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熱風中的血腥


(一)

  強風停歇後,大氣和大地捲藏著熱氣回歸了平靜,黑夜在地上垂下了黑色的帷幕。然而在一片焦土味的覆蓋中,讓人不能不懷疑即使來臨的晨光是否也要受到污染?這種景像是很少見的。帕爾斯的夏日在白天雖然熱得令人難以忍受,但是,一到晚上氣溫急劇下降帶來涼氣,人類、鳥獸和蟲魯都得以在安適中入眠。而在帕爾斯歷三二一年八月五日的夜晚,熱氣彷彿有意嘲笑著生物們的願望似地一直盤踞著大地,用只令人不愉快的隱形手緊緊抱住大地上的萬物。
  征服者魯西達尼亞軍在帕爾斯的王都葉克巴達那的東方佈陣,等著和即將來攻的帕爾斯軍進行決戰。帕爾斯軍的主力在東方,不過,事實上,西方和南方也有帕爾斯軍持續接近中。
  「四個穿著甲冑的騎士簇擁著葉克巴達那這個美女,她獨佔了這些人的愛。」
  如果有人瞭解所有的態勢或許就會這樣比喻現在的狀況。魯西達尼亞軍當然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尤其是對從南方基蘭北上的亞爾斯蘭王子的軍隊一事更是一無所知。而他們的無知遂引起了自己的忐忑不安。
  魯西達尼亞軍的總帥就是統稱為王弟殿下的吉斯卡爾公爵。三十六歲的他,智勇雙全又擁有政治和軍事方面的靈活手腕,同時也極得將兵們的擁護。那個懦弱無能的王兄伊諾肯迪斯七世只不過是寶座上的裝飾品罷了。現在,他正率領著二十萬大軍要討伐敵人,在耐不住高溫之下,他脫下了甲冑,只穿著著一件薄薄的絹衣。他的腰際雖然佩著一把劍,然而,表情卻是那麼地沉重。
  並不是他沒有了戰意,沒有戰勝的把握倒是事實。或許他將會把妻子、子女及其他的族人留在故國,自己橫死異鄉,聽著異教徒們的歡呼聲所譜成的安魂曲而死。
  時序進入今年之後,魯西達尼亞軍的士氣一直很低落。雖然他們滅了有著悠久歷史的馬爾亞姆王車,佔領了偉大的帕爾斯王國之都,在不久之前還自誇為凶暴的征服者。而現在,有一半的佔領地被帕爾斯軍奪回去,幾個城堡也陷落了,甚至還失去了包括波德旺將軍在內的名將。而且在這期間,那個曾經成了他們俘虜的帕爾斯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也已經逃走。在連續的敗北和喪失領土之下,靠吉斯卡爾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撐得起魯西達尼亞的國運的。
  士兵們的祈禱聲流進了吉斯卡爾的耳裡。在帳蓬的另一邊,士兵們懷著惶恐的心情,跪在地上,對著夜空的彼方獻上他們的祈禱。
  「依亞爾達波特神啊!請救救可憐的我們吧!請用您無邊的神力垂憐苦難的命運……"
  這些話著實讓吉斯卡爾為之咋舌不已。到目前為止,神明到底做了些什麼?抱著必死的決心遠離故國魯西達尼亞,不斷地遠征,奪取他國領土和財寶的並不是神明,而是吉斯卡爾竭盡了他所有智力和腦力才做到的。證據就在於,吉斯卡爾的能力所不及之處就有失策和敗北的情況產生。
  吉斯卡爾雖然這麼想,可是他並沒有說出口。在形式上,他是依亞爾達波特教的忠實教徒,而且,他也不喜歡提起這些失策和敗北之事。更何況也他沒有理由禁止士兵們祈褥。吉斯卡爾不愉快地打開了帕爾斯葡萄酒瓶的檢子,一口氣飲盡因熱氣而微溫的紅酒。在調整自己的氣息之後,他微微地轉換了表情。
  「是誰?誰在那裡?」
  吉斯卡爾的問話被無禮地駁回了。一段無視於他的聲音的沉默持續著,當吉斯卡爾忍耐不住而想再度開口時,有一個聲音從黑夜的深處流瀉出來。那是低沉而沙啞的帕爾斯語。
  「魯西達尼亞的王弟啊,你好像很煩惱啊!雖然有著崇高的地位和責任,可是,畢竟是背負著沉重的負擔哪!哼哼哼!真是可憐啊!」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帳篷的一角蠕動著,彷彿深進影中的某人慢慢地出現了他的輪廓。吉斯卡爾很後悔自己竟然沒有穿甲冑。他原想呼叫守在帳篷外的衛兵,可是不知為何,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似地叫不出聲音來。
  穿著暗灰色長袍的男子站在吉斯卡爾面前。即使在這麼炎熱的天氣裡,他卻似乎連一滴汗也沒有。
  「你幹什麼?被奪走王都的帕爾斯喪家犬專程來向我抱怨嗎?」
  吉斯卡爾用沙啞的聲音虛張著聲勢,男人卻傳過來一陣明顯帶著嘲弄意味的聲音。
  「抱怨?沒這回事!我倒是要對你們魯西達尼亞人獻上最高的謝意呢!」
  「謝意?」
  「是的,你們魯西達尼亞人真是幫了大忙。你們就像是蛇王撒哈克大人在地上的神鞭一樣。」
  聽到撒哈克這個名字時,吉斯卡爾感覺到自己全身的皮膚都長出了雞皮疙瘩。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然而,吉斯卡爾卻深刻地感受到那種莫名的恐懼和厭惡。那種感覺或許就像幼兒在窺視黑暗時所感受到的恐懼一般。雖然不能說完全一樣,可是,終究是一種令人厭惡的奇怪感覺。
  「依亞爾達波特神根本就不存在。」
  來路不明的帕爾斯人窺視著吉斯卡爾的表情,繼續嘲弄地說道。
  「如果依亞爾達波特神存在的話,就應該會降臨來拯救你們。你們不是為了神的榮光才遠離故國,經過萬里的路途來遠征的嗎?你們這些值得讚賞的忠實信徒啊!然而為什麼在你們危難的時候,神明卻棄你們於不顧呢?」
  吉斯卡爾無言以對,因為他自己也這麼懷疑著。魯西達尼亞最具有實力的他卻無話可以反駁被征服的帕爾斯人。
  「依亞爾達波特神根本是不存在的。但是,蛇王撒哈克卻是實際存在的。所以我才願意成為他的使者為他效命。」
  暗灰色的影子劇烈地搖擺著,把悶熱的夜氣指向吉斯卡爾。
  「我叫普藍德,是蛇王撒哈克的追隨者之一,奉了尊師之命來讓身為邪教徒首魁的你看看有趣的事。你最好是乖乖地跟我來吧!」
  「住、住口!伶牙利齒的帕爾斯狐狸!」
