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出擊的前夜




  七九七年四月一日
  在庫伯斯理上將的暗殺未遂事件之後,和平的航行一直繼續著。不過在出發往海尼森的時候,我稱呼這次是「和平的旅程。」現在回想起來實在令我臉紅不已。人類真的是無法預知未來的事。
  不用說也知道,楊提督和我的次元的差距,有天淵之別。像今天這樣的事態,楊提督在從伊謝爾倫出發之前,就已經在腦子裡描繪出個大概了。這當然不是具體知道,在什麼時候誰會做些什麼事。這才是人類真正無法預言的。
  楊提督用的方法,並不是看看水晶球,不用做任何分析,光靠第六感就能預言未來。而是靠收集情報,積儲知識,分析、思考、洞察、計算所得出的結果。身為人類,當然會有能力的界限,但我認為,只要是和戰略和戰術有關的事,如果楊提督辦不到的話,就再也沒有別人辦得到了。即使是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侯爵也一樣。只不過,楊提督在同盟的權限,遠遠比不上羅嚴克拉姆侯爵在帝國的權限,因此在實行的階段,常常會被羅嚴克拉姆侯爵搶得先機。
  我這麼對楊提督說,提督大笑起來。
  「不要太熱心反而幫倒忙了啊!尤里安。」
  當然這一點我的確是要注意,但我可不是盲目地擁護楊提督的。
  除了楊提督之外,還有誰能從艾爾.法西爾把平民營救出來?有誰能下固若金湯的伊謝爾倫要塞?有誰能在亞斯達和亞姆利札掩護友軍不致遭到全滅的命運?這些都是只有楊提督才做得到。
  「尤里安,你的確沒說錯,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輸過。只不過再繼續打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輸的。在我慘敗的時候,你也相信我是正確的嗎?」
  「那是當然了。」
  「這樣的話就不是支持,而是信仰了。」
  「提督絕對不會輸的。即使對手是羅嚴克拉姆侯爵,也一定會贏!」
  我認真起來了。這樣的話,連我自己都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出自理論的斷言。
  楊提督看我一陣子,把黑扁帽摘下來抓抓頭。
  「羅嚴克拉姆侯爵大概也有對他抱有不敗信仰的部下吧。這樣如何?尤里安,只要你能為我泡好喝的茶,我就盡我的能力不打敗仗。」
  對我來說,這是令人欣喜的交換條件。
  七九七年四月二日
  陸續從海尼森傳回來的消息表示,庫伯斯理上將的病情已經平安渡過兩次危機,穩定下來了。船內的氣氛,也因此緩和了下來。
  只不過他好像有必要長期住院,當然就不能繼續擔任統合作戰總部長這麼繁重的職位。因此好像是打算要找人代理。
  「第一候補大概是比克古爺爺吧?」
  「其他好像沒什麼好人選了。不論是人望、實跡、不管那一方面都沒有別人可以相比。能和他對抗的,大概只有格林希爾上將了。」
  對於船內的這些傳言,我多少有點異議。我很喜歡,也很尊敬比克古提督,但我覺得楊提督才是總部長的最佳人選。我這個人也稍微善變了一點。
  前些日子才認為楊提督最適合擔任宇宙艦隊司令長官的呢。
  要是有一天楊提督身兼兩個職位,再加上有比克古提督這種強力支持者當國防委員長的話該有多好呢。想歸想,我想這是不會實現的。因為這位應該還是年紀輕輕的人,一定會說:「我才不要忙得要死呢」七九七年四月三日
  又是個壞消息。上個月的庫伯斯理上將的暗殺事件是在首都發生的,這次則是在邊境。
  行星尼普迪斯有一部分的軍隊叛變,佔據了各個重要場所。
  「真是不得了,上個月的事情也是,我們軍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藍.侯少校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聲音也因激動而顫抖著。我覺得他比那個薩克斯少校要好得多了,但是好像沒什麼膽量,和沉著的伊謝爾倫組的人比起來,簡直就是明顯對比。不過原本說來,如果拿波布蘭少校和高尼夫少校當做判定他人的基準的話,當然也不好。
