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間奏曲




  I
  渥佛根·米達麥亞的禁閉及其周圍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都止於未公開化。公開化也可以,把事實公諸於世,逕付軍法會議,聽候賢明的皇帝陛下的御旨裁決一萊因哈特如此地極力主張,但菲爾格爾男爵等人,雖然對對手如此強硬擺出一副不悅的臉色,卻也不能硬要回話知事。如果事實被公開,則年輕貴族們在公私雙方面上的橫行將會暴露出來,他們是絕無勝算的。
  幾位宮廷要人居中調解,出面安撫強硬的萊因哈特,金髮的年輕人頗不情願地收斂了矛頭。萊因哈特的演技可說是值得讚賞的了。終究他原本就不是當事人啊,但這一點卻沒被任何人發覺到。
  軍務尚書嚴羅培克元帥毫不掩飾其心中的不悅。他本身是出身於門閥貴族,價值觀和同情心也都基於他的出身,但是他有身為公正人的立場,以及相隨而至的責任,對於這單方面彈劾米達麥亞的年輕貴族們那利己的見解與行動,是不能全面地加以肯定的。
  這一天,他為了平穩地處理一連串的紛爭,而把三名相關者招至軍務省。
  最先出現在軍務尚書辦公室的是布朗胥百克公爵歐特。身為皇帝佛瑞德裡希四世之女婿的這中年大貴族,在精神氣壓方面所做的壓抑也不下於嚴羅培克元帥。對他來說,原本打算經由討伐克洛普修特克候爵的武勳來受封帝國元帥的稱號,而在貴族社會中及軍部都享有最高的榮譽,但卻因為軍務尚書仍未向皇帝推薦,連慶祝宴的料理也都要冷掉了。理由不說也明白,卻也不能由分說地加以威嚇,眼前只得化為休眠火山了。
  在互無誠意的問候過後,採取先發制人的是公爵這邊。殺害我一族之人的米達麥亞為何不加以處罰?---把事態四捨五入地做詰問,但軍務尚書則不加以應和。
  「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首先,布朗胥百克公爵,那些年輕少爺們的魯莽如果不以公爵的力量加以控制,可就不是好事了。請您務必像軍務省為撲滅誇稱為自由行星同盟的叛亂勢力而灌注全力一般地,鼎力相助,好讓我們沒有後顧之憂……」
  軍務尚書的語調雖是嚴謹有禮,但結果卻是明顯地在非難著!!束手旁觀青年貴族們胡來的布朗胥克百公爵的無能,為此,身為皇帝女婿的這大貴族的臉頰不悅地顫動著。不過,隨著年齡和經驗所形成的區別,使他不得不承認對方所言在理。
  「那麼,軍務尚書是打算如何處置那個人?」
  「這個……」
  似乎是故作姿態,嚴羅培克元帥使舊式的單片眼鏡閃動了一下。
  「這也不能任由本官的好惡而加以賞罰。因為本官也不過只是皇帝陛下的聖意及國法的忠實僕人而已。不管以哪個角度來看,米達麥亞少將的行動,是依據軍規所為,可就不能加以責難的了。」
  「可是,我想我一族的人們都難以容許此事的。要如何使他們心悅誠服呢?」
  「軍法會議是以法、理來裁決,可不是用感情來做處斷的啊,公爵。更何況帝國軍規,本是由皇祖魯道夫大帝所訂下之法。臣下若加以逾越則是大不敬,軍法會議對於維護軍規之神聖的米達麥亞,是不得不加以寬容。」
  「……」
  「如何?不如就此不經由軍法會議,當做沒發生此事加以結束……」
