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舊之敵


  拂曉的光芒照耀在微波蕩漾的大河上,河面就像並列著百萬面鏡子似地閃著光輝。這些光芒也反射在河岸邊的軍隊之甲冑上,大地一下子從黑夜的支配中逃脫了出來,變得亮晃晃的。大河的名字叫迪吉列,水勢緩和,形成了帕爾斯王國和密斯魯王國的邊境。
  帕爾斯歷三二四年九月二十九日,這一天是國王亞爾斯蘭十八歲的生日,也是他即位三週年紀念日。本來應該是在王都葉克巴達那舉行祭典,讓民眾們徹夜飲酒狂歡的。
  可是,年輕的國王卻離開了王都,來到西邊和密斯魯王國的國境。
  迪吉列河的東邊是帕爾斯領土,西方是密斯魯領土。隔著大河的這兩個國家經常有歷史性的交戰。迪吉列河雖然是大河,但是水位很淺,水勢也很緩,所以要渡河是比較容易的。就因為如此,兩國在河岸上築起了連綿的防壁和城堡,防備對方的侵攻。以前,有「雙刀將軍」之稱的奇斯瓦特大人被稱為「帕爾斯的活城壁」,讓密斯魯不得不放棄侵略的企圖。然而,在這一年的九月下旬,密斯魯突然發動大軍,趁著夜半渡河而來,在帕爾斯領土內擺出了戰鬥的態勢。
  密斯魯國王荷塞因三世今年三十九歲,即位已經有八年了。身材肥滿,頭部光禿,兩耳卻異常之大。從外表上看來,他不能說是一個出眾的人,不過,以一個統治者的角色來說,他卻有著傑出的表現。當帕爾斯遭受魯西達尼亞侵略時,密斯魯鞏固國境,堅守中立,掃除宮廷內的反國王勢力,整備道路、運河和港灣,致力於經濟活動。荷塞因也極力改革行政組織及審判制度,興建學校。不參與戰爭不做遠征,被視為一個專心內政型的王者。
  而到了今年,密斯魯之所以向帕爾斯開啟戰端當然有其理由。自亞爾斯蘭王即位以來,帕爾斯的海上交易日漸繁榮,密斯魯所擁有的海上權益受到侵害。帕爾斯廢止了奴隸制度,國際性的奴隸貿易圈也因而被阻斷了。是經濟因素促使密斯魯採取軍事行動。
  「客卿啊!就像你所說的,迪吉列河並不難渡;謝謝你了。如果你有什麼要求就儘管說吧!」
  荷塞因三世用帕爾斯語對站在他身旁的男人說道。
  這個男人的年齡大概在三十歲左右吧?飽受太陽、風、砂侵蝕的臉龐顯得有些黝黑,皮膚也極粗糙,可是,眉宇之間卻有著貴公子的氣質。最令人側目的是留在他右臉上的大傷疤。那不是槍或劍的傷痕,彷彿是被牙齒或爪子深抓過般呈月牙形的傷。不管是他的容貌或表情,外人一看就知道他的人生一定和平順這兩個字絕緣。
  對密斯魯國王致謝的語詞,男人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感動。回話的聲音就像砂漠的風一般又乾又澀。
  「我的希望就是看到帕爾斯的僭王滅亡。這是我唯一的希望,除此之外無他。」
  「這我知道,不過,論功行賞是一個王者應盡的義務。如果我疏忽了這一點,就會被譏為吝嗇。不管什麼都好,你就說個希望得到的賞賜吧!」
  「既然陛下這麼說……」
  「唔?」
  「我要帕爾斯的宮廷畫家那爾撒斯的腦袋。」
  男人的聲音顯得那麼冷淡,要是,話中卻隱含著滿腔的惡意。荷塞因三世興味盎然地看著男人,用一隻手抓著自己的下半邊臉。
  「你好像有相當深的憾恨哪!不過,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如果你想要那爾撒斯的腦袋,我就給你好了。」
  「在下不勝感激。」
  男人的兩眼發出陰鬱的光芒。密斯魯國王將自己的視線拉離了他的眼光。荷塞因三世原本就不是一個有著高貴人格的人,可是,他並不喜歡讓自己捲進得復仇之心的黑暗漩渦裡。他調整了自己的姿勢,彷彿要籍此整理自己的心情一樣,對著隨侍左右的將軍中一人說道:
  「馬西尼撒!」
  一個有著赤銅色肌膚的高大男子應聲來到國王面前。他在密斯魯宮王國中被譽為第一勇士,頭髮、眼睛及鬍鬚都黑得發亮。這一年,他二十八歲。
  「卡拉曼迪斯!」
  卡拉曼迪斯是一個頭髮和鬍鬚都呈灰色、剛邁入老年的將軍,從前一代的國王治世起,他就不斷地建立許多功績。荷塞因三世又叫來了三名將軍,親切地對他們說道:
  「今天的會戰不只是對我國今後的外交影響深遠,對於大陸公路各國間的力量關係也有著不容忽視的影響力。用心作戰,為國家的榮光和你們個人的名譽去建立功勳吧!」
  密斯魯的將軍們恭恭敬敬地對荷塞因三世行了一個禮回答道:
  「屬下們一定不負陛下的期望!」
  「就讓神明的懲罰報在那個叫做雙刀將軍的宿敵身上吧!」
  此時,臉頰上帶傷的男人用他冷冷的聲音澆熄了將軍亢奮的情緒。
  「帕爾斯軍兵強馬壯,將軍們又都有極高的指揮能力——這人說法雖然令人不快,但卻是事實;自大是萬萬使不得的。尤其是那個建立全軍作戰計劃的那爾撒斯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你們要特別小心!」
  「知道了,我們會小心。」
  回答的是卡拉曼迪斯,年輕的馬西尼撒不快地斜眼睨視著那男人,甚至連頭也不點一下。
  不久之後,密斯魯全軍開始向前推進。密斯魯的軍衣是紅色、綠色和金黃色的組合,在砂漠單調的灰褐色襯托之下顯得十分耀眼。尤其是跟在步兵後面前進的部隊所顯現出來的威容,光是用眼睛看就夠教人驚嚇的了。
  「是密斯魯的駱駝部隊嗎?」
  臉頰上有傷的男人喃喃說著,凝視著漫天砂塵中串連著的人和獸群。
  若要說在砂漠中作戰,連帕爾斯的騎兵部隊都要比密斯魯的駱駝遜一籌。在耐久力方面,駱駝優於馬匹,如果把砂漠比喻成海的話,那以,駱駝就等於是輕舟了。再者,若讓駱駝身上穿著細鎖編成的甲冑,對於弓箭也有很顯著的防禦效果。
