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王的歎息


(一)

  第二次亞特羅帕提尼會戰在西北方的荒野開始了。
  而在王都葉克巴達那,攻城安德拉寇拉斯王和守城的席爾梅斯王子之間也不斷地展開作戰。但是,那並不是全面性的作戰。十萬名的大軍包圍了王都堅固的城壁,地下水道中一直有小戰鬥發生,然而,城壁內外還沒有全面展開激烈的交戰場面。攻城的安德拉寇拉斯王也覺得葉克巴達那是他的城堡,所以想盡可能地不加以破壞。
  在亞特羅帕提尼原野中獲得勝利的亞爾斯蘭朝著距離主戰場一法爾桑(約五公里)之遠的南方移動,並在該地宿營。那兒正是靠近密魯巴蘭河的丘陵地帶,人馬不虞沒水喝。這是去年安德拉寇拉斯敗戰之際,席爾梅斯埋伏的地點附近,不過,亞爾斯蘭當然無從知道這件事。
  間諜每天傳回王都的情報兩次。情報內容說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軍隊雖然完全包圍住了王都,但是卻遲遲沒有屐全面的攻擊。也有人建議倒不如乘著勝利的餘威,一口氣逼近王都。薩拉邦特就是箇中的急先鋒,可是軍師那爾撒斯並不贊同這個作法。
  「不讓士兵們休息一陣子是什麼事都做不來的。」
  這就是那爾撒斯的意思。在第二次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中,帕爾斯軍動員了二萬五千名的軍隊,戰死者有二千人。而魯西達尼亞投入了十萬名的軍隊,有二萬五千名戰死。照道理說,帕爾斯軍當然是打了個大勝仗,只是,一件事情總有兩面的看法。那爾撒斯使盡了手段,拉著魯西達尼亞軍的首腦部的心理到處轉。魯西達尼亞軍雖然有十萬名之多,可是,實際參戰的只有全軍的六成左右,在沒有舉全軍投入戰場的機會之下,被帕爾斯軍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們遭數量顯然少得多的帕爾斯軍阻隔、分斷,而且到最後還是沒有發現到對方的實際兵力。
  這場仗可以說有一半是魯西達尼亞軍自取滅亡的。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帕爾斯軍的作戰方式太高明了,不過,從反面來說,魯西達尼亞軍還是有餘力的。在後方待命的兩萬名士兵幾乎是在沒有參戰的情況下被捲入敗勢中而倉惶奔逃。如果他們真正投入作戰的話,應該可以將帕爾斯軍整個包圍起來一舉殲滅吧?
  另一方面,帕爾斯軍的兩萬五千名士兵是一名也不剩地投入了戰場,而且是經過一場又一場的激戰,在廣大的戰場中來回奔馳。最辛苦的是勇將達龍,他驅策著愛馬「黑影號」,從戰場的一端跑到另一端,而在這段期間,他沒有吃進任何東西。
  因此,在戰役結束之後,精疲力竭的帕爾斯軍根本是癱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達龍也脫了甲冑,趴在疲憊已極的「黑影號」身旁,咽喉乾得有好一陣子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如果魯西達尼亞軍現在回過頭來攻擊的話,我們一定會被殺得片甲不留。」
  亞爾佛莉德沉重地說道,那爾撒斯環視著跌坐在地上的同志們,笑也不笑地回答「是啊」。
  那爾撒斯釋放王弟吉斯卡爾的理由之一就是在這裡。如果硬要把吉斯卡爾留下來當俘虜,而抱著一死決心的魯西達尼亞兵又執意要來救人的話,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如果把吉斯卡爾趕到馬爾亞姆王國去,那些忠誠的追隨者也一定會隨著逃到馬爾亞姆吧?提出大主教波坦的名字給吉斯卡爾一些暗示乃是那爾撒斯最後的招數。
  「總之,在這兩三年之內,馬爾亞姆應該會有一場勢力爭奪戰吧?就算短時間之內就分出勝負,還是會有些後遺症,他們也沒有辦法馬上就再度入侵帕爾斯的。而這個時候,東方的辛德拉國拉傑特拉王也應該開始蠢動了。不過,目前就維持這樣的情況吧!」
  天一亮,亞爾斯蘭就把從魯西達尼亞軍手中奪回來的財寶中一部分分給部下們。不只是那幾個主力將軍,所有的士兵都有一份。
  亞爾斯蘭對寶石及金幣這些東西不怎麼關心,也不會在意。當他指示那爾撒斯把財寶分給活下來的士兵和戰死的士兵遺族時特別叮囑,除了王室相傳下來的王寇和權杖,以及列王的遺物之外,其他的東西都可以分給部下。那不純粹只是基於一種感傷的心情使然。
  「由於我軍禁止掠奪,所以,士兵當中或許會有人感於是不滿。不能光要他們嚴守律法,把財寶分給他們,應該可以使他們更遵守軍律吧?」
  「遵命。」
  就是在這樣的時刻,那爾撒斯就會覺得亞爾斯蘭是一個「心思很深的王者」。那爾撒斯原本就知道亞爾斯蘭身為一個支配者的本質是在於「仁慈的理想家」,可是,能有這麼敏銳的現實感卻不是一件尋常的事。如果能夠瞭解使現實和理想接近的方法,那麼,就等於具備了王者的統治之術了。那爾撒斯發表他的感想之後,達龍愉快地笑著。
  「什麼?現在還講這種話?我老早就瞭解王太子殿下的資質了。」
  「我認為瞭解和相信是兩碼子事。」
  「那是當然的。譬如,我瞭解你的某種才能和相信你這兩件事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嘛,達龍。」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達龍之所以有閒情說出這種開玩笑的話來,是發自一種完成某件大事之後的安心感。儘管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解決了,不過,至少是完成了一項工作。如果用奇夫的方式來表現,那就是「中餐的著落就等接近中午時再來操心好了」。
  特蘭人吉姆沙也分到了財寶。分到了兩百枚金幣和裝在一個如人頭般大小的袋子內的砂金及大顆的珍珠一百個。當他滿心歡喜地說道「真是一個大方的王太子啊!」時,就有人帶著嘲諷的語氣挖苦他。這個人就是辛德拉人加斯旺德。
  「你對一個君主的評價基準就在於大不大方嗎?」
  「一個大方的君主和一個吝嗇的君主對臣下有利得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吉姆沙聞言也不感到膽怯。畢竟他是特蘭人。極端地來說,特蘭國王最大的任務就是把掠奪來的財物公平地分配給大家。這是吉姆沙的想法。所以,他認同了毫不吝嗇的亞爾斯蘭的王者資格,同時他下定決心要繼續努力建立更多更大的功勳,好獲得更多的恩賞。雖然他個人也想對亞爾斯蘭竭盡忠誠,可是,一旦把這種心情說出口卻變成了這樣的說詞。
  「呀,王太子也真是一個奇妙的人啊!」
  「可以說是一個偉人。」
  加斯旺德挑起了眉頭。他和吉姆沙一樣都不是帕爾斯人,但是,他們的性格卻完全南轅北轍。加斯旺德也從王太子那邊得到了即使沒有優於吉姆沙卻也絕對不會比他差的報酬。他當然心存感激,卻也覺得「王太子未免太見外了」。就算沒有任何恩賞,加斯旺德也打定主意要為亞爾斯蘭盡忠的。