  楊提督只能苦笑,盡量安撫藍.侯少校。「不用擔心,藍.侯少校。在尼普迪斯,並沒有擁有恆星間航行能力的戰力,所以我可以保證這艘船不會有被攻擊的危險。貴官只要按照原定計劃,把我們送到伊謝爾倫去就好了」由於自己尊敬的「魔術師楊」這麼說,藍.侯少校總算穩定下來,在他向全艦廣播「大家完全不用擔心不要驚慌,各自沉著的進行自己所負的任務」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真是對不起。
  老實說,這時候的楊提督簡直就是「騙子楊」。的確是不可能有來自尼普迪斯的攻擊,但是卻不能保證不會有和它呼應的勢力,對我們加以攻擊。只要一艘,不管是戰艦或巡洋艦,卡迪亞66號的戰鬥能力是絕對無法對抗的,根本就不能安心。
  「尤里安說的確實沒錯。只不過,也沒有必要增加他的不安,而且不管怎麼說,到了那種情況的話,對應的方法也只有拔腿就逃嘛。」
  說到快逃這句話,又讓我想去年我軍在亞姆利札大敗的時候,楊提督對第十三艦隊下的命令。
  「好,全艦隊,快逃!」
  這個時候的第十三艦隊,其實是佔上風的。只是以戰局全體來判斷,其他的友軍都是節節戰退,光是在這裡追求戰術上的勝利根本就是毫無意義。
  只會造成孤立在敵軍之中,成為袋中之鼠。所以要趁敵軍無力追擊的時候,早早逃走才是上策。
  就因為楊提督的這種決定,才使得數十萬的官兵能夠生還。楊提督完全是正確的。我想其他和楊提督有同樣想法的指揮官可能不是沒有,只不過像這種必需「快逃!」的場合大多是用「後退」或「轉進」之類的字句,會用這種爭強好勝的軍人們最討厭的「快逃」這個字眼的楊提督,才像是楊提督真正的為人。
  我盡量用若無其事的口氣把我的想法說出來,楊提督只是在那裡偷笑,什麼意見也不表示。
  格林希爾上尉表示她也是這麼認為,非常熱心的贊成。波布蘭少校則挺起胸膛:「我在這種時候也是腳底摸油,快溜的好啊!」
  這麼斬釘截鐵的話。這種事好像不是可以說起來非常神氣的事吧?
  寫到這裡,我發覺好像浪費了好多頁寫些多餘的事呢。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原來想為楊提督的二十年代最後的一天好好記錄下來的。原來以為會非常平靜,幾乎沒感覺到時間的流逝,談笑著,玩著遊戲,平凡卻是愉快的渡過這一天的,結果就在晚餐前傳來尼普迪斯的壞消息。
  我不得不在意的是,楊提督戰略上的預測,開始成為現實了。提督是正確的!也就是說只要能趕回伊謝爾倫,楊提督就有相當的勝算可以做出因應計劃。因為如此,必須一刻也不遲疑地回到伊謝爾倫才行。現在只要讓藍.候少校考慮這一點就夠了,這一點是比任何事都重要,因此楊提督才會設法讓藍.侯少校安心。
  我到現在才終於明白。這期間的差異,到底有多少呢?
  七九七年四月四日
  值得記念的日子。或者該說是值得咀咒的日子呢?楊提督三十歲的生日終於到來了。
  「每天,都會有不愉快的事。」
  楊提督這麼憤憤不平地抱怨著。昨天行星尼普迪斯才發生武裝叛亂沒多久,結果今天接下來又是--好像是這個意思的樣子。如果我說「來開個慶祝會吧!提督」,提督一定會用「在這種非常的狀態下如何如何」把我擋回去的。最近提督使用這種他不太習慣使用的台詞頻率相當高。
  「楊提督終於也是三十歲,得開始為他既往的惡行懺悔了。」
  波布蘭少校高興的樣子看不出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心,我不知不覺幫楊提督說話了:「可是少校,少校也總有一天會到三十歲的啊.」「絕對不會!」
  這種答覆聽起來格外的認真,我想他大概不會是要說「在那之前就死去」這種話吧?