  一萬頭駱駝部隊在男人眼前經過之後,接下來的就是戰車部隊了。三匹馬拉著兩輪的戰車,上面乘著三名士兵。一名士兵駕馭馬車,一名為持槍的士兵,另一名則為弓箭手。戰車一共有二千輛,士兵和馬匹的全身都塗著香油,這種味道和汗水味、皮革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
  「如果光靠密斯魯一國無法打勝仗時,就邀約其他國家共同作戰。只要聯合那些希望繼續保持奴隸制度的國家,一定可以把帕爾斯擊滅的。」
  男人的喃喃自語並沒有傳到密斯魯國王和將軍們的耳朵裡。在戰鬥開始之初,他絕對不能大聲收嚷,預料密斯魯軍會敗北。他很瞭解這件事的嚴重性。
  密斯魯軍井然有序地完成了佈陣。中央和左右兩翼,再加上國王的親衛部隊,一共有八萬名的大軍。在這四、五年間,密斯魯並沒有因為無益的戰事而使兵力耗損,所以得有今日這樣的陣容。
  帕爾斯軍在千步之外的距離佈陣。在密斯魯軍的眼中,帕爾斯軍的兵力可能多達六、七萬名,可是,陣形卻顯得欠缺統一性。感覺上騎兵和步兵好像沒有秩序地混在一起,實在叫人搞不清楚他們到底打算採取什麼樣的戰術。
  自從亞爾斯蘭即位之後,帕爾斯就大大地改革了兵制。至於如何改革,密斯魯軍就無從得知了。
  密斯魯軍的樂隊擊響了大鼓,裹著駱駝皮的大鼓把渾厚的聲音傳到砂漠中。相對的,角笛聲從帕爾斯的陣營中響了起來。當響聲結束的時候,弓矢聲同時從兩軍中湧上來。
  「前進!」
  乘坐在戰車上的卡拉曼迪斯將軍揮舞著月牙型的大刀大聲喊著,於是,密斯魯軍便發出了震天的喊殺聲,捲起了漫天的塵砂往前進。刀劍交擊聲和染血的塵煙在迎戰而來的帕爾斯軍之間捲起,激烈的交戰開始了。這場交戰為戰並不長,馬西尼撒將軍所率領的駱駝部隊揮舞著月牙刀突入敵陣斬殺之後,帕爾斯軍就呈現出不堪一擊,被迫後退的情勢。
   

  密斯魯軍持續前進;相對的,帕爾斯軍則一直向後退卻。帕爾斯軍也不是完全沒有抵抗,不時會試著反擊,用槍和弓箭應戰;可是在密斯魯軍的銳鋒之前,這些反撲的動作也只像是易崩散的土壁罷了。
  把黃金製的鞍安置在駱駝背上,張起了涼爽的白紗帳幕,密斯魯國王荷塞因三世盯視著戰況,不久之後便對己方的優勢發出了滿足的聲音:
  「帕爾斯軍以前是很強,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豪勇甚至讓人懷疑他不是這個俗世間的人。不過,看來,似乎是後繼無人了。客卿呀,你有什麼看法?」
  「請不要掉以輕心。」
  男人的回答極為簡潔。荷塞因三世苦笑著動了動他那兩片大耳朵。
  「你大可不用這麼不愉快,我並沒有輕視你的意見。只是這一次事情似乎進行得很順利啊!今後在征服帕爾斯時也少不了你的力量的。」
  荷塞因三世想到的是勝利之後的事情。他並不想支配帕爾斯,他還清楚地記得魯西達尼亞軍的慘敗。總而言之,只要能強化密斯魯王國在海上交易和奴隸貿易上的權益就好了。只要密斯魯王國的權益不受到損害,帕爾斯國內怎麼樣都無所謂的。不,或許該說,如果帕爾斯分裂而使得秩序紊亂的話,對密斯魯而言反而是一種不利的情況。帕爾斯能有一個對密斯魯而言最方便行事的安定政權是最好的。
  在今晚之前,密斯魯軍始終在戰鬥上佔優勢。帕爾斯軍不斷被逼退,甚至往東方退了有一法爾桑(約五公里)之遠。而等傍晚時刻一到,帕爾斯軍重整起了隊列,承接密斯魯軍的攻勢,同時擺出了開始要總反攻的姿態。
  「背著太陽作戰是用兵的常理。現在帕爾斯軍卻犯了此大忌,朝著落日方向攻過來。請陛下制敵機先,讓屬下指揮全軍攻向帕爾斯軍,一舉將其殲滅。」
  卡拉曼迪斯和馬西尼撒暫時回到國王面前要求發動總攻擊。左頰上有傷的客人對此表示了反對的意見。
  「那爾撒斯是一個善使詭計的人。他們之所以違背用兵常理而行,一定是要把密斯魯軍引入陷阱。陛下,請您慎重考慮,把軍隊撤回來。」
  荷塞因三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回答,馬西尼撒就先開了口。他自信滿滿地睨視著異鄉人。
  「你說陷阱,在這麼平坦的土地上能設什麼陷阱?這裡根本沒有可以埋伏士兵的山谷或隱蔽處。你是不是太過懼怕那爾撒斯之名,所以看到草就以為是帕爾斯軍的槍?」
  男人眼底帶著嘲笑的目光看著馬西尼撒回答道:
  「那麼就照您的意思去做吧!只是,希望您不要忘了我曾對此事提出忠告了。」
  「唔,我會記住的。」
  不快地點點頭之後,卡拉曼迪斯催促年輕的同袍再度回到陣前。國王荷塞因三世帶著些許猶豫的表情凝視著戰場。他對在戰場上發揮武略一事不似統治國內一般有自信,所以,在這種時候,他只有信賴將軍們,把一切事情都委託給他們去決定了。可是,臉上有傷的客人話中帶著不祥的預感卻也是事實。荷塞因三世搖了搖頭,揮走心頭的不安。結果,將軍們的戰意取得了優勢。
  「突擊!」「突擊!」
  密斯魯語的號令連續發出,大軍就像一道急流似地開始突進。劍和甲冑反射著落日,密斯魯軍背對著斜向地平線的金黃色巨大圓盤往東突進。那種迫力不由得讓人起起了迪吉列河的河水。
  帕爾斯軍似乎顯得極為狼狽。原本不斷前進的騎兵部隊接二連三地調轉了馬頭,開始把身體隱藏在由步兵所形成的盾壁之後。看到這個景象,密斯魯軍的將兵發出了勝利和威嚇的叫聲。就在下一瞬間,他們看到的是數十列並排著的盾牌。然後,突然之間,他們什麼都看不見了。
  三萬個盾牌形成了鏡子反射著落日。密斯魯軍的前方出現了一條又長又大的光壁,使得全軍的眼睛為之一眩。不管是人或馬、駱駝,都被那閃爍的光芒灼痛眼睛,一時之間喪失了視力。密斯魯全軍儼然成了一隻盲目的軍隊。
