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陸都和水都


(一)

  夏天強烈的陽光在地上形成了一道道的游絲。仰頭一看,天空一片蔚藍,太陽彷彿就像一面發光的圓盤覆蓋著大地一樣。月亮的星星也隱藏起了行蹤,似乎一心一意等待太陽疲倦之後返回它的住所似的。
  帕爾斯歷三二一年六月二十日。
  帕爾斯國的王都--「美麗的葉克巴達那「看來就像在六月下旬的陽光下假寢。雖然街市顯出一片慵懶的樣子,寄居在這裡的人們卻無福享受愉快的睡眠,尤其是佔領葉克巴達那的魯西達尼亞人的心靈更談不上平靜。
  魯西達尼亞的王弟殿下、同時也是實權掌握者的吉斯卡爾公爵,三十六歲,精悍的臉上充滿了不愉快的表情,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就在不久之前,宮廷書記官來拜訪他,帶來了不好的報告。
  「水越來越不夠用了。沒有了水,不要說作戰,就連生存也成了問題。到底該怎麼辦呢?」
  水不夠用的問題早在去年冬天的時候就知道了。因為當大主教決定和吉斯卡爾對方而逃往馬爾亞姆國去的時候,就把用水管路都破壞掉。吉斯卡爾深知水的重要性,他曾動員相當多的人員修復用水管路,但是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帕爾斯卓越的水利技術人員都被魯西達尼亞軍殺死,水利技術方面的書籍也被波坦給燒了。士兵們已經習慣於安逸的生活,對辛苦的工程工作難免會有極大的排斥感。更何況帕爾斯軍開始要發動全面攻勢,魯西達尼亞軍根本沒有餘裕將寶貴的兵力轉移到工事上。基於以上這些理由,修復的工程還沒有進行到預定計劃中的一半。
  雖然也召集了三萬名左右的帕爾斯人,在鞭子和鎖鏈的威逼下讓他們去進行工事,可是,帕爾斯人不可能心甘情願地去做。尤其是這一陣子魯西達尼亞軍一再敗於帕爾斯軍,在知道這個情況之後,相繼有逃亡者和反抗者產生。
  魯西達尼亞軍為了殺雞儆猴,對那些逃亡和反抗的人施以嚴刑重罰:或者砍斷一隻手,或者挖出一隻眼睛,更有甚者就把人埋在土裡,只露出一隻頭,然後在頭上淋上肉汁,唆使餓犬去咬人。目睹這麼殘酷的刑罰,帕爾斯人對魯西達尼亞人的反感和憎恨之情愈演愈烈。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魯西達尼亞簡直就像徘徊於沒有出口的迷宮中一樣。
  「事情看來似乎沒完沒了,什麼時候才能穩定下來呢……」
  什麼時候才可以穩定下來著手篡位王位?吉斯卡爾是這麼想的,不過他並沒有說出口。前些日子,他把沒有什麼實際效用的王兄伊諾肯迪斯七世幽禁在王宮中的某個房間內。他還沒有決定要將王兄處死,不,應該說是殺他的時機還沒有到來,還沒有決定該把殺害國王的罪名加在誰的身上。只要這些問題還沒有個定論,吉斯卡爾都沒有辦法下最後的決斷。
  在吩咐書記官要好好處理事情之後,吉斯卡爾先讓他退下,立刻就有新的訪客到來。吉斯卡爾的整個上午就在接見客人當中度過了。他還無法和每一個客人做太長的交談。新來的這名訪客是身穿帕爾斯甲冑的高大男子。
  「您好像感到相當困擾啊!王弟殿下。」
  鄭重但隱含惡意的聲音從銀色面具後面流洩出來。這個男人就是帕爾斯第十七代國王歐斯洛耶斯五世的遺子,名叫席爾梅斯,但在魯西達尼亞人中只有吉斯卡爾知道。席爾梅斯和吉斯卡爾都是王族,都憎恨著他們的國王,也都想要把王位據為已有。如果說他們兩人是同類,想必這兩人也不會介意才對吧?或許只會讓他們內心更加同意這種說法吧?
  被幽禁在地牢裡的安德拉寇拉斯王和王妃泰巴美奈一起逃走了,而且是以吉斯卡爾為人質逃走的。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席爾梅斯在一瞬間不禁為之愕然,接著便是勃然大怒。魯西達尼亞人竟然讓那個他絞盡腦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的仇敵順利地逃了。
  「雖然這樣說有點失禮,不過王弟殿下做得實在太不夠漂亮了,竟然會受制於安德拉寇拉琪挪種應該是無力反抗的犯人手上。或者,魯西達尼亞軍原本就是那麼弱?
  席爾梅斯拚命地壓抑住自己的怒氣和失望。可是,吉斯卡爾也跟他一樣不順心。他因為成了安德拉寇拉斯的人質而嘗盡了屈辱,最後還被叱罵成一個無能者,對他來說,這絕對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吉斯卡爾彷彿要吐盡一切不平似地回答道:
  「我必須承認事情的確是進行得很不漂亮。可是,最大的失敗便是讓安德拉寇拉斯活著。如果當時就把他殺了,就不會有今日讓他逃走的下場,偏偏就有人多嘴極力主張留下他。」
  「……您是說這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
  席爾梅斯的眼光隔著銀色面具挖苦著吉斯卡爾。吉斯卡爾雖然有些畏縮,表面上仍然表現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回答道:
  「我沒有這麼說。不管怎樣,似乎只有這件事讓波坦那傢伙說對了。真是一件很諷刺的事。」
  吉斯卡爾巧妙地應付了過去,席爾梅斯的怒氣也就沒得發了。不管怎樣,這兩個人都極力避免在這個時候撕破臉。
  「波坦不在這裡應該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席爾梅斯有些笨拙地把話題扯開了。吉斯卡爾也刻意地點頭表示贊同。突然,席爾梅斯想到了重要的事情,這次他出自真心地提起另一個話題。
  「對了,安德拉寇拉斯的兒子怎麼樣了?和他父親在一起嗎?」
  「這件事情還不是很清楚。可以確定的是,安德拉寇拉斯把軍隊的兵權都收回去了。」
  那個可怕的男人就要率領著精銳的士兵,而且是為數眾多的大軍殺到葉克巴達那來了。一想到那個景象,吉斯卡爾全身就感到一陣惡寒。他絕對不是一個懦弱的男人,可是,他對安德拉寇拉斯的恐懼和對他的憎惡一樣地強烈。
  吉斯卡爾計算錯誤了。原本是希望讓安德拉寇拉斯和亞爾斯蘭爭奪兵權而使帕爾斯分裂的,然而,安德拉寇拉斯卻完全掌握了帕爾斯的軍權,甚至流放了亞爾斯蘭,使得吉斯卡爾沒有時間再去玩弄離間之計。他不禁覺得亞爾斯蘭這個王子也未免太柔弱了吧?
  因此,吉斯卡爾現在對亞爾斯蘭有一種利已主義的怒氣。
  席爾梅斯也有他的想法。無論如何,在這種時候想到的一定是讓安德拉寇拉斯的帕爾斯軍和吉斯卡爾的魯西達尼亞軍相互殘殺,並且讓他們兩敗俱傷的策略。相反的,吉斯卡爾想的卻是讓安德拉寇拉斯和席爾梅斯兩敗俱傷。他們都很清楚彼此的心思,而且他們也彼此不信任。更諷刺的是,他們都沒有可以商談的同志,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事。因此,在目前的這種情況下,他們也不想和對方決裂,表面上仍然維持著同盟關係。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關係。吉斯卡爾收起了臉上的表情,席爾梅斯則把自己的表情隱藏在面具之下,兩個人的會談暫時就此結束。
(二)