  「說什麼傻話!」
  公爵雖反口駁斥,但不久後也接受軍務尚書的說服。其實說來,還是因為在眼前晃動的元帥杖,迫得他不得不妥協。再加上軍務尚書不在意地答應公爵,要給被殺的上尉的遺族在戰場上報復米達麥亞的機會。
  下一位來客是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米克貝爾加元帥,不過他該說是今後的相關者了。軍務尚書召喚他來的理由,表面上是說要進行預定在今年秋天,被萊因哈特稱為「第三三O次無益的」出征的事前協調。米克貝爾加最初並沒有什麼不高興,但軍務尚書接下來的話卻立即使他情緒膨脹。
  「讓金髮小子指揮先頭部隊,麾下的提督也讓他做某種程度的選擇,那樣一來,他也就滿意了吧?」
  宇宙艦隊司令長官在不悅之餘,粗大的手指在桌上踏起了步伐。
  「讓那個菜鳥如此為所欲為可以嗎,軍務尚書?他在上次的任務中晉陞為上將,這次搞不好會成為一級上將。為何得幫助他飛黃騰達呢?」
  「司令長官,吾等是皇帝陛下的臣子,諸事皆應順從陛下的御旨。不過呢,你想想看,僭稱自由行星同盟的叛亂軍之輩,可不會認為自己有此義務。如何,本官的觀察有錯嗎?」
  米達貝爾加元帥興致勃勃地回視軍務尚書的單片眼鏡,震動著那半白而美妙的鬢毛笑著。他明白了。
  「的確如此,他們可沒有必須敗給那個菜鳥才行的道理。也許那小鬼會吃場大敗仗而斷去其飛黃騰達之路吧。
  軍務尚書冷峻的眼光被單片眼鏡那無機質的光芒掩去,而未傳到司令長官的網膜裡。
  「那個小鬼身居上將之高位,近日又將繼承羅嚴克拉姆伯爵家,也就是將成為朝廷的重臣。就讓他在戰場上證明一下他是否有適任此位的器量吧!」
  軍務尚書的毒舌,輕輕地刺激了司令長官的記憶槽。
  「……可是,軍務尚書,前些日子在第三次提亞馬特會戰中他的戰法,看來卻是意外地沉著。如果他敗了確實是一大醜態,但如果他勝了又該如何呢?」
  軍務尚書發出頗收斂的笑聲。
  「卿也真是個勞碌命。若是萬一那小子確是善戰,那也是重用他的卿之功績,不也是為卿樹立了面子嗎?」
  「的確沒錯,這倒是如此。」
  宇宙艦隊司令長官也苦笑了。
  發覺到了一件事,而使米克貝爾加元帥又為之不快的是他從軍務省回到字宙艦隊司令部途中,在地上車的後部座席上才想到的。那金髮小子若不自量力而戰死,當然是無須為他傷心,但他的姐姐格裡華德伯爵夫人必是悲傷之至,讓她弟弟平白地戰死,也許就會追究身為監督者的米克貝爾加的責任。她的控訴,皇帝可絕不會充耳不聞。米克只爾加則勢必引來神聖不可侵的專制君主之不悅。
  元帥不禁大為咋舌。軍務尚書嚴羅培克雖然滿口計謀盤算,但反過來看,米克貝爾加還不是仍然只能順應皇帝的心意。
  「這個軍務尚書,不正是要把那個難以收拾的金髮小子,推到我身上來嗎?」
  米克貝爾加那半白的鬢毛又為之震動。但這次卻是不快所致。軍務尚書嚴羅培克只須在遠離前線的帝都奧丁,玩耍著那看似理所當然的戰略案就行了。而實際指揮艦隊的責任,對敵人贏得勝利的義務,順應皇帝之意讓金髮小子立下武勳的課題,這種種的事,全都是扛在身為宇宙艦隊司令官的米克貝爾加的肩上。雖然對方動著口舌似乎在幫著分擔負擔,但不也只是口舌上而已嗎?