  女神官法蘭吉絲所獲得的恩賞不是金幣,而是以寶石為主的財物。看到那如彩虹碎片綴成的寶石,奇夫不禁讚道:
  「法蘭吉絲小姐的美麗是任何寶石也比不上的。法蘭吉絲小姐堪稱為彩虹女王啊!」
  「你的舌頭也像彩虹啊!而且你那有著各種不同顏色的舌頭看來就有七根之多。」
  「啊呀!法蘭吉絲小姐有所不知。除此之外我還有十根透明的舌頸哪!」
  法蘭吉絲打算把所有的賞賜都捐獻給密斯拉神的神殿,所以就接受了王太子的美意。雖然有些東西是用來裝飾她自己本身的,不過,既然寶石不會減少也不會腐壞,因此她也就不怎麼在意了。
  奇夫分到的東西除了金幣之外,還有一把劍柄上鑲有四種寶石、黃金打造的短劍。寶石的顏色分別為藍、綠、黃、紫色,雖然欠缺了紅色,奇夫也卻有著他的一套說詞。
  「啊,紅色是要沾在刀刃上的。」
  達龍和那爾撒斯則很率直地接受了恩賞。他們都是仕於宮廷中的人,所以很瞭解事實的狀況。如果不好好論功行賞的話,秩序和人心都會大亂。不過,達龍擔心一件事。日後國王是不是會責備王太子「任意給賞是什麼意思」?那爾撒斯回答:
  「什麼嘛,有一半的財寶被魯西達尼亞軍帶走了呀,在這裡的只是幻影罷了,不要去在意這件事。」
  薩拉邦特、耶拉姆、梅魯連和亞爾佛莉德也都得到了自己的恩賞。
  「這麼一來,我就有錢和那爾撒斯結婚了。」亞爾佛莉德高興地說道。不太以為然的耶拉姆於是接口道:
  「是結婚準備金嗎?是贍養費的訂金吧?」
  「胡說八道!不要嫉妒別人的幸福。」
  「你幸福我是無所謂啦!我只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爾撒斯大人過著不幸的生活。」
  「囉嗦!那麼,我就先讓你不幸!」
  「認識你就已經夠不幸了!」
  姑且不論他們兩人這種多如牛毛的爭吵,在賞賜的工作完畢之後,亞爾斯蘭叫來了達龍和那爾撒斯。
  「達龍,那爾撒斯,我想回王都去。」
  「現在?」
  「我想到王都和父王、席爾梅斯王子談談。不,說談談是太荒誕了些,就說是去看看狀況吧!」
  達龍雖然非常瞭解王太子的心情,可是,他實在很擔心。他認為安德拉寇拉斯王根本就是個敵人。
  「父王那邊有奇斯瓦特在。雖然會增加他的困擾,不過我想他應該會處理得很好吧?」
  達龍歪著頭,看著那爾撒斯。他用視線告訴那爾撒斯「你也幫幫忙勸阻殿下吧」。原來那爾撒斯也打算在安德拉寇拉斯王和席爾梅斯王子一陣殘殺之後,再由亞爾斯蘭出馬收漁翁之利的。所以,現在他應該和達龍站在同一條陣線上制止亞爾斯蘭才對。然而,在沉默了一陣子之後,那爾撒斯點點頭,贊同亞爾斯蘭的意思。達龍大吃一驚,不過,在那爾撒斯壓低聲音把他的理由說明之後,達龍也不得贊成了。
  跟隨亞爾斯蘭前去的有八個人和一隻鷹。那就是達龍、那爾撒斯、奇夫、法蘭吉絲、耶拉姆、亞爾佛莉德、加斯旺德以及告死天使和艾絲特爾。薩拉邦特、吉姆沙及梅魯連則率軍南下,在歐克撒斯河和古拉傑會合。全軍在該處休養生息,準備於近日內前往王都。負責引導全軍的是梅魯連。那爾撒斯寫了一封說明事情概況的書信給古拉傑,他把信託給梅魯連。
  「就拜託你了。」
  接受了王太子的請托,梅魯連似乎很不高興地點點頭。事實上他是有著絕對的忠誠心和責任感的。只是,在他出生的時候可能把「交際」這樣東西遺落在某種,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表情。除此之外,王太了子一聲「拜託你了」固然令他喜不自勝,但是,他深信一個獨立自主的軸德族人即使受托於王者,也不可以有高興的表情,因此,臉上的表情看來格外地不愉快。
  八月十四日,亞爾斯蘭和其他八個人及一隻鷹離開了軍隊前往葉克巴達那了。
(二)

  「蛇王撒哈克大名榮光照耀的這一天終於要來臨了,叛逆者凱·霍斯洛的子孫們相互殘殺流血的日子終於來到了!」
  陰鬱的聲音中帶著奇怪的喜悅感。這是潛伏在王都地下深處的人所發出的聲音,聲音就包藏在暗灰色衣服裡,就像一種無法形容的聲音在地底下盤旋、游移。
  然而,在地上的人們卻聽不到這個聲音。人們只知道在封住黑暗的大地表面,高聲地響著甲冑和劍環的聲音,昂首闊步,在強烈的陽光照耀下且戰且休。
  追隨席爾梅斯的查迪為許多公務纏身。他不只要負責戰鬥的指揮工作,還得安撫守城的士兵們高漲的不安情緒。士兵們之所以不安並不是緣於戰鬥本身。
  如果他們戰敗而成了俘虜,一定會被視為敵人而遭處刑吧?他們的不安就是在這裡。
  「不會有這樣的事情,因為席爾梅斯殿下才是帕爾斯的正統國王。近日內,殿下就會舉行戴冠儀式,如此一來,我們就會以國王親衛隊的身份而受到重視。」
  查迪熱心地安撫同志們的不安,而他自己則在心裡面描繪萬騎長和諸侯的美夢。他對席爾梅斯的忠誠心是無庸置疑的,一旦主君坐上了王位,他的飛黃騰達將指日可期。
  查迪的激勵奏效了,士兵們恢復了士氣。查迪知道如果不問青紅皂白地就責罵他們,只會引起他們的反感。
  一般而言,守城總是以援軍會自某處來援助為前提的。而席爾梅斯的情形卻不同,他不含有任何援軍來求援,他也不能永遠關著城門躲在裡面。葉克巴達那是一個大都市,糧食當然得從城外送進來。他必須在市民開始挨餓之前就把事情做個了結。查迪提醒他這件事的時候,席爾梅斯回答道:
  「不要擔心。我有方法在短期內就將事情做個了結。」
  「殿下的意思是?」
  查迪雖然瞭解,但是他還是畢恭畢敬地問道:
  「我會和安德拉寇拉斯一對一單打獨鬥。用那個獨一無二的王位為賭注,他是不能拒絕的,因為他可不願意被譏為懦夫。」
  席爾梅斯笑了出來。他的笑聲並沒有持續很長的時間,因為他看到了查迪欲言又止的表情。席爾梅斯隱藏在布條後面的左眼閃著銳利的光芒。
  「難道你認為我會輸嗎?查迪。」
  席爾梅斯覺得自己勇者的矜持受到了傷害,他提高了聲音質問,查迪恐懼地縮著他那巨大的身軀。
  「如果是光明正大的單打獨鬥,殿下是不會敗的,可是……」
  「可是什麼?」
  「安德拉寇拉斯那傢伙說不定會被權勢沖昏了頭,然後耍些什麼手段。殿下還是小心為妙。」
  查迪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
  「而且,亞爾斯蘭王子的事也得注意點。那個王子現在不知道在哪裡,會不會在陣中呢?」
  「那小子不足掛齒,不要畏縮。」
  席爾梅斯只丟下這麼一句話,就把亞爾斯蘭摒在一邊了。
  席爾梅斯很清楚查迪在擔心什麼。好不容易奪回的王都立刻成了席爾梅斯一個沉重的負擔。他必須一邊防禦安德拉寇拉斯的攻擊,一邊供給百萬市民足夠的食物。目前水源不足的問題已經到了嚴重的狀態,連將城內的血跡清洗掉的水都沒有。另一方面,城內也開始因屍毒而造成傳染病的蔓延。魯西達尼亞軍的支配體系被毀,而帕爾斯原來的統治體制也還沒有被恢復,不能不著手進行但是卻又無法進行的事情不斷地增加。而這些問題當中也包括對席爾梅斯感到失望的市民越來越多一事。席爾梅斯在支配王都之後,並沒有任何改善的措施,所以,市民大感失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席爾梅斯要的是真確的東西:王都葉克巴達那的城壁、部下們犧牲的忠誠,而最重要的就是王位的正統性!