  吉斯卡爾想拔起腰間的劍,可是,他突然覺得一陣暈眩。帕爾斯人疾快地動了動他的手,只見一陣無色無味的瘴氣來勢洶洶地籠上吉斯卡爾的身體,緊接著便緊緊地縛住他。一條眼睛看不見的蛇盤繞在吉斯卡爾身上。吉斯卡爾發出痛苦的呻吟聲,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和厭惡。他看到了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蛇在他的衣服表面捲曲著,絹衣的縫邊發出裂開來的聲音。
  「眼睛看不見的蛇」並不只是一種比喻。事實上,蛇是存在的,它把自己隱形的身體纏在吉斯卡爾的身上,強力地捲了起來。帕爾斯人看著魯西達尼亞人驚愕的表情愉快地笑著。
  「這是蛇王撒哈克賦與我的法術之一,叫做操空蛇術。空氣變成了蛇捲住人,然後把人絞死。怎麼樣?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讓你全身的骨頭碎裂,活生生地把你變成地上的水母。」
  吉斯卡爾知道了這個穿著暗灰色衣服的男人不只是一個異教徒,而且是一個可怕的魔道士。吉斯卡爾被一股強過恐懼感的憤怒驅使著,想要轉動他的身體,然而,那條人的眼睛看不到的蛇更加強了力道纏住他的身體,使得吉斯卡爾滾倒在地上。
  就在滾倒的那一瞬間,吉斯卡爾從那股強烈的絞卷中掙脫開來。蛇回到魔道士手中,魔道士以稍顯狼狽的視線投向四周,因為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對他而言純屬意外的事情。
  「敵人夜襲了!」
  帕爾斯語的叫喊聲壓倒了夾雜著悲鳴的魯西達尼亞語。劍和劍交鋒的聲音、弓弦的聲音、馬蹄的聲音同時湧現,魯西達尼亞軍的陣營立刻就被捲入混亂的漩渦之中。
  指揮夜襲部隊的就是帕爾斯年輕的勇將伊斯方。這個擁有「被狼養大的人」的異名的年輕人接受了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命令,率領兩千名騎兵夜襲魯西達尼亞軍。
  這次的行動並不只是單純的夜襲,而是帕爾斯軍高明而壯大的作戰的一部分。伊斯方的軍隊讓馬銜住小木片,用布袋裹住馬蹄,遮掩住馬嘶聲和馬蹄聲,然後乘著黑夜迫近魯西達尼亞軍的本陣。
  「不要驚慌!這不是真正的攻擊。鎮定下來斷絕敵人的退路!」
  在混亂中依稀聽到蒙菲拉特將軍的聲音,吉斯卡爾好不容易起了身。他看著瘀篾因的手臂,打了個寒顫後調整自己的呼吸。就在他以劍為杖就要站起來的時候,眼前跳出了一個來勢洶洶的騎影。穿著帕爾斯甲冑的騎士用他們國家的語言尖銳而猛烈地叫道:
  「你就是侵略者的首領嗎?」
  伊斯方就像一頭年輕而剽悍的狼般襲向吉斯卡爾。當然他並不知道吉斯卡爾的名字和長相,可是,在這個時候,穿著最華麗的騎士一定是全軍的統帥。即使只是穿著普通的衣服,絹服的光澤仍然在火炬的光芒下閃閃生輝。
  帕爾斯騎士的長劍劃著流星般的漚落往吉斯卡爾的頭上。刀刃聲響起,鐵器燒熾的味道頓時擴散開來。
  吉斯卡爾輕輕地呻吟著。被魔道士施了法術的餘波還微微束縛著他的手腳,讓他沒有辦法使出全力,在敵手的劍勢威逼之下,魯西達尼亞的王弟失去了平衡,一隻膝蓋跪在地上。因發動這次的攻擊而穿過他身邊的伊斯方調轉馬頭,再度發動攻勢。
  人眼所看不到的蛇纏上了伊斯方的坐騎前肢,雖然是一匹經過訓練的良馬,但仍然被這突然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在驚恐之餘,馬兒發出了高亢的嘶鳴聲,滾倒在地上。伊斯方也被拋到地上去了。
(二)

  這個時候,敵人和同志都已經衝入了本陣,兩國語言的怒吼和悲鳴夾雜在刀鳴聲中,陷入一片激烈的混亂。魯西達尼亞軍完全呈現真空狀態,總帥吉斯卡爾的身邊也沒有人護衛。突入本陣的伊斯方本身根本沒有想到敵人的總帥會自己一個人待在那裡。早知道是這樣,他一定會率著數十騎騎兵闖入,把吉斯卡爾斬成肉醬吧?
  另一方面,在這之前,吉斯卡爾是完全貫徹了全軍指揮官的重責大任。他沒有過揮劍和敵兵作戰的經驗。不過,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下,他非得發揮一個騎士的精神來行動了。也就是說,他得用自己的劍把眼前的兩個敵人都擊斃不可。
  「來吧!畜牲!」
  吉斯卡爾一邊吼著,一邊揮舞著劍衝向帕爾斯騎士。他用兩手抓緊劍柄,使出全身的力氣出擊。伊斯方在地上滾了一圈,吉斯卡爾強烈的斬擊掠過帕爾斯人的甲冑,在甲冑表面形成了龜裂,再接觸到地面。
  就在吉斯卡爾發出憤怒和失望的叫聲那一瞬間,彈跳而起的伊斯方刺出了長劍。吉斯卡爾縮著身體想要避過這一擊,可是,火花從他的胸甲迸散而出。伊斯方想再發動第二擊,從地上一躍而起,然而,他突然搖晃著身子,一隻膝蓋跪在地上。他的身體被一種眼睛看不到的東西捲住了,而且緊緊地束縛著。吉斯卡爾見狀,立刻往前踏出一步,揮出了反擊的一劍。伊斯方翻轉強韌的手腕,承接這一擊,把吉斯卡爾的劍卷落到地上。吉斯卡爾往後一跳。這個時候,伊斯方的眼睛看到了魔道士的身影。
  伊斯方直覺地瞭解到事實。就在這一瞬間,他把思緒化為行動。伊斯方重新握好手中的劍,無視於絞住他身體的隱形蛇,朝著魔道士投擲而出。
  魔道士普藍德發出了慘叫聲。任務失敗的他被如雷光飛閃過來的劍刺穿了頸部。細長的刀身刺進普藍德的左頸,切斷了他的氣管和動脈,劍尖從右頸部突刺而出。他連發揮可怕的魔道術的時間都沒有。紅黑色的血從張開的嘴巴和鼻孔大量噴出,普藍德把微微搖晃的身體往前方一傾,撲倒在地上。就在他倒地的那一瞬間,他也已經氣絕了。
  伊斯方好不容易才從被蛇緊縛的痛苦中解脫而出。當他調整著自己粗重的呼吸時,看到吉斯卡爾撿起了劍。伊斯方只拿著短劍,沒有辦法與之抗衡。
  「撤退!撤退!」
  伊斯方的側面反射著火炬的光芒,對著混戰中的同志們大吼。兩個魯西達尼亞騎士發出似乎要壓過他聲音的怒吼跳了進來。
  「王弟殿下,您沒事吧?」
  「異教徒!吃我一記!」
  魯西達尼亞騎士從馬上揮起了白刃,往伊斯方頭上直落下來。然而,從伊斯方手中飛出來的短劍遠比對方落下來的長劍快速。下顎被斜刺而過的魯西達尼亞騎士噴出了血水,滾落到地上,帕爾斯失的身影隨即跨坐在鞍上。這只是一瞬間的事。