  「那個老不死的……」
  司令長官咒罵年長軍務尚書的聲音,使得陪席的次席副官投以奇異的視線。
  「您說了些什麼嗎?閣下。」
  「我沒說什麼,你別多話。」
  對此刻的米克貝爾加而言,連副官那蒼白的臉,也成了不悅的種子。這傢伙也是貴族出身,生活飲食應當不會有所匱乏,卻為何這麼一副營養不良的臉。而且,還年紀輕輕就和他一樣頭髮半白。眼神也不佳。雖然聽說那是義眼卻也激不起人的同情心。一旦注意到,就不免覺得這次席副官的存在本身就令人難以忍受。
  到達宇宙艦隊司令部,米克貝爾加元帥首先去做的,就是更換這個次席副官,把他轉屬副統帥本部的情報處理課。到任才只一個月就引得上司不悅---該說是遭到連累的---這位三十過半的上校,極為談然地領受命令,毫不留戀地,移轉了工作地點。
  這麼一來,覺得自己的存在好像被輕視一樣,使得米克貝爾加又覺得不愉快了,但他也不能再一直拘泥下去。堆積如山的事務正等著他的裁決和處理。
  II
  米克貝爾加元帥一回去,軍務尚書接著就把「驕傲的金髮小子」叫了進來。這是在這一天之中,對第三個人的面談。以萊因哈特的看法,軍務尚書比較重視誰,由這順序來看就明顯地可笑。他心裡想說「我可是最難纏的哦」,但眼下他是渥佛根·米達麥亞之利益的代辯者,他必須守住這架空的地位才行。
  「軍務尚書閣下,據我推測,今日傳我來此,是耍談關於米達麥亞少將的法律方面之權利的事吧?」
  「大致也就是如此了。」
  軍務尚書以略為平靜的口氣接下了萊因哈特的先制攻擊。
  「這麼做如何,繆傑爾上將。」
  軍務尚書雙手手指叉在腰後,舊式的單片眼鏡發出白光。
  「有關米達麥亞少將是發生了種種紛爭,但我們就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少將也會被釋放。我們要他轉往前線。」
  「你是說要讓他戰死嗎?」
  「你別想得太快。我是要他將功贖罪。」
  單眼鏡的光更加亮了。
  「所謂的罪,是指他匡正軍規之亂嗎?」
  「身為戰鬥技術顧問,必須指導、薰陶他人,他卻放縱自己的情感,擾亂軍中的和氣與協調。」
  「……原來如此。」
  萊因哈特那白皙的皮膚表面差點要浮出冷笑,好不容易才抑制下來。和氣!協調!還有秩序!那就是對身為貴族且為高級軍人的嚴羅培克軍務尚書而言所不可侵的神器嗎?對這位年老的保守主義者而言,大概只有維持現狀才是他信仰的對象吧。
  但是,小時候他也曾相信過,和平和幸福---那勉強搭在浮於深淵上薄冰般那小小的和平及些微的幸福會永遠地持續下去。他從未想過那會被撕裂、破壞。他沒辦法想像皇帝會想要姐姐,而父親會把姐姐賣掉。信仰只有在無知、視野狹窄之上才會成立,和年齡或地位並沒有任何關係。
  ……如此看來,這位老元帥大概也會憎惡破壞他的幸福、安定和信仰的萊因哈特吧。大概有一天會有對決的日子到來吧。
  「不過即使如此,如果沒有戰役,驍勇的米達麥亞少將也無從立下功勳吧……」
  「是有戰役的。」
  軍務尚書說道,而在接下來的說明之中,萊因哈特才知道已經訂下秋天的出兵計劃了。他起了冰藍色的雙眼,抑制著散放出來的光量。
  「下官終究也算是軍務省高等參事官之職。」
  強烈的諷刺從形狀美好的嘴唇中流出。
  「但是,做了如此重要的決定,就算下官寡聞,也不致一無所知,更何況在參事會上可一次也沒缺席過……」
  「要做決定是在下周的參事會中。這件事仍是最高的軍機,知道此事的人屈指可數。特別是這般地告知你,我想你倒該引以為榮了。」
  雖然是賣人情的口氣,但萊因哈特卻承認軍務尚書的話不無道理。這個巨大而衰老的帝國,是由皇帝及親信的想法來君臨於萬人之上的專制國家。
  「那麼米達麥亞少將要配屬到誰的的艦隊呢?」
  「繆傑爾上將的艦隊。」
