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都之秋


  「解放王的審判」在後世就成了代表「公正的審判」的意思。審判大致上總是在總督的階段就結束了,不過,有時候,一些比較麻煩的訴訟就會被帶到國王的法庭上去。在王太子時代,亞爾斯蘭在基蘭港多多少少也累積了些審判的經驗。
  亞爾斯蘭為了更瞭解民情,將之活用到政事上,付出了相當的努力。他把那些被認為身份較低的人們的代表召到宮裡來問話。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把用特殊織法織成的垂簾隔在中間,不讓人們看到自己的臉。這不是為了擺架子,而是因為亞爾斯蘭經常帶著耶拉姆或加斯旺德到王宮外微服出巡,他想親自探訪民情;所以,如果讓人家認出他來就很傷腦筋了。
  從宰相魯項等人的立場來說,他們並不喜歡亞爾斯蘭微服出巡。如果國王的尊貴之身受到任何傷害,任誰都擔待不起。他們的擔心固然無可厚非,可是,副宰相那爾撒斯卻不像他們那麼操心。
  「啊,那是陛下唯一的消遣嘛!而且還有耶拉姆及加斯旺德在,不會有什麼事的。」
  「是啊!陛下的消遣和那爾撒斯不一樣,陛下不會加害到任何人的。」
  「達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呀!我說的話有那麼難理解嗎?」
  「不是難理解,我只是覺得這些話似乎別有用心。」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啊!」
  總而言之,亞爾斯蘭王的微服出巡仍然繼續進行著。民眾也總是不知所以然地喜愛這種「隱瞞身份的國王或者王子」之類的事。帕爾斯的吟遊詩人們亦傳述著聖賢王夏姆席德和英雄王凱·霍斯洛在位時隱藏身份微服出巡的事。夏姆席德王是一個如神明般明察秋毫的審判官,人們說「看看夏姆席德的鏡子吧!」,意思就是「正義和真實是一定會被洞察分明的」。在帕爾斯,當進行審判時,這句話一定會被拿出來使用。
  而亞爾斯蘭的「解放王」這個稱號在他即位之後就不知由何人開始使用了。然而,因為這個稱號太偉大了,亞爾斯蘭實在無法處之泰然。
  「陛下從魯西達尼亞軍手中解放了國土,廢止了奴隸制度,光是這兩件事就當得起解放王這個稱號了。」
  達龍等人雖然極力勸解,可是,亞爾斯蘭就是感到難為情。他覺得,就算是聖賢王及英雄王,如果被人這樣稱呼也一定會感到不自在的。儘管這兩個國王都有著值得接受這個稱號的實力的功績,和他們並列而被歌頌著,實在令亞爾斯蘭無法釋懷。
  總而言之,儘管在這個秋天裡擊敗了西方的密斯魯和東方的邱爾克,但是,拿到的東西也只是一些對方的遺棄物資罷了,既沒有得到一塊領土,也沒有拿到一枚金幣。光是說勝利、勝利,實在也不值得欣喜。
  「邱爾克的侵攻雖然規模不大,根基卻很深。我們得多加注意。」
  那爾撒斯這樣對達龍和奇斯瓦特說道,建議做深入的調查。
  那爾撒斯不認為密斯魯和邱爾克是共謀而幾乎在同時舉兵來攻的。這兩個國家相距太遙遠了,要彼此密切聯絡實在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如果帕爾斯衰弱下去的話,這兩國都可以得到利益,不過,如果要以此做為共同的目的,那又未免太抽像了。
  或許應該把這件事看成是兩國在偶然的情況下各自採取的行動吧?關於「偶然」這一點,那爾撒斯實在心所感。
  辛德拉是帕爾斯國唯一的同盟國;只是,再怎麼說,這根線完全繫在拉傑特拉王的身上。如果帕爾斯情況不對,他照樣會神色自若地反目相向的。絕對不能讓他這麼做。至少在帕爾斯這邊還沒有調整好到「你要翻臉隨你便」的態勢之前是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在鐵門之戰中,帕爾斯軍俘虜了邱爾克的葛拉布將軍。雖然把他帶到王都葉克巴達那監禁,同時進行一連串的審問,卻得不到什麼成果。除了一點之外。而這一點讓那爾撒斯思索良久。
  與帕爾斯有戰爭或外交關係的國家有五個:辛德拉、邱爾克、特蘭、密斯魯及馬爾亞姆。其中特蘭還沒有從三年前的潰滅狀態中重新站起來,有「狂戰士」之稱的國王伊爾特裡休的生死至今仍然不明。而在馬爾亞姆,正如那爾撒斯所期望的,吉斯卡爾和波坦正持續抗爭當中。辛德拉的情況就前所述。剩餘的兩國邱爾克和密斯魯是絕對不能輕忽的。因為這兩個國家沒有參加從帕爾斯歷三二○年到第二年的列國爭霸戰,完全保存了他們的國力。
  在聽了那爾撒斯的教誨之後,亞爾斯蘭突然想起了另一個人的命運。
  「席爾梅斯大人現在在哪裡?」
  亞爾斯蘭既不是預言家,也不是千里眼。他當然不知道和馬爾亞姆公主伊莉娜一起離開帕爾斯的席爾梅斯現在正在邱爾克國,以客卿的身份重新擬定侵略帕爾斯周邊的韜略。亞爾斯蘭一直想著,如果席爾梅斯回帕爾斯的話,將要以王族的禮遇待之。只是,席爾梅斯是不可能忘掉過去的一切,厚顏地回帕爾斯的;即使是善良如亞爾斯蘭也瞭解這個道理。光恁善意和好意是不能治理國家、保衛國家的。
  儘管如此,亞爾斯蘭本身卻從來沒有放棄自己圓融的姿態。他繼安德拉寇拉斯之後成了帕爾斯的統治者。他想用一種不同於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方法來統治帕爾斯。
  安德拉寇拉斯王並不是不好。三百年來舊王家的統治累積了許多矛盾和不公正,正當整個國家陷入瓶頸的時候,魯西達尼亞軍來襲了。魯西達尼亞就像暴風吹倒老弱的樹木一般破壞了帕爾斯的舊有秩序,而破壞的重建就是亞爾斯蘭的工作。
  某一天,那爾撒斯一邊整理調查所得的報告書,一邊對達龍說:
  「你聽說了沒?席爾梅斯王子成了密斯魯國王的幕僚,主導著和帕爾斯的戰爭。」