  另一個騎士護衛著王弟,擺好架勢,這時候,伊斯方二話不說,調轉了馬頭,離開本陣。他的部下們跟在他後面,帕爾斯軍就像來襲時一樣,又匆匆離開了戰場,看來像是放棄了無謂的攻擊。魯西達尼亞軍為了追殺敵人也尾隨而去。
  這一切都是帕爾斯軍的計略。伊斯方的任務就是突入敵陣,在經過短暫的作戰之後就立刻撤走。如果情緒激動的魯西達尼亞軍尾隨而至的話,陣形勢必會崩散。伊斯方這時候再巧妙地調節逃跑的速度,把魯西達尼亞軍引入圈套中。魯西達尼亞軍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忘了守自己的陣營,盲目地追殺帕爾斯軍。
  策劃這個作戰方案的是以身為王太子亞爾斯蘭的軍師而廣為人知的那爾撒斯,當然他並不在場。控制整個實行體制的是萬騎長奇斯瓦特。
  由於王弟吉斯卡爾和魔道士的關係,伊斯方差一點就喪失了全軍的戰機。可是,他終究是勉勉強強地趕上了時機。黑暗的疾馳的伊斯方左右沸騰著,等著魯西達尼亞軍突進的帕爾斯軍立刻就出現在敵人面前。數千枝弓箭的飛鳴聲夾雜著馬蹄響,火炬被點上了火,縮小了黑夜的領域。魯西達尼亞軍的攻勢立刻遭到阻撓,約百騎的騎兵在帕爾斯軍的反擊之下倒了下來。在微微的混亂當中,蒙菲拉特將軍的命令好不容易才追了上來,命令魯西達尼亞軍不要追擊。
  貓頭鷹棲息在聳立於戰場中的大松樹上。它無視於人們愚昧的爭鬥,悠閒地休息著,然而,突然之間,貓頭鷹拍著翅膀發出小小的叫聲。一個魔道士在旁邊的樹枝上動了動身子。
  「普藍德,這個無能的傢伙!」
  魔道士發出憤怒和失望的聲音,粗重地歎了歎氣。他有一張年輕的臉,彷彿沉浸於月光下的雪花膏般著青白色的光芒,他就是古爾干。他奉了被他們稱為尊師的指導者之命,和普藍德一起前來引誘魯西達尼亞賓王弟吉斯卡爾,所以才從王都的地底下現身。結果,由於搶功心切的普藍德一意孤行,使得整個任務都失敗了。
  「沒有臉見尊師了。不過,我也不能隱瞞事情。看來只有在被罵之後,再接受新的指示好將功折罪了。」
  古爾干毫無感覺地看著在他眼前展開、令人鼻酸的流血景象,隨即翻飛著他那暗灰色的長袍。就在下一瞬,他的身影化成黑暗的一部分消失了。這個景象令貓頭鷹為之一驚。
  這一場發生在帕爾斯軍和魯西達尼亞軍之間,從八月五日深夜持續到八月六日天亮的戰鬥雖然激烈,但是為時並不長。吉斯卡爾和蒙菲拉特在付出極大的辛勞之下,終能避免受到致命的損傷。被敵方侵入本陣固然是一件極不名譽的事,不過,在形式上,魯西達尼亞軍算是擊退帕爾斯軍了。
  當六日清晨降臨的時候,大地上已經倒臥了超過四千名戰死者的屍體,屍臭味持續地變濃。在遺棄在戰場上的死者當中,帕爾斯軍佔了六百名,其他的都屬於魯西達尼亞軍。任誰都看得出這場夜戰自始至終都是由帕爾斯軍在主導著。在正式的大會戰之前,帕爾斯軍以這個「吉兆」振奮人心,而魯西達尼亞軍則不得不承受著不安和不快。
  身為總帥的王弟吉斯卡爾和蒙菲拉特將軍共進早餐,他一邊喝著帕爾斯的葡萄酒、將麵包塞進口中,一邊對蒙菲拉特說道:
  「必須讓士兵們進行死戰,要讓他們抱著一死的決心參戰才行。」
  「士兵們當然都要決一死戰。為了魯西達尼亞國和依亞爾達波特神,現在沒有人會吝惜自己的生命。」
  吉斯卡爾聽了將軍蒙菲拉特的話之後點了點頭,那只是形式上的表示而已。吉斯卡爾已經不再信任士兵們的戰意了。對帕爾斯軍而言,昨夜的交手只不過是一場前哨戰罷了,但是,對魯西達尼亞軍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對他們最重要的部分造成了不可磨滅的重擊。那就是身為全軍總帥的吉斯卡爾的心理。
  「籌組督戰部隊!」
  吉斯卡爾做出了決策。蒙菲拉特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地回視著王弟的臉。吉斯卡爾的臉上有著既不是疲勞也不是焦躁的不快表情。蒙菲拉特雖然有些猶疑,但是,他還是提出了疑問。
  「您所謂的督戰部隊是什麼意思?」
  「如果士兵們心生膽怯想逃離戰場的話,就命令督戰部隊將之斬殺。如果不想被自己的同袍殺死的話,士兵們只有拼出性命和敵人交戰了。」
  「王、王弟殿下……!」
  蒙菲拉特聞言說不出話來。吉斯卡爾決定實行的事情無異是要藉著恐懼來控制全軍,這種事情和嚴訂軍律禁止虐殺、掠奪是大不相同的。吉斯卡爾再不信任士兵們的勇氣和忠誠了。凝視著蒙菲拉特蒼白的臉,吉斯卡爾微微地笑著說道: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就這麼說吧,我要的不是你的意見,而是你的服從。明白了嗎,蒙菲拉特?」
  「殿下……」
  「立刻編成督戰部隊!人數大概要五千人。至於指揮者的人選,我心中已經有譜,所以你只要專心去編組就行了。」
  「遵命。」
  蒙菲拉特行了一個禮,黯然地接受王弟的命令。他的心中不禁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我們的軍隊不就像傳說中出現於大海的大章魚嗎?為了生存不得不吃掉自己的腳……
(三)

  夜晚的熱氣看來就像和早晨的光芒爭露頭角,在半空中流著血一般。造成人們這種不吉印象的朝霞在帕爾斯軍的背後展開了鮮紅色的天幕。
  帕爾斯的十萬大軍整然有序地被統率著,這固然是尊稱為雙刀將軍的萬騎長奇斯瓦特的力量所致,然而,國王安德拉寇拉斯那足以壓倒眾人的迫力也是一個主因。他雖然流放了自己的兒子王太子亞爾斯蘭,將軍隊據為已有,但是,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人敢當面批評他的行為。就像記述於「凱·霍斯滯武勳詩抄」中的文字一樣,「地上只有一個國王」。
  安德拉寇拉斯站在陣前,遙望著敵陣。雙刀將軍奇斯瓦特退於半匹馬長的距離之後,隨侍在旁。國王的甲冑發出了響聲,安德拉寇拉斯回過頭看著奇斯瓦特。
  「想想那爾撒斯的想法吧!他一定希望我和魯西達尼亞軍相互殘殺,最好是兩敗俱傷。如果真是這麼就糟了。可是,哼哼哼,這世界也不是照著那個毛頭小子的想法在動作的。」