  「我也要出征嗎?」
  在萊因哈特的驚訝之下,有一股欣喜在胎動著。不管高官們的意圖如何,終究是給了從無為之中解放而有立下武勳的機會。
  「皇帝陛下對卿的將才有著很高的評價。為了回應其評價,則是身為朝臣的卿應盡的職責了。」
  雖然軍務尚書的單片眼鏡訴說著「我可和皇帝不同哦」,但萊因哈特卻不拘泥於這些。雖然心想:又是一場沒有戰略意義的戰役,但不管是如何的無名之師,戰爭總是會替萊因哈特帶來功勳的,而這一次更將成為確認米達麥亞及羅嚴塔爾將才的所在了。
  「如何?有何不滿嗎?繆傑爾上將。」
  「不,沒有。感謝閣下的安排。」
  萊因哈特的每一個功勳,都連繫著邁向使大貴族們的支配權力動搖的一步,豈可不加以感謝呢!這年輕人在心中自語著,為了掩去那滿溢霸氣的眼神而更加地低下了頭。
  萊因哈特一退出,透過那單片眼鏡望著被關上的門,嚴羅培克元帥在胸中獨語著。這就好了,在自己職權所及的範圍內,事態平穩地處理,而後是米克貝爾加的管轄範圍了。只要此事的關係者都不再從戰場歸來,則問題就全部消滅了。如果歸來了---那是到時候的事了。
  雖然知道姐姐不在,萊因哈特仍帶著吉爾菲艾斯來到姐姐居館的附近,在池邊坐了下來。仔細想起來,這是可以不必在乎會被別人偷聽而交談的絕佳場所。
  「我們經由一成不變的通路前進,而自稱自由行星同盟的那些傢伙,也老是在差不多的地點上迎戰。
  萊因哈特的手掌掀起了風,石頭在水面上跳躍,五個波紋互相交疊。陽光躍動,池水化為液狀的寶石,發出了七彩的光芒。
  「一世紀半,就一直這麼重複。昨天也是伊謝爾爾倫、今日也是伊謝爾倫、明天也是伊謝爾倫!」
  第二塊石頭飛了出去,大概是使勁不對,這次只有二圈波紋點在那水的畫盤上。吉爾菲艾斯所投的石子,跳那畫盤旁邊,沉沒在約二公尺前的水面。
  「不過後天就會不一樣了吧!」
  「後天嗎?等著後天到來,可不合我的個性,我想把後天拉近過來。」
  出征的本身在種種理由下是他所喜好的,但帝國軍那可說是百年如一日的守舊戰略戰術,卻使得萊因哈特生氣。就算是猿猴,在一百年之間總會從經驗中學到些什麼的。
  「不過,希望在下次出征之前,能把蛇夫人的那件事解決掉。」
  以白細的手指玩弄著吉爾菲艾斯的紅髮,金髮的年輕人如此說道。蛇夫人是萊因哈特對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惡意及執著感到折服,而在近日對她的稱呼。
  「在吃到後天的牛肉濃湯之前,先吃掉今天的萵苣沙拉,是嗎?」
  「直是令人討厭的比喻。」
  半帶認真地,萊因哈特皺了皺那優美的眉毛。
  姐姐安妮羅傑所做的料理,對萊因哈特而言,要勝過宮廷中所提供的奢華之極的山珍誨味,但唯一令他難以入口的就是萵苣沙拉了。有時候,萊因哈特會趁姐姐不注意的時候把盤中的萵苣塞進口袋裡,假裝成已經吃完了。
  吉爾菲艾斯也倣傚他。他並不怎麼討厭萵苣,主要是要和這剛認識不久、金髮天使般的好友分擔一些共犯意識。
  由廚房走回來的安妮羅傑,把過於乾淨的盤子和兩個少年的表情比對了一下,她什麼也沒說地開始吃自己的飯。當兩人心情鬆懈下來之時,突然她開口說話。
  「齊格有著潔白美麗的牙齒呢,不過裡面有沒有蛀牙呢?」
  萊因哈特還來不及阻止,吉爾菲艾斯就已順勢地張大了嘴巴,露出不輸於前齒的潔白後齒。就這樣,安妮羅傑也就一目瞭然了。他們並沒有吃下容易塞住牙縫的萵苣。
  萊因哈特一手掩著臉,說了些什麼。吉爾菲艾斯也領解事態,整個臉紅得不輸頭髮的顏色而閉上了嘴。安妮羅傑並沒有生氣。她輕輕搖著頭,那以水藍色蝴蝶結綁著,色調柔和的金髮搖動著,在這背景下少女露出了責備的笑容。壞孩子們立刻投降了,拿出餵給口袋的萵苣,這次就確實地放入自己的嘴裡。確認兩人已有悔悟之心,安妮羅傑笑著脫去兩人的衣服。因為口袋裡被濃湯弄得黏答答的,不快清洗是不行的。