  「這是真的嗎?」
  「這是傳聞。可是,這些話不光是出自一個人口中。從去年開始就聽說有一個外國人待在密斯魯國王的身邊了。」
  「那個人應該已經對帕爾斯的王位死了心遠去國外了的。」
  「不見得是永遠的死心啊!」
  那爾撒斯微微地皺著眉頭,彷彿在追尋著自己的思緒一般:
  「就算是他本人死了心,四周的人或許還會加以煸動。總而言之,他身上流著舊王家血統是不爭的事實,應該有不少人想將這個事實做政治上的利用。」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傳聞中的席爾梅斯王子又是怎麼來的呢?」
  「臉頰上的傷。」
  那爾撒斯用手指作傷勢在右頰上劃了一道線。席爾梅斯王子、那爾撒斯、達龍三人各有各的因緣際會。對達龍而言,席爾梅斯王子是殺死伯父巴夫利斯的仇人。
  黑衣騎士交抱著手臂陷入沉思。
   

  「對了,這裡還有一個有趣的報告。」
  那爾撒斯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封面是羊皮紙,裡面則是絹之國的紙。
  「得自邱爾克的客人。」
  那爾撒斯所指的是在鐵門被俘虜的葛拉布將軍。由於將軍口風緊得像是上了一道隱形的鎖一樣,那爾撒斯便採用了古老的方式。美女和醇酒使得葛拉布將軍的敵意像陽光下的薄冰一樣溶化了。
  「他說在邱爾克國王卡魯哈納的身邊有一個右半邊臉用布遮蓋著的外國人。在拜訪他們國家的時候,身邊還帶了個女人。」
  這個客人頗富驍勇和軍事才能,似乎很得卡魯哈納王的信賴。那爾撒斯這樣告訴達龍。
  「看來他已經不再戴銀色面具了。戴面具實在是不怎麼通風。」
  「這件事和密斯魯的傳聞不是矛盾了嗎?」
  「席爾梅斯王子固然是個人才,可是,沒聽過他還有翅膀的。他不可能同時在密斯魯和邱爾克出現的。」
  「哪一個是假冒的呢?」
  「或許兩個都是呢!」
  那爾撒斯似乎很愉快似的。不只是對現在的狀況感到快樂,好像也已經把敵對勢力掌握在手中而思考著策略一樣。達龍是這樣推測的。
  「要讓兩個席爾梅斯王子自相殘殺嗎?那爾撒斯。」
  「啊!我的損友啊!」
  宮廷畫家愉悅地笑著:
  「你真是個能洞悉事態的人啊!既然有那麼好的眼光,為什麼對於藝術方面的事情就是分不出好壞呢?」
  「這是已過世的伯父巴夫利斯的教育。他告訴過我,接觸難吃的食物和低級的繪畫會使人的感受性變遲鈍,所以盡可能不要去接近。」
  「那麼,關於席爾梅斯王子的事情……」
  那爾撒斯微微勉強地中斷了這場對他不利的舌戰:
  「找到葛拉布將軍的用途了。我們把那個客人送回邱爾克去。」
  「送回去固然好,但……這個工作要交由誰來負責呢?」
  「和我那爾撒斯一樣,背負著帕爾斯藝術之重責大任的那個人。」
  「……我想聽聽他本人的意見。」
  「很適合吧?」
  「沒有異議。」
  於是,巡檢使奇夫就被選為送葛布拉將軍回到邱爾克的使者。在鐵門和邱爾克軍作戰時,他還很在意邱爾克是不是也有美女,所以,或許他會很高興負起這個使命吧?奇夫率領三百名士兵,而加斯旺德和耶拉姆則被委任為副使,做為正使奇夫的輔佐人員。之所以選擇耶拉姆,那爾撒斯的用意是要他去觀察異國的地理環境。而加斯旺德所代表的意義是要籍著他的存在讓邱爾克知道辛德拉和帕爾斯的同盟關係。當然,如果奇夫忙於他的一夜露水之情的話,統率三百名士兵的實務就落在加斯旺德的肩上了。
  「期盼各位平安歸來,好告訴我邱爾克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
  亞爾斯蘭雖然喜歡旅行,但是,因為人在高位而無法隨心所欲。他打從內心羨慕耶拉姆。年輕的國王在送了臨別贈言給三個使者之後,奇夫意味深長地回答:
  「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在那個國家四處看看,為陛下尋找一個適合的女性。」
  一部分的廷臣掀起了低語的聲浪。在國王面前開這種玩笑實在是不怎麼適合,可是,經過無數次戰役和玩笑淬煉的年輕國王卻只是豁達地笑著回答:
  「我就愉快地等著吧!反正邱爾克的第一美女一定是奇夫自己佔用了,我只要第二美女就可以了。」
  以獨眼克巴多為首的武將們聞言掀起了一陣哄堂大笑,帕爾斯第一風流男子喃喃說著「不勝惶恐」,從御前退下了。
  一行人出發的日期訂在十一月二十日,亞爾斯蘭從謁見室回到自己的房間。這間書房兼談話室的房間是他從王太子時代就使用的,在厚厚的絨毯上放著幾個刺繡的椅墊,此外還放有絹之國的黑檀桌、地球儀、細緻畫作及食盤等。感覺上是一個令人身心舒暢的房間,還可以俯視中庭的噴泉。亞爾斯蘭靠著一個椅墊坐了下來,彷彿陷入了沉思。不久之後,門被打開了,耶拉姆探出了頭。
  「陛下要不要喝一點東西?」
  「謝謝你,不過,你現在不適合插手這些事吧?旅行的準備工作做好了嗎?」
  「請不用擔心。為陛下送飲料的時間還是有的。」
  耶拉姆的手中已經拿著一個銀製的水瓶了。亞爾斯蘭點點頭,要了一杯溫熱的綠茶。年輕的國王以下巴承接著綠茶的熱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開口道:
  「廷臣們是怎麼看待奇夫大人的玩笑的?」
  「宰相魯項大人的表情好像是有些困惑。」
  「魯項是可能會有這樣的反應的。他每天都要我趕快娶個妻子,只是如果我匆匆忙忙結婚的話,不就沒有生命的意義了嗎?」
  「您就安心地退出,所有的事情交給那爾撒斯大人好了。不是應該這樣的嗎?」
  耶拉姆曾聽那爾撒斯說過,國王的婚姻是政治上的事,不光是看個人的喜惡。而既然是政略上的婚姻,或許可以選擇先王的遺孤吧?