  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冷笑不但足以斬殺對方,甚至可以將對方碎屍萬斷,奇斯瓦特微微地顫動著身子。
  「依臣之見,那爾撒斯大人以其忠誠之心追隨王太子殿下。對王太子忠誠不就等於對國王陛下忠誠嗎?」
  「忠誠?」
  安德拉寇拉斯乾笑了幾聲。聽在奇斯瓦特耳裡,他感覺到一股不吉的預感。
  「以前我也深信那個在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中背叛的我卡蘭對我是忠貞不二的。」
  「陛下……」
  「哼哼,對誰忠貞哪?在我看來,這些所謂的忠臣都想靠上來將帕爾斯毀滅,真是可笑啊!」
  奇斯瓦特無言以對,只得把視線從國王的側臉移向敵陣的方向。
  這個時候,帕爾斯軍中還有另外一個萬騎長。那就是有著「吹牛大王」異名的獨眼偉丈夫克巴多。以一萬名騎兵為主力,帕爾斯軍的右翼部隊都在他的指揮之下。因為帕爾斯軍是背著朝霞向西前進,所以,指揮右翼的克巴多部隊在整個戰場中就等於位在東北部的方位。而魯西達尼亞軍的左翼則隔了半法爾桑(約二點五公里)的距離,在寬廣的原野西方佈陣。在朝霞的映照下,魯西達尼亞軍的甲冑和盾牌彷彿浴在血火中般閃著光荒。遠望著敵方陣勢的克巴多的獨眼中沒有絲毫的恐懼和不安。
  「哪,這到底是開始的結束呢?還是結束的開始呢?」
  獨眼的偉丈夫對著每一瞬間都在加強熱氣的晨風喃喃自語。
  「依亞爾達波特教的神明只有一個。相對的,帕爾斯卻有許多神。光是數量,我軍就勝過對方了。」
  隨侍在一旁的千騎長巴魯姆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他覺得克巴多這樣的言詞似乎對神明是一種不敬。注意到巴魯姆的表情,克巴多笑了笑。
  「不要擔心,巴魯姆。這裡不是亞特羅帕提尼,我們的國王都不會再重蹈覆轍的。」
  他的聲音大而充滿了生氣,然而,內容卻也極為辛辣。克巴多諷刺的是在亞特羅帕提尼會戰當中,拋下死鬥的將兵們不管,獨自逃離戰場的國王的行為。在死鬥當中接到「國王逃亡!」消息的克巴多早就放棄主君了。
  說起來,這一天在場而曾經經歷過亞特羅帕提尼會戰的帕爾斯人就只有安德拉寇拉斯和克巴多而已。克巴多親眼看到了原應該是無敵的帕爾斯騎兵慘遭潰滅的景象。而這一次會發生什麼事,這是誰都無法預知的事。話雖是這麼說,不過這個男人卻壓根也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會葬身此地。
  角笛聲響起。從國王的本陣傳出的角笛聲化做一波波的浪潮擴散到各處,隨即被一陣規則的馬蹄聲給淹沒了。
  魯西達尼亞軍彷彿呼應的帕爾斯軍的前進似地也開始往前推進,人和馬匹朝著浴血般的朝霞邁步前進。
  「氣象和亞特羅帕提尼時完全不一樣啊。」
  蒙菲拉特將軍說道。吉斯卡爾沉默地點了點頭。他也不得不想起亞特羅帕提尼會戰時的情景。而現在,「沙哈魯德平原會戰」究竟哪一邊會得利呢?
  帕爾斯方面參加這場戰役的兵力約有十萬名,而魯西達尼亞軍則約有二十一萬名之多。在離開葉克巴達那時,魯西達尼亞軍的總從數為二十五萬,然而,在七月底,他們失去了包括波德旺將軍在內的二萬五千名軍隊,除此之外還有逃亡和脫隊的人,所以,兵力比原有的還少。
  儘管如此,魯西達尼亞軍還是有帕爾斯軍的兩倍之多,如果從正面交鋒,應該不會輸的。只是,身為魯西達尼亞軍總帥的吉斯卡爾本身卻沒有獲勝的把握。所以,他只得讓督戰部隊這種「黑暗的智慧」發揮力量。
  擔任督戰部隊指揮官的人是一位叫耶魯曼哥的騎士。他就是昨天晚上吉斯卡爾被衝入本陣的帕爾斯人襲擊時前往搭救的兩個騎士之一。他的同伴被帕爾斯人殺了,而殘活下來的他受到王弟殿下的褒賞,獲得意想不到的榮譽。在接到王弟殿下的任命時,耶魯曼哥滿感感激,決定忠實地執行命令。這個任務其實就是殺死想要臨陣脫逃的同袍,可是耶魯曼哥並沒有注意到這項任務的可怕性。
  兩軍的距離已經接近到弓箭可近之遠了。首先便是一場弓箭戰。
  箭就像數億只蝗蟲一起在半空中飛舞一樣。兩軍的箭形成了狂風在天空下飛竄,然後又像驟雨降落到地面。那是一場帶來無盡死亡和痛苦的銀色血雨。兩軍都舉起了盾牌擋箭,然而,一旦箭落在盾和盾之間的空隙時,就立刻湧起一陣悲鳴和呻吟聲。
  在箭雨持續落下當中,雙方的距離也跟著縮小了。而在被箭雨掩埋的天空開放之後,雙方的戰士都撤下盾牌,凝視著前方。他們已經接近到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對方的臉了。
  安德拉寇拉斯王站在帕爾斯軍的前頭,高高地舉起他的右手,然後用力地揮下。而吉斯卡爾也在魯西達尼亞軍的陣中做出同樣的動作。就在這一瞬間,「沙哈魯德平原會戰」就轉而成了肉搏戰。
  帕爾斯十萬名的部隊當中,以最快的速度襲向敵人的就是克巴多所率領的右翼部隊。克巴多把拔出的劍指向清晨的天空,站在全軍的前頭,而拿著長槍的部下們則跟在他身後。四萬個馬蹄搖撼著地軸,衝向敵陣。
  克巴多無意為國王而戰,但是,他卻希望把魯西達尼亞人從帕爾斯的大地上趕出去。而驅馳著悍馬,揮舞大劍在戰場上奔馳更是他的最愛。獨眼的偉丈夫自然而然地策著馬一躍就跳進了敵人的陣勢當中。
  殺戮開始了。
  克巴多揮下他那厚重的大劍,只覺一陣強烈的回應。魯西達尼亞騎士的甲冑破裂了,眼球的鼻血從犧牲者的臉上飛濺而出。在死者倒向地上之前,克巴多的大劍以更快的速度朝反方向劃出光的軌跡,握著槍的手腕高高的飛向半空中。尖銳而沉重的斬擊劃破了空氣,而飛濺的人血更增加了大氣的熱度。落馬的騎士被敵我雙方的馬蹄踐踏而過,頓時化成滿是鮮血的肉塊。克巴多高大的身軀籠罩在血煙當中,大劍的每一閃都使得敵軍的軍馬成了無主之騎。
  獨眼的偉丈夫不僅斬裂了魯西達尼亞人的軀體,也粉碎了他們的勇氣和敵愾心。依亞爾達波特神的信徒們被恐懼和敗北感所吞噬,腳底發軟。看來,神的加護對這個獨眼的邪教徒似乎起不了什麼作用。克巴多和他的部下們壓倒了魯西達尼亞軍,魯西達尼亞軍的戰線看來就要從左翼開始崩散了。