  「……這次可沒有口袋了。」
  對萊因哈特的話,紅髮的友人點了點頭。
  「嗯,沒有口袋,不把它吃掉是不行的。」
  他們現在想著。不管是萵苣或是毒草,只要是安妮羅傑做的菜,都該把它吃完才是……
  「我看別叫那女人蛇夫人了,就叫她萵苣夫人吧。
  初夏的陽光,在草上、水面上、樹葉上、以及兩位年青人身上,演奏著無聲的華爾滋。但是那快轉舞動的音符,卻播送著暴風雨的預兆。
  遠方雷聲悄然掩進,尖兵發出的微響,萊因哈特歷然可聞。就算他沒有想要為整首交響曲作曲,但至少想參與其中一樂章的編曲吧。
  III
  「不予起訴」的米達麥亞,在五月九日被釋放了。和妻子渡過一夜後,翌日,米達麥亞隨著羅嚴塔爾來到林培爾克.修托勒傑區造訪,歡慶和萊因哈特及吉爾菲艾斯的再會。
  ……僅僅二年以後,他們四人指揮合計十萬艘以上的艦隊,和門閥貴族軍一爭霸業。但是,在目前,對菲珀夫人而言,他們仍只是「二樓的客人」而已。
  「我會送咖啡上二樓,紅髮先生。」
  「有勞你了,菲珀夫人。」
  「金髮先生和經發先生的朋友突然增加起來,是好現象哦。」
  「嗯,我也覺得是好事情。」
  在不做作的回答中所含意義之深,當然是菲珀夫人所無法想像的。
  在二樓的起居室飄著咖啡的香味。還好椅子有四把,讓吉爾菲艾斯也安心了。真是,以一個帝國軍上將而言,萊因哈特所過的素生活可真叫人呆然了。大致也只有上尉或少校的生活水準而已。
  這天,萊因哈特並非為了喝茶聊天,才接受兩位青年提督的來訪。想更加強這得來不易的盟友之間的牽繫,才是他的目的。最先提及預定在秋進行的出兵計劃,得到「那可令人期待」的反應之後,就轉移了話題。他的姐姐格裡華德伯爵夫人,也就是安妮羅傑受到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蘇珊娜的憎恨成了某個陰謀的對象。他說了此事,並且把萊因哈特過去曾被企圖殺害的事實,初次告知了其他人。
  「原來如此,那『虛幻的皇后陛下』……」
  米達麥亞和羅嚴塔爾異口同聲說道。培甩明迪侯爵夫人的名號,以及她差點被冊定為皇后的過程經過,他們都是知道的。但萊因哈特的生命一再受到暗算的事實,則是初次得知。米達麥亞慄然地聳了聳肩,原本是想說他領教了同性間之嫉妒的可怕,但口中說出的卻是:
  「不過,也真虧您如此地告知我們。謝謝您的信賴。」
  這樣的一句話。他對四年間只有萊因哈特和吉爾菲艾斯所知道的秘密.告知於他,表示出率直的感動。萊因哈特的意圖算是初步達到了。
  羅嚴塔爾也和友人的話采同步調地點了點頭,突然又側頭思索著。那透視著記憶槽的表情維持了近五秒鐘。
  「您知道叫格列瑟的那個宮廷醫師嗎?」
  「那個人又怎麼了?」
  「我從某個女人那邊聽到,這位醫師時常去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居館造訪。我一直不怎麼在意,倒是實然想了起來。會有什麼幫助嗎?」
  「大概吧……」
  金髮的年輕人,回視著紅髮的友人。吉爾菲艾斯離席到書桌去取來記事本。特別重要的事不用電腦記錄,而用暗號記錄了下來。這個暗號是在幼污了兩人一起想出來的,把字母反順序地使用。A代表Z而B則是?」
  看著記事本,吉爾菲艾斯報告著。他並未把無為的日子做無謂的消耗。
  「這一個月裡,格列瑟醫師共造訪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居館五次之多,而且都是在夜間暗自前往。」
  萊因哈特以手指彈著咖啡杯,似乎在鑒賞著那一瞬的清亮音色。
  「宮廷醫師私下到已失去皇帝寵愛的女人之住處……是嗎?卿可從中看出有何緣由呢?」