  和安德拉寇拉斯與泰巴美奈王妃所生下的女兒結婚生子,如果生的是男孩的話,就有繼承王位的資格了。而如果亞爾斯蘭是這個孩子的父親的話,新舊兩個王朝就可以因為血緣而確實結合。那爾撒斯想到的是「正統的血脈」一事,他也知道,這種事情在政治上並不是全然無意義的。在其他各國也有原本兩個彼此憎恨、抗爭的王家因為婚姻而融合在一起的例子。
  這個時候,那爾撒斯和達龍正在王宮的走廊上走著,就這件事低聲地交談著。他們也看出了奇夫的玩笑中所隱含的意義。達龍說道:
  「那爾撒斯,依我的想法啊,亞爾斯蘭陛下的心中已經有人了。」
  「你是指魯西達尼亞的見習騎士嗎?」
  那爾撒斯毫不做作地回答,達龍苦笑著:
  「什麼?你也注意到了?」
  魯西達尼亞的見習騎士愛特瓦魯,也就是和亞爾斯蘭同齡的少女艾絲特爾,在聖馬耶爾城的攻防戰中,還是王太子的亞爾斯蘭和她相遇,同時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艾絲特爾護送魯西達尼亞國王伊諾肯迪斯七世的遺體回到故國去了。之後的三年,亞爾斯蘭從來沒有提過艾絲特爾的事情。達龍擔心的是,亞爾斯蘭把這件事藏在心裡面了,然而,那爾撒斯的意見卻有些不一樣。
  「那就像麻疹一樣,還不算是戀情。」
  「是嗎?」
  「如果這樣的感情就可以讓兩個人結婚的話,奇夫一年都可以結五百次以上的婚了。」
  「你舉的例子未免太極端了吧?」
  「因為舉的例子越極端越容易讓人明白啊!」
  那爾撒斯和達龍在國王的房間前停下腳步,對值班的將領特斯說明了來意。沉默的鐵鎖術高手端正地行了一個禮,仍然保持著沉默,從門前退了下去,讓他們兩人通過。
  「呀!兩個帕爾斯出名的陰謀家一起出現了啊!今天晚上你們又有什麼企圖?」
  亞爾斯蘭親切地迎接了勇將和智將。包括耶拉姆在內的這四個人是以前在巴休爾山的山莊內討論帕爾斯再興計劃的同志。那是第一次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之後的事,而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耶拉姆準備了溫熱的綠茶和砂糖果子。對亞爾斯蘭而言,在這個房間裡面的談話就成了一次非正式的重大會議了。
  「在那之後可發生了不少事啊!」
  那爾撒斯回應著亞爾斯蘭那充滿回憶情懷的聲音:
  「是的,是發生了不少事情。今後仍然會有許多事情發生。」
  「至少那不會讓生活太無聊了。」
  亞爾斯蘭笑了。他不覺得自己不幸,反而認為認識好朋友,經歷那麼多事情才構成了他有趣的人生。他不讓自己去想這是被命運所逼,他希望抱持著自己擁有度過困境的快樂。有時候他也想在市井中過著平凡的一生,可是,由於自己的施政而改變了整個世事,讓市井的平凡人們過著平安有保障的生活豈不是更快樂嗎?
  他即位之後的這三年算是很平穩的了……這是和即位前一年相較所得的結論。在這三年之間,還有是幾起政治事件。記憶中還殘留一些沒有被記錄下來的陰謀和犯罪事件的印象。有在極危險的狀況下被擋下來的叛亂,有與這些叛亂事件有關的傳聞而被捏造出來的傳說。亞爾斯蘭和十六翼將的各種故事也出現了。
  被卡歇城主荷迪爾大人的女兒糾纏的奇怪事件、不遠千里而來的拜訪達龍的絹之國的旅行商人、彷彿海市蜃樓般聳立在砂漠當中的「青銅都市」妖異傳說、與失去記憶的基蘭富豪有關的犯罪、源自魯西達尼亞軍佔領王都時代之淒慘的復仇事件、亞爾斯蘭受拉傑特拉二世之邀請前往辛德拉國訪問時所遇到的密林事件及漂流到帕爾斯海岸的納巴泰國難船事件。事件是多的不計其數。
  可喜的事情也很多。其中有幾件是結婚和嬰兒誕生。尤其是奇斯瓦特大人結婚和生子之事最讓亞爾斯蘭高興。
  奇斯瓦特在就任大將軍之後就娶了妻子。他的妻子是在第一次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中戰死的萬騎長馬奴契爾夫的女兒,這門親事是帕爾斯數一數二的將門之間的結合。新娘的名字叫娜絲玲,祖母是馬爾亞姆人。雖然不算是個頂尖的美人,可是,在魯西達尼亞侵略、父親戰死的逆境當中,她一邊在國內四處奔走,一邊還守護著生病的母親和年幼的弟妹,最後終於熬到王都復興之日。奇斯瓦特就是看上她的勇氣和智慧。在她生下了一個男嬰之後,亞爾斯蘭就為他命名為「艾亞魯」。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有俠義心的勇者」。
  參加第一次亞特羅帕提尼會戰的八名萬騎長當中,馬奴契爾夫和海爾兩人戰死之事已獲得證實。克爾普和克夏耶達的屍體到現在還沒有被發現,不過,無庸置疑的是這兩人都已戰死了。夏普爾和卡蘭這兩人在會戰之後各自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喪命。達龍和克巴多存活了下來,位列國王亞爾斯蘭的朝廷之中。沒有參加的四名萬騎長中,加爾夏斯夫、沙姆、巴夫曼這三人都死於非命,剩下的奇斯瓦特則在亞爾斯蘭麾下敘任為大將軍。天上的神明們分別給予這些以前並稱為帕爾斯最強戰將的人們不同的命運。
  即位之後,亞爾斯蘭在亞特羅帕提尼原野上立了碑,告慰那些亡故者的靈魂。碑上的文字是那爾撒斯想出來的。在告慰死者之後,那爾撒斯不忘在最後做了如下的記述:
  「亞特羅帕提尼的敗戰是一個應該永久記取的教訓。那些想靠著強兵黷武來解決一切事情的愚蠢的人們該想想在亞特羅帕提尼所流的血。」
  話是這麼說,可是,那爾撒斯並沒有否定武力所代表的正面意義。「以最小限度的武力達成最大限度的效果」,是那爾撒斯對現實所採取的姿態。
  這一天,在非正式的會議中最先提出就是有關席爾梅斯王子的話題。他們不能忽視出現在東西兩個國家中的他。
  「那麼,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席爾梅斯王子呢?」
  在問過這個問題之後,亞爾斯蘭自己找出了解答。那爾撒斯將奇夫等三人送往邱爾克,密斯魯這一邊則暫且放著不理會。這表示那爾撒斯比較重視邱爾克這一方。光靠直覺來下判斷不是那爾撒斯一貫的作法。那爾撒斯重視邱爾克的葛拉布將軍之證言遠遠勝過來自密斯魯的傳聞。依那爾撒斯的看法,他覺得來自密斯魯的傳聞有些作假的味道。