  「因為我是和人類不同的生物啊。雖然降低身份當了卑下的軍人,但其實我是閃亮星星中的高等生命,到了二十九歲就會自動倒退越來越年輕。然後等到了十八歲又會自動停止返老還童,逐漸增加歲數,等再到二十九歲為止。
  一直這樣重複著。」
  「那麼,閃亮星星的居民為什麼要假扮成人類,待在這裡呢?」
  「那當然是為了要教導後進星球的可憐的人們,愛與和平的尊貴啊!」
  「似乎是必需教導很多的人才行對不對呢?」
  「那是當然的了,小羊啊,愛的教誨是不能讓少數人獨佔的。」
  和楊提督的意味稍微有點不同,我想我這輩子是絕對趕不上這個人的。
  不管怎樣,要慶祝楊提督的生日是很早以前就決定好了。因為明明知道卻視若無睹的話,也未免太過分了。
  格林希爾上尉當然是很高興地出力協助,盡量瞞住當事人,以很快的速度進行準備工作。只不過對於楊提督的心理,露出非常不可思議的表情:「為什麼討厭成為三十歲呢?二十年代的男性,根本就還只是孩子而已。
  成年男人的價值,要過了三十歲才看得出來呢……」
  這麼說的話,我豈不就和嬰兒沒兩樣了嗎!我突然想起兩位男性,先寇布准將和波布蘭少校的意見,我一定要問問看。這兩位三十歲以上和不到三十歲的代表的意見……。
  「問題是在於個性而不是在於年齡嗎?」
  這是高尼夫少校實際的意見。如果這是一般觀點的話,那格林希爾上尉的意見就算是特殊論點了。我突然想問問高尼夫少校關於他本身的特殊論點,不過我想他一定只會笑,不會告訴我的。
  慶祝會的主角,一點也不爽快地表示高興。
  說什麼「拿別人的不幸來當笑話看,到底那一點好玩嘛」、「欠債還錢的日期都可以延期,為什麼生日不能延期!」之類的,最後被逼急了「我變成三十歲也不會因此使任何人幸福啊!所以根本沒有慶祝的必要」連這種話都說出來拚命抵抗著。只是,比方說象波布蘭少校,雖然不會幸福到那裡去,但卻開心得要命--當然動機不良就是了。
  最後,楊提督還是認命出席了。在亞姆利札被敵軍包圍,大概都沒這麼緊張。
  和我的生日時一樣,卡迪亞66的大廚為提督做了一個不能說和我生日時的蛋糕完全一模一樣的蛋糕,楊提督自暴自棄地一氣把蠟燭吹熄。
  在場的人,也包括楊提督在內,大概都以為林立在蛋糕上的蠟燭有三十根,只有我知道負責準備蠟燭的格林希爾上尉,故意只插了二十七根。所以那種一板一眼的人,我實在無法和他們做朋友。
  七九七年四月五日
  傳來兩個消息。其中一個,是完完全全的壞消息,另一個,也不能說是好消息。
  首先,行星卡華發生武裝叛亂,和派駐當地的同盟軍發生戰鬥。藍.侯少校也為此稍微動搖,但不像尼普迪斯的時候那麼強烈,好像是因為卡華沒有尼普迪斯那麼近。
  再來就是庫伯斯理上將的代理人,不是比克古司令長官而是道森上將。
  他是統合作戰總部的三位次長中,最年長的一位,也是達斯提.亞典波羅提督一提起就寒毛聳立的人。大家一聽到道森的名字,原來只是彼此交頭接耳,漸漸變成群聲沸騰了。
  「什麼?那個馬鈴薯軍官當上了統合作戰總部長官?同盟軍好像在鬧人才荒的樣子。」
  林滋中校這樣自言自語。波布蘭少校則是:「不做事的話,就稱不上無能的男人。」
  我覺得這種評語有點太過份了。但等到我知道道森上將為什麼被稱為「馬鈴薯軍官」時,我也不禁對同盟軍的未來抱看悲觀的想法了。這個人在很久以前曾擔任某處艦隊的後方主任參謀,他為了調查食物的浪費情形,甚至還去翻垃圾桶,然後發表有多少公斤的馬鈴薯就這樣被拋棄,這個發表讓士兵們火冒三丈。
  「他大概對國防姿員會的各位委員,贈送馬鈴薯得到這個職位的吧!」
  聽到波布蘭少校這樣背後中傷,高尼夫少校就說了:「就是因為他沒有建立非常大的戰功,對特留尼希特來說,就是最可取的一點。」
  我覺得沒建下什麼大的戰功就能當上上將,這豈不是更加的了不起嗎?