  士兵們發出悲鳴聲,用手覆蓋起自己的臉。他們的手離開了鞭繩,馬兒和駱駝失去控制。對急馳中的馬和駱駝而言,喪失視力就等於是失支去了平衡。
  馬和馬搖搖晃晃地相互衝撞,戰車和戰車彼此接觸。馬兒倒了,駱駝翻了,戰車的車軸碎裂,車輪在半空中飛騰。滾落在地的士兵不是被從後面接踵而來的戰車輾斃,就是被駱駝的腳給踩死。鮮血和慘嚎聲竄向黑暗的高空。
  這個時候,暴風的怒吼聲將密斯魯軍包住了。帕爾斯軍一齊發箭,落日的光芒就像一塊布般被數萬枝箭給撕扯開來。喪失視力的密斯魯軍呆立在形成一陣豪雨直落下來的箭雨之下,紛紛倒地呻吟。
  下降的箭聲和揚起的哀叫聲相互撞擊,砂漠彷彿被禁錮在一個音響的柵欄裡。咽喉被射穿的士兵從戰車上滾落下來,而渾身是血的駱駝又倒在士兵的上方。戰車翻倒了,而其他的戰車又壓在上方。因為劇烈的閃光而喪失視力的眼睛又飛進了砂塵,密斯魯軍痛苦地在地下翻滾著。
  在短短的時間裡內,密斯魯軍失去了一萬名士兵。荷塞因三世遠望著這個景象,呆然地發不出聲音來。這時,客人的聲音傳進他的耳裡。
  「所以我早說了嘛!那爾撒斯那傢伙的狡猾程度是連百年長生的貓頭鷹都不及的。記取這次的教訓,先撤離這裡吧!」
  男人毫不客氣地批評密斯魯軍的目光短淺。密斯魯國王和近側的將軍們都無言以對。男人的話雖然無禮,但卻是不爭的事實。密斯魯軍在發怒之前,是應該先把不斷潰敗中的軍隊重新整頓好才行。
  「總而言之先撤兵再重新編製!」
  命令是傳達出去了,可是,原本應該接令的卡拉曼迪斯將軍在這個時候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他和在帕爾斯騎兵部隊陣前突進的黑衣騎士單打獨鬥,不到十個回合的交擊之後,他的胸口被敵將的槍給刺穿了。
  卡拉曼迪斯戰死的消息傳開來之後,密斯魯軍的狼狽和恐懼與日俱更為激烈了,他們趁著落日的餘暉爭先恐後地逃走。
  密斯魯的勇將馬西尼撒放棄了已折斷的劍,從想逃命的士兵手中強奪來一枝長槍,用力地發出了聲音捋著槍,驅策著駱駝逼近黑衣騎士。對手用槍刺殺了另一個密斯魯騎士,黑衣騎士因為刺得太深,以致於槍身拔不出來,於是便放棄了槍,拔起身邊的長劍。
  坐在駱駝背上的馬西尼撒的位置比馬上的騎士還高。他從上方刺下長槍,銀色的槍尖撞擊了帕爾斯騎士的黑色甲冑,應聲折斷。黑衣的帕爾斯騎士用銳利的眼光看著密斯魯騎士。
  「呵!你居然沒有逃,真是令人欽佩啊!」
  「少囉嗦!僭王的走狗!」
  馬西尼撒丟下長槍,從綁在駱駝側腹的刀鞘中抽出月牙刀,大聲斥喝著。所謂僭王是指沒有成為國王資格的人自稱為國王。帕爾斯國王亞爾斯蘭雖然是先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王太子,可是實際上並沒有王家的血統,這個事實已經是國內外皆知的事。因此,馬西尼撒在侮辱帕爾人的時候都是這樣叫罵的。
  馬西尼撒的叫罵聲引發了黑衣騎士的憤怒,長劍化成一片狂風般的光襲向馬西尼撒。密斯魯的勇將揮著月牙刀彈回了長劍的攻勢。刀劍交鳴聲刺激著耳膜,手腕的肌肉彼此摩擦著。這樣的情勢是馬西尼撒第一次經驗到的。他雖然想反擊,但強力的第二擊又接踵而來,密斯魯的勇將被逼得只能勉強防守。
  在經過二十個回合之後,鮮血從馬西尼撒的左腕上飛濺而出。到了三十回合的時候,月牙刀從馬西尼撒的右手飛出,落在砂塵當中。馬西尼撒知道自己是輸定了。他拉了拉駱駝的韁繩,踢了一下它的側腹,想要改變方向。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只有選擇退卻一途了。
  駱駝的順從性沒有馬好。只要它不高興,甚至不願聽從騎士的意思。在受到一陣粗暴的對待之後,馬西尼撒的駱駝顯然是非常不愉快。它粗重地從鼻孔呼氣,突然伸出前肢往地上一坐。
  馬西尼撒發出了短促的叫聲,整個身體從駱駝的背上被丟下來。他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後爬起身,敗北和屈辱的感覺使他頭暈目眩。敗在強敵手下固然是沒辦法的事,可是,竟然還在敵人面前現出了這樣的醜態。
  然而,劍光並沒有落在馬西尼撒的頭上。劍光水平掃過,在半空中將飛射而來的箭砍成兩半。黑衣騎士銳利地轉動著視線,尋找新出現的敵手。
  射箭的是那個右頰上有傷的男人。他騎著馬,左手上拿著弓。就在黑衣騎士再回過頭來的那一小段時間內,馬西尼撒在砂塵和汗水當中逃離了現場。正確地說來應該是滾離了現場。
  右頰有傷的男人想朝著黑衣騎士射出第二箭。就在他拉滿弓的那一瞬間,風卻響起了警告的笛聲;男人的弓折斷了,箭滑出去刺進地上。一枝從帕爾斯軍中發射出來的箭命中了男人的弓。那不是流箭,而是在確實瞄準之後所發射的箭。
  「愛出風頭的女神官!」
  右頰有傷的男人帶著滿腹深深的恨意喃喃說道。他丟下了弓,調轉過馬頭,快速地逃進密斯魯軍的隊列中。他認出那個在亂軍當中表現神技的弓箭高手。
  在帕爾斯軍的陣前,黑衣騎士讚賞著弓箭高手。
  「你仍然是人間的弓箭女神啊!法蘭吉絲小姐。」
  被讚賞的對方只是無言地點了點頭。她是一個長髮及腰的女人。她在視線中追尋著那個逃走的密斯魯射手,一種疑惑的表情似乎在她的瞳孔中蕩漾著。
   

  渡過迪吉列河踏上帕爾斯國土的密斯魯軍約有八萬名,而再度渡河回國的人只有六萬名。喪失全軍的四分之一的敗北讓荷塞因三世皺起了眉頭。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好戰的國王,出兵總是在充分地計算利害得失之後才決定的。就因為在充分的準備之後還慘遭敗北,使得荷塞因三世更感到不痛快,但是,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慘敗的將軍們一個個跪在國王面前謝罪。荷塞因三世安慰他們,尤其是對那個羞愧至極的馬西尼撒。