  「那麼,在密斯魯的那個席爾梅斯王子又是誰呢?」
  「達龍,以無翅的族類而言,你是帕爾斯第一勇者。但帕爾斯有翅膀的第一勇者……」
  那爾撒斯的視線移向窗邊。窗邊有一株悽木,那個有翅膀的勇者似乎很得意地挺起了胸。它就是「告死天使」。
  「告死天使怎麼樣?」
  達龍當然會這麼問,那爾撒斯此時的說話方式有些囉唆。
  「有一個男人的右臉頰曾被告死天使的爪子抓傷吧?」
  「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在基蘭港的男人嗎?」
  達龍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那爾撒斯則沉默的點了點頭。基蘭港都的那個男人就是那爾撒斯的老友夏加德。以前他是那爾撒斯談論國政改革的理想夥伴。然而,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改變了心志,和海盜聯手做起了人頭買賣,賺取不義之財。在襲擊亞爾斯蘭失敗之後,被告死天使抓傷了右頰,成了俘虜。在就算被處死刑也不能有半句怨言的情況下,亞爾斯蘭饒了他的命,下令讓他以奴隸的身份做一年的苦工。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是夏加德的話,不論是就臉上的傷來講,或是就憎恨亞爾斯蘭而言,他都符合密斯魯那個男人的條件。
  「讓該死的人活下來總會有後遺症的。以後一定要一刀殺了他。」
  以前,魯西達尼亞的王弟吉斯卡爾在面臨難題的時候曾經下了這樣的決定。而且從追隨亞爾斯蘭之後,達龍也時有這樣的想法。如果當時乾脆一刀殺了夏加德的話,他就不能跑到國外去策動任何陰謀了。可是,亞爾斯蘭眉頭動也不動,如果他是那種將抓到的敵人都一律處以死刑的人的話,達龍和那爾撒斯就不需要那麼費心地輔佐他了。
  「有時候優點和缺點是一樣的。爭議陛下的缺點來蓋過他的優點才是最可怕的。」
  達龍是這樣想的。這一點當然那爾撒斯也瞭解,他沒有說「如果當時殺了夏加德就好了」這樣的話。再怎麼說,那個人都是他的老朋友。同時,那爾撒斯也有著「如果他活著四處策動陰謀的話,也可以利用他來為帕爾斯做一些事情」的冷靜。
  「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夏加德,現在還不得而知。不過,可以想像的是,密斯魯國王會把那個人當成席爾梅斯王子,把他當成號召來進攻的。我想密斯魯的目的是要讓舊王家復活,使帕爾斯成為密斯魯的屬國。」
  「如果真的這樣,真正的席爾梅斯王子豈會善罷甘休?」
  亞爾斯蘭說道,那爾撒斯便把先前告訴達龍的構想說給國王聽:
  「就讓他們相互殘殺。這樣做也許狠了些,但是,就算我們不設計,兩個席爾梅斯王子還是會抗爭的。陛下就不要太在意了。」
  席爾梅斯王的存在是一個關鍵。不管是邱爾克或是密斯魯,如果他們想利用席爾梅斯王子來推翻現在的帕爾斯的話,一定會失敗的。帕爾斯現在已經不需要舊王家的復活了。如果邱爾克或密斯魯還硬要舊王家復活,並籍以壓逼帕爾斯的話,只會引起人民的反感。
  如果要推翻現在的帕爾斯,就一定要從政策上著手。一定要讓帕爾斯的人民知道,相信有一種比解放奴隸、改革土地和振興商業更優秀的政治手段才行。不重視這些,光想在舊王家的血統上下手,籍以推翻帕爾斯,那實在是一件不智的事情。
  「各個國家都有這樣的錯覺,然後據此發動攻擊,一定會招致失敗的。請陛下不用擔心。」
  那爾撒斯的沉靜讓亞爾斯蘭覺得足堪信賴,可是,他還是擔心其他的事情。
  「席爾梅斯王子本身怎麼樣呢?還對王位念念不忘嗎?」
  達龍和那爾撒斯相對而視。就算是那爾撒斯,當前他也無法掌握那麼多。非得注意今後的動向之後才能正確地洞悉席爾梅斯王子的心情。
  「不管怎麼說,我們絕對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
  聽到臉上有傷、將右半邊臉遮起來,帕爾斯的武將們立刻就想起了席爾梅斯王子。事實上,知道席爾梅斯長相的人並不多。就因為他右半邊臉有火傷一事給人太強烈的印象,所以其他部分就沒有留在人們的記憶當中了。
  任職巡檢使的宮廷樂師奇夫和席爾梅斯有過一段因緣,不過,他也只看過席爾梅斯戴著銀色面具的樣子,所以,就算他看到了席爾梅斯無傷的左半邊臉,想必他也不知道那是誰吧?
  「聽聲音就知道了。」
  奇夫這樣說道。事實也是如此吧?奇夫是個樂師,聽覺和音感俱佳。也因為這樣,那爾撒斯才選奇夫做為前往邱爾克的使者。而那爾撒斯的政策和韜略也會根據奇夫從邱爾克帶回來的報告來制定的。
  「那是奇夫回國以後的事了。」
  話題暫時在這裡打住。那爾撒斯改變了話題:
  「對了,關於皇陵管理員的報告,那件奇怪的盜墓事件……」
  「他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達龍感到不解。亞爾斯蘭也有同感。在深夜裡發出奇怪的聲音,雖說是偶然,但是竟然也讓奇夫知道,對方的行動也未免太不小心了。
  「如果真是有意盜墓的話,應該會做得更隱密些。他們是不是刻意讓人發現他們的行為?」
  「為什麼?」
  達龍沒有辦法立刻得到解答。這是一種明顯的舉動,目的就在於引人注意,發現他們的行蹤。奇怪的事件一件接著一件發生,傳言也不斷流入群眾,使帕爾斯國內人心惶惶。這也是一種挑戰,可以感受到對方不認同王室權威的陰謀意圖
   

  「那爾撒斯,你有什麼對策?」
  「現在還沒有辦法下定論。」
  「難道要等對方有所行動嗎?」
  「唔,我們沒有必要要先採取行動,而讓對方洞悉我們的缺點。」
  越是騷動,對方越是在心裡竊笑。因為,引起騷動就是對方的目的所在。只要裝著什麼都不知道,讓對方在等得不耐煩的情況下先行出手,這個時候,就可以逮個正著了。
  「不管怎麼說,陵墓受到破壞總是讓人心裡不好受。沒有必要去責怪管理官費爾達斯,不過,要他今後嚴格警戒。這樣就可以了。」
  「是的,陛下。」
  亞爾斯蘭的判斷力沒有絲毫的偏頗,而且又顯得極為穩健,那爾撒斯不禁在心中感到高興。