  當然這種心意只有一點點而已,不過,他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七九七年四月六日
  我預言明天一定又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件。
  我之所以敢這麼誇下海,是因為昨天五號,在這之前的蘭號,和再往前的一號,總是發生些讓藍.侯少校坐立不安,波布蘭少校高興不已的事件。因此,以此類推,下一個事件應該在明天發生。
  不過這次的航行,去程和回程真的是完全相反。去的時候船內發生的麻煩不斷,但外面的世界去門是和平的。回程的時候,船內是和平,愉快的。但外面的世界卻是狂風暴雨。
  等到我們終於到達之後,到底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七九七年四月七日
  預言落空了。今天直到我在寫這篇日記時,還沒有壞消息傳來。這是相當可喜可賀的,但是難得我預言了,為什麼不發生點什麼事呢?
  不好,這簡查象某提督或某少校的說話口氣了。果然是教育環境太差的關係。
  只有一個小小的壞消息。從海尼森傳來的報導中提到,政府明年度決定增稅的消息。楊提督看了非常不高興,在攻擊完政府隨便加稅的舉動後,又照例提起希望早點過領退休金的日予,從此以後可以和稅金說再見的話。
  「可是退休金不是也得交稅嗎?」
  「這是誰決定的?」
  「不是財政委員會嗎?」
  「我可沒批准啊!」
  「對方好像沒有必要一定要得到您的批淮吧?」
  「這是什麼苛政啊!帝國是無視人民的意志,由大貴族們施行苛政,而同盟則由人民選出的政府來施行苛政!到底是哪一邊比較不好?真叫人越來越不明白了。」
  「……」
  在談話之中,今天就這徉結束了。明天終於要抵達伊謝爾倫。來回一個半月的旅程,終於結束。
  七九七年四月八日
  今天回到伊謝爾倫要塞,完全按照預定計劃。其實原來也沒什麼好感動的,只不過去程發生那種事,所以回程能夠「正確的依照預定進度」才會格外令人感動。
  「藍.侯少校是名艦長!」
  楊提督這麼稱讚著,其他人也沒有任何異議,因為這一趟往海尼森之行,已經比預定大幅延後,大家都已經受夠了。
  藍.侯少校和卡迪亞66號仍然停泊在伊謝爾倫要塞,執行對帝國方面的哨戒及巡邏的工作。這並不是有正式命令下來,但同時也沒有命令要馬上返回海尼森,因此藍.侯少校希望至少在事態平靜下來之前,能在適當地方工作的樣子。楊提督表示薪水當然會請卡介倫少將從要塞經費中接出來,不過卡介倫少將要是說不行的時候怎麼辦?