  化裝成宰相夫斯拉布的魔道士應該已經把秘密告訴席爾梅斯了。然而,就在安德拉寇拉斯攻向葉克巴達那的同時,魔道士即消失蹤影,席爾梅斯因此錯失了瞭解秘密的機會。魔道士的目的是要讓席爾梅斯的內心產生不安。席爾梅斯雖然也隱隱約約地知道對方這個企圖,卻又無法讓自己不起意。到底那傢伙知道些什麼?想說些什麼?
  席爾梅斯想到要見馬爾亞姆的公主伊得娜。就算他一直知道,只有她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席爾梅斯卻一直在逃避和她見面。至少在和安德拉寇拉斯對決之前是絕不跟她見面的,席爾梅斯這麼想。
  八月十四日之後,地下水道內展開了激烈的戰鬥。安德拉寇拉斯終於發動攻勢了。他一舉投入了超過一千名以上的士兵,想要突破席爾梅斯的防禦。
  如果此處被突破的話,席爾梅斯的陣營就永遠勝利無望了。幸好,地利是站在席爾梅斯這邊的。
  沙姆負責防禦的總指揮工作。很諷刺的是,去年秋天,沙姆並不知道地下水道的設施,而席爾梅斯就是由此處入侵,攻陷葉克巴達那的。現在,沙姆在地下水道內張起了網子和繩子,把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士兵誘進來,封住他們的行動,然後再灌油進去。
  在油點上火之後,整個地下水道閃著金黃色的火光。安德拉寇拉斯軍的士兵在進退不得的情況下被火焰吞噬,發出了慘叫聲呻吟著。他們就像網中的魚一般,化成了火塊彈跳著。
  看見火影,聽見慘叫聲的安德拉寇拉斯軍的士兵們想要再往前推進,可是進路卻被網子和繩子所阻,被火焰所擋而動彈不得。這時只見飛箭從黑暗中對著扭成一團的來人飛射而來,士兵們紛紛倒在水和血沫當中。沙姆的指揮極其巧妙,安德拉寇拉斯軍已經有一百個以上的死者出現了,卻是連前進一步都不行。
  「是你嗎?在那邊的是沙姆大人嗎?」
  奇斯瓦特的聲音在石製的天花板和牆壁上迴響著。知道席爾梅斯軍極其巧妙的防禦方式之後,奇斯瓦特親自來到地下水道了。他猜測或許沙姆會親掌指揮的工作,沒相到竟然被他料中了。
  「是奇斯瓦特大人嗎?」
  沙姆的回答沉重而簡短。每殺死一個前來攻擊的士兵,他就會有罪惡的自責之念產生。
  兩名萬騎長在光暗交錯的地下水道中對峙著,奇斯瓦特勸老朋友歸順安德拉寇拉斯王。
  「敘任你當萬騎長的是安德拉寇拉斯王啊!放下你的劍,重新宣誓對陛下效忠吧!我這樣說或許有點僭越,不過,我一定會請示陛下赦免你的罪的。」
  面對老朋友的勸說,沙姆用他乾啞的聲音低聲回答道:
  「奇斯瓦特大人,我已經換過一次主君了。」
  「那是有特別的理由吧?」
  「或許我可以為自己辯解那是命運的捉弄。可是,如果我再更換主君的話,那就純粹是一種變節的行為了。不管別人怎麼說,我自己知道。」
  沙姆重新拿好劍,擺出了架勢。奇斯瓦特兩手拿著劍,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獨眼的克巴多所說過的話。克巴多曾說過,沙姆一意求互。克巴多是對的,奇斯瓦特這樣想。
  沙姆是一個少見的勇者,交戰而被殺的可能會是奇斯瓦特。不管怎麼說,奇斯瓦特必須再把話說一次。
  「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活下去。你的正確選擇終有獲得認同的一天。」
  「如果我再苟活下去,反正只會見到骨肉相殘的景象。我好羨慕加爾夏斯夫和夏普爾,他們是死得其所啊。」
  沙姆的劍尖慢慢地劃著弧線,瞄準了奇斯瓦特的兩眼之間。
  殺氣貫穿了黑暗。
  嘩地一聲,水面起了一陣翻騰。沙姆跳向奇斯瓦特。他的刀刃反射著燈火,落向奇斯瓦特的頭上。石頭和水使金屬的碰撞聲四處反射,火花和飛沫在刀刃四周飛散。
  兩個萬騎長交換了位置。在調整呼吸,拿捏好戰機之後,兩個人又對戰起來。沙姆的劍揮落,奇斯瓦犄在額前承接了這一擊。就在刀鳴聲尖聲響起的那一瞬間,奇斯瓦特右手的劍斜向劃出一道光跡。刀刃和甲冑互撞。沙姆沒有逃避奇斯瓦特的斬擊,而奇斯瓦特也沒有存心要讓對方承受致命的斬擊。結果這一擊就等於半途而廢,沙姆的甲冑上出現了龜裂,奇斯瓦特的劍發出了異樣的聲音應聲折斷了。
  這兩個勇將到底誰對這種結果比較失望就不得而知了。奇斯瓦特的劍的破片落在水中時,兩人再度揚起了水花,然而,突然有一個聲音壓住了交擊的刀刃聲。
  「就到這裡!兩個萬騎長的決鬥沒有人觀賞實在太可惜了。」
  「陛下……」
  交戰的兩個人同時喘了一口氣。穿著甲冑的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巨體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沙姆啊,讓路吧!」
  「這個……」
  「不讓路嗎?」
  「雖然您是陛下……」
  「哼哼哼,真是忠實的臣子啊!可是,如果我並不是要和席爾梅斯交戰,而是有話跟他講,你怎麼說?」
  安德拉寇拉斯王的笑聲就像一道隱形的鎖鏈一樣捆綁著沙姆的身體。安德拉寇拉斯用他那充滿壓迫感的聲音壓住了企圖做掙扎的老部下。
  「再怎麼愚昧的戲劇也該有落幕的時候,而現在就是時候了。或者,沙姆,你現在的主君是一個連跟對手一對一談話都不敢的懦夫?」
  國王說完話,地下水道裡瀰漫著僵硬的沉默,有好一陣子都沒有被打破。
(三)

  氣氛有所變動了。不是一種柔和的氣氛,而是一個堂堂的人影。即使不是席爾梅斯那麼優秀的武人也應該可以感受得到。
  「是誰?誰在那裡?」
  席爾梅斯的聲音穿透黑暗。他現在在謁見室裡。用布遮著右半邊臉的王子沒有在城頭指揮作戰的時候,幾乎都待在這個寬大的房間裡。對寶座那種孩子氣的偏執正顯示出席爾梅斯內心的不安。他害怕如果離開了寶座,寶座就會被奪走。打從少年時期他就是那麼地渴望,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寶座,現在卻只讓他有那麼多的不安和恐懼。
  他的不安形成了一種驚愕而爆發開為是因為他看到了出現在他眼前的宿敵。席爾梅斯從寶座上跳了起來,注視著不請自來的客人。
  「安德拉寇拉斯……」