  「過去的事情就算了,振作起來吧!」
  荷塞因三世表現了王者的風範,沒有叱責馬西尼撒。
  自從帕爾斯廢止奴隸制度以來,密斯魯的奴隸們便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騷動。當然也有人希望自己也能像帕爾斯的奴隸們一樣被解放,而煽動奴隸們的情緒的人也是大有人在。以前純粹的不平不滿找到了一個叫做「解放」的目標。對仍然採行奴隸制度的國家而言,這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反正早晚都得跟帕爾斯再戰,現在已經失去老將卡拉曼迪斯了,如果再懲罰殘活下來的將軍們的話,只是使得密斯魯軍的陣容更形薄弱罷了。這種現實的計算當然也存在於荷塞因三世的心中。
  跟在馬西尼撒之後出現在荷塞因三世面前的是那個右頰有傷的男人。他立下了解救馬西尼撒於危急之時的功勞。
  「陛下,現在您應該已經瞭解那爾撒斯那傢伙有多奸詐了吧?不過,帕爾斯國內外有不少他的敵人。在下有一個計劃,就是集結這些人一起來對抗那爾撒斯,不知您意下如何?」
  「唔,以你的力量做得到嗎?」
  「只要獲得陛下的允許。」
  「好吧!不管怎麼說,為了削弱帕爾斯的威勢,我們必須訂定所有的策略;如果計劃擬定好了就來向我報告,資金可以任你運用。」
  道了謝之後,右頰有傷的男人便向國王告退。荷塞因三世陷入沉思。侍立在一旁的宮廷書記宮長古立說道:
  「您不覺得這是一個奇妙的巧合嗎?陛下。」
  「巧合?」
  「是的,就是四年前魯西達尼亞軍侵攻帕爾斯時的事。魯西達尼亞軍並不瞭解帕爾斯的地形和國內情勢,但是,當時有一個人告訴他們地形特色,並為之建立作戰方針。」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戴著奇怪的銀色面具的男人。」
  荷塞因三世點點頭。當時,密斯魯雖然對帕爾斯採行不干涉政策,不過,在那一段期間內,密斯魯對帕爾斯的情勢也不是完全不關心。外交官、商人和密探所帶回來的各種報告都在荷塞因三世手中經過詳盡的分析。其中也提到了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人物。後來證實了這個人物事實上就是帕爾斯的王族席爾梅斯。
  「聽說席爾梅斯王子的臉上有傷,面具就是為了掩飾那個傷的。」
  「這麼說來,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右頰上有傷的男人就是席爾梅斯王子羅?」
  「臣下不敢確定,不過是有這種可能……」
  「唔,該怎麼說呢?」
  荷塞因三世撫摸著光禿的額頭思索著。如果古立的臆測正確,那個右頰有傷的男人真的是席爾梅斯王子的話,事態會有什麼變化呢?席爾梅斯曾經為了奪回王位而利用魯西達尼亞軍,結果還是失敗了。難道這一次他想利用密斯魯軍,再次進行奪回王位之戰嗎?
  只是單方面被利用未免太懦弱了吧?如果他真的是席爾梅斯王子的話,我方也該想出可以利用他的方法來才對。荷塞因三世在他那光禿的額頭內思索著。目前有兩個利用他的方法:一是對外公佈席爾梅斯王子的存在,幫助他取得王位。如果幸運的話,在「席爾梅斯王」誕生的時候,密斯魯應該可以要求得到迪吉列河東岸的領土和恢復奴隸制度的。或許密斯魯就可以成為大陸公路西部的奴隸貿易中心,佔有比以前更大的位置。
  還有一個利用法——那就是不但不幫助席爾梅斯,相反的還要把他當成囚犯。把被抓的席爾梅斯送回帕爾斯,或者在殺害他之後,把腦袋送回去。這樣一來就等於幫亞爾斯蘭王排除了奪取王位的人而施恩於亞爾斯蘭王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命運正等著右頰有傷的男人去面對。
  不管怎麼說,那都要是在古立的臆測正確時才能採取的行動。如果他只是一個流浪的旅人,那就沒什麼意思了。
  「不,等等,就算是這樣,我們也可以把那個人當成是席爾梅斯王子,在帕爾斯國內掀起波濤。反正知道席爾梅斯王子真面目的人並不多。能利用的棋子就要將它做最大限度的活用。」
  荷塞因三世沒有說出他心中的結論。國家規模的政略方面有幾種選擇的餘地,只是,他覺得每說出一種,選擇就會少掉一種。
  就在這個時候,馬西尼撒將軍又再度出現在荷塞因三世的面前。他在差一點命喪於帕爾斯的黑衣騎士手上時,為右頰有傷的男人所救。馬西尼撒不但沒有感激之意,甚至對救命恩人起了很大的反感。
  「輕易地就相信那個來歷不明的外國人好嗎?請陛下要小心啊!」
  荷塞因三世盯著來諫言的馬西尼撒的臉。
  「我也知道那個人對密斯魯沒有忠誠心。不過,他對帕爾斯的憎恨足以彌補這個不足。只要有亞爾斯蘭王和那爾撒斯大人,那個人就會繼續憎恨帕爾斯,也因此,他仍將會是我們的同志。」
  「可是,陛下……」
  「我當然也知道你在害怕什麼。我不會讓那個人來利用我的。當那個人有任何危害密斯魯的行為出現時,馬西尼撒,就用你的劍去了結他吧!」
  「是!」
  馬西尼撒很高興地行了一個禮。荷塞因三世從座位上站起來,朝裝飾得美輪美奐的自己的駱駝走去。「馬西尼撒這傢伙!器量小得出人意料之外,這樣怎麼對抗帕爾斯軍呢?」他內心不禁感到一陣失望。
   