  那爾撒斯不厭其煩地提醒年輕國王的就是「不要沉醉於正義當中,不可以讓正義沖昏了頭,不可以將自己的正義強壓到他人身上」。當然,那爾撒斯並不是否定對受到不公平待遇或受虐待的弱者表現出正義感。他要強調的是權力者必須隨時自我反省和自制。國王和軍師曾經有過這樣的對話:
  「認為正義一定會獲勝的想法比認為力量強者一定會獲勝的想法更危險。」
  「可是,如果不相信正義會獲勝的話,人們不就會為了尋求正義而去行動了嗎?」
  「這是個人的心理問題。我們來看看現實的情況:以前,聖賢王夏姆席德和蛇王撒哈克作戰而失敗了。這就是正義或者善者未必會獲勝的一個例子。」
  那爾撒斯進一步將冷酷的現實告訴亞爾斯蘭:
  「請您要認清楚一點,沒有一個人民會為國王的理想殉死的。人民不是聖者,就像國王不是神明一樣。首先要給他們利益,接著要讓他們明白,如果他們的利益被奪走了,那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如果亞爾斯蘭的存在與民眾的利益相符的話,就可以得到民眾的支持,帕爾斯就可以獲得安定。當然,這種事情也是有一定的程度的,如果一味地給他們太多利益的話,往往會使人民墮落。治世實在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不過,這也就是王者的樂趣所在。
  「大致來說,帕爾斯目前成功地廢止了奴隸制度。理由何在?是因為廢止奴隸制度是一種正義,而正義一定會獲勝的緣故嗎?很遺憾的,其實並不是這樣。」
  魯西達尼亞軍破壞了帕爾斯的支配體制,打垮了貴族和神官的勢力。密斯魯和邱爾克等四周各國需要鞏固國內的基礎,所以沒有來干涉的餘裕。對身為改革者的亞爾斯蘭和那爾撒斯而言,這是一種令人嘲諷的幸運。如果不是魯西達尼亞的侵攻,帕爾斯國內仍然是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治世,神官、特權和奴隸制度也一定會持續下去的。
  運氣太好了。
  當然也不只是靠運氣。要活用運氣就需要很多因素配合:新的政事構想、實行此新構想的技巧及守住此新構想的力量。
  亞爾斯蘭的王權急速確立的理由之一是軍隊的強力支持。奇斯瓦特、克巴多,還有達龍都全心追隨他。在先王的治世中,驍勇之名遠播大陸公路的十二名萬騎長中,存活下來的三人都宣誓對新國王效忠。
  亞爾斯蘭以這個強大的武力為後盾,推行國政改革。解放奴隸是早就引起一陣喧然大波的,而亞爾斯蘭還致力於使貴族和諸侯的莊園解體、把土地分給農民、幾乎全面廢止神官的特權、減少國內的通行稅、促進商業發展等等。許多人因為亞爾斯蘭的改革而獲益。只要這種情形持續下去,亞爾斯蘭就會獲得支持。
  廢止了奴隸制度之後的帕爾斯呈現安定的狀況,這對其他的國家而言自然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而現在,密斯魯和邱爾克出兵了。今後,為了壓制帕爾斯,也有可能會有幾個國家結成大同盟來加以抗衡。
  「嗯,反帕爾斯大同盟國啊?這個想法雖好,要實現恐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不需要我們去費心。」
  「不……」
  那爾撒斯聞言搖了搖頭。一個不像智者,倒像是淘氣小鬼的表情浮在宮廷畫家的臉上。
  「我倒希望反帕爾斯大同盟能組織起來。只要他們組織起來,我們就可以將之一網打盡。可是,一開始就這樣零零散散地,要一勞永逸是不可能的事。」
  破壞敵人的團結,促使其內部崩解,是軍師那爾撒斯最擅長的伎倆。以前在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時代,那爾撒斯就靠著他那根舌頭粉碎了辛德拉、邱爾克及特蘭的三國聯軍。
  「那麼,我們就期待那個時候的到來吧!」
  亞爾斯蘭說道。達龍遂把話題轉開了:
  「三年過去了,王太后殿下的女兒還沒有找到哪!」
  王太后指的就是先王安德拉寇拉斯的王妃泰巴美奈。在丈夫死後,她就歸隱到出身之地巴達夫夏,不見世人了。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再見到失蹤的女兒一面。亞爾斯蘭為母后選了氣候和風光極佳的地方建了別館,把從前就服侍她的女官們送到那邊去,同時還送了充足的生活費用。每一次有慶典就送上禮物,仍然把泰巴美奈當成親生母親一樣全心地侍奉著。
  另一方面,亞爾斯蘭也一直在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只是,似乎沒什麼進展。亞爾斯蘭不禁覺得自己和雙親無緣而打算放棄了。他告訴自己,不可能什麼東西都要得到的。倒不如說,他是想籍著尋找泰巴美奈的女兒來忘卻自己和至親無緣一事。
  那爾撒斯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亞爾斯蘭說道:
  「如果找到王太后的女兒,陛下有何打算?」
  「當然是讓她和母后見面了。」
  「然後呢?」
  「照道理說,她是我的妹妹。我該待以王族之禮,同時為她找到一個理想的歸宿。」
  「結婚對象是誰?」
  「那爾撒斯,太多管閒事了吧!」
  連亞爾斯蘭都不禁感到厭煩,達龍只好苦笑著將事情說明清楚。他告訴亞爾斯蘭關於那爾撒斯的構想:讓安德拉寇拉斯王和泰巴美奈生下的女兒和亞爾斯蘭成婚,使新舊兩王家的血統相結合。
  「這件事我連想都沒想過!」
  亞爾斯蘭真的是嚇了一跳。本來他對泰巴美奈的女兒是一無所知,所以有這樣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的事。那爾撒斯也不會因為有這樣的想法就強制亞爾斯蘭要這麼做。就算亞爾斯蘭有這個意思,但是,只要對方不答應;或者對方的容貌……這姑且不談,如果對方的性格惡劣的話,就很傷腦筋了。一來亞爾斯蘭也不會喜歡,二來國民恐怕也難以接受這種女性為王妃。
  「現在我們所提出來的事情都是從政策的觀點來說的。儘管在政略上來說是正確的,但是從人權的觀點來說卻未必。」