  吉斯卡爾還保持沉著。他正確地判斷出現在還不是出動督戰部隊的時機。為了維持住就要崩散的左翼,吉斯卡爾決定派出援軍。在這個時候,魯西達尼亞佔優勢的人數就充分顯現出它的意義。
  三千名騎兵和七千名步兵又投入魯西達尼亞軍的左翼。指揮官是方·卡利耶洛男爵,他是蒙菲拉特將軍的心腹。
(四)

  敵人的陣容增加了厚度。克巴多把附著在大劍上的人血揮落,用他那只有一眼的勇敢視線睨視著敵人。他還不打算死,而且,他也不想把部下帶著走上黃泉路。他叫來了千騎長巴魯姆,下令撤退。不久之後,十幾枝角笛吹響了同樣的曲子。
  帕爾斯軍的右翼部隊從前進轉為後退,途中沒有絲毫的停滯。不但前進快速,後退也一樣有效率。戰場的一部分遂產生了一段血腥的空白。帕爾斯軍撤退的同時,魯西達尼亞軍就急速地前進。就在這個時候,伊斯方所率領的部隊往前急進,朝著魯西達尼亞側翼突襲而來。
  「全軍突擊!」
  伊斯方一邊叫著,一邊在頭上揮舞著劍。被磨利的刀刃就像銀色車輪一樣,在年輕的勇將頭上閃著光芒。他所率領的部隊只有四千人名騎兵,以驚人的速度和態勢襲向魯西達尼亞軍。
  伊斯方在遇上第一個迎面而來的敵人時,連給對方一個交鋒的機會就將敵人砍下了馬。就在交錯而過的那一瞬間,魯西達尼亞騎士被刺穿了下鄂,直落地上。甲冑和大地撞擊所產生的響聲被馬蹄聲壓了下去,誰都沒有聽到。
  兩軍激烈地斬擊、推擠、搏鬥。劍切斷了頸部,槍貫穿了身體,戰斧敲碎了頭顱,血腥穿進戰士們的鼻孔,幾乎要使他們窒息一般。伊斯方刺穿了第二個人的咽喉,把刀身水平揮過,斬裂了第三個人的肩膀。
  帕爾斯軍的聯繫極為巧妙,使魯西達尼亞軍的左翼部隊陷入了危機。魯西達尼亞軍被克巴多的後退行動所引誘而凸了出來,延伸得長長的隊裂右翼受到伊斯方強烈的襲擊。
  魯西達尼亞軍被撕裂了開來。彷彿煮爛的羊肉被厚厚的刀刃切成兩斷一般,前後碎裂了。遠遠看到這個景象的蒙菲拉特不由得在吉斯卡爾的身旁發出了呻吟。
  就在這個時候,五千騎的兵力從戰場的外緣部份出現,開始侵蝕著方·卡利耶洛男爵軍的左後方。
  那是特斯的部隊。這個原本就沉默寡言的鐵鎖術名人,在王太子亞爾斯蘭被流放之後就更加地沉默。雖然不曾對安德拉寇拉斯王有過任何不敬的行為,但是,很明顯地,他總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和主君接觸。儘管如此,特斯仍然是一個勇敢、值得信賴的男人,他一向都能完成上級要求他做到的使命。
  不得不和伊斯方進行苦鬥的魯西達尼亞軍對後方來的猛烈攻擊大吃一驚,而且顯得極為狼狽。帕爾斯人是一個高明的騎馬民主,具有除了特蘭人之外大陸公路上無人能比的機動能力。姑且不論個人的戰鬥力,在集團戰術方面,帕爾斯軍始終是凌駕特蘭軍之上的。
  魯西達尼亞軍的戰列在一瞬間就被削減了。血、火花和刀刃聲在他們的戰列的左右方築起了一道毫不留情的障壁。魯西達尼亞軍終是不能突破這道阻礙。
  魯西達尼亞的軍馬發出了悲痛的嘶鳴,橫倒於地上,騎手的屍體從鞍上被拋下來。砂和血漫天飛散,紅色和黃色的花紋在戰士們的眼前展開。刀身激突著,槍身相互咬噬著,鮮血被吸進了大地中。
  陷入苦戰的不只是魯西達尼亞軍的左翼部隊。右翼部隊也和奇斯瓦特指揮下的帕爾斯軍產生了激烈的衝突,造成嚴重的損失。
  魯西達尼亞的右翼部隊被對方擊倒、斬殺,眼看著就要潰散了。奇斯瓦特的指揮極為巧妙,他讓魯西達尼亞軍分散,使其孤立後加以打垮,不讓魯西達尼亞軍因為人數多而佔上風。而且,奇斯瓦特一方面完美地統御著一萬名的部下,一方面自己也揮著兩把劍,把魯西達尼亞士兵一個個送到另一個世界去。他那變幻莫測的劍技根本不是魯西達尼亞軍所能迎擊的。
  一個遠遠地看到奇斯瓦特雄姿的魯西達尼亞騎士,策馬來到王弟吉斯卡爾面前做緊急報告。他指著奇斯瓦特告訴吉斯卡爾,那位像使魔術般揮著兩把劍的騎士就是殺了波德旺將軍的可恨敵將。聽到部下的報告,吉斯卡爾滿含著沖天的怒氣和憎惡睨視著奇斯瓦特的身影。
  「好,我來為波德旺報仇。派出兩萬名援軍到右翼去!指揮官就由普雷吉安伯爵擔任。」
  總之,魯西達尼亞軍在兵數上是極為有利的。如果把兵力全部投入戰場,使帕爾斯軍應接不暇的話,應該可以掌握整個戰局的勝機的。站在吉斯卡爾身旁的蒙菲拉特下定了決心。他希望可以不必動用到督戰部隊這種令人討厭的手段就可以打勝仗。
  接獲王弟殿下的命令之後,普雷吉安伯爵開始移動兵力。他不是一個善於思考的人,所以並不在吉斯卡爾的商談幕僚之列,然而,因為他勇敢善戰,所以是這種場合最派得上用場的武將。
  「前進!前進!讓那些異教徒們看看魯西達尼亞人的厲害!」
  普雷吉安伯爵用著足以震破士兵們耳膜的聲音大吼之後,便捲起了漫天的灰塵衝入戰場。他不講究用兵或任何戰法,以彷彿一道洪流衝向低地的態勢突進。
  「前進!前進!」
  在戰亂的漩渦中,普雷吉安伯爵繼續怒吼著。以一個騎士而言,他是一個相當勇猛的男人,右手持錘,左手揮著盾牌,把幾個背叛神明的異教徒從馬上打落。異教徒的頭部破裂,鮮血飛濺,噴上了他的臉,他更提高了聲音,加強自己的氣勢。
  「前進!前進!前進!前進!」
  帕爾斯兵們雖然聽不懂魯西達尼亞語,可是,那個穿著甲冑的龐大身軀,往前猛衝的魯西達尼亞人的怒吼卻叫他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那個男人除了前進之外,難道不懂其它的魯西達尼亞語嗎?蒙菲拉特。」
  「好像是吧!不過,在這個時候,他卻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打從戰鬥開始就苦著一張臉的吉斯卡爾公爵和蒙菲拉特終於得以交換了一個苦笑。普雷吉安的勇猛果真有這麼大的效果,連帕爾斯軍也懼於他的氣勢,紛紛收槍調轉馬頭開始後退。
  奇斯瓦特不想和這種沒有戰法可言的敵人對戰,徒增已方的損失。反正對方不久就會精疲力竭了。
  「穩定下來撤退!保持隊形完整!」
  奇斯瓦特下了這道命令之後,自己殿後,一面排除敵方的追擊,一邊撤退。突然,他看到敵陣背後發生一件奇妙的事。黑色和灰色的煙霧在瀰漫著熱氣的夏空中飛快竄升。發現到這個景象的魯西達尼亞軍也大吃一驚。
