一方面,經過了凡佛利特4=2上的經歷,萊因哈特也無從忽視留涅布爾克的存在。這位逆流亡者,不僅僅是有才氣,在人格中也有危險的成份,萊因哈特對他是無法產生好感的。即使如此,若有必要,他會抑制反感及惡意,在將來把留涅布爾克迎入他的陣營,他是有此度量的。關於此事的必要性,他曾向好友徵求過意見。
  「吉爾菲艾斯,這麼鄭重地問你是很奇怪,不過,你覺得留涅布爾克這個人如何?」
  「與之為敵是很棘手的……」
  「嗯?」
  「作為友方,大概更難以收拾吧。」
  這個回答似乎大出萊因哈特意料之外,他的長睫毛繁忙地上下眨動。
  「吉爾菲艾斯,沒想到你嘴巴倒挺毒的。」
  「和萊因哈特大人在一起八年了,難免染上毛病。」
  「那麼,我是病原體嗎?」
  萊因哈特提高了音調,不過當然並非是真心在發怒的。
  緊閉的唇扭曲成苦笑的形狀,萊因哈特接受了吉爾菲艾斯的見解。
  以吉爾菲艾斯而言,並非是基於偏見而對留涅布爾克這個人的信賴性提出質疑的,即然萊因哈特並無意屈屬於他人之下,也就只有讓對方承認萊因哈特的優越性,兩者的關係才得以成立。但是要去要求留涅布爾克做到這一點,大概不可能吧吉爾菲艾斯是如此想的。
  「這種事或許您是不會去關心的……」
  做了如此的前提,吉爾菲艾斯向萊因哈特道出對於留涅布爾克所收集到的幾項情報,其中包括留涅布爾剋夫妻之間與「蜜月」之形容詞相差甚遠的婚姻生活。留涅布爾克之妻伊莉莎白是在未婚夫死後,並不情願地與現在的丈夫結婚之事,萊因哈特在此時才初次聽聞。有關男女之間的事,萊因哈特的價值觀是單純而有潔癖的,關於自己本身尚且如此,對於別人的男女情事,就毫不關心了。此時對吉爾菲艾斯的報告,可說是有點厭煩地在聽著,不過似乎漸漸感到了有些興趣,玩弄著豪奢黃金瀏海的手指,動作緩慢了下來,不久手指停了動作,開始抒發出感想。
  「那麼,留涅布爾克的夫人,是跟她根本不愛的男人結婚羅?」
  「結論上或許是如此的情況吧,不過,終究只是傳聞而已。」
  吉爾菲艾斯很慎重,關於留涅布爾克的婚姻,不好的傳聞佔了壓倒性,有說他是行使暴力,有說他企圖與夫人的娘家之間成立有力的閣閥,可說是不勝枚舉。不管是哪一條傳聞,共通的部分就是夫人並不愛身為夫君的留涅布爾克這項人們相當確定的推測。
  「這對做丈夫的人來說,不是太可憐了?」
  萊因哈特認真地說著,吉爾菲艾斯有點吃驚,至今他所收集到的情報,就算程度上有差異,但全都是將夫人視為被害者而寄以同情的,吉爾菲艾斯大概也有點被感化了吧,萊因哈特的見解,有著新鮮的意外性。
  「若是不愛的話,就不該結婚,若是被強制的那又另當別論。」
  會這麼說,是因為他自己的姐姐安妮羅傑被當權者強納入後宮之事,對萊因哈特而言太過沉重吧。「反抗強制吧」要伸張這句話,對八年前繆傑爾家所處的狀況來說是太艱難了。
  一段沉默的小曲流過後,萊因哈特低聲吐出。
  「留涅布爾克似乎也不是個怎麼幸福的男人啊。」
  對這感想點頭稱是之餘,吉爾菲艾斯也開始同情起留涅布爾克的心境。
  聽到萊因哈特的這感想,留涅布爾克也不會高興能得逢知己吧?而這正是留涅布爾克無法與萊因哈特攜手的最大原因吧吉爾菲艾斯有此感覺。