  「你所謂的人權?」
  「陛下本身的心意是一個問題。如果有喜歡的女性,就和那個人結婚,這就是我所謂的人權。」
  「沒有這個人。」
  「臣下知道,可是,以後又將如何呢?陛下不是那種在完成政治婚姻之後還能把自己所喜歡的女性納成愛妾的人。」
  在當事人面前爭議主君,那爾撒斯覺得世上再也沒有什麼事比這個更有意思的。
  「當然,陛下目前維持單身的身份或許在外交上說來會比較吃香一點。因為我們可以以陛下的婚姻來吊各國的胃口。」
  帕爾斯以後會更為富強,而如果這樣一個國家的國王是單身的話,周邊各國會有什麼想法?既然屢戰不勝的話,他們或許就會想到乾脆就談和了吧?而婚姻政策就是一條最好的途徑。各國諸王想必會爭先恐後地對亞爾斯蘭提出婚事吧?如此一來,帕爾斯這一方就可以好整以暇地選擇任何一國的公主了。
  「果然是個搶手貨。」
  亞爾斯蘭不得不露出了苦笑。
  「不過,這樣一來可就難選擇了。不管怎麼說就一定非選擇其中一個。那麼,其他的國家當然就會心生怨恨,外交不就越發艱辛了嗎?」
  那爾撒斯聞言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似地搔了搔頭:
  「陛下,我們好像在議論一朵還沒有開放的花的顏色哪!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亞爾斯蘭專心地點了點頭。
  「是啊!等達龍和那爾撒斯娶妻之後,我再認真地考慮看看!這就是所謂的順序吧?你們都比我大十歲以上呢!」
  一直保持沉默的耶拉姆聞言吃吃地笑了起來。達龍和那爾撒斯被抓到了痛處,只好乖乖地認輸。
  「啊,陛下比王太子時代可惡哪!一定都是達龍所吐出來的毒氣的關係。一個王者果真要慎重選擇身邊的人啊!」
  「你這個毒氣團在講什麼話?任何一朵花被你畫過之後都會枯萎的。這可是專家的評論哦!」
  「下評論的人是你吧?你這個藝術白癡!」
  「非也非也,這可是老天爺的旨意呀!你敢不聽嗎?」
  這段對話實在叫人難以想像是出自支撐著整個帕爾斯的智將和勇將之口。亞爾斯蘭和耶拉姆笑得前翻後仰,連聲叫苦。
  ……在這段交談之後,大家又過了幾天平穩的日子,然後奇夫、耶拉姆及加斯旺德三人就率領著葛拉布將軍和三百名士兵前往邱爾克了。亞爾斯蘭送他們到了城外,心中不斷祈禱著他們平安歸來。又過了三天,就到了葉克巴達那城外的水庫舉行湖上祭典的夜晚了。
   

  水庫的寬度為東西一法爾桑(約五公里),南北半法爾桑。現在,水庫的水面上漂著三百艘船,每一艘船上都點著燈火。燈是玻璃制的,表面上塗著顏色。有些船上的燈火全是紅的,另一些船上的燈火都是藍的。黃、綠、紫等各種顏色在水面上閃爍著,彷彿有無數顆寶石鑲嵌在黑色水面上。
  湖畔也並列著這樣的燈火,把攤販群照得亮晃晃的。攤販數量多達三百多個,對著三萬多個客人推銷他們的酒、料理、果子、玩具和裝飾品。街頭藝人、舞者、占卜師、樂師等人也群聚在這裡,葉克巴達那廣場的喧鬧似乎彼帶到水邊來了。
  這個祭典有著紀念水庫的修復和迎接冬季慶祝豐收的雙重意義,是從三年前開始舉行的。一手承擔整個祭典籌備工作的就是對祭典有偏好的薩拉邦特。
  現在是十一月下旬,水是冰冷的。在學會走路之前就已經會騎馬的帕爾斯人一直對水這種東西感到棘手。而對水有著與帕爾斯人相反情結的就是南方港都基蘭的人們。有超過一千個從基蘭來的人接受了國王的邀請參加了這個湖上祭典之夜。
  他們划著船,在大竹筏上載歌載舞,表演特披,博得了葉克巴達那市民們的喝彩。
  亞爾斯蘭政權在經濟上特別重視的是連接帕爾斯南北交通路線的整備工作。就是位於大陸公路中心位置的葉克巴達那和南方海路要地的基蘭。緊密地連結這兩個地方,使人和物資的往來密切,使商業更加以展。在以前稍顯疏遠的葉克巴達那和基蘭的市民便得以因此在同一個地方同樂。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真是熱鬧啊!好像大家都很快樂嘛!」
  亞爾斯蘭坐在俯視露台的座位上說道。喝著葡萄酒正微醺的那爾撒斯又露出了他說教的本性。
  「沒有人會慶祝暴君的治世的。今天是因為陛下施行善政才會有這樣的慶典。」
  「我會謹記在心的,以免那爾撒斯和達龍棄我於不顧。」
  亞爾斯蘭認真地回答道。這時候,堵住那爾撒斯的是達龍:
  「是啊!當哪天陛下的政事像那爾撒斯的畫一樣的時候,我達龍就要退隱到山裡去了。我要把低級藝術毀滅一個國家的悲劇寫成書,讓後世的人引以為戒。」
  正當那爾撒斯想要說什麼話來反駁的時候,亞爾斯蘭又說話了:
  「今天晚上應該是奇夫恣意跳舞狂歌的時候哪!早知道就該在這個祭典結束之後再把他們送住邱爾克的。」
  想像著在冬天的山路上滿腹牢騷地旅行著的奇夫的樣子,一夥人不禁哈哈大笑。
  那爾撒斯好不容易想出了反擊的台詞想要對達龍發動反攻時,亞爾斯蘭舉起了手制止了他們兩人的舌戰。他的眼睛投向距離自己三十步遠的座位一角。
  笛聲乘著月光舞動著。
  那是女神官法蘭吉絲演奏的水晶之笛。凡人可能沒辦法理解,其實應該有一群精靈正在她的四周隨著笛聲飛舞著吧?四周的人們不想阻礙女神官,紛紛屏息凝神聽著。
  過了一會兒,笛聲停歇了,法蘭吉絲來到國王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然後進言:
  「精靈們說,有一些嫉妒今晚歡樂的人們會利用黑夜進行陰謀,請陛下小心。」
  「陰謀?」
  「其中一項是把幾艘船沈到水中以引起騷動,另一項是把毒藥摻進水中,使人們受苦。」
  「阻止得了嗎?」
  「請不要擔心。」
  亞爾斯蘭為小心起見,下令把士兵召來。他眺望著湖上和湖畔的燈火,對美貌的女神官低聲說道:
  「盡可能不要引起民眾的不安。」
  「是的。」
  法蘭吉絲行了一個禮,從年輕國王的面前退下去之後,立刻就跨上了馬。一連串的動作就像跳舞般優雅。她之所以引人注目、感歎並不是從現在才開始的。
  「這輩子永遠也沒有辦法做出那樣的動作。」亞爾佛莉德不禁這樣歎息道。
  達龍和那爾撒斯寸步不離國王的左右。一來是他們必須守護國王的安全,二來,如果他們慌慌張張地離開國王身邊的話,人們會怎麼想呢?