  今天的晚餐是睽違已久的卡介倫夫人的拿手好菜。就在晚餐桌上,決定了卡迪亞號的待遇。
  「這種費用也隨便答應下來,看來伊謝爾倫越來越變成是怪人們的巢穴了。」
  卡介倫少將這樣諷刺,而我們怪人的總指揮官則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埋頭大吃魚。我突然想起,在海尼森一行的小隊解散時,高尼夫少校說:「今天的晚餐總算可以放心愉快的吃了。」
  的確,這幾天總是在晚餐前後有一些重大,而且非常惡劣的壞消息傳來。
  真的被我說中了,就在吃甜點的時候,惡訊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傳來了。
  「行星巴爾艾連發生武裝叛亂!」
  楊提督和卡介倫少將彼此對望一眼,慢條斯理地吃完甜點,再各自喝了紅茶和咖啡,之後才起身到指令室去。
  我身為侍從兵當然也是一起去了,在途中到亞典波羅少將。
  「聽說了沒有?尤里安,照這種情況看來,平靜的好像只有伊謝爾倫了。」
  他如果就此打住也就沒事了。
  「真無聊,真無聊,如果伊謝爾倫是暴風的中心就好了。」
  而且說這種話聲音還不小,惹得姆菜少將用白了他一眼。不過,亞典波羅少將也不會很在乎就是了。
  就在這時候,另一位「會走路的暴風眼」,穿著飛行員服也來了。綠色的眼楮閃閃發光,對我微笑著。
  「唷,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很快的,你的喜歡的疾風怒濤的季節就要來了。人生在世很值得對不對?」
  我正在想,我可沒有這種想法,在旁邊的高尼夫少將就接。
  「請不要在意,這傢伙常常有將第一人稱的我和第二人稱的你反過來說的習慣。」
  仔細想想,這是以「楊艦隊」之名的第一次出動。而對手卻不是銀河帝國的羅嚴克拉姆侯爵,反倒是必需和自由行星同盟中的叛亂部隊交手不可。這應該是非常悲劇性的情況才對,但看到我周圍,全是些因為有架可打而高興的人,也難怪姆菜少校皺著眉頭說:「真是頭痛的傢伙們」了。不過波布蘭少校說的︰「不管發生任何事,姆菜大叔都能用頭痛這一句話來囊括一切的本領」的確也沒錯。
  這樣,我覺得伊謝爾倫真的是惡言惡話、諷刺、揶諭、毒舌的寶庫。只不過我從來沒聽到過任何人說出真正會傷害到對方的話。也就是說,這就證明了伊謝爾倫是真正的成年人的集團。不過,也許這是個天大的誤會,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也說不定。
  帝國內部好像也有什麼異變發生了。反羅嚴克拉姆派的貴族們,不是被拘禁,就是逃離帝都奧丁。這是經由費沙和海尼森所得到的「很長很長」的情報。
  「那邊也開始了。」
  楊提督的聲音非常複雜。對於現在這種,和提督的預想一樣,時代開始變動了,提督心裡一定很想說:「看!我不是說過了嗎!」只不過,同時提督的心裡一定也很遺憾。如果提督是站在中立,能自由行動的立場的話,一定老早就飛到帝國那裡,設法親自目擊歷史即將產生巨大變動的那一瞬間。不,我想現在可能也還是這麼希望。
  「帝國內部不論發生任何事,結果是早就知道了的。」楊提督這麼說。提督知道羅嚴克拉姆侯爵一定能打倒對立勢力建立霸權,但是不能親眼目睹,一定是非常遺憾。
  為了安慰提督,我把特地從海尼森帶回來的白蘭地加在錫蘭紅茶裡。
  然後自己想一下,我好像只會用這一招嘛!
  七九七年四月九日
  寫這篇日記的時候,我鬆了一氣。今天沒有任何壞消息。當然只是指表面上的。
  回到伊謝爾倫總算能真正穩定下來了。我已經完全把此地當成自己的家了。我只在這裡生活了三個月而已,而且這還是帝國軍建造的地方,但為何我會有這種感覺呢?卡介倫少將每天還是那麼辛苦,日常生活上還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我卻毫不在意。至少,這裡不用擔心屋頂會漏雨。
  很快又要離開伊謝爾倫,這次的旅行期間可能會更長了。在這期間,伊謝爾倫如果不鬧情緒地等我們回來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七九七年四月十日
  行星香普魯被叛亂部隊佔領了。這是這個春天內,第四個內亂了。
  「往後不知道還有幾個行星被佔領呢。」
  亞典波羅提督以一副評論家的吻這麼說。「帝國軍的傢伙們稱呼我們是叛亂軍,那麼對那些佔領了香普魯啦巴爾艾連的傢伙們,該怎麼稱呼?是雙重叛軍呢,還是反叛軍?」
  竟然在乎這種無聊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聽說亞典波羅少將原來是希望成為報導從業人員。有想當歷史學家的人,有想當經營管理者的人,伊謝爾倫不但是同盟軍最精銳部隊的根據地,看來好像還是「不情不願軍人」的巢穴。
  還有亞典波羅少將對同盟軍的最高指導者,似乎是一點好感也沒有。
  「以首都為中心,分散四個地方,幾乎是同時發生武裝叛亂。會認為這只是巧合的,大要只有新任的統合作戰本部部長了。」
  我想道森上將至少會在歷史上留下,最沒有人緣的統合作戰總部長官之名吧?