  國王用充滿惡意的聲音回答席爾梅斯不知所措的呻吟。
  「好久不見了,席爾梅斯,我的弟弟啊!」
  「我不想跟你這麼客氣地打招呼!」
  席爾梅斯激動地反駁著。激動之餘,他因再度的驚愕而啞然失聲。安德拉寇拉斯剛剛稱呼他什麼?席爾梅斯是安德拉寇拉斯的侄子,而不是弟弟啊!
  安德拉寇拉斯無視於席爾梅斯的驚愕,他邁出了有力的腳步。他看著席爾梅斯把手搭在長劍上,卻無意去在意這件事。
  「要交鋒我隨時可以奉陪。不過,在這之前,我們總可以談談吧?因為以前我們只在地牢裡見過面。」
  安德拉寇拉斯把他那巨大巨大的身軀靠在直徑一加斯(約一公尺)的大理石圓柱上。甲冑的響聲刺激著席爾梅斯。
  席爾梅斯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雖然打從去年在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中把安德拉寇拉斯抓住以來,席爾梅斯一直想讓自己立於優勢中的……
  「淵源應該上溯到我的父親,也就是大王哥達爾塞斯陛下的治世之時。」
  當安德拉寇拉斯開始說話的時候,席爾梅斯並無意加以阻撓。是一種莫名的力量讓他這樣決定的。他保持著把手搭上劍上的姿勢,化成了一座活生生的雕像,動也不動地站在那邊。
  「哥達爾塞斯陛下被稱為大王是實至名歸的,但是他卻有一個缺點。不是我刻意在這個時候批評,他實在是一個迷信過度的人。」
  這是一個人盡皆知的事實。哥達爾塞斯大王即位之後,憑著他的能力和聰明成了一個明君,而且也建立了不少業績。他曾四度摒退敵人的入侵,整備了街道和用水管路,擴建王立學院,保護學藝,提拔優秀的人出任審判官和地方總督。將野心大的諸侯貶職,把無辜的人從牢裡放出來,遇有災害的時候便提供食物和藥品給民眾們。
  人人稱頌的明君不知什麼時候也出現在老態。他不聽從值得信賴的武將和官吏們的諫言,反而採納來路不明的預言家和咒術師的意見。因為這些人為他找回了他重要的失物,因為這些人預言原來不利的戰事會有勝利的契機,而事實也證實了這一點。不管怎麼樣,國政和兵事的實權漸漸地從認真做事的人手手中脫離了。一個提出忠告的將軍因觸怒了國王而被問罪處斬。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更有甚者,從此就離開了王宮。
  「那些魔性者就會乘機進攻人們昏昧的心志當中。」
  安德拉寇拉斯的聲音中隱藏著憎恨的情緒。他自己對迷信深惡痛絕,在他即位之後便先後斬殺了不少來路不明的預言家。看見偉大的父王喪失心志,成了一個平庸的迷信者,年輕的安德拉寇拉斯不禁咬牙切齒。雖然後來自己也不聽從戴拉姆領主那爾撒斯的忠告而把他趕出了王宮,但是,這個時候,他是真的為國家和父王擔憂著。
  安德拉寇拉斯的兄長歐斯洛耶斯比弟弟順從父王,應該說是比較懂得去討父王的歡心。只是,這個情形也在某個夜裡產生了丕變。因為父王要求歐斯洛耶斯的王妃。據咒術師的說法,歐斯洛耶斯沒有生孩子的能力,而為了保住帕爾斯的王統繼承,必須有直系的孩子來繼承王位。歐斯洛耶斯雖然深恨父王的昏昧,他卻無法拒絕父王的要求。顫動著全身,眼睛暴滿了血絲,歐斯洛耶斯把自己的妻子交給了父王。
  席爾梅斯沉默地聽著。他想激動地怒吼,想大叫「胡說」;他想狂吼「胡說八道」,把劍刺入那個滿嘴胡言亂語的安德拉寇拉斯的嘴裡。可是,這些事對席爾梅斯而言都是不可能做到的。安德拉寇拉斯繼續對著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的席爾梅斯說道:
  「我曾和兄長商量過,而且我們也達成了一個結論。與其束手看著那個被稱為大王的人的名聲歸於塵土,不如隱忍著秘密守住他的名聲……」
  「……」
  「你瞭解我的意思嗎?席爾梅斯。」
  安德拉寇拉斯掀起了他的嘴唇。強硬的牙齒閃著白光。席爾梅斯微微地張開嘴巴,然而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安德拉寇拉斯彷彿預料到會有這個情況出現,他沒有等對方回答就繼續說道:
  「如果你還不懂,那我就坦白告訴你。是我和兄長暗地裡殺了父王。」
  這個時候,安德拉寇拉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是在喃喃自語。
  「我們殺了父王。不過,我要把話說在前頭,兄長歐斯洛耶斯比我更熱衷於這件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的王妃被自己的父王搶走了。」
  「父、父王……」
  席爾梅斯好不容易才擠出了一絲聲音,安德拉寇拉斯卻揚起了左邊的嘴角看著他。
  「你稱為父王的是哪一個?是哥達爾塞斯大王?還是歐斯洛耶斯五世?將來,你打算認誰為父親來確認自己的真實身份?」
  「住、住口!」
  席爾梅斯迸出了聲音。他的手搭著劍柄,既不能抽出劍來,也沒有辦法將手拿開。他覺得如果自己動一步,他的過去就會發生碎裂的聲音整個崩壞。他只是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他的腦袋就像沸騰而即將要爆發一樣。
  當安德拉寇拉斯和席爾梅斯王子之間進行著駭人聽聞的王室秘辛之時,夜已經深了。不得已從地下水道退出,回到自己帳篷中的雙刀奇斯瓦特聽到了鳥叫。他掀開帳篷一角,看見一個生物的影子飛了進來,似乎喜不自勝地在主人四周飛舞著。原來是告死天使。
  奇斯瓦特當然大吃一驚。
  「王太子殿下,為什麼到這種地方來……」
  有告死天使的地方就有王太子。或者該反過來說呢?鑽進帳篷裡面的就是王太子亞爾斯蘭和他的部下們。原本無人的帳篷內瞬間就擠滿了人。
  亞爾斯蘭很快地就將事情做了說明:薩拉邦特和吉姆沙投到他的麾下,他們在亞特羅帕提尼大破魯西達尼亞軍,把王弟吉斯卡爾公爵流放到馬爾亞姆去了。這次來到此地是為了要面見國王。聽完王太子亞爾斯蘭的說明,奇斯瓦特用力地點了點頭。
  「對國民而言,這些都是好消息。殿下沒有受傷吧?」
  「我只是站在那裡觀戰罷了。為我作戰的部下們,我一直受到大家的保護。你放心好了,我一點傷也沒有。」