  不久之後,騷動開始了。正在湖上對月高歌的一艘船突然翻船了。慘叫聲響起,歌聲中斷了。這時有另一艘船也開始劇烈地搖晃而後翻船了。「水中有東西啊!」的叫聲響起,湖畔的人們慌忙離開了水邊。萬騎長克巴多也坐在湖畔的位子上飲酒作樂,在發生那個騷動之後,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好不容易才有一個祭典的,哪裡來的混蛋這麼掃興!」
  克巴多放下了銀杯站了起來。他還沒有喝到醉酒的程度,最多也只喝了足以讓他人泥醉,但只及他酒量的一半而已。他是個酒豪,有人說在亞爾斯蘭的宮廷中唯一能勝過他的大概只有法蘭吉絲小姐了。
  而法蘭吉絲現在正輕裝策馬急馳,因此,克巴多也跨上了自己的馬。除了腰間的大劍之外,他沒有任何武裝。酒精在他體內奔騰著,因此他也不覺得寒冷。如果他不是那麼愛吹牛的話,他就像勝利之神烏爾斯拉克納一樣威風凜凜。
  「女神官小姐,為什麼會出現怪物呢?前幾天我聽說了陵墓被盜的事情,難道今天的事也是他們的陰謀嗎?」
  「有可能。」
  法蘭吉絲仍然保持著前進的速度回答道:
  「盜陵墓的事是出自奇夫之口,所以聽起來要打些折扣。因為對他而言,有趣的虛構故事比無聊的事實要重要得多。」
  「這種態度也不能說是錯的。」
  從先王的冶世開始就有著「吹王大王」綽號的克巴多假正經地為奇夫辯解。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在宮廷裡面,大家都知道奇夫和克巴夫是情敵。甚至有人為此事打賭。打賭的內容不是「哪一個會射中法蘭吉絲小姐的心」,而是「哪一個會先被法蘭吉絲小姐甩掉」。
  現在奇夫不在王都,對克巴多而言應該是一個好機會;可是,法蘭吉絲似乎無意配合男人們的方便,她在四周築起了一道透明的牆壁,讓男人們接近不得。
  法蘭吉絲和克巴多並騎著馬奔馳在夜晚的湖畔,有二十騎左右的人馬跟在他們後面。雲層流動著,旦見把白銀色的紗投射在地上。湖上,其他的船隻圍在翻覆的船四周,人們騷動的聲音乘著水波和風勢傳了過來。
  突然,法蘭吉絲在馬上拿起了弓,以流暢的動作搭起了箭,發射出去。看在克巴多的眼中,這枝箭只像朝著黑暗飛射而去,然而,在一瞬閻之後,克巴多的耳朵聽到了極細微的堅硬物發出的聲音。隨著就出現了一陣驚愕和狼狽的氣息。躲在黑暗中的某人被法蘭吉絲的神箭把衣服給釘在樹幹上了。
  克巴多拔起了大劍,策馬前進。撕裂布衣的聲音和馬蹄聲重疊在一起。躲在黑暗中的人犧牲了一部分的衣服,好不容易才恢復了自由。就在這個時候,克巴多的騎影已經擋在他眼前了。站著的人趕忙用一隻衣袖擋往了臉。
  「你為了誇示自己的魔性而來擾亂世間的平靜嗎?」
  「………」
  「唔∼太平靜了也許欠缺活力。有時候來點騷動固然好,可是,總該光明正大地來啊,你們的作法未免太陰險了吧!」
  克巴多口中喃喃說著,他的架勢一點也找不出空隙。看來形跡可疑的人們也看出了這一點,所以也沒有大意地襲殺過來。充滿憎惡和敵意的氣息在克巴多的前方和左右方擾亂著夜晚的氛圍。
  然而,這段時間並不長。黑影無聲無息地跳出來。克巴多的大劍在半空中呼嘯而過,看起來像是將黑影斬成了兩段。但是,事實上,黑影是站在大劍的平面上。
  半瞬的空白之後,正當黑影朝著克巴多睜開的右眼刺出小刀的時候,箭聲撕裂了夜風;黑影在一個翻滾之後跳到地上。法蘭古絲的第二箭射穿了來人的左手腕。
  來人迅速地站了起來,頭巾卻鬆開來,一個年輕而蒼白的臉孔暴露在月光下。
  法蘭吉絲護出了驚呼:
  「古爾干!」
  這個聲音讓克巴多大感意外。如果說美麗而驕傲的女神官有舉止失措的時候,那一定就是指這個情形了。因為法蘭吉絲沒有再射出第三箭,對方因此保往了一命。如果對方立刻反擊的話,一定可以傷害到法蘭吉絲的。然而,對方顯得比法蘭吉絲更為驚訝。他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連逃跑都忘了。突然,克巴多翻轉過手腕。用大劍的平面重擊他。在頸部受了重重的一擊之後,古爾干失去平衡而劇烈搖晃著。他無法穩住身子,滾倒在地上。當從馬上跳下來的克巴多想要制伏奸細的時候,數條像蛇般的影子在半空中飛竄。克巴多的大劍斬斷了三條。第四條捲住克巴多的右手腕,第五條則捲住了他的臉。一把細刃在月光下閃過,彎曲的布條像蛇一般落在地上。是被法蘭吉絲的劍給砍斷的。
  粗重的氣息在黑暗中飛竄,突然間就消失了。夜風發出了聲音吹拂而過,只留下法蘭吉絲和克巴多。奸細們逃了,追也是徒勞。
  「女神官小姐認識那個可疑的傢伙嗎?」
  克巴多無意追問,如果法蘭吉絲否定的話,他也只能點點頭不說話。可是,法蘭吉絲卻很老實地表白:
  「我認識他的哥哥。」
  法蘭吉絲的聲音雖然冷靜,但是,或許是克巴多的疑慮吧?他感覺到法蘭吉絲的聲音中有著微妙的動搖。
  「啊,幸好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克巴多收起大劍,調轉了馬頭。法蘭吉絲則沉默地跟在他後面。
  就像克巴多所說的,沒有發生什麼大事。雖然有三艘船翻覆,有六十個人落水,但是幸好都被救了上來,沒有人溺死;國王也送給他們慰問的銀幣和葡萄酒。民眾對年輕國王的慷慨大聲喝彩,立刻就把這個不祥的事件忘掉了。
  祭典一直持續到半夜,在民眾心滿意足的讚歎聲中落幕了。國王的近臣們之間低聲交換著情報,而這些談話並沒有流傳出去。法蘭吉絲的樣子也沒有特別的不同。王都葉克巴達那靜靜地準備迎接冬季的到來,亞爾斯蘭等人照常進行日常的政事,同時一邊靜待奇夫等人回國。
   

  帕爾斯的王都葉克巴達那正舉行著湖上祭典而顯得熱鬧非凡,在西方密斯魯國的首都,國王荷塞因三世帶著和熱鬧的祭典全然無關的漠然表情坐在王宮裡的一個房間裡。
  「哦?辛德拉國王拉傑特拉二世並沒有上你的當?」
  迎接從海路回國的使者,密斯魯國王荷塞因三世撇了撇嘴角。他的表情充滿了失望。荷塞因三世原本非常期待右頰有傷的男人所提出的策略會奏效的。
  他覺得這個男人的實力沒有嘴巴上說得好聽,馬西尼撒的度量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小;原應該成為他左右手的人都這麼不能信賴,看來,密斯魯的百年大計實在值得擔心。照這麼說,可能他這個當國王的,必須一個人挑起制定策略的重任,然後再像使用道具一樣地照自己的意思去驅使部下;除此之外似乎別無他法了。
  「真是沒面子呀!,如果能再有一次機會彌補這次不名譽的事件固然好;但是,就算被陛下懲罰也不會心懷怨恨的。」
  這樣就能招人怨恨嗎?荷塞因三世這麼想著。不過,他並沒有說出口。因為人才實在有限,所以不能再減少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備感困惑。
  不只是荷塞因三世這樣覺得。帕爾斯周邊各國所懼怕的是「廢除奴隸制度」的波濤會衝擊、吞噬每一個國家,給社會帶來巨大的混亂。因此,他們要打倒帕爾斯國王亞爾斯蘭,使奴隸制度復活。基於這個共同的目的,各國應該可以團結起來了吧?不過,要在這當中握有主導權就必須要有王牌。如果沒有王牌,就只有靠自己去製造了。再這麼袖手旁觀的話,是萬萬無法推翻帕爾斯國的。光是一味尋求自身的安全也是沒辦法的事,是不是該下定決心採取行動呢?荷塞因三世開了日。
  「你的真正身份是不是帕爾斯舊王家倖存的席爾梅斯王子?」
  荷塞因三世的問題太過於唐突,所以,男人不光是表情,連全身都僵硬了起來。
  甚至連發問的荷塞因三世都不禁在內心自我問道:是不是操之過急了?