  被問及的羅嚴塔爾,把咖啡杯放在底盤,雙手交叉在膝蓋上。
  「夫人送往醫師那邊的是金錢,這是不可置疑的。而反方向流動的就是情報與技術,這也是確定的,問題是其內容為何呢?」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和格列瑟醫師之間私通姦情的可能性,被羅嚴塔爾排除了。所謂的大貴族的女子,是如何地輕視身份低(她們所相信的)男人,這是他熟知的。因為他的母親也是如此的貴族之女。
  「是啊,這我也想知道。不論如何,要在堤防上挖洞,看來得從醫師身上著手,如果有辦法把他逼得走投無路,破壞他和夫人的關係就好了。」
  「如此,我倒有一個計策。」
  「什麼計策?」
  「不是什麼堂堂正正的方法,而是狡智、詭計之類的,這也無妨嗎?」
  「無妨。」萊因哈特回答著。屠龍與捕蛇,理應是有不同的戰法。
  「那我就說了。宮廷或貴族社會中最強的武器之一,就是中傷、流言、醜聞之類。
  無言點了點頭,萊因哈特表示贊同之意。
  「而貴族們最喜歡不名譽的傳聞,並且容易聽信此事。我這麼說,您該明白了吧?」
  明白此意的萊因哈特,回視吉爾菲艾斯之後,又再點了下頭。
  「我明白了。是要散佈流言,說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私下招來醫師,是因為患了不可告人的疾病吧?」
  「大致是如此。」
  「什麼病呢?」
  「正確說來也不是病。原本若是正當的夫婦或情人之間,倒是件可喜之事吧。因為在形式上或良心上,那都是男女正當交往下的結果.,……」
  萊因哈特笑了---因為他瞭解羅嚴塔爾獻策的意圖,而對自己的遲鈍為之自嘲。他和羅嚴塔爾之間相差有九歲之距,而在某分野上的懸隔則不只是九歲的差距了。
  「原來,是妊娠吧?萵苣---不,對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而言,可是大違其意。看來她是必會有反彈的了。」
  「女人是可以懷下自己所不愛的男人的孩子的。而所謂的男人,能相信自己的妻子生下的是自己的孩子,就會為之幸福了。
  羅嚴塔爾的聲音冷漠,甚至似乎含著毒素。吉爾菲艾斯的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萊因哈特也皺了下眉。他們不由然的想起住在他們內心神殿中那位女性。
  「那是卿的哲學嗎?」
  「不,只是個偏見,我自己如此相信,但卻不想要別人也如此相信。」
  羅嚴塔爾的表情,和數秒前不同,沉靜且還帶著無機,但那是複數的波動互相沖消的結果,萊因哈特看出了他的內心決非如此。其中一半是觀察米達麥亞視線的微妙動向,所得到的結論。萊因哈特領悟到,其中有很深的原委,但要深入此事,在現在的階段而言,是無禮且無益的。
  IV
  五月十四日的早上,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打了個TV電話到格列瑟醫師的居處。這一天他不值班,不必伺候在皇帝身邊,但卻不能悠然地享受早晨的睡眠。醫師對畫面做了形式上恭恭敬敬的早晨問候,但侯爵夫人無視地尖聲切入。
  「你知道吧?這幾天,在宮廷周邊,流傳著傷害我名譽的下賤傳聞。」
  「我知道……」
  「那麼,為何不設法呢?」
  客觀地來想,現在格列瑟醫師應是侯爵夫人最有力的友方。這和獨佔皇帝寵愛的當時不同的,但她把最大且是唯一的友方視同僕人般看待,實在是太缺乏顧慮了……醫師如此地想。無疑地,她相信醫師有獻身的忠誠義務吧。這種態度,可就是最適合培育出背信者的土壤了。