  這個時候,亞爾斯蘭一點也不發慌。在那爾撒斯的調教下,王太子很能辨別王者的義務啊!奇斯瓦特這麼想著。
  「話又說回來,殿下總算是平安地穿過陣地了。」
  「是特斯帶路的。」
  聽王太子這麼一說,奇斯瓦特才注意到,那個一向沉默的鐵鎖術專家就無言地站在帳篷入口處。亞爾斯蘭繼續說道:
  「伊斯方也幫了不少忙。為了引開士兵們的注意力,他跑向另一個方位了。」
  「唉呀呀!我們軍隊裡都是一些背叛者哪!」
  奇斯瓦特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道,不過,他著實對亞爾斯蘭感到不可思議。那就是掌握人心的才能。和亞爾斯蘭接觸之後,大部分的人都會產生擁立他的想法。或許是亞爾斯蘭真的具有成為一個君主的偉大資質吧?
  奇斯瓦特對王太子說明自己這一邊的情形。安德拉寇拉斯王聲稱要和席爾梅斯王子對談,已經單槍匹馬入城。因此王太子是無法和國王見面了。
  「那麼,我想見見母后。」
  「殿下……」
  奇斯瓦特頓時噤了聲。對亞爾斯蘭而言,這是一個理所當然的要求,可是,任誰都知道,身為母后的王妃泰巴美奈對亞爾斯蘭有多冷淡薄情。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進了正感到左右為難的奇斯瓦特耳裡。
  「不要阻止他,奇斯瓦特大人。王太子想跟我見面,而我也有事想跟王太子說。」
  在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時,奇斯瓦特微微地嚇了一跳。出現的人正是王妃泰巴美奈。戴著面紗擋住自己的她就站在帳篷入口。特斯趕忙退出入口的位置,一行人早已下跪,奇夫則微微遲疑了一下才跪下來。
  奇夫帶著嘲諷的視線凝視著王妃的臉,而王妃被面紗遮蓋著的臉掩去了她的表情。王妃對這些人不發一語,然而,她的要求卻已經很明顯。奇斯瓦特揮揮手,摒退了其他人,亞爾斯蘭的部下們都退了出去。帳篷裡面只剩下王妃泰巴美奈和王太子亞爾斯蘭了。
(四)

  奇斯瓦特設想周到,他讓亞爾斯蘭的部下們暫時棲身在隔壁的帳篷裡。特斯回到了自己的陣地,帳篷的四周由奇斯瓦特自己選出來的士兵們固守著。這個措施當然是為了保護王太子一行人的安全,但同時也將他們層層包圍。姑且不論奇斯瓦特的人格,事情往往都會有遽變的。他不敢輕視這些以實力突破生死界線的戰士們。
  「一旦有變,生死在所不惜。」
  達龍下了決心,若有必要,他要以自己的一把劍把王都的城壁塗成鮮紅色。即使是安德拉寇拉斯王,他也不再顧慮什麼了。達龍只讓自己長劍的劍環響了一聲,隨即就像雕像一般坐著動也不動。
  和達龍呈現鮮明對比,一直動個不停的也大有人在。那個自稱為流浪樂師的奇夫打一開始就沒有進帳篷來。他無聲無息地從同行的一夥人中溜了開來,鑽進亞爾斯蘭所在的帳篷內,他隔著一層布,貼上一隻耳朵,偷窺著內部的情況。突然,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奇夫不禁全身僵硬起來。他沒能發出聲音,慌忙轉頭一看那個「美麗的法蘭吉絲小姐」就站在後面。
  「偷聽別人說話可不是一種有教養的興趣吧!來到這種地方你最好放老實一點,學學人家達龍大人吧!」
  「可是,法蘭吉絲小姐,那對母子到底是用什麼表情談什麼話呢?我那天真無邪的好奇心渴求著吸收知識……好痛啊!」
  奇夫的耳朵被法蘭吉絲白皙頭手指頭捏著,他那高大的身軀吊在半空中。
  「不天真的人不要亂用天真這樣的字眼。擾亂人家母子會面是件很不解風情的事。」
  「啊啊……法蘭吉絲小姐是不瞭解那個王妃所以才會這麼說。我是為了保護亞爾斯蘭殿下的呀!」
  「我知道。」
  法蘭吉絲乾脆地回答道。
  「我想我已經說過了,我工作的神殿在亞爾斯蘭殿下誕生時就收到了王室的捐奉。」
  法蘭吉絲不再說什麼,揪著奇夫的耳朵走向他們的帳篷。看見這個景象的士兵們有人竊笑著,有人則帶著狐疑的眼光。
  在帳篷中的亞爾斯蘭雖然聽到了外面有人聲,但是,他並沒有去注意。和母親再見面毋寧是重要得多。笨拙、令人不快的沉默被泰巴美奈王妃的聲音打破了。
  「亞爾斯蘭,你真是英勇啊!我似乎看錯你了。」
  「母后平安經什麼都重要。」
  母親和兒子都遵守著禮儀。所謂禮儀應該是自古以來為了緩和人際關係而衍生的智慧。然而,在這個時候,禮儀卻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牆,矗立在這對母子之間。
  而這個情形更形強化了亞爾斯蘭的沉穩。如果母親流著眼淚掙抱著亞爾斯蘭的話,他一定會很高興吧?可是,這樣一來,同時也會使得亞爾斯蘭的決定產生動搖而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看見母后的態度,亞爾斯蘭心想「啊,果然沒有錯」,他也因此得以做好心理準備。
  「亞爾斯蘭,你不是我的孩子。」
  王妃丟過來的這句話並沒有擊碎亞爾斯蘭的心。最壞的想像成了事實,亞爾斯蘭沒有張惶失惜。然而,心雖然沒有被擊碎,亞爾斯蘭卻沒有辦法抵擋那種魂魄似乎被冰水浸泡般的冷沏感。他重整了自己的呼吸和聲高,再度開了口。
  「我早就想過或許這就是事實。那麼,我真正的父母親是誰?您知道嗎?」
  「我所知道的是,你的母親是一個沒沒無聞的中等騎士的女兒。」
  而這個女人嫁給一個同樣是中等騎士的人,並生下了兒子。她原本就體弱多病,在生下孩子十天後就力盡而亡了。臨死之際還讓孩子含著乳頭。束手無策的年輕父親接受了來自王宮使者的訪問,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他拿著收到的金幣,頂著百騎長的身份上了戰場,從此就沒有再回來。這個家門從此斷絕,小小的家被毀了,原來的土地上蓋起了其它的房子。一切被設計得好像都被遺忘了似的……
  「是這樣嗎?我想事情清楚了總是比較好。我不喜歡事情懸在半空中。不過,現在我可以放下一顆心了。」
  亞爾斯蘭重重地喘了一口氣,直直地看著王妃。在今天之前,亞爾斯蘭從來不曾隱藏自己的身份,今後也絕對不會吧?