  這一天,帕爾斯國王亞爾斯蘭所檢查的密斯魯軍武將的首級,包括卡拉曼迪斯在內一共有四十個之多。才剛滿十八歲的年輕國王淡然而不驕矜地完成勝利者所該表現的工作之後,下令把敗將們的首級醃蜜臘送回密斯魯去。他的想法是讓對方為這些戰死的人下葬。亞爾斯蘭帶著侍臣耶拉姆在陣地內走著。他脫下了黃金甲冑,挾在腋下,頭髮在微風中翻飛著。
  目前亞爾斯蘭的身高幾乎和宮延畫家那爾撒斯等高,而小一歲的耶拉姆則比亞爾斯蘭矮了三根手指頭的高度。他們兩人都已經不再是少年,而是年輕人了,如果以帕爾斯風格來表現,他們就是「像夜空的月亮盈滿般」成長和充實。彼此雖然是國王和臣子的身份,可是卻同時也是生死與共的朋友,也同時是受教於那爾撒斯的同學。
  亞爾斯蘭停下了腳步,把視線投向黑髮友人的肩後。
  「沒有犧牲就沒有勝利啊,耶拉姆。或許雖然只送回了首級,對密斯魯兵的遺族而言只是徒增傷悲而已。」
  「是的,但是,請不要太在意。因為以後的事就完全看密斯魯人怎麼想了。」
  耶拉姆雖然只有十七歲,卻擁有如此敏銳的判斷力,這完全是受到老師的影響。
  亞爾斯蘭不禁笑開了他年輕的嘴角,因為他覺得:「耶拉姆越來越像那爾撒斯了哦」。就在這個時候,那爾撒斯出現在他們兩人面前。他雖然置身陣中,身上卻沒有穿甲冑,只穿著腰間佩劍的輕裝。一隻手拿著騎馬用的鞭子,這就是他指揮十萬大軍的軍師證明。
  曾經是戴拉姆地方領主的那爾撒斯比亞爾斯蘭王大十二歲,今年剛好三十歲。根據以前的約定,他被敘任為新國王的宮廷畫家,這件事讓他的友人黑衣騎士達龍無言地仰天長歎。
  當他的名字和官職被寫在正式文書上時是寫著「副宰相兼宮廷畫家的那爾撒斯大人」,那爾撒斯見狀二話不說拿起筆重新寫著:「宮廷畫家,暫時兼任副宰相的那爾撒斯。」
  現在,他正經八百地對著國王行了一個禮。
  「雖然是帶著些微的血味,不過,臣下仍然要祝賀陛下即位紀念日的勝利。」
  「跟往常一樣,這都是拜你所賜。」
  「不,是因為有他們的辛勞。」
  那爾撒斯輕舉皮鞭所指的方向有一隻老鷹和兩騎人影。老鷹是亞爾斯蘭有翅的朋友「告死天使」。
  「告死天使」已經不是可以稱為幼鳥的年齡了。他跟著解放王亞爾斯蘭四處征戰,是一個建立了不亞於人類功勳的老練勇士。這個勇士現在棲息在一個穿著黑色戰袍的猛將肩上。那就是黑衣的萬騎長達龍。今年三十一歲,無雙的驍勇增加其圓熟度,尖銳而精悍的臉上增加了沉著感,可以說具備了大路公路最強的戰士的風格。
  騎著馬與他並列著的是法蘭吉絲。
  黑絹般的頭髮、綠玉般的瞳孔、白色珍珠般的肌膚、及杉木般直挺的身材,女神官仍然和三年前一樣地美麗,彷彿就像美之女神亞希凜然的武裝之姿。在亞爾斯蘭即位之後,她曾經回到夫夏斯坦的密斯拉神殿去;然而,不久之後又被召了回來,任職宮廷顧問官和巡檢使雙重官職。這兩種官職都不是固定的職務,有事情的時候就成了國王的商談幕僚,同時還負有特使之責,做為國王的代理人。或許這的確是一個很適合她的職務。
  達龍和法蘭吉絲在年輕國王面前下馬行了一個禮,「告死天使」優雅地拍著翅膀降落在亞爾斯蘭伸出的手上。
  亞爾斯蘭以帕爾斯王國統治者的身份完成的第一項功績就是擊退強大的外敵。西邊的魯西達尼亞和東邊的特蘭——這兩個國家都挾著大軍之勢侵攻帕爾斯,想要劫掠帕爾斯的財富,可是最後都功虧一簣。魯西達尼亞王伊諾肯迪斯七世和特蘭國王特克特米休都已化為異鄉的塵土,他們倒下的軍旗都再也立不起來了。
  「這是自英雄王凱·霍斯洛之後最偉大的功勳。」
  吟遊詩人們會這樣讚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個偉大的功勳和麾下的兵力使帕爾斯全土風行草偃。再加上港都基蘭的豪商們都以其龐大的財力支持著亞爾斯蘭。帕爾斯歷三二一年九月,當亞爾斯蘭舉行簡單的即位儀式時,王都葉克巴達那中聚集了九成以上的貴族,姑且不論內心做何感想,至少表面上他們都對新國王熱烈地鼓掌歡迎,恭恭敬敬地宣誓效忠。
  「對為我們破壞舊時代的魯西達尼亞表示謝意吧!因為他們為我們拂去了堆積在帕爾斯上的塵埃。」
  那爾撒斯曾經這樣說道。雖然話中飽含著嘲諷,另一方面卻也道出了真實的一面。
  兇惡暴虐的侵略者往往會破壞被侵略國的舊社會秩序,結果有時候卻為該國注入了再生的力量。魯西達尼亞是為了尋求領土和財富而侵略帕爾斯的,卻反而把亞爾斯蘭推上了王座,並且為帕爾斯注入了再生的力量。支撐著舊體制的貴族和諸侯們喪失了力量,奴隸制被廢止了,腐敗的神官都被一掃而空。
  這些貴族和神官們雖然想恢復安德拉寇拉斯王時的特權,但亞爾斯蘭和那爾撒斯都不想跟他們打交道。他們忘了自己沒有建立任何功績,只是一昧地對新體制感到不滿。
  不過,也沒有人有能力可以聯合、指導這些不滿分子。沒有人可以理論性地批判亞爾斯蘭的統治,建立可以對抗的政策,籌建組織,暗地裡和各國取得聯絡、築起一道有效的包圍網。
  「不,有一個人可以。」
  達龍如此說道。他的手指向那爾撒斯。的確,如果擁有那爾撒斯那樣的權力和謀略,是可能推翻亞爾斯蘭王的。然而,至少那爾撒斯目前並無心將此體制推翻,反而是非常熱心地在建立這個體制,使其更加完善。
  「對了,法蘭吉絲小姐,先前多蒙你的飛箭相助……不過當時你好像基於某種理由而一直看著敵陣吧!?」
  達龍問美貌的女神官,法蘭吉絲點點頭反問道。
  「那麼,你心中是不是也猜到了?」
  法蘭吉絲是一個在弓箭方面堪稱神乎其技的高手,當然,視力也極端敏銳。她在戰場上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敵人。那個人雖然是密斯魯軍的一員,可是,打扮並不像密斯魯人,騎馬的方式儼然一副帕爾斯風。臉部雖然看得不是那麼清楚,但他閃閃發光的兩眼和飛快地隱藏自己臉孔的舉動卻給法蘭吉絲留下極壞的印象。