  「總之,有那種流言流傳,我也就不能到府上去了。為了舉事成功,自重是很重要的。」
  「總歸一句,你該不是怕了吧。」
  「沒這回事。」
  「嘴巴上怎麼說也都行。你該不會是為了從懲治那女人的事抽手,而自已去散佈謠言的吧?」
  「怎麼會呢,您這麼不信任我,實在令我意外之至。」
  做出憤然的樣子,醫師在內心中咋舌。對了,也有這方法可行,他自嘲著自己的束手無策。他用上所有的盤算,想著拖延時間的回答。侯爵夫人所打算的,對格裡華德夫人那委實下賤的攻擊,醫師已經沒有協助她的意欲了。
  「侯爵夫人,就在下的想法,如果真的如願取得那種男子的精液,又得如何才能讓格裡華德伯爵夫人……那個,對了,讓她受孕呢?這可說是困難之至。」
  「你不是宮延醫師嗎?」
  「你說的是,但伯爵夫人身邊有侍女在,診察時為了避免誤診,也大多有多位醫師隨同。依照你自己的經驗,你也不是不明白……」
  「……」
  「另外,在下又想,要讓格裡華德伯爵夫人完全地毀滅,只要讓她失勢不也就可以了嗎?」
  「什麼意思?」
  醫師重整呼吸,開始說明。其實僅是隨口說說而已,他的意圖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無意協助侯爵夫人的這一點。而自古以來,掩飾某事的最佳方法並非沉默,而是饒舌。用美麗的辭句把對方誤導到和真相相反方向的技巧,是最為必要的。而結果,醫師成功了。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正如醫師所願,遘F他真正的意圖。
  「我明白了。不管用任何形式,只要一旦被逐出宮廷,而後要如何處置,也就任憑我們了。先決條件是將她逐出宮。」
  「正是如此。」
  培尼明迪侯夫人的笑聲,一面通過恭恭敬敬低下頭的醫師頭上,一面像似無形的毒針散播在空中。
  「你可真是個大壞蛋!竟想要砌起階梯,逼那女人走入不幸之中,加以玩弄。實在是我所想不到的。」
  雖然是極不願被如此說道,但卻也不加抗辯,醫師禮儀端正地低下了頭。在他的視界內,侯爵夫人那絹質的裙裾和略為可見鞋尖上的寶石飾品映在畫面上,但立即消去了,變成灰色的平扳。醫師抬起了頭,在口中咒罵著,連告別也不說的侯爵夫人的無禮。
  格列瑟醫師判斷,該是抽身的時候了。從候爵夫人那邊吸取的金錢額數雖仍不覺滿足,但深陷至滿足的程度反招來自身的毀滅,可就不划算了。和這不對人低頭的貴婦人交涉也夠累了。原本說來,想回復失去的寵愛的侯爵夫人那份妄想,要成功的機會是少之又少。
  再加上,雖然侯爵夫人只是為之憤慨,但流布「培尼明迪夫人妊娠」這個傳聞的本身,不就意味了有夫人的敵人,以及採取同步調的人存在嗎?只熱哀於打倒故人,卻不考慮遭反擊的可能性,這才可怕。她要毀滅自己是她的自由,可別把我給捲進去。
  醫師打開書桌,取出前晚收到的奇怪書信,以不安及不悅的表情來回讀過。內容是以文字處理機打出的文章,全文極為短促,只有一行。
  「你的罪全在我的掌握中。」
  使格列瑟醫師困惑狂亂的書信的寄信人,以白織的手撥著黃金色頭髮,回視紅髮的友人。
  「這個惡德醫師,不知道會有何表情。」
  萊因哈特笑了,那不是對敵人先下手為強的陰謀家,而是在玩遊戲的少年的笑容。但瞬時間白皙的臉銳利地崩緊起來,那是因為他考慮到在行動之後對方會有的反擊所致。當然那不是對寄出來歷不明的書信的人,而是對他們最初憎惡的對象一安妮羅傑,必須強化防禦策略才行。
  「不過,和敵人做這麼低級的攻防,這事可不想讓姐姐知道。」
  萊因哈特如此想著。吉爾菲艾斯的心情也是相同,若是在廣大的宇宙空間和敵軍一較智勇則另當別論,在宮廷的大理石柱之間拉起陰謀之線,在沒有聽取正當言論之能力的貴族們耳中吹入流言之風,把敵人推入陷阱之中的戰鬥,實在令人自豪不起來。