  留涅布爾剋夫婦造訪了裝甲擲彈兵總監奧夫雷沙一級上將的宅邸,但卻說不上有什麼好成果。奧夫雷沙府邸似乎是配合著擁有者的巨軀,一切的規格與陳設也都極盡壯大,留涅布爾剋夫婦有一半的身子埋入了沙龍的沙發之中。在經過不到十分鐘之內,伊莉莎白·馮·留涅布爾克就覺得身體不適,躺在鄰室的沙發上,接受看護了。
  「讓您看見這醜態,真是抱歉之至,總監閣下……」
  「尊夫人似乎不太喜歡我家啊。該不是你硬帶她來的吧?」
  奧夫雷沙的指摘正中標鵠,使得留涅布爾克也覺得不悅,不得不轉移話題,原本,這是禮儀上的造訪,要以妻子身子不適為理由,盡早告辭也是無妨的,但留涅布爾克想借此次造訪多少獲得一點實際利益。他將萊因哈特·馮·繆傑爾的名字搬上了口舌,詢問奧夫雷沙的見解。
  「哼,那個金髮的子小嗎?」
  奧夫雷沙的聲音中,充滿的不是惡意而是破壞力。光是聽到這聲音,膽子小的人大概就要昏死過去了。
  「不過是姐姐的姿色迷惑了陛下,而餘波庇蔭了她的弟弟罷了。留涅布爾克少將會在意這件事嗎?」
  「不過,他本人卻對自已的軍事才能自信,而且,公平地來看,他的自信也不完全是空中樓閣。」
  這件事實,奧夫雷沙這種欠缺時代認知的保守派會如何去接受呢?留涅布爾克對此事有著惡意的興致。雖然現在的萊因哈特·馮·繆傑爾只不過是個少將,不過是個驕傲的金髮小子而已,但少將之後是中將,中將之後又是上將,如此一來,特別顧重顏面的貴族諸公們被迫對他做禮節上的讓步的日子,有一天終將會來到吧。
  為了阻止此事,需要留涅布爾克的力量若能讓貴族們這麼認為,留涅布爾克也就能讓門閥貴族瞭解到他的商品價值,不但能毛遂自薦,還能賣個人情。但是,奧夫雷沙的反應並不在他的想像範圍之內。
  「看來從戰場回來以後,你是沒事可做吧,留涅布爾克少將,特地來到別人家裡造訪,還盡提到那個小子啊?」
  賀爾曼·馮·留涅布爾克內心的地平上,雷在遠方微微地響著。在自由行星同盟,他是異端者,而現在在帝國,他仍舊是異端者。沒有才能就被侮蔑,有才能就被忌避,那是過去的逆流亡者一直被安置的,一個悲慘的指定席。
  以某層面的意味來說,身為被疏遠者的立場,留涅布爾克和萊因哈特是共通的,但留涅布爾克對金髮的年輕人所抱持的,不是共同感,而是在相反側進行的情感。比自己年輕十七歲的年輕人,與自己並駕其驅的不合情理,並未能帶來正面的精神作用吧。幾種類型的思慮,但對奧夫雷沙似乎並不管用,反應並不甘甜也不溫暖。
  「你是地面戰的專家,反過來說,是無法期望能榮達為提督的。你所想要的,是我的座位嗎?總歸而言是是此吧。」
  像是面對獵物的肉食性恐龍般的笑,閃動在奧夫雷沙門齒的附近,足以把禮儀端正的留涅布爾克的抵抗一瞬擊碎的迫力,包含在那笑聲之中。那笑聲加大了,因為奧夫雷沙的臉逼近了過來。
  「我是討厭金髮小子,但是也討厭你。」
  這男子大概已盡可能地降低聲音了,但似乎像是沙龍的牆壁內埋設了擴音系統一樣,響徹了留涅布爾克的整個聽覺。留涅布爾克想勉強以笑容回應也失敗了。奧夫雷沙雖然單純,卻絕非是容易駕御的人。
  「所以,我明白地說了,留涅布爾克少將,你和那金髮小子若是來個兩敗俱傷,那可說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你盡量為了咬裂他的白皙的咽喉而磨利你的牙吧。」