  達龍歪著頭。
  「我是心存懷疑,只不過猜不出那會是什麼人。」
  在這四年間,命喪在達龍劍光下的強敵不計其數。他們所隸屬的國家包括帕爾斯、魯西達尼亞、辛德拉、特蘭等四國,現在又加上密斯魯。如果要那麼在乎死靈和復仇者的話,那根本就沒完沒了了。
  「很遺憾的是沒能給那個密斯魯人一點教訓。稱呼亞爾斯蘭陛下為僭王,實在是一個無藥可救的傢伙。如果有機會跟他再戰,我一定要他好好地反省一番。」
  達龍的眼光似乎充分地表達了他如果有機會和馬西尼撒再會的話,就要讓對方的舌頭凍結的意思。法蘭吉絲美麗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亞爾斯蘭沒有舊王室的血統。在公佈這個事實的時候,也有反對的論調出現。耶拉姆也是堅決反對的人之一。那爾撒斯並沒有因此感到生氣。
  「將此事當成一個秘密加以隱藏應該有其相對的利益。耶拉姆,你認為隱藏亞爾斯蘭陛下不是先王的親生兒子一事會有什麼樣的利益呢?」
  被老師這麼一問,耶拉姆盡可能地整理了自己的思緒之後做了說明:
  「我想這樣一來可以避免掉一些無謂的麻煩。不管怎麼說,人們總是尊敬那些有著王室血統的人。除此之外,其他的國家也可能以陛下沒有舊王家的血統為口實而來干涉我國的內政。」
  「你的話是有道理。可是,耶拉姆,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隱瞞事實所造成的害處反而會更大。」
  如果新國王的身世有秘密,反對派一定會不計代價去挖出來。他們會以挖出來的秘密做為武器使出狠招,如此一來,新國王的權威就會受到傷害。這個時候,「隱瞞事實」一事就成了新國王的弱點。相對的,從此以後,人們會覺得「血統根本就沒有什麼意義」這句話欠缺說服力。
  「亞爾斯蘭陛下並沒有什麼讓他感到內疚的秘密。他雖然沒有舊王室的血統,但其王太子的身份卻是經先王安德拉寇拉斯陛下公開承認的。他有什麼理由不能繼承王位?否定亞爾斯蘭陛下就等於否定了先王的意思。你不認為做臣子的不該有種想法嗎?如何?」
  這是那爾撒斯對國內外情勢的看法。對有意脅迫的人而言,一開始就公開的秘密並沒有什麼價值可言。因為大家只會說「這是眾所周知的事,那又怎樣呢?」對民眾而言,把廣施善政的現任國王趕走,只為了去迎接一個有正式血統的國王,是沒什麼意義的。那些獲得解放的奴隸們更不用說了。獲得民眾絕對的信賴,強化國力,這是鞏固新國王權威的唯一途徑。
  「我明白了,那爾撒斯大人。不過,還是有一件事掛在我心上。」
  耶拉姆所指的是那爾撒斯所公佈——安德拉寇拉斯王有一個遺孤以及讓她和母后泰巴美奈再見面,以王族的禮節相待一事。
  「如果不斷出現以安德拉寇拉斯王之遺孤的假冒者時該怎麼辦?這樣一來不是徒然招致一些混亂嗎?」
  那爾撒斯聽了這話,輕輕地笑了笑:
  「我就是要他們一個一個出現。如此一來,對於真正的遺孤之信賴度就相對地減少了。人們會認為又出現了一個假冒者。對亞爾斯蘭陛下是無法造成一點傷害的,不是嗎?」
  「啊,果然有道理。」
  耶拉姆紅著臉點點頭。他雖然明白自己尚遠不及師父,可是,每次進行這樣的問答時,他還是會有被刺傷的感覺。
  亞爾斯蘭沒有舊王室血統一事雖已公諸於世,同時卻也傳出了一個奇怪的說法。
  那就是,事實上亞爾斯蘭是古代的聖賢王夏姆席德的嫡傳子孫。在經過蛇王撒哈克和凱·霍斯洛的血統支配之後,現在,聖賢王的時代再度復活了。
  那爾撒斯沒有禁止這個離譜的傳言。因為這等於是認同了亞爾斯蘭是新王朝的始祖一事。
  「這個傳說是不是那爾撒斯故意流出去的?」
  亞爾斯蘭曾經這樣問道。那爾撒斯一邊用布擦拭著沾在指尖上的顏料,一邊坦然地說道:
  「陛下,您真是開玩笑。如果是我那爾撒斯所策謀的,我當然會想出更有力的說辭。說什麼聖賢王的子孫,這不是一種很愚蠢的血統崇拜嗎?」
  當然那爾撒斯也正經地說了一些玩笑之外的話:
  「請不要在人世間追求完美的事物。追求完善的政治會造成很多罪人,增加密告,遮蔽人心的。請陛下也不要去追求一些不可能的事物。」
  繼續點著理想的燈火,走向現實的道路——這是那爾撒斯以王者之師的身份經常說的話。亞爾斯蘭是統治者,不是宗教家;他必須在地上建立一個理想的國家,而不是響往在天上另辟一個新世界。殺人是大罪,但是,如果有外敵來攻,當然得作戰將之摒退;欺騙他人是一種罪,可是,有時候為了破敵是必須使一些計謀的。既然要推行政事,就無法滿足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道德。
  在那爾撒斯的熏陶之下,亞爾斯蘭的統治工作到目前為止並沒有出現什麼大錯。
  未發動就結束的叛亂、沒有留在正式記錄上的陰謀固然有幾個,然而,「解放王的治世並不是那麼不安定」卻是無可否認的事實。當然,這個世上是不可能有完全安定的治世的。推行改革就一定會樹敵。以前安坐在特權上、獨佔財富的人們一定會對改革者深惡痛絕的。
  「如果不想得罪任何人,那麼根本就成不了什麼事;不,應該說連這樣都會因無所作為而遭譴責。既然是這樣,就請您放棄王冠。因為這麼一來,您就可以只被批評為受不了王權的負荷而臨陣脫逃,就會不再有其他的壞話了。」
  「只要不被惡意批評就好了。」這樣的人生根本沒什麼意義,亞爾斯蘭已經學到了這一點。當然,他也不需要故意去樹立敵人;不過,他也不能妄想把所有的人都拉來當同志。