  然而,一旦說出了口,荷塞因三世的頭腦就開始急速地活動了起來。再怎麼想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來了。既然如此,不妨先下手掌握住事態的主導權吧!想到這裡,荷塞因三世繼續說道:
  「怎麼樣?願不願意相信我,坦白地說給我聽?.我絕對不會對你不利的。我認為說出來對你本身也比較好。」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可是,答案似乎已經被決定了一樣。
  「假如我說是的話會怎麼樣?」
  荷塞因三世很快地回答:
  「果然就是你啊,但是,席爾梅斯王子臉上的傷是火傷啊!你的傷看來不像是燒傷的痕跡。你真的是席爾梅斯王子嗎?」
  荷塞因三世的演技極為巧妙。他營造出來的氣氛讓右頰上有傷的男人除了回答「是的」之外別無其他的選擇了。而在這樣回答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自己呢、這個男人也不得不在心中思索著。只是,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理上的餘褚可以多讓他思考一下。最後,他回答:
  「我真的是席爾梅斯王子。」
  「很好。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荷塞因三世點點頭,左右手掌拍了拍,叫來了在御前等候著的侍從,低聲下了命令。侍從帶著驚愕的表情退了出去。
  不久之後出現的是馬西尼撒將軍和八名強壯的士兵,以及三個戴著醫師帽子的男人。馬西尼撒對著荷塞因三世深深地行了一個禮之後,便以奇妙的眼光注視著臉頰上有傷的男人。男人感覺到彷彿有一隻隱形的不祥之鳥用它冰冷的翅膀前端撫摸著他的背部一樣。荷塞因三世說道:
  「如果你真是席爾梅斯王子,臉上的傷必須是火傷。既然你的傷看來不像,我們就必須讓它看來像。是不是?席爾梅斯王子?.」
  右頰上有傷的男人臉色蒼白了起來,荷塞因三世是強迫他在臉上製造火傷的痕跡。
  「是你說的,現在就覺悟吧!我想過了。我要把席爾梅斯王子推上帕爾斯的王座,讓奴隸制度愎活,然後再讓他娶我王室的女兒,讓兩國永遠結合在一起。」
  「帕爾斯的王座……」
  男人低聲呢喃著,兩眼中點燃了野心的慾火。荷塞因觀察著男人的表情,在內心裡不住地點頭。他的陰謀已經走向成功之路了。
  「皓,你就坐在那邊好了。因為我要敞開胸襟和你說話。」
  荷塞因三世讓男人喝下去的是勾魂攝魄的毒酒。荷塞因三世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說道:「現在的帕爾斯國王亞爾斯蘭宣告自己沒有舊王家的血統。如果把血統擺在一邊不談,那麼,任何人都應該可以坐上帕爾斯的寶座。更何況如果你真的是席爾梅斯王子的話,你就有正統的資格了。而我只不過是趨向正義而已。」
  荷塞因三世的眼底映照出男人額頭上的汗珠。
  「那麼,這是你的想法羅。你有打倒篡位者亞爾斯蘭,拿到寶座的決心嗎?」
  「……」
  「如果沒有就沒辦法了。我也不能把密斯魯的國運賭在一個猶疑不定的人身上。
  我會給你一百枚金幣,明天你就離開這個國家吧!」
  荷塞因三世朝著馬西尼撒伸出了手,馬西尼撒把金幣袋放在他厚實的手掌中。然後,荷塞因三世把錢袋丟到男人的腳邊。
  苦悶而沉重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很長的時間。男人張開了口,從咽喉裡擠出了沙啞的聲音。
  「我決定了。」
  「不後悔嗎?」
  「不後悔。我要拿到帕爾斯的王座。」
  「很好。」荷塞因三世點點頭,這才笑顏逐開。
  「那麼,就把這杯酒喝下去吧!裡面放有鴉片,可以減輕你的痛苦。」
  國王對著醫師搓響指頭,一個陶制的杯子被送到男人面前。男人幾乎一口氣喝光了盛得滿滿的黑色液體。
  把杯子放到桌上之後,男人在馬西尼撒的催促之下,橫著仰躺在鋪於地上的絨毯上。四名士兵各抓著他左右的手腳,第五個人則跨在他的肚子上。第六個人壓住他的頭。剩下的兩名士兵在醫師的指示下開始準備油藥和繃帶。接著馬西尼撒拿來了點著火的火把,跪在男人的身旁。
  「席爾梅斯殿下,請原諒。這是主君的命令。」
  「請趕快結束。」
  「那麼,我就失禮了。請把你的憤怒和憎恨對著帕爾斯的篡位者發洩吧!」
  點燃著的火把向下一伸,淒厲的慘叫聲在房間裡裡迴盪著。肉燒焦的臭味刺激著荷塞因三世的鼻子,密斯魯國王皺著眉頭,把裝著香油的小瓶子湊近鼻子。
  ……不久之後,舞台移向另一間房間,正在進行治療的醫師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之後便退到候客室。臉上包著繃帶的男人在睡床上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聲,一個負責看護的女奴靜靜地在一旁伺候著。馬西尼撒彷彿要揮掉沉重的氣息般對荷塞因三世說道:
  「這樣子就算下定決心了嗎?陛下。」
  「也不是全然如此。反正是別人的臉。如果是我自己的臉,我才不要這樣燒呢。」
  荷塞因三世冷淡地說完便走近睡床,用乾澀的眼神俯視著包著繃帶的男人。他把臉湊上去,叫了一聲「席爾梅斯大人」,呻吟聲便嘎然而止。一個彷彿被鬼魅附身的聲音回應著國王:
  「帕爾斯的寶座……」
  「我知道。我會信守承諾的。不久的將來,我將會讓你以席爾梅斯的身份坐上帕爾斯國王的寶座。」
  荷塞因三世微微地改變了語氣,低聲問道:
  「對了,基於參考起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真名叫什麼?」
  「夏……」
  「哦?夏……」
  「夏……加……不是,我的名字叫席爾梅斯!」
  「嗯,很好。」
  荷塞因三世苦芙著起了身。或許這個男人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堅持。一旦決定用席爾梅斯王子的名字,他就要用到底。
  馬西尼撒的兩眼閃著光:
  「要讓他說實話嗎?陛下。」
  「實話就如你剛剛聽到的。這個人就是帕爾斯的王族席爾梅斯殿下。」
  荷塞因三世的聲音含著威壓:
  「馬西尼撒,你要秉持著這個心態去對待這這個人。我不許你對將來的帕爾斯國王有任何無禮的舉動。你好好記著!」
  「是、是的。」
  讓行過禮的馬西尼撤退下去之後,荷塞因三世陷入沈恩當中。一定要立刻讓密斯魯王室中的某個女兒嫁給這個為了野心而寧願燒燬自己半邊臉的男人。如果生下男孩子,將來應該就是帕爾斯的國王。
  「如此一來,從席爾梅斯二世以後,帕爾斯王室就摻有我密斯魯王室的血緣了。這不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嗎?」
  荷塞因三世低聲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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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載:幻境[FantasyLand]|| 錄入校對: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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