  奧夫雷沙輕鬆地傾倒手中的酒杯,將威士忌與冰塊的瀑布倒入巨大的口中,盛大地發出咬碎冰塊的聲音,他對留涅布爾克大大吐了口氣。
  「若是能得勝倖存,我就給你今後的機會吧。但是,你想踢落那金髮小子,若是期待我們會加以協助那可就是癡人妄想了。」
  留涅布爾克沉默地,咀嚼著自己的失算。那像是陳年的藥草一般,充滿著空虛的苦澀。
                  IV
  六月七日,新的人事正式決定了。萊因哈特·馮·繆傑爾少將,被給予了帝國宇宙艦隊總司令部付的地位。這說不上是職位,只是將所屬明確決定而已,但萊因哈特反倒高興,因為確定了這只是在下次征戰之前的臨時席位而已。吉爾菲艾斯也以總司令部所屬將官付這暖味的稱號,被准許置身於萊因哈特身邊。
  六月上旬,「聖靈降臨祭」的日子一接近,奧丁的市街充滿一片喜氣。原本這是舉行古老的宗教性儀式的日子,但在如今,已經成了在初夏最舒適的時節,用以喝酒、高歌、跳舞的活潑的慶典了。
  在這一天,由皇帝御賜了數千樽的葡萄酒與啤酒給帝都的市民。當然,是不可能讓全部市民都享用到的,但這是將皇帝陛下對民眾的慈愛等等的,以最具效果的形式顯現出。並不是給予什麼政治權利或經濟上的平等,但二十幾代的無權利狀態,使得一般市民的權利主意識被磨鈍了,人們乖乖地去享受著慶典。依萊因哈特的說法,這是「如家畜般地順從,無絲毫批判能力」,或許,平民們是盡其可能地在享受在專制政治下這一瞬的「小陽春」吧。
  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相隔八年之後再次的回到老家,是在六月九日「聖靈降臨祭」的前一夜,這一夜,萊因哈特前去只准許將官及其夫人出席的軍務省的晚宴,他要吉爾菲艾斯將他前些日子所勸導之事加以實行。
  若只是等著萊因哈特從晚宴回來,實在是無事可做,所以吉爾菲艾斯接受了金髮友人的好意,回到自己生長的城鎮去。
  已經是黃昏時刻了,穿著私人便服的吉爾菲艾斯首先走進的酒吧中,充滿著熱鬧喧嘩。
  吉爾菲艾斯在認識繆傑爾家的姐弟以前,偶爾會來接在這店裡喝著黑啤酒的父親。店裡面彷彿躲過了時光的侵蝕,似乎永遠保存著那暖色系的色調。
  穿過混雜的人群,將兩肘安置在吧台的吉爾菲艾斯,禿頭微胖的店主向他搭訕起來。
  「要什麼啊,年輕的人。」
  「大杯的黑啤酒,再適量地來點香腸、薯條、還有酸酪甜點。」
  點好了東西之後,他借用了電話,告知雙親返家之事。讓家人大肆鋪張地迎接的話,實在不好意思,而若太過突然,則又可能會沒人在家。他想,若沒人在家,則從外面看看老家就回去也好,不過,雙親這時都在家。約好三十分鐘後返家就掛斷了電話,把啤酒杯放在他前面的吧台的酒吧店主,頻頻地注視這高大的年輕人。
  「原來,你是吉爾菲艾斯家那個紅髮的小鬼啊?」
  「好久不見了,老闆。」
  店主握住吉爾菲艾斯伸出的手,用力地上下搖著。
  「竟然長得這麼高了,都快頂到天花板了啊。」
  一面以笑容回應那實的言詞,吉爾菲艾斯拿起了啤酒杯。他打算在這店裡做好返家的心理準備。用這一杯啤酒及一盤小點心,以及短暫的時間。