  亞爾斯蘭廢止奴隸制度,禁止人口販賣。不只是帕爾斯國內,對其他各國來說,這都是一項重大的變化;密斯魯王國就率先以軍隊來表達他們反對的立場。擊退他們固然好,可是,因為理要繼續維持奴隸制度的國家和已經廢止奴隸制度的國家是相互緊臨的;所以,今後一定會留下戰爭的火種。
  「大多數的奴隸都沒有長遠的視野。他們一貫的想法就是拘泥於眼前的事物,只要自己過得好就好了。這不是他們本身的罪過,而是沒有給他們教育的人的錯。」
  國庫支出一筆相當大的資金,用在使奴隸們自立的花費上;主要是用在開拓荒野廣辟農地,興建用水管路和屋舍上。被解放的奴隸們分成了集團,選出了指導者,開拓出來的土地在三年後就成了開拓者的私有地。那爾撒斯全力整備這樣的制度,另一方面,他也致力於因戰亂而消失了的大貴族之莊園的開放。「培育自耕農,增加中產資級,使王權穩定」那爾撒斯的政策正在急速地開花結果中。
   

  「國王亞爾斯蘭陛下在迪吉列河畔大破密斯魯軍。敵方戰死者有兩萬名,揚名四海的勇將卡拉曼迪斯也沒有機會再站在陣前了。」
  當這個消息傳回來之後,正籠罩在黑夜當中的王都葉克巴達那充滿了歡欣鼓舞的聲音。從迪吉列河畔到葉克巴達那有一百二十法爾桑(約六百公里)之遙,靠著那爾撒斯沿大陸公路建築的烽火台和聯絡網,好消息只花了半天的時間就傳達了。
  宰相魯項和大將軍奇斯瓦特下令以一萬桶的葡萄酒讓王都的市民們為此佳音狂歡。廣場上點起了數千把火炬,笛子和琵琶演奏著活潑的音樂,人們歡欣地載歌載舞。當宰相告訴市民國王亞爾斯蘭將於十日後凱旋回國的消息後,歡呼聲響徹雲霄。
  宰相魯項在那爾撒斯那絢爛耀眼的才智謀略之前越發顯得黯然失色。在亞爾斯蘭即王位之時,他的表現也不怎麼引人注目。而在前任國王安德拉寇拉斯的威迫壓抑之下,他看來似乎沒有任何作為。那時候,他只是一個無力的老貴族而已。
  儘管如此,亞爾斯蘭在即位的同時就任命魯項為宰相。一方面是因為他對魯項的穩健和公正的為人抱有好感,一方面也是因為那爾撒斯的極力推薦。
  「魯項大人是帕爾斯的舊勢力,而且他又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如果讓他坐在宰相的寶座,舊勢力和其他各個國家也不致於產生不必要的不安,我也可以減少一些工作。」
  不管是國家制度的變革,或者是和各國的外交、戰爭,事實上都是那爾撒斯負責企畫和指導的。宰相則隨侍在國王身邊,掌理祭典和儀式、指導和監督宮廷的官員;根據法理和習慣幫助國王審判;接待外國各使節、裁定公平的人事。魯項很認真地做這些事,而這也就足夠了。
  歡祝活動不僅在陸上舉行,有近百艘的小船划到接近王都的水路上,坐在船上的人們揮舞著火把,高聲叫著「亞爾斯蘭王萬歲」。夜晚的水面映著火光,美麗得就像幾萬個寶石重疊般。負責這項演出的是警備王都的將軍薩拉邦特。
  指導被魯西達尼亞軍破壞的貯水池和水路修復工程的就是薩拉邦特。從這件事就很明顯地凸顯了這個年輕的大男人有著不可思議的奇才。他擅長土木工程方面的事。在考慮地形、設計圖面上固然有著傑出的表現,但是,在指導工程方面更是令人拍案叫絕。對民眾而言,被分派去從事國家性的土木工程工作本來就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可是,如果水路不修復,王都葉克巴達那的所有人都會渴死,工程不早一天完成是不行的。薩拉邦特毛遂自薦接下了工程指導的工作。
  薩拉邦特首先貼出高額報酬的佈告,召募了三萬名勞工。然後再把這三萬人以每兩千人為一單位分成十五個集團,每一個集團再以一百人為單位分成二十組。每一組和每一個集團各設有領導人,讓他們分擔和進行工程。最早完成工程的組別可以獲得獎金,讓工人們彼此競爭。原本在水利土木的技術方面,帕爾斯就遠比魯西達尼亞進步。因此,魯西達尼亞的技術人員預估要「花費三年」的水路修復工程,在薩拉邦特帶領下,只用了四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在工程完成的當天,王室犒賞了一千頭的羊和五千桶的葡萄酒,同時發下比原先約定多一成的報酬,葉克巴達那充滿了慶典的熱鬧氣氛。
  亞爾斯蘭王的勝利消息傳到王都的當天夜裡,在一家酒館中,在七個男人埋首商量著事情。他們把市民們充滿喜悅的歌聲置於腦後,沉默地喝著悶酒。這幾個人都是身穿高級絹質服飾的壯年男子,然而,在他們美麗的衣服上卻沾滿了污垢和灰塵,給人一種衰敗潦倒的印象。他們就是因為魯西達尼亞的侵略和亞爾斯蘭王即位而落魄的名門貴族。
  「新國王真是做了不少事哪!」
  「這麼下去,帕爾斯的財富和榮光都要被這些不學無術的奴隸們給吃光了。」
  「忽視我們這些名門出身的人也總該有個限度吧?」
  他們的聲音中帶著陰森而淒慘的情緒。這是一群被奪去了得自祖先們的特權而無法搶回來的人們無奈又悲憤的聲音。時代雖然變了,他們卻無法認同這樣的改變。他們無法面對這個新的時代,然而卻也沒有恢復舊時代的實力和意志。這些落魄的人們只能聚在一起怒罵年輕的國王和他的廷臣們,緬懷輝煌的過去。他們並沒有被新國王刻意地排除。國王曾公佈「有意出仕者皆可報名」的消息,可是,這些舊貴族並無意和身份低微的人們一起工作。
  「哎喲,真是無聊啊!沒有反抗惡政的力氣,光會發牢騷。」
  這個聲音是從鄰桌發出來的,一群人不僅聽到了,而且在心中都受到重重的一擊。
  聲音的主人好像是巧妙地選擇過自己所坐的位置。他坐在燈影勉強可及的位置上,低低地拉下頭巾,隱藏住自己的臉。不過,他並無意隱藏聲音中的惡意。明顯的嘲諷刺傷了落魄貴族們膨脹的自尊心。一個貴族兩眼充血,睨視著這個無禮的男人。