  「是、是誰放火燒了糧食?」
  蒙菲拉特不禁捏出一把冷汗。吉斯卡爾雖然沒有顯出狼狽的樣子,可是兩眼中卻閃過憤怒和失望的光芒。他坐在馬鞍上縮著身子,睨視著竄升的黑煙。
  「滅火!快!」
  吉斯卡爾好不容易才發出了吼聲。在蒙菲拉特的指示下有三千名的士兵跑去滅火,可是,空氣是那麼乾燥,附近又沒有水源。魯西達尼亞士兵只得努力地用砂和土去滅火,然而幾乎沒有任何效果,大量的糧食化成了火焰,眼看著就要化成灰了。
  帕爾斯軍的萬騎長奇斯瓦特雖然看到敵陣背後的黑煙,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判斷。就在他百思不解的時候,他看到了一隻彷彿撕裂煙幕般飛過天際的鳥影。在確認發出喜悅的叫聲飛舞下來的老鷹的身影時,沉著堅毅的奇斯瓦特不禁失聲大叫:
  「告死天使!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驚愕只有一瞬間的時間。告死天使原本就是以奇斯瓦特的代理者身份追隨在王太子亞爾斯蘭身旁的。而現在,告死天使出現在這裡,那也就表示著王太子亞爾斯蘭的軍隊就在附近。
  「王太子殿下回來了嗎?」
  奇斯瓦特微微地咧開了他那藏在鬍鬚底下的嘴角。
  「那麼,我也該開始反擊了。」
  奇斯瓦特瞭解到在魯西達尼亞軍後方放火的就是亞爾斯蘭的部隊。他立刻下令士兵們調頭開始反攻。原本光靠一股作氣突進的普雷吉安伯爵的部隊被奇斯瓦特巧妙的用兵法搞得昏頭轉向,隊伍被分斷,慘遭痛擊。普雷吉安伯爵揮著錘矛突破了包圍,最後放棄抗戰,朝著一個山腳急馳而去。奇斯瓦特在他後面全力追趕。
  這個時候,一個騎影以暴風也似的姿態飛躍了出來。
  只見騎士的甲冑是黑色的,悍馬也是黑的,只有那在熱風中翻飛的斗蓬內裡彷彿映著朝霞色彩般的殷紅。普雷吉安伯爵發出了呻吟聲。他揮著染血的錘矛,朝著新出現的敵人突進。
  不到一個回合,普雷吉安伯爵的鎖骨上方就被長槍的穗尖刺穿,整個人從馬上翻滾下來。失去了騎手的馬匹發出一聲嘶鳴,逃離了人類血腥的戰場。
  「奇斯瓦特大人,真是抱歉,我掠美了。」
  奇斯瓦特當然知道這個對著他打招呼的騎士之來歷。他就是帕爾斯王國最年輕的萬騎長,素有「戰士中的戰士」之稱的達龍。在達龍之後緊接著又出現了一個奇斯瓦特的舊識。
  「啊,那爾撒斯大人也來了?」
  「好久不見了。奇斯瓦特大人。」
  以王太子軍師的身份而廣為人知的青年貴族依照禮節打招呼。
  「沒有召募到五萬名的士兵就不能回來。」
  這是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宣告,事實上,王太子就等於被解除兵權流放了。只有達龍、那爾撒斯和幾個人違背了國王的命令,跟著王太子走了。王太子一行人應該朝著南方基蘭港前進,在那邊招募軍隊的。
  「再見了,奇斯瓦特大人,我們所招募的兵力還不到三萬,既然沒有達到所要求的五萬名士兵,我們是不能回到安德拉寇拉斯陛下身邊的。」
  那爾撒斯雖然這樣說,卻一點也看不出遺憾的樣子。他和達龍交換了一下視線微微地笑著。
  「我們並不打算回到陛下的身邊去,只能在王太子殿下的身旁單獨行動。雖然情非得已,但是陛下的命令如此,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事實的確是如此。奇斯瓦特不得不認同那爾撒斯的論點。只要國王沒有頒下新的命令,他們擅自回營就等於是違背王命。因此他們只能單獨行動。達龍也笑了笑。
  「奇斯瓦特大人,以這種方式和你見面是王太子殿下的意思。殿下說來到這裡沒有和告死天使的主人打個招呼讓他無法心安。」
  就因為這樣,達龍和那爾撒斯便「順道來打個招呼」。亞爾斯蘭之所以沒有親自來是因為考慮到奇斯瓦特的立場。
  「安德拉寇拉斯陛下和魯西達尼亞軍正面作戰,藉以向天下宣揚帕爾斯武勇是一件好事。而在這一段期間,我們就去把葉克巴達那要回來。這應該不是一件壞事。」
  那爾撒斯那張帶著貴族氣質的臉上又浮起了笑容。笑容裡除了帶著稚氣之外,還有某種尖銳的訊息。
(五)

  平定了在南部海岸劫掠的海盜之後,王太子亞爾斯蘭確立他在港都基蘭的支配權。基蘭豐裕的財富都流進了亞爾斯蘭的掌握中。募集的兵數雖然不到三萬,但是,軍用資金和糧食卻足以叫人瞠目結舌,不管是安德拉寇拉斯王或是魯西達尼亞軍在這一方面都遠不及亞爾斯蘭。
  而負責管理、警備這些軍餉和糧食的人就是出身港都基蘭的古拉傑。他利用歐克撒斯河的水路,把足以維持二十萬名軍隊半年內所需要的物資運到最上游。屯積在那邊。從該處往北,整備了街道,在重要的地方配備以百人為單位的士兵,加強警備。古拉傑自己率領了三千名士兵,在歐克撒斯河的最上游佈陣,主要的作用就是經由陸路對更北方的亞爾斯蘭軍隊進行補給。如果士兵和軍餉、糧食的補充更迫切需要的時候,還可以利用水路和基蘭港聯絡。除此之外,只要手邊有三千名士兵,暫時也不用擔心海盜的襲擊了。
  以一個武人而言,古拉傑不但勇敢而且具有領導力。不只是這樣,他還兼具有商人的才能,他很明白,對軍隊而言,資金和糧食哪一個重要;還有準備這些必需品,將其運到戰場去有何重要性。對軍師那爾撒斯而言,古拉傑這個人的存在實在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
  在少年時代,那爾撒斯在王立學院學習兵學時,教師曾要求他「寫出兩個和敵人作戰時必備的條件」。那爾撒斯寫出來的答案是「資金和糧食」,可是教師的正確答案是「智慧和勇氣」。因為答案錯誤而被判低分的那爾撒斯不但極感失望,甚至昂然地大聲主張自己的見解。
  「我很清楚世界上有很多愚蠢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要打勝仗是很容易的事。智慧和勇氣是隨時都可以湧現出來的,可是資金和糧食可不行。」
  在那爾撒斯的腦海中同時並存著冷徹的現實感和想廢止奴隸制度的理想。對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態度大概就是他那強烈現實感的表現吧?