  在酒吧待了大約三二分鐘的時間,吉爾菲艾斯移步回到老家。伴著懷念同行的一種近鄉情怯,在黑啤酒的威力下沉眠了,每一步都讓他在時光的走廊上逆行,讓他能置身於與過去直接連結的光景之中。沉澱於青灰色的黃昏一角,切割出一片橙紅,在玄關射出的燈火之中,仁立著雙親的身影。
  「歡迎回來,齊格飛。」
  「我回來了,爸爸,媽媽。」
  已經比雙親高出許多的紅髮兒子,為了接受母親的親吻,必須彎腰到相當的角度。父親伸出的手掌,比起在記憶中的更小而更瘦弱了。
  「真是個壞小孩,要是昨天前先通知好,也就能好好做頓豐富的菜了,連準備也不讓我準備一下。」
  「那,怎麼樣,繆傑爾家的少爺對你好嗎?」
  每次見面,一定會被問及此事,吉爾菲艾斯回答也都是一樣的他我非常的好,不用擔心。
  走進了客廳兼餐廳,坐在餐桌邊,晚餐馬上就做好了。白色清潔的桌巾和八年前一樣,有著三色堇的刺繡。
  「不過,你竟然成了軍人了,像你這麼溫和的孩子……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呢!」
  這也是每次都相同的台詞。兒子只是笑著,對母親的感慨,是無言以的。對某人溫和的人,對另外的某人是可以變得冷淡、殘酷的,像這樣的邪惡事實及認知,吉爾菲艾斯並不想讓母親明白。
  「對了,爸爸,蘭花培育得如何了?」
  被兒子暗示了一下,只以園藝為樂的父親綻出了笑容,調整了一下坐姿。
  母親將那訴說著「真是拿他沒轍」的眼神投注了過來。
  「嗯,對了,多虧你去年寄回來的那筆錢,讓我能重建溫室了。要不要去看看?」
  「我是叫他把錢存下來好養老的啊,可是你爸爸就只會顧著他那些蘭花。」
  「反正養老時會有恩給,有什麼關係,要是有急用的話,蘭花也能賣錢啊。」
  「可是啊,齊格飛再過十年也會結婚,好讓我們抱抱孫子的吧。到時候,做父母的如果沒能為他做點什麼,實在說不過去吧?至少房子的頭期款……「雙親善良的爭論,被兒子的一句話打斷了。
  「我是不結婚的。」
  斷言之後馬上就後悔了,似乎想緩和一下前言的效果,又再追加了一句。
  「目前沒那個打算啊,也從來沒想過。爸爸不也是過了三十歲才結婚的嗎?」
  「話是沒錯,但要是你已經有了對象,沒必要等到過了三十啊。你有沒有中意的人了啊?」
  「就是沒有對象啊。所以啊,那個……」
  吉爾菲艾斯鬆了口氣了。因為母親開始準備餐盤,溫熱的雞肉濃湯的香氣以那華爾茲的拍子在餐廳中飛舞著。
  用完了餐,咖啡端出來的時候,吉爾菲艾斯詢問了一下。
  「對了,隔壁的房子現在怎樣了?」
  事實上這才是吉爾菲艾斯最想知道的事。父母之間默然地交換著應該諒解的眼神,似乎在沉默中決定好了要扮演的角色,開口的人是媽媽,那是不太讚賞現況的表情。
  「現在是名叫培克曼的退伍軍人一家在住著,不過還是沒像以前那麼被用心整理而有些荒廢了。不過,當然我們也沒資格去干涉人家的私事……」
  咖啡喝過之後,沒有重點的歡談仍舊持續著,吉爾菲艾斯進到寢室時,日期已經更換了。為兒子鋪床的母親出了房門,躊躇地叫著。
  「……我說,齊格飛。」