  「你這個卑賤的傢伙,有什麼好笑的?我們是來路正當的帕爾斯名門,面對不當的侮辱,我們是不會默不作聲的。」
  「哦?生氣了嗎?你們還能生氣啊?唉!不能靠戰鬥來奪回權利,只會籍酒抱怨的你們竟然會生氣啊?」
  「可惡!」
  一個氣憤地跳了起來的男人把手搭上腰間的短劍。然而,他卻拔不出劍。穿著暗灰色衣服的男人將衣袖一翻,一條細長的布滑了出來,彷彿蛇一般捲上對方的臉。對方就以抓著劍柄的姿勢站在地上不動,下一瞬間便跌滾在地上。只見他的手腳長長地伸出抽著筋,很快地就一動也不動了。
  「別擔心,他只是昏過去罷了。」
  穿著暗灰色衣服的男人帶著沉穩的嘲弄,微微地搖晃著。落魄的貴族們一時之間都說不出話來了。他們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用權威或實力所能制伏的,眾人開始感到膽怯而不知所措。
  「現在,該是言歸正傳的時候了……」
  男人的雙眼在頭巾的深處散發出駭人的光芒。
  「亞爾斯蘭只是個人。」
  「講這什麼鬼話!」
  「先聽我說。亞爾斯蘭只是個凡人,也就是說,他並沒有不死之身。不管怎麼樣,他一定都會死,他的時代也會結束。」
  「話是這麼說沒錯……」
  落魄的貴族們感到害怕,他們猜不出這個男人真正的意思。他們無法逃離現場,另一方面也發現到從其他的桌子旁投過來的懷疑視線,好不容易另一個人發出了聲音:
  「可是,國王還很年輕,才十八歲而已啊!在他老死之前還有一大段時間呢!在這之前,有傳統性的帕爾斯根基就要被連根拔起了,那些奴隸們一定會享受他們的春天的。」
  話一說守,一陣笑聲便從頭巾內部傳了出來。那是一種充滿陰氣而晦暗的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
  「當然是因為你的想法可笑。啊,不要生氣。亞爾斯蘭是年輕,然而,自古以來,年紀輕輕就喪命的王者亦所在多是啊!」
  男人的聲音讓貴族們想起了一些不吉利的記憶。就像他所說的,帕爾斯歷代的國王中是有許多人早逝的。第六代的哥達爾塞斯一世的獨子瓦魯夫蘭在出生後半年就夭折了,他自己也在兒子死後就死了,因此,王統就由堂弟阿魯達巴斯繼承。
  第七代的阿魯達巴斯也早逝,王統便由遠親歐斯洛耶三世繼承。許多為爭奪王位而引發的陰謀、內亂、暗殺和處刑都被埋葬在帕爾斯的歷史中。許多人知道這些事,卻不能明言,這些都是沾滿了血腥的帕爾斯文字。
  貴族們從醉意中醒來,一股惡寒在他們的背部擴散開來。穿暗灰色衣服的男人說的是用武力或暗殺去打倒亞爾斯蘭。落魄的貴族們不禁感到極度的恐懼。打倒亞爾斯蘭固然好,可是,他們覺得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性。他們沒有那爾撒斯的智謀,也沒有達龍的武勇,而且他們也沒有那種勇氣。貴族們面面相覷,終於有一個人開口辯解:
  「亞爾斯蘭王有寶劍魯克那巴德的守護,我們根本出不了手。」
  「那麼,把寶劍魯克那巴德搶過來不就得了?」
  穿暗灰色衣服的男人很自然地說道,語氣就像從市場上的店頭掠取水果一般自然。一夥人動都不能動,忘了伸手動桌上的料理,就任料理漸漸冷掉。
  寶劍魯克那巴德是守護國王亞爾斯蘭的神器,裝飾在寶座後面的牆上。也就是說,開國的始祖凱·霍斯洛的靈魄認同了亞爾斯蘭的王權而守護著他。那爾撒斯不認為那是無條件的守護。再怎麼說,寶劍都只是一個象徵,王權只有在推行王者的善政和民眾的支持下才能成立的。只是,對那些不懂道理,只尊重舊權威的人而言,寶劍的存在卻是一種必要。
  如果寶劍從亞爾斯蘭手中不見了,事情會有什麼變化?毒液化成了聲音灌進因太恐懼而麻痺了的貴族們耳中:
  「怎麼樣?有沒有人願意試試看?如果能拿到寶劍魯克那巴德的話,那個人就可以成為帕爾斯的國王。看吧!現在的國王亞爾斯蘭那傢伙不是一個沒有王家血統的下賤人種嗎?你們之中任何一個人取而代之又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呢?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不久,時間已過了半夜,酒館也到了打烊的時刻了。酒館的主人半送半趕地料理了那一群在店裡一角竊竊私語的客人們,而他對這些事實上並沒有喝多少酒卻像失去了身體的亡靈般游晃的人們也感到懷疑。店主人懷疑他們有意譭謗國王陛下,想到地方官那邊去告狀,可是,當最後一個客人對著他的臉吹出冷冷的氣之後,店主人便滑躺在地上了。當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店主人卻一點都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睡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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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載:幻境[FantasyLand]|| 錄入校對: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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