  「如果是在建國三十年或五十年左右,沒有外敵的時期的話,道森上將大概可以平安坐得住這個位子,但以現在這種時期來說,大概是最糟的人選吧。」
  連卡介倫少將也不袒護他。
  「如果由楊提督擔任就好了。乾脆把總部移到伊謝爾倫來,由提督身兼兩職的話,再好不過了。」
  我這麼一說,卡介倫少將用一副不同意的眼楮看了我一眼︰「你說的也許沒錯,的確他現在擔任是沒什麼問題。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於他的個人意願。他一定會說要領兩人份的退休金,然後故意讓別人抓住小把柄,方便讓自己下台的。」
  我一句話也沒辦法反駁。
  七九七年四月十一日
  有一句有趣的號在流行。這是亞典波羅提督告訴我的。
  「帝國是什麼?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和他手下的大軍。同盟軍是什麼?楊威利和他的小集團。」
  相當貼切的語句,但當我詢問這是誰說的話,結果答案是「達斯提.亞典波羅謹制」。我猜也是這樣。不過,在這時我就覺得亞典波羅提督的個性,也許當記者比當軍人更合適也說不定。
  話又說回來,在楊提督不在的時候,這個人負責帶領艦隊,現在全部艦隊要出動了,也要忙著重編艦隊和進行計劃的工作才對,現在這樣和我說別人的閒話不要緊嗎?我還在這麼想的時候,又聽他在說道森上將的壞話,看來亞典波羅提督真的是非常討厭他。
  「到現在都還不能發出命令。要下出動命令的話,就乾脆早點下就好了啊!真是會拖拖拉拉的馬鈴薯混球!」
  真是的,連「軍官」都不用了,不知道他在吃飯的時候,會不會用叉子狠狠地戳馬鈴薯說︰「道森那傢伙,知道厲害了吧!」
  我自己在心裡這麼想,然後稍後到高尼夫少校談起這件事。
  「啊!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昨天晚上,亞典波羅提督用叉子狠狠地戳宵夜----奶汁烤馬鈴薯呢。那是什麼意思呢?」
  七九七年四月十二日
  沒什麼特別重大的事件,但還是相當忙碌的一天。迴廊附近的帝國軍異乎尋的安靜,聽說有可能兵力大都調回帝國本土了。這就是用了不知道幾千年,都快用爛的老話「暴風雨前的寧靜」這麼回事,連亞典波羅提督和波布蘭少校今天都很安靜。
  七九七年四月十三日
  居然有連楊提督也沒有想到的事。真是的,事情怎麼變成這樣!菲列特利加小姐也真是太可憐了!
  要冷靜下來,從最開始把事情整理出頭緒來。不過能不能做得到,實在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今天最早的新聞是道森上將終於對楊提督下達了鎮區叛亂的出動命令,而且是四個地點的叛亂完全由楊艦隊去鎮壓。亞典波羅提督對這個命令的反應是︰「想累死我們。」
  但這個新聞對接下來的壞消息,一點預告也沒有。海尼森發生政變了!