  「什麼事?媽媽。」
  「你,真的不後悔當上了軍人嗎?」
  母親的心情,在吉爾菲艾斯的胸膛裡,像是春水般溫暖地地滲泌。不過他的回答早已是固定而不變的了。
  「我不後悔啊,媽媽。」
  「是嗎?那就好……」
  「我覺得這是值得去做的工作,也希望能無愧於他人和自己。而且,我可以明白地預言,在媽媽你抱孫子以前,和叛亂軍的戰爭一定也結束了。」
  摻著一些小謊言,吉爾菲艾斯向母親道了晚安,脫下衣服鑽進了床鋪。
  在這之前,他從窗口向外看,在正面的黑暗中可以看到燈火。那證明了昔日的繆傑爾家現在有人居住,在此過著日子。
  明天上午在探訪一下原來的繆傑爾家及周圍的懷念的處所,在午餐之前回到林貝爾克·休特拉傑的房子去,在心中做了這個預定,吉爾菲艾斯想伸個腰,但手腳上了床緣,而沒辦法做到。在八年前,他覺得這個床鋪大得幾乎佔了半個世界,而今晚卻連他這一具身子也收容不了。感受著歲月的作用之奇妙,他穿越了睡眠庭園的門扉。
                  V
  用過了早餐,吉爾菲艾斯向雙親行禮之後離開了家。保重啊,別感冒了,感冒是萬病之源啊。爸爸媽媽你們也保重這種時候的禮儀還是越平凡越好。
  而後稍稍繞過了圍牆,吉爾菲艾斯就已到了這天最初的目的地了。
  安妮羅傑與萊因哈特姐弟,身為吉爾菲艾斯家鄰居的期間並不長。從八年前的初春到初秋,還不滿半年,那段短暫的時期,佔據了吉爾菲艾斯的過去,導引著現在,而且將要支配其未來。
  昨夜看見燈火時,還感覺到八成左右的安心,在這早晨的陽光下再重新看,則昔日繆傑爾家,明顯地有著濃厚的荒廢氣息。這棟房子,在吉爾菲艾斯的雙親結婚而構新居之時,已經是住著第二代的居住者了,繆傑爾家據說是第四代的居住者。
  現在的居住者培克曼家到底已經是第幾代了呢?吉爾菲艾斯家是否又將是和鄰人無法長久交際的命運呢?
  回應吉爾菲艾斯的問候而出現在玄關的,是位六十多歲的婦人。缺乏活力得讓人想以灰色來形容,兩眼及動作都欠缺著力量。
  讓外人看自己家的內部,對她而言似乎不是件愉快的事,吉爾菲艾斯表明了身份,並拿出一百帝國馬克紙幣作為謝禮。以軍隊的權威及金錢來達成要求,並非吉爾菲艾斯的本意,但培克曼夫人接受了,告訴他在丈夫外出的時間內可以隨意看,就走到庭院去了。
  八年來的歲月,以那硬實的手掌在屋子內外四處撫過,那痕跡殘留在吉爾菲艾斯視界所及之處。「真荒廢啊……」在安妮羅傑在的時候,這屋子也給人老舊、疲勞的印象,但卻被整理得很清潔。此後的居住者們想來也未必會特別虐待、冷遇這屋子,另外,吉爾菲艾斯本身,也的確有著對安妮羅傑的整理能力過大評價的一面,但即使如此,荒廢的印象仍然強烈,使得吉爾菲艾斯為之憮然。
  小客廳的壁上,掛著三幀照片。全都是青年的肖像照片,下面注有短短的標記,探視了一下,吉爾菲艾斯摒住了呼吸。
  長男卡爾,四八0年戰死,二二歲最後的兒子。
  吉爾菲艾斯吐出摒住的氣,那大概是以雙親的血淚熬煉出來的吧,他的腳步從那滿佈灰塵的地板上移走了。走了幾步才將呼吸與步調協調好的他的面前,看見了延向二樓的樓梯。樓梯有著具光澤胡桃木材質扶手。