  「對陛下就是再怎麼竭盡忠誠都不會有回報的。既然如此,那就不妨適度保留自己的忠誠心,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不是更好嗎?」
  這是那爾撒斯的想法。以他的看法,忠誠和慈悲並不是單方面的事情。對一個不懂忠誠心的人盡忠是一件無益的事。雖然他還不至於如此露骨地唆使亞爾斯蘭,然而,王太子畢竟也離開了父王,一步一步為自立而做準備了。
  亞爾斯蘭還不到十五歲,仍只是個少年,但他卻必須背負起身為王太子的重責大任,那就是對帕爾斯國的現在和將來負責的使命。他不斷地和軍師那爾撒斯商談,堅定自己的態度。
  他們必須用某種方式靠帕爾斯人的力量將葉克巴達那從魯西達尼亞人的支配中解放出來,亞爾斯蘭如此斷言。一定要在父王之前從敵人手中奪回葉克巴達那,要有所作為就無法取悅所有的人。亞爾斯蘭已經發佈了「廢止奴隸制度」的法令,就表示他否定了帕爾斯的舊社會體制。而父王安德拉寇拉斯正是帕爾斯舊勢力的代表人物。
  如果亞爾斯蘭想貫徹改革的理想,而安德拉寇拉斯王想要阻撓的話,總有一天,他們父子兩人一定會形成對峙的局面。到時候,如果亞爾斯蘭擁有讓安德拉寇拉斯王放棄以武力來對抗的實力的話,就可以避免無謂的流血了。為了達到這個目標,現在必得加緊召集兵力,表現實績,儲存財力才行。要進行改革就必須有足以壓制反對改革的人們的力量。這是理想和現實的牴觸之處,也是為了在地上建立「更理想的」國家所無法避免的矛盾。
  和奇斯瓦特分手後,奔馳在戰場外緣地帶的達龍和那爾撒斯凝視著整個戰況。
  「真是奇怪啊!魯西達尼亞軍的行動有些令人費解。」
  達龍歪著頭不解道。因為他自己原本就是個戰士,所以對眼前展開的景象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的兵力比帕爾斯軍多得多,應該有更好的作戰方式。可是……」
  「如果是你會怎麼做,達龍?」
  「喂,我哪敢在你面前賣弄?跟你說兵學不就像在奇夫面前大談艷事一樣顯得太狂妄了嗎?」
  然而,在那爾撒斯不斷地追問下,達龍只好苦笑著回答:
  「如果我是魯西達尼亞軍的統帥,我就會先把兵力一分為二,因為雙方有這樣兵力之差,我會讓最能信賴的勇將指揮別動隊,在戰場的外側迂迴,繞到敵陣的背後。」
  當別動部隊從敵軍的背後發動攻擊的同時,本隊也對敵人發動全面的攻勢,從前是後方夾擊。而在這之前,本隊要堅守陣地,務必做到不打敗仗以爭取時間。這是達龍的意見。那爾撒斯點點頭表示贊同。
  「的確,除此這種戰法之外沒有其它的戰法了。既然有兩倍於敵人的兵力,就應該可以發揮這個優點的。」
  那爾撒斯也和友人一樣抱著懷疑的態度。
  話是這麼說,只是,魯西達尼亞軍為什麼不這麼做呢?不但如此,他們似乎還堅持一萬、兩萬分批派出援軍。這種用兵法只會讓部隊遭到各個擊破的命運,簡直是最愚蠢的用兵法。那爾撒斯從來就不認為魯西達尼亞軍的總帥吉斯卡爾公爵是一個無能的人。或許他心中正在盤算什麼吧?
  在等待達龍和那爾撒斯的期間,亞爾斯蘭也在山上看著兩軍的交戰。可是,有時候戰況的變化實在讓他覺得百思莫解。整個戰況實在叫人難以掌握。
  「聽說吉斯卡爾公爵是魯西達尼亞第一智者,難道在被敵人逼戰時他不會選擇最有利的方法嗎?」
  亞爾斯蘭這樣喃喃自語著,「流浪的樂師」奇夫遂微微地笑著。
  「照這麼看來,就算沒有我們,帕爾斯好像也可以打贏這場仗嘛!」
  「不管怎樣,我們再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用了。且先退下吧,殿下?」
  女神官法蘭吉絲這樣勸說。亞爾斯蘭點點頭。那爾撒斯在最短的時間內應該會給亞爾斯蘭的疑問一個解答吧?
  那爾撒斯和達龍一起回來了。他們帶回奇斯瓦特「祈望王太子殿下武運昌隆」的口信。
  「那麼,我們就前往王都!」
  亞爾斯蘭舉起了左手大叫,黑鷹的飛影就從高空中落下來停在他的手臂上。
  這個時候,跟隨在亞爾斯蘭身邊的人有達龍、那爾撒斯、奇夫、法蘭吉絲、加斯旺德、耶拉姆、亞爾佛莉德以及梅魯連。起初那個軸德族的年輕人似乎對自己被安置的狀況感到不怎麼愉快。他原本是要把妹妹亞爾佛莉德帶回軸德族去的,沒想到妹妹迷戀著王太子的軍師不肯離開,她對囉嗦的兄長建議道:
  「反正就等把侵略者從王都趕出去之後再說吧,哥哥。軸德族應該可以和王太子殿下相處得很好的。」
  亞爾佛莉德也把軸德族在基蘭市和王太子一行人合作把海盜們消滅,獲頒榮譽黑旗之事告訴了兄長。在這種狀況下,梅魯連也不能把妹妹留在這裡,自己回到村子裡去。看來在奪回王都之前,他暫時得和妹妹在這裡耗著。
  於是,在亞爾斯蘭和他的軍隊開始從平原的南方往王都方向前進之後,戰爭仍然繼續進行著。
  然而帕爾斯的本陣中,安德拉寇拉斯王似乎顯得不怎麼高興。他可以確信自己會獲得這場勝仗,儘管如此,他的臉上並沒有愉快的表情。或許他是懷疑燒燬魯西達尼亞軍糧食的是亞爾斯蘭,而覺得亞爾斯蘭多管閒事吧?