  而且這次政變的主謀者,是菲列特利加小姐的父親一德懷特.格林希爾上將。
  「格林希爾上將嗎?那個人……怎麼會呢……」
  「怎麼會」這句話,楊提督至少重複了三次以上。
  就是我自己本身也很難相信。格林希爾上將是非常有智慧的紳士,被稱為是軍方良識派的代表人物。亞姆利札大敗的時候身居參謀總長的職位,因此為了擔負責任,被降調到閒職去了,但大家都傳說他遲早會坐上統合作戰總部長官的椅子的。楊提督對他,也像對比克提督那樣,非常的尊敬他。
  聽說當會議室的銀幕出現格林希爾上將的臉孔時,從楊提督開始的全部幕僚,統統呆在那裡不能動彈,菲列特利加小姐,不對!是格林希爾上尉震驚得臉色鐵青地站了起來。
  消息傳出去之後,就開始傳出謠言了。
  「雖說事情與她無關,但格林希爾上尉大概不能再繼續擔任楊提督的副官了。不管是解職或是辭職也好,只是形式上的不同而已……」
  我感到非常的不安。
  我實在沒辦法想像,沒有格林希爾上尉的楊艦隊會怎樣。就像沒辦法想像沒有卡介倫少將或先寇布准將的楊艦隊是一樣的。
  波布蘭少校、亞典波羅提督、高尼夫少校、姆萊少將,還有其他的許多人,缺少那一個都是不行的。這種事,連我都知道,楊提督應該更瞭解這一點才對。
  也許會被人說是太多愁善感了,但對我來說,伊謝爾倫也好,楊艦隊也好,並不是個單純的組織而已。伊謝爾倫是家的話,在同個家裡的就應該是家人了。
  胡思亂想了一大堆,當然是不會有結論的。接著就被楊提督叫去。拜託我去倒一杯白蘭地給他,和幫忙去召集大家來開會。最後說了一句最重要的話:「尤里安,能不能請格林希爾上尉馬上來一趟?」
  「您要辭掉格林希爾上尉嗎?」
  明知道這句話不是我該問的,我還是問了。「啊,尤里安,你認為我是這麼能幹的人嗎?沒有格林希爾上尉,我也能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嗎……」
  楊提督笑了起來,這個笑容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幸福女神的微笑。我交到提督手中的玻璃杯中的白蘭地比平時多了些,然後飛也似地跑去叫格林希爾上尉,我看這可能是我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了。
  「……如果辭掉格林希爾上尉的話,楊提督就和腳打結的章魚沒兩樣了。
  這樣根本不值得對他有任何期待。」
  先寇布准將就這麼平談地批評著自己的上司。不過准將的意見得馬上訂正一下了,格林希爾上尉現在仍然是楊提督不可或缺的副官。
  走出提督房間的格林希爾上尉,第一個就和我打招呼。
  「有很多地方謝謝你的協助,尤里安,今後也請多幫忙。」
  「我才應該向您道謝呢!請多指教,副官小姐。」
  格林希爾上尉笑了,當然不是很有精神。
  「不過我實在是個差勁的女兒呢。那時候,完全沒從爸爸的態度上,預料到會變成今天這種局面。」
  「……可是,這不是不太可能的嗎。令尊什麼也沒告訴你,不是嗎?」
  我沒辦法再往下說了。現在的想法完全沒經過整理,又沒辦法巧妙表達出我的意見,而且更討厭說出什麼我不該說的話。我覺得格林希爾上尉的父親沒告訴她任何事,這種打擊就夠大了。
  格林希爾上尉身為楊提督的副官,也許無法避免要和自己的父親作戰。
  雖然這是非常不幸的事,但如果再加上非得辭去楊提督的副官這個職位的話,那就是更加的不幸了。
  不再往下寫了,今天的事實在沒辦法好好的寫。時間也很晚了,讓頭腦和心情冷靜一下也許比較好。
  七九七年四月十四日
  昨天是不得了的一天。重新看看昨天的日記,看得出來我自己的心相當混亂。
  老實說,就是今天也沒能完全鎮定下來。昨晚,由於過度興歷而睡不著,所以到今天腦神經仍非常疲倦。但是偏偏一躺下就是睡不著。
  總之,情況遲早會變成亞典波羅提督諷刺的那樣,「和平的只有伊謝爾倫而已」。甚至沒等到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侯爵來攻擊,同盟軍就在「自已搬石頭來砸自己的腳」了。
  因此,楊艦隊非得出動,執行這個不打麻醉劑的外科手術不可,而且還不是只有一個傷,四個傷必需全部開刀才行。光是這樣就已經很辛苦了,卻還必須和佔據首都的政變部隊交戰不可。這個對手還是格林希爾上尉的父親。光是用想的,我的心情就越來越沉重了。