  這扶手,他曾和萊因哈特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滑了下來,被擦得光滑的扶手,滑下來實在很爽快。就在他們重複了幾次之後,才發覺樓梯下安妮羅傑正張大眼楮抬頭在看著。慌忙地在中途要爬下扶手,當然是沒那麼容易的了,兩人失去了平衡,發著盛大的聲響地摔到樓梯下,正好下面放置著一個大大的洗衣籃,裡面堆滿床單及毛巾,所以銀河軍才不致於在幼年時期就失去兩位卓越的青年軍官。
  因為掉下來時,吉爾菲艾斯整個墊在下面,安妮羅傑命令弟弟向紅髮的友人謝罪及致謝。「向齊格飛道歉吧,然後再向他致謝,他是為了保護你才墊在下面的!」這樣地說了。膝蓋的跌傷讓安妮羅傑為他塗藥,是讓他覺得非常自豪的事。
  ……那段日子之後四季流轉,數個冬天拍動著銀色的羽翼,飛向了籠罩著時間大河的黑暗天空,在這期間,萊因哈特與吉爾菲艾斯從幼稚年學校畢業,置身於軍隊了。經歷了數次的戰鬥,目睹了數百萬的死亡,然後,在周圍蓄積了無數的死者,才換得了自己的生存。
  雖然在吉爾菲艾斯心中一隅,有著想責怪培克曼家疏於整頓房子的心情,但這一點卻使吉爾菲艾斯引以為恥。三個兒子在戰場上死去了,還得讓個陌生人來非難有關整理房子的事,培克曼夫婦難道真有那麼大的罪過嗎?
  當然是沒有的。吉爾菲艾斯走出玄關時,在前深深地行了一禮。
  緩緩地走著,在前往林貝爾克·休特拉傑在途中,他來到了可以遠眺幼年學校寄宿舍的街道。
  在幼年學校,假日也有其相襯的樂趣。在冬天,來到小雪閃動的市街,在啤酒喝得滿臉通紅的老闆所在的小攤上,點上一份奶油烤蹲魚。
  「多加一些檸檬汁啊!多加一些。」
  被鋁箔紙包著的鱒魚,熱會燙傷嘴唇,不過也能把手掌給暖和了起來。
  看完了立體電影再出到外面來,小雪成了真正的大雪,街上各處都有小孩子們開始打起了雪仗。想到了某件事,他急忙跑回幼年學校,果然,上級生、下級生對抗的雪仗已經打起來了。把雪球往愛整治的人的上級生的臉上丟去時的爽快,每口吐出的氣息,似乎都像活潑的音符在舞動……
  「這不是齊格飛·吉爾菲艾斯嗎?」
  從旁而來的這聲音,把吉爾菲艾斯呼喚回現實來。紅髮的年輕人轉過修長的身子對著那聲音,不久便綻露出懷舊的表情。
  「是馬丁?馬丁·布佛賀茲嗎?」
  吉爾菲艾斯回想起瘦小而氣色不佳的同級少年,除了身材長高了以外,並沒有多大轉變。總是在腋下夾著厚厚的書,這一點也沒改變。他進了國立奧丁文理科大學,正在研究古典文學。
  「的確像是你會有的生活方式啊。我媽媽就常說你一定會成為偉大的學者的。」
  「謝謝。不過話說回來,齊格飛,你竟然成了軍人了,這可就教人想像不到了。」
  平凡的述懷中傾注著深深的心思,馬丁·布佛賀茲仰望著老友高大的身子,突然露出苦澀的,像在忍著牙痛般的表情。
  「不過,我後年也將進入軍隊了。因為滿二十歲了,要服二年的兵役,和你不一樣,是從最下級的二等兵出發。若能活過一年,就可以晉陞為一等兵,不過在此之前大概早就戰死了吧。」
  「馬丁……」
  「抱歉,齊格飛,我並無意破壞你的心情。」
  「我明白的,你不必在意。」
  不過讓吉爾菲艾斯覺得奇怪的是,進到國立大學從事某些學問研究的人應當有免除徵兵的特權的,馬丁難道沒去申請嗎?