  以奇斯瓦特的立場而言,他想對國王說的話縱有一座山脈那麼多,但是,他卻不能有任何責難或批評的話說出口。主要是因為奇斯瓦特體內流著武門的血液,除此之外還有其它的理由。在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中,成為魯西達尼亞軍囚犯的安德拉寇拉斯王被鎖鏈銬著長達半年之久,在地牢中飽受虐待。在這樣的遭遇之後,人格產生任何變化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的。至少在將王都葉克巴達那從侵略者手中奪回來之前,他必須反想說的話壓抑下來。
  另外一個萬騎長克巴多根本不曉得國王的不高興。他覺得哪有空去管國王的喜怒哀樂?自從亞特羅帕提尼戰敗之後,被迫受苦受難的又豈止國王一個人?葉克巴達那的居民和地方上的農民因為魯西達尼亞軍又受了多少痛苦,這又有誰能知道呢?一切都是因為國王在亞特羅帕提尼敗給了敵人,一切的責任都必須由國王來背負,就不是國王所該扮演的角色嗎?
  魯西達尼亞軍產生了不安,而這種狀況就像波紋一般擴散開來。帕爾斯軍的一支部隊繞到魯西達尼亞軍的後方,看似要斬斷往王都的退路。
  這支部隊就是亞爾斯蘭所率領的兩萬五千名軍隊,他們刻意讓敵方看到他們的行動純粹是為了動搖魯西達尼亞軍的鬥志。至少這對父王是有所幫助的。
  「帕爾斯軍的新兵力出現在戰場西方!往葉克巴達那的道路被阻絕了!」
  充滿恐懼的叫聲以飛箭般的速度席捲了魯西達尼亞全軍。
  在這之前,魯西達尼亞軍曾經幾度看似要瓦解了,卻總能堅守戰陣,繼續戰鬥。然而,「退路被阻絕了」的恐懼卻徹底粉碎他們的戰意。他們丟下劍,放下了槍,調轉馬頭,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叫聲,開始四處潰走。帕爾斯軍可沒有放過這個大好時機。追擊的角笛聲響徹雲霄,帕爾斯軍緊追著作勢要逃的魯西達尼亞軍。他們用槍刺進敵人的背部,用劍砍下敵人的頭顱,用馬蹄踐踏著倒在地上的敵人。帕爾斯軍完全沒有理由要對魯西達尼亞軍慈悲。
  看著已方士兵四處逃竄、被追擊的樣子,吉斯卡爾終於下令督戰部隊出動。蒙菲拉特將軍延請王弟三思,可是,吉斯卡爾絲毫不為所動。
  「不管!逃命者就射殺!」
  「王弟殿下……"
  「沒有用的人就去死!我們軍隊沒有閒功夫去養那些膽小怕事的懦夫!這種人死了還可以減輕我軍的負擔!」
  吉斯卡爾一口氣說出了這些話,驚訝不已的蒙菲拉特沉默地看著王弟。他懷疑王弟是不是在苦惱已極的情況下發狂了?可是,蒙菲拉特錯了。吉斯卡爾現在是絕對的冷靜,他正在進行的可以用冷酷來形容的徹底盤算。
  「這場仗我們是輸了。但是,敗北並不就等於滅亡。一切才要從這裡開始。」
  吉斯卡爾沒有說出口,然而,他的意志和野心卻是不屈服的。把原為大陸西方的貧乏國家魯西達尼亞變成一個可怕的征服者集團,可以說是靠吉斯卡爾一個人的努力和才能所帶來的結果。
  吉斯卡爾的命令被傳達下去了。於是,戰場又再度被一場腥風血雨所覆蓋。
  由耶魯曼哥所指揮的督戰部隊朝著潰逃的同志射出了如雨的箭。魯西達尼亞軍的人馬受到了已軍的攻擊,鮮血噴灑向空中和大地,倒了下來。
  「是同志啊!我們是同志啊!不要射箭!」
  大吃一驚的士兵們發出了慘叫聲提出抗議,可是箭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自耶魯曼哥以下,督戰部隊的士兵都知道自己要射擊的對象是同伴,所以儘管遭到抗議或請求,他們一點都沒有鬆手的打算。不但如此,他們還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大罵。
  「如果不想死就回頭去和異教徒作戰!膽怯的懦夫!神的憤怒會降臨到你們頭上的!」
  聽到這些話的魯西達尼亞士兵們在一瞬間呆立在原地。然後,他們立刻就瞭解了整個事態,遂轉化為絕望的戰意。
  他們「哇」地叫著,那種叫聲就像慘叫一樣。不管怎麼說,魯西達尼亞軍停下了逃跑的腳步,為了不死在箭下而回頭了。
  對帕爾斯軍而言,這實在是一個大意外。沒有想到看似要崩潰的魯西達尼亞軍突然停下了逃命的腳步,以毫無理性可言的態勢反擊而來。魯西達尼亞軍的劍和槍壓倒了帕爾斯軍,強力地逼向他們。血沫飛濺,長劍折損,屍體橫陳倒地,形成一場血肉模糊的混戰。然而,在遭到這麼強力的反撲之後,帕爾斯軍也沒有潰敗。
  「不會撐太久的。」
  獨眼的克巴多如此斷言。他看穿了魯西達尼亞軍的猛烈反攻極為反常。奇斯瓦特的看法也一樣。
  「魯西達尼亞軍只是因為猛藥的效果而短暫地瘋狂罷了,只要藥效一過,不要說作戰,恐怕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我軍只要撐一陣子就行了。」
  身經百戰的勇將們正確地掌握了形勢。狂熱的魯西達尼亞軍的反擊在尚未改變戰局之前就精疲力竭,出現停滯的現象。當他們喘著氣,站在原地不動的時候,帕爾斯軍便再度發動反擊。而這次的攻勢就沒有停止了。
  督戰部隊的指揮官耶魯曼哥被殺。坐在馬上挺著胸膛,意氣風發的下令射殺臨陣逃脫的同伴的他被不知從哪裡破風而來的一枝箭射穿了右耳下方,滾落到地上。箭羽上用帕爾斯語標記著密斯拉神的名字,然而,魯西達尼亞人根本看不懂。他們只能依稀望見一個從遠遠的山丘上離去的騎影。
  魯西達尼亞軍終於崩潰了。二十萬的大軍變成了二十萬的敗兵朝西方逃去,朝著王都葉克巴達那方逃去。頂著朝霞開戰的魯西達尼亞軍現在卻在夕陽的餘輝下敗走。
  督戰部隊也逃了。現在他們可是同伴的眼中釘,在害怕被同伴包圍殺害的恐懼下,他們丟下武器,脫掉甲冑,盡可能減輕身上的重量,沒命地奔逃。不知什麼時候,身為總帥的王弟吉斯卡爾公爵消失在戰場上,而拚命地想重整軍列的蒙菲拉特將軍也在幾個部下守護之下落荒而逃。
  魯西達尼亞軍大敗有一半可以說是自取滅亡的。這一天,從清晨持續到傍晚的戰鬥,帕爾斯軍陣亡的人數為七千二百多人,相對的,魯西達尼亞軍卻有四萬二千五百多人死亡。安德拉寇拉斯王暫洗刷了亞特羅帕提尼敗戰的屈辱。
後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