  「總而言之,我並沒有帕爾斯王室的血統,我沒有要求繼承王位的資格。」
  「嗯,是的。」
  「話是這麼說,但為什麼要換孩子呢?」
  「因為那個孩子是個女孩。」
  啊,原來是這樣啊!亞爾斯蘭瞭解了。在生下一個孩子之後,泰巴美奈的身體受到了傷害,再也不能生產。在帕爾斯,女孩子是沒有王位繼承權的。安德拉寇拉斯為了保住心愛的王妃的地位,遂想出了換孩子的下策。或者,他想讓將來讓其他的女性生下男孩子吧?
  「那麼,母后的真正孩子在哪裡?」
  稱呼對方為母后或許已經不正確了,然而,亞爾斯蘭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才合宜,所以只好將就著這樣稱呼。泰巴美奈也無意去糾正他。
  「我不知道孩子在哪裡。我曾問過陛下好幾次,只是,陛下就是不肯告訴我。」
  亞爾斯蘭可以感覺到王妃的聲音中有著充滿怒氣和怨恨和焦躁。泰巴美奈是一個亡國的女人。她的祖國被安德拉寇拉斯所滅,單方面為征服者們所愛戀著,同時也被批評為「不祥的女人」。泰巴美奈一直在等待。巴達夫夏公爵、帕爾斯國王及魯西達尼亞國王,這些非出她所願的愛戀之情不斷地朝她湧來,可是,她仍然在等待著。她在等待什麼?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曉得。
  「亞爾斯蘭,我不該憎恨你的。我知道不該,但是,我也只能憎恨我所能看到的東西。」
  泰巴美奈的聲音中有著動搖。事實上,原本被認為沒有感情的她絕對不是無情的人。
  「每次看見你。我就會想起我自己的孩子到底在哪裡?而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受不了。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亞爾斯蘭凝視著悲歎著泰巴美奈。我才可憐呢!亞爾斯蘭雖然這樣想著,他並沒有說出口。至少,亞爾斯蘭還有幾個忠實的朋友。而王妃除了她那失去了的孩子之外,她什麼人都沒有。泰巴美奈的孩子真的是很可憐。
  還有一件事是必須要確認的!那就是撫養亞爾斯蘭長大的奶媽夫婦的事。因葡萄酒中毒而死的他們具的是意外而互的嗎?
  「一樣是被殺死嗎?」
  「是的,為了避免日後的糾紛。」
  王妃的話冰冷地直沁亞爾斯蘭的心窩。亞爾斯蘭的腦海裡浮現了過去的種種景象。那些被奶媽撫養的日子……奶媽那雙溫暖的手。而突然間,這些都被切斷了,豪奢但冰冷的命運朝著亞爾斯蘭罩過來,只是為了王位,為了王家的安泰。亞爾斯蘭感到一股輕微的暈眩。他喃喃說著:
  「那麼,如果我不能即王位,那些為我而死的人該怎麼辦?」
  亞爾斯蘭在無意識中握緊了一隻手。他自己也感到驚訝,然而,現在的他只能感受到一股澎湃的怒潮。他覺得胃部有一種灼燒似的激情,而這種感覺實在讓他無法忍受。
  「不要只顧到自己的事!」
  他很想這樣怒吼出來。不是針對那原本以為是生母的泰巴美奈。泰巴美奈也只不過是一個犧牲者罷了。不過,反過來說,犧牲者也不只有泰巴美奈一個人。亞爾斯蘭又該怎麼說?他的親生父親又該怎麼辦?奶媽夫婦又該如何交代?那些相信亞爾斯蘭是真正的王太子而戰死沙場的士兵們又該如何?
  付出了那麼多的犧牲就只是因為王家的血統不能不守住嗎?為了守住王家的血統,那些多沒沒無聞的人們被殺了、毀了是理所當然的事嗎?亞爾斯蘭可沒有辦法這樣認同。
  「亞爾斯蘭……?」
  王妃泰巴美奈的表情和聲音都變得有些暖昧。亞爾斯蘭的反應讓她感到意外。亞爾斯蘭不是應該更錯亂、喧鬧、憤怒的嗎?她是這麼想的,而且她也把這個疑問提了出來。
  「你不責怪我嗎?亞爾斯蘭。」
  亞爾斯蘭聞言,把那如晴朗夜寬的瞳孔投向王妃。王妃又說道:
  「我想,就算你再怎麼責怪我都是合理的。就算你跳向我,毆打我也無所謂,我會心甘情願承受的。」
  聽到這些話,亞爾斯蘭醒悟了。他瞭解到這個美麗的女性終歸是不瞭解亞爾斯蘭這個人的。泰巴美奈所說的事是表現她本身的誠實性吧?只是這也證明了她根本就不瞭解亞爾斯蘭這個人的事實。如果達龍在場的話,他一定會代替王太子對著王妃吼叫「難道您認為王太子殿下是那種會毆打一個他稱呼為母后的人嗎?」亞爾斯蘭控制自己。他閉上了兩眼。當他再度睜開雙眼時,他已經沒有任何迷惑和猶豫了。
  「母后,兒臣就此告別了。」
  亞爾斯蘭微笑著,一點也沒有哀怨、悲吧或者埋怨的表情。對這個少年來說,他所能做的就是微笑。
  「今後不知道是不能還能再見面,不過,我不再稱呼您為母后了。謝謝在今天之前一直讓我稱呼您母后。請您保重,也希望您可以再見到您新生的孩子。」
  深深地行了一個禮,在抬起頭的同一時間,亞爾斯蘭轉過了身子。泰巴美奈連發出聲音的時間都沒有,只得目送著少年的背影走出帳篷。或許這個時候她才稍稍瞭解一點亞爾斯蘭這個人的一部分。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走出帳篷的亞爾斯蘭身上的黃金甲冑反射著拂曉的第一道光芒,他的部下們都迎了過來。
  「您要到哪裡去?殿下。」
  飛跳上馬的亞爾斯蘭回答發問的達龍。
  「到迪馬邦特山。」
  聽到這個名字,騎在馬上的一行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氣。亞爾斯蘭繼續說道:
  「我要到迪馬邦特山去尋找寶劍魯克那巴德。如果那把劍是繼承王位的資格證明,我就要把它拿到手。然後我要成為帕爾斯國的國王!」
  「說得好!就讓我奇夫做嚮導吧!」
  奇夫插嘴說道。除了欣喜之外,他還有一種火上加油的快感。和站在地上的奇斯瓦特告別之後,亞爾斯蘭一行人便開始在拂曉的晴空下奔馳。
  在通過陣地之後,達龍在馬上和朋友談了起來。
  「和你想的不謀而合哪,那爾撒斯。殿下下定決心一定要坐上王位了。原本我還有所懷疑,可是,我不得不承認,你的深思熟慮的確令人佩服。」
  「事實上,我也沒有多大的把握。」
  埋然做這項告白的那爾撒斯的表情就像個淘氣的孩子一樣。當亞爾斯蘭和他商量想來陣地拜訪國王的時候,那爾撒斯不加思索地就贊同了,當時還真讓達龍吃了一驚。他們兩個現在談的就是這件事。
  亞爾斯蘭會從國王或者王妃的口中知道自己並沒有王室的血統一事。然後,他會怎麼做呢?是為了拿到王者之證寶劍魯克那巴德,而毅然決然前往魔山迪馬邦特山呢?還是厭倦世俗,丟下黃金甲冑遁入僧院呢?