  「我申請過了,但卻被駁回了。若是醫學或工學還有話說,像文學這種沒用的學問是沒有免除徵兵的特權的。」
  「文學是沒用的學問嗎?」
  「我是不這麼想,但下決定的不是我,而是軍務省的徵兵訓練局的官僚們。他們不只是在辦公桌前擺官架子,把我們送到前線去,還連學問、藝術也幫忙分好了級了,真是了不起的官爺啊。」
  「容許這種人厚顏橫行的世界,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
  想著萊因哈特終有一天將會進行的軍部及官僚社會的肅正與改革,吉爾菲艾斯平靜地斷言。點頭認同的馬丁,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問起了。
  「對了,你還和那個萊因哈特·馮·繆傑爾在一起嗎?那個頑強的轉學生?」
  不喜歡對方的形容,但吉爾菲艾斯默然地點頭,然後又補述了萊因哈特以十八歲之齡當了少將之事。
  「是嗎?他倒挺適合當高級軍人的,大概任何人死了他都能冷然以對吧?
  真是的,以為自己是誰似的自傲得不得了。我或許也會在繆傑爾閣下的麾下,被帶領到互相殘殺的場所去吧……」
  吉爾菲艾斯表情凝重了起來。
  「馬丁,萊因哈特·馮·繆傑爾這個人是我的上司,也是非常重要的人,對我非常的好。所以,請別在我面前說他壞話好嗎?」
  「抱歉,我並沒有惡意。並不是要和你鬥嘴,請原諒我。」
  謝罪之後,馬丁·布佛賀茲和吉爾菲艾斯握手告辭。他想在徵兵之日到來前完成論文,作為在活著的時候完成過某些事情的證明。吉爾菲艾斯帶著敬意目送了說了這些話後揮手離去的老友的背影。……但是,經過半年,當學生的地下反戰組織遭憲兵隊襲擊時,在被捕者的名單之中有著馬丁·布佛賀茲的名字,隨著痛楚的領會,他覺得這實在是馬丁所會有的作風。再過兩年年後,當他的地位與權限被飛躍地強化時,他探尋了老友的所在,但此時的馬丁·布佛賀茲已經在政治犯收容中死去,死因是營養失調。
  做完了小小的感傷旅行,吉爾菲艾斯回到林貝爾克·體特拉傑的寄宿處。
  在這邊生活著的是現在而非過去,將那朝氣與活力的風吹向紅髮的年輕人。
  在樓下的大廳,向菲帕夫人間候,談了二、三句之後,吉爾菲艾斯上了樓梯,敲了萊因哈特房間的門。
  「吉爾菲艾斯,你回來了啊?別那麼匆忙也行的嘛。」
  「萊因哈特大人,上午您都做些什麼呢?」
  「聽了些音樂後,就做戰略論的比較研究。伯登和葉克哈特的。」
  「是這樣啊。」
  「沒人來打擾,所以滿有進展的。偶爾這樣也不錯。」
  本以為吉爾菲艾斯早上就會回來,卻等到過了中午,萊因哈特有點不高興。
  「我買了甜酒海綿蛋糕回來哦,要不要吃?」
  「不要。」
  「……您不喜歡吃嗎?」
  「我不喜歡吉爾菲艾斯認定用食物就能收買我的這種心態。」
  把湧上的笑意,抑制在咽喉中,紅髮的年輕人再呼喚了。
  「這蛋糕應當是好吃得可以彌補的心態哦。我去叫菲帕夫人沖咖啡。如果願意原諒我的話,就請下樓吧。」
  走下樓梯,吉爾菲艾斯聽到背後律動的腳聲跟了過來。將來暫且不說,現在這個瞬間,似乎他們是非常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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