  還有,昨天的日記還有一些地方忘了寫。楊提督不瞭解為什麼道森上將要把四個地點的叛亂,全部交給楊提督去負責鎮壓。對這件事提督希望聽聽我的見解。首先我先確認一下道森上將的年齡,然後說:「提督則是三十歲對不對?」
  我這麼說的時候,楊提督的表情很難形容。不知道該說是不甘心還是遺憾,還滿腹的不高興,總之混雜著這些感情。
  「嗯,終於到了……」
  我並不是要惹提督不愉快才這麼說的。提督只不過是三十歲而已。三十歲就當上將的軍人,在同盟軍的歷史上,這是頭一個。周圍的嫉妒、羨慕絕對不在少數。趁這個機會,道森上將一定想好好整整這個比自己年輕,卻和自己同階級,礙眼之至的毛頭小伙子。也許他根本就是在私底下希望提督失敗了最好。我明白地把我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是嗎?原來如此。這個我倒是沒注意到。」
  提督苦笑著這麼說,他的確是不會注意到這些。對提督來說,他並不是想當上將才當的,所以根本不會注意到別人會有多嫉妒。也就是說,楊提督的價值觀,和世間大多數的人稍微有點不同。
  我聽過一句話,「慾望強的人,絕對無法瞭解慾望弱的人的心理」。這句話很難得的不是從楊提督那裡聽來的,是有一次我從立體TV的教學節目裡學來的。我覺得這句話很正確。
  楊提督因為父親去逝,所以不得不放棄進大學歷史科的心願,而進入了軍官學校。進了軍官學校之後,又偏偏戰史科被廢止了。他一定會認為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而感到憤憤不平才對。但是,不情不願地加入軍隊,卻因此展現出令他人為之驚歎的才能。那些重視戰功和急於出人頭地的人、絕對不會瞭解提督憤憤不平的心理的。而我本身,說不定比他們還要過份也說不定。因為我明明知道楊提督真正希望的是什麼,卻還一直希望楊提督永遠是不敗的名將……。
  七九七年四月十五日
  休假結束了。
  不知道應不應該這麼寫,搬來伊謝爾倫要塞有四個半月,我終於能參加第一次的戰鬥了。
  「四月二十日要出動了。」
  楊提督這麼告訴我的時候,我的心臟不由得狂跳了起來。然後,我到平民的地區去買大吉嶺紅茶和錫蘭紅茶的茶袋各三十打。就在去的途中,有一個平民的男人叫住我。
  「到底怎樣呢?楊提督到底有沒有勝算啊?」
  我用讓我自己也嚇了一跳的聲音大聲回答。
  「楊威利提督不會出擊任何沒有勝算的戰鬥。」
  那個男人的表情好像嚇到了,嘴裡喃喃低語著,好像是在說也用不著這麼生氣的樣子。
  我當然會生氣啦!自己給人家冠上「奇跡的楊」啦,或是「魔術師楊」這種綽號,到頭來還是不能相信提督的能力。
  因為太生氣的緣故,把最重要的買茶袋的事給忘得一乾二淨。
  謠言的速度好像是比人的腳還快。我買好東西回到楊提督身邊時,提督已經知道我說的話了。
  「我倒沒想到你有當發言人的才能呢。想不想擔任艦隊司令部報導官的職位呢?」
  「只要是提督安排的職位,我都會很高興接受的。但是我所說的,並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事實。對不對呢?提督。」
  楊提督雖然點頭,但是表情已經沒有笑容了。
  「是吧,今後也能一直這樣就謝天謝地了」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考慮什麼的提督,總算想起來我還在。
  「辛苦了,今天你可以去休息了,」提督溫和地對我這麼說。我敬禮後就退出去了。這種時候,我能幫得上忙的,就只有不去煩提督。只有這種形式才能幫得上提督的忙,我實在對我這種不成熟的存在遺憾不已。
  我不是楊提督的「幕僚」只是小孩子的侍從兵,束縛提督行動的自由,礙手礙腳的被監護人和不能繼承師父衣缽的差勁弟子,完全沒有任何力量能幫助實行楊提督的想法。現在我有的,只是希望幫助楊提督的心願而已。我只要抱持著這個心願,向把這個心願實體化的目杯邁進,我就覺得非常幸福。
  這一切都是楊提督帶給我的。
  等過了午夜零時,端一杯茶去給提督。然後,要再檢查一次熱線槍才上床睡覺。明天不知道能不能比今天更接近目標一點,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在七點三十分叫提督起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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