  如果選擇的是後面那一條路,亞爾斯蘭個人或許可以獲得心理上的平安。但是,其他的人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得救。奴隸不可能被解放,更公正、清新的社會也將越離越遠。亞爾斯蘭會屈服於壓逼而來的命運呢?或者會起而反抗命運的安排?對那爾撒斯而言,這是一個很大的試煉。
  策馬跑在那爾撒斯身旁的耶拉姆一邊聽著軍師們的對談,一邊想起了前天夜裡他和軍師的對話。
  「耶拉姆啊!再怎麼強大的王朝,能持續三百年就已經很足夠了。人老了就會死,樹木也會幹枯,圓滿的人生總會有缺角的時候。不可能只有王朝能永遠持續下去的。」
  那爾撒斯曾對耶拉姆這樣說道。這是大國的興亡,是王朝的興亡。只要有「興」,就會有「亡」。這是一體的,「興」不可能單獨存在的。萬物都會滅亡,即使是這片天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
  「那麼,人的所作所為都是虛幻的嗎?」
  耶拉姆注意到這件事。那爾撒斯笑了笑說「不是的」。就因為生命是有限的,所以不管是人或者國家,都應該在可能的範圍內經營著最善的一面。聖賢王夏姆席德死了,英雄王凱·霍斯洛也死了。可是,他們的名字和他們所做的事還留存在人心的記憶中,永遠在世界上傳頌著。而總有一天,遵循他們的意志,想要繼承他們事業的人一定會出現的。從這層意義來看,夏姆席德王和凱·霍斯洛王都是不死的。
  「亞爾斯蘭殿下也有可能成為一個不死之王。我敢這樣打賭。」
  那爾撒斯如是斷言。
  「或許殿下並沒有王家的血統。然而信仰血統是一件很愚昧的事啊,耶拉姆。我們都知道聖賢王夏姆席德的名字,但是,有誰知道夏姆席德父親的名字?」
  耶拉姆答不出來。
  「英雄王凱·霍斯洛是歷史上無與倫比的英雄,而他的父親又如何?」
  耶拉姆也不知道凱·霍斯洛的父親的事。那爾撒斯笑了笑,拍拍紅著臉的耶拉姆的肩膀。
  「英雄之子一定是英雄,明君之子一定是明君;如果人世間的事情是按照這個定律來運行的話,一定會變得很沒趣。可是,事實並不是如此。就因為這樣,活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耶拉姆凝視著策馬跑在右前方的亞爾斯蘭的背影。當他的甲冑在黎明的霞光中閃爍時,耶拉姆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熱。背負著某種歷史可能性的少年現在正在耶拉姆的身旁。
  「殿下!亞爾斯蘭殿下!」
  「什麼事?耶拉姆?」
  亞爾斯蘭稍稍放慢了馬的腳程,耶拉姆便趕上去和王太子並肩而行。
  「我要一直跟在殿下身旁,可以嗎?我只不過是一個沒沒無聞的解放奴隸的孩子而已……」
  亞爾斯蘭聽完,左手放開了韁繩,把手伸向耶拉姆。
  「我也只是一個沒沒無聞的騎士之子,但我有著超乎身份的志向。如果耶拉姆願意助我去完成這個志向,我會很高興的。」
  勇將和智將從後方看著兩個少年緊握雙手的景象,他們交換著視線,相互點了點頭。
(五)

  在葉克巴達那的王宮中,安德拉寇拉斯和席爾梅斯的會話繼續進行著。那是一場沒有希望和光明的會談。
  雖然說是會話,可是,講話的幾乎全是安德拉寇拉斯。他的談話內容也涉及了即位的事,包括歐斯洛耶斯五世的猝死、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即位,以及席爾梅斯的「燒死」混亂的真相。歐斯洛耶斯是病死的,安德拉寇拉斯並沒有弒殺王兄。他只是冷漠地看著兄長因熱病而死。不過,他還是答應了王兄臨終前的願望。歐斯洛耶斯握著弟弟的手喃喃說道:
  「我已經不行了。所有的事情都拜託你了。可是,就這一件事請你要依我--殺了席爾梅斯。他不是我的孩子。我只是盡一個國王的義務而把他當成兒子一樣來看待。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不要讓那個受詛咒的孩子活著……」
  安德拉寇拉斯閉上嘴的時候,席爾梅斯用一隻手覆蓋在他那如鉛色般蒼白的臉上。在不斷地激烈喘息和呻吟之後,他好不容易鬆開了手,擠出乾澀的聲音。
  「安德拉寇拉斯,就算你說的都是事實,我仍然是帕爾斯的王族,我仍然是英雄王凱·霍斯洛的子孫。」
  「沒錯。」
  安德拉寇拉斯滿含惡意地點點頭。他很瞭解席爾梅斯是抱著什麼想法來說話的,而席爾梅斯也知道這一點。
  「你相信嗎?」
  席爾梅斯咬著牙道。
  「你所說的話不足信。因為不管怎麼說,你的告白中一定摻有掩飾自己過錯的企圖在內。誰會這麼輕易就相信你?」
  「隨便你怎麼說。相信月亮比太陽亮、狗比象大都是你的自由,我只不過把事實說出來而已。」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因為我認為你很想知道,哼哼哼……如果被鎖鏈綁上個半年,多多少少都會有報復的心態,而最有效果的方法就是告訴你事實。所以我才這麼做。」
  安德拉寇拉斯並沒有要刻意誇示勝利的樣子。然而,他的每一句話都像鐵錘一般重擊著席爾梅斯的心房。激烈的敗北感和孤獨感彷彿把腳邊的地板變成沼澤,似乎要把他淹沒了。他忍受著這種強烈的壓迫感,同時想起了一件事。他努力地伸屈著搭在劍柄上的手指頭,然後問道:
  「我心中有一件事記掛著!就是巴夫曼那個老糊塗在培沙華爾城上所說的事。」
  去年冬天的某個晚上,在寒風吹拂的培沙華爾城上,席爾梅斯被四個強敵包圍,那就是達龍、奇斯瓦特、女神官以及那個笨拙的詩人。當他們四個人所劍的那五把劍形成一道道銀色波濤逼近席爾梅斯的時候,老將巴夫曼沉痛的叫聲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不可以殺他!否則帕爾斯的王統就會斷絕了!」
  那個時候,席爾梅斯光要從這幾個強敵的劍下逃命,就已經費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在成功逃脫之後,他想起巴夫曼的話時也不甚在意。他認為知道自己真正身份的巴夫曼會出聲阻止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是,事後再冷靜想起來,他的話不是太不可思議了嗎?就算席爾梅斯死了,只要亞爾斯蘭還活著,帕爾斯的王統也不至於會斷絕的啊!難道是巴夫曼錯亂了嗎?不,當時是在極度危急的時候,巴夫曼一定是迫於心理上的壓力才有這種真實的呼叫。從這個跡象所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亞爾斯蘭並沒有王家的血統。
  「亞爾斯蘭到底是什麼人?」
  席爾梅斯原本打算要不擇手段地殺掉亞爾斯蘭的,因為他深信亞爾斯蘭身上流著仇敵安德拉寇拉斯的血液。不過,如果亞爾斯蘭並不是安德拉寇拉斯之子呢?