  這是正當防衛---雖然如此想著,但以他們的美學意識來看,這不是在光天化日下堂堂正正之戰,而是在掩人耳目的黑夜中所進行的不名謄之事。
  再加上他們為了要制住培尼明迪候爵夫人,就得激怒她,以讓她成為加害安妮羅傑的陰謀現行犯的這種無人有異議的形式加以處置是最好的。雖然這不太合他們的意,但也得考慮到安妮羅傑將會面臨危機。必須要制止培尼明迪侯爵夫人的激怒,在最適當的時機防止事件的發生。
  但是做起來可沒有說的那麼容易。對培尼明迪而言,萊因哈特遠離帝都奧丁,身居戰場時,才是她加害安妮羅傑的最佳良機吧。對萊因哈特他們而言,這個後顧之憂太大了。這次的出征還牽連著米達麥亞之事,他們必須立下使大貴族們瞠目結舌的武勳才行。
  這並非現在才開始,萊因哈特的敵人不只是在伊謝爾倫前方展開的自由行星同盟的大艦隊而已。回過頭來看,罵他為「驕傲的金髮小子」的貴族的
  仇視和憎惡,可真是一條無窮盡的礦脈。看來將由秋天提前至夏天的此次出兵中,萊因哈特預定會被賦予先鋒部隊的指揮權,但以稍帶疑問的眼光來看。當他孤立在敵陣時甚至會有我方故意見死不救的可能性產生。遇上這種事態的話,萊因哈特也就必須發揮全部的能力了。他必而得在出征前處理掉「蛇夫人」才行。
  說到出征,當他得意揚揚地報告此事時,安妮羅傑那溫柔的臉上卻沒有喜色。
  「姐姐不高興看到我立下功勳,飛黃騰達嗎?」
  萊因哈特說了這句話,但這並不是疑問,也不是反辯,可說是小孩子耍脾氣。面對姐姐的時候,萊因哈特的感覺會自然地把時間倒流,回到不需對皇帝或貴族張牙舞爪的往日去。
  「怎麼可能呢?只不過我想,萊因哈特你也不必太急於立功。
  「我沒有急啊,姐姐。只是既然有機會,當然要把它做最大限度的活
  萊因哈特微妙地輪移論點,這是他故意的。對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水面下的作戰,似乎被姐姐察知了。「別太勉強了」,並非只是句單純的詞句。
  「然後呢?」
  姐姐的聲音過於沉靜平穩,所以其中合意之銳利,連萊因哈特這麼明敏的年輕人,一時也沒感覺出來。在一旁的吉爾菲艾斯,手拿著咖啡杯,仔細又小心地,交互看著這對美貌的姐弟,因為此時沒有他插嘴的立場。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一直被詢及意見,此時的情況也只會造成困擾如巴。因為他對姐弟兩人都希望能以同樣的心看待。
  「然後要如何呢?要追求更高的地位嗎?」
  對於安妮羅傑的再次詢問,如果能明白地回「是的那麼萊因哈特的心將能獲得一對羽翼吧。但是他現在並不能對姐姐吐露真心。他不能說出他要把皇帝踢下王座,讓高登巴姆王朝滅亡於劫火之中。
  「現在還只從山腳爬到山腰而已。以為是在向上爬,但其實也許在下山,甚至會滾下來也不一定。將來的事多想也沒用的。」
  「對了……齊格,拜託你了。請看好這個野孩子,別讓他離開了道路。因為這孩子只要一放任他,就不知會飛往何處去了。
  「好的,安妮羅傑夫人。」
  「太過分了,姐姐。」
  也不知道是誰先的,三人幾乎在同時笑了。在吉爾菲艾斯的眼中,時光如同研磨過的寶石般光輝耀眼。
  其實,也不必安妮羅傑再次拜託。當萊因哈特在高空中監視著遠方地平線時,吉爾菲艾斯就會小心地觀察他腳下的大地,確認他的安全,並協助他的步伐更快。此時吉爾菲艾斯完全役去想到,當萊因哈特停止腳步之後,自己又要如何呢?是要一起停下腳步,佇立在同一個地方嗎?
  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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