  「你真是一個慾望深沉的人啊!我不是已經把你的真正身份告訴你了嗎?想知道別人的來歷到底有什麼企圖?」
  安德拉寇拉斯動了動身體,甲冑並沒有發出聲音。安德拉寇拉斯是那麼地小心,就像獅子的動作一樣,而這是極度危險的。安德拉寇拉斯的動作和注意到其危險性的席爾梅斯都不是平凡的人。
  謁見室裡充滿了殺氣,無聲地爆發開來。
  不知道是誰先拔了劍,兩把劍發出閃光交織在一起。凶暴的咬合著的刀刃在殘響中分了開來,然後再度交鋒。
  兩個帕爾斯王族為了寶座而交擊著手中的劍。不管到底是兄弟,或者是叔侄,這兩個英雄王凱·霍斯洛的後裔進行著一場旁人無法插手的激戰。勝敗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分出來的。安德拉寇拉斯想繞到席爾梅斯的右側面去,因為席爾梅斯的右半邊臉用布擋著,形成了一個死角。當然,席爾梅斯不會讓他得逞,他用尖銳的劍尖封住了安德拉寇拉斯的行動。斬擊和防禦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交替著。這場令人懷疑不會有結束的決鬥被一個冷酷的嘲弄聲音勉強中斷了。
  「好久不見了,安德拉寇拉斯。自從哥達爾塞斯的治世之後,就沒見過你了。」
  這個聲音化成了一道陰陰的震動,以眼睛看不到的手掌觸摸著安德拉寇拉斯的席爾梅斯的頸部。兩人出於反射地跳了開來。
  對他們來說,這第三個人完全是一個突然的出現。人影竟然出現在原本沒有其他人在的房間裡,就在階梯上方,寶座的旁邊。那是一個穿著暗灰色長袍的人。在確認了來人之後,安德拉寇拉斯低聲地咒罵道:
  「混蛋傢伙……!」
  像巨大的巖盤一樣,絲毫不動搖的安德拉寇拉斯第一次表現出猶豫的樣子。不過,他也沒有給席爾梅斯一點可乘之機。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這個魔道士當時已經進入老年,就算還活著,也應該有相當的年齡了吧?」
  安德拉寇拉斯心目中的魔道士頂著一張煥發著光澤的肌膚,嘴唇拉成月形。
  「你很驚訝吧?我是一個人妖,所以和常人不同,歲月不會在我臉上留下什麼痕跡的。」
  魔道士清清地笑著。在他的笑容中又隱藏著多少的邪惡和真正的喜悅?
  「你們是舊識嗎?」
  席爾梅斯唐突的問題更招來魔道士的嘲弄。
  「我喜歡帕爾斯的王室。在王室中我也有幾個舊識,而現在還活著的就只有你們兩人了。哥達爾塞斯王和歐斯洛耶斯王都很聽我的話呢!」
  「可惡,你到底站在哪邊?」
  站在席爾梅斯的立場,他的詰問當然是很理所當然的,魔道士卻完全無視於他的抗議。或許他根本無意回答吧?魔道士的忠誠心不是對著地上世界的任何人的。
  「先別說這個了,席爾梅斯王子呀,我告訴你吧!告訴你亞爾斯蘭的真正身份。」
  而魔道士所說的內容和亞爾斯蘭和泰巴美奈王妃口中所聽到的差不多。
  「這麼說來,亞爾斯蘭身上根本沒有一滴王家的血液了?」
  面對席爾梅斯的質問,魔道士用他暗灰色的冷笑回應。
  「或許是流有那麼一兩滴吧?自從凱·霍斯洛以來的十八代,其間也出了不少庶子或私生子。可是,至少亞爾斯蘭並沒有公認的王家正統血脈。」
  很明顯的,魔道士做了無情的宣告。在這一瞬間,亞爾斯蘭的王位繼承權完全被否定了。席爾梅斯低聲沉吟著,而安德拉寇拉斯則蒼白著表情沒有說話。突然,安德拉寇拉斯一語不發地動了。他躍起他的巨體,一道寬廣的光芒砍向魔道士。
  魔道士的身影消失了。
  在一瞬間的空白之後,他的身影再度出現在三十步之外的圓柱前面,暗灰色的長袍被安德拉寇拉斯的刀軟裂了一個又深又大的裂口。魔道士就站在那裡不動。安德拉寇拉斯邁開了大步,揮動他那尖端纏著衣服纖維的大劍。
  「等一等,安德拉寇拉斯。」
  魔道士的聲音中有著些許的狼狽。他那充滿著異樣血色的手抓著暗灰色的衣服。
  「難道你不想見你親生的孩子嗎?只有我知道你親生孩子的下落。如果我死了,你就永遠見不到你的孩子了。」
  這個時候,席爾梅斯不能幫助任何一方,他只能一手拿著劍站在那裡。安德拉寇拉斯的聲音沉重地響起。
  「如果真是我的孩子,那麼,不管處於什麼一半,她一定都有辦法靠自己的實力出頭的。如果她是那種被你們左右命運的軟弱者,根本就沒有資格再活下去,只好沒沒無聞地死去了。」
  真不愧是一個有豪毅國王之稱的男人。安德拉寇拉斯巧妙地將魔道士的脅迫化解開來。即使是憎恨安德拉寇拉斯至極的席爾梅斯也不得不有這樣的感慨。
  這個時候,謁見室外面湧來了甲冑和軍靴的聲音。來人前來探視席爾梅斯是否安然無羔,是察覺事態有變的查迪有查迪率領著部下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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