  說起來,或許是自己太貪心了。吉斯卡爾不得不略帶苦澀地如此承認。或許在大肆掠奪帕爾斯之後就立刻凱旋回國會比較好些。只是,這樣一來,魯西達尼亞的未來就看不到有什麼光明了。在用罄掠奪而來的財富之後,還不是一樣又回到原來的貧窮國家?必須想個辦法讓帕爾斯的財富永遠屬於魯西達尼亞才行。
  「話是這麼說,可是,魯西達尼亞人實在是沒有什麼人才。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能獨佔權勢啊!」
  吉斯卡爾苦笑著。
  波德旺和蒙菲拉特是擔任騎士和將軍的上上之材,但他們在政治、外交、策略和財政方面都沒有什麼特長。在把他們送上戰場之後,一切的國政都必須由吉斯卡爾一個人來處理。如果波德旺和蒙菲拉特敗於帕爾斯軍的話,到時吉斯卡爾也得親自上戰場站在陣前去承接帕爾斯軍的箭雨。看來,這樣的日子也為期不遠了。
  讓吉斯卡爾頭痛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在當天下午就又來了另一件棘手的問題。在午餐之後,吉斯卡爾接見了不平常的人。他們不是貴族或騎士,也不是什麼官員,只是默默無聞的士兵而已。四個出身於魯西達尼亞國內最貧窮的東北部的士兵代表要求面見王弟。
  「王弟殿下,我們想回國去了。」
  他們跪伏在吉斯卡爾面前,而這就是他們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吉斯卡爾無言地動了動他的眉頭。在這之前,他曾聽到過這樣的流言,而現在,他親耳聽見了士兵說出這些話。凝視著這些看來就像出身貧窮而無知識的農民,吉斯卡爾點了點頭。
  「你們想回去?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想念故鄉啊!任誰都想回去的,可是……」
  話只說了一半,吉斯卡爾等著對方的反應。士兵們面面覷,然後說道:
  「我們已經殺了上百萬個異教徒了,該怎麼說呢?我們已經盡到對神明的義務,所以我們想回家了。」
  「我曾經殺了三個女異教徒、十個小孩子。而且也把一個跟我要酒錢的異教徒的嬰兒摔到地上去,讓他破了頭。我想光是做這些事早就應該有資格到天國去了。」
  聽到他們若無其事地說這些話,吉斯卡爾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你說你殺了嬰兒?為什麼要做這種無意義的事?」
  士兵們聞言不禁感到不可思議似地眨了眨眼睛。他們互看了一下,然後莫名其妙似地問道:
  「您為什麼生氣呢?將異教徒斬盡殺構,建立起地上的樂園,這不是神明的意思嗎?」
  「是啊!是啊!司教大人曾經說過,只有死去的異教徒才是好的異教徒。」
  「對異教徒留情就是把靈魂賣給惡魔,王弟殿下不是這麼說的嗎?」
  吉斯卡爾曾經貼出佈告,下令不可濫殺異教徒。然而,這些士兵們都不識字,根本不知道佈告的內容。這是吉斯卡爾的疏忽。吉斯卡爾一下子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所以,王弟殿下,我們應該把葉克巴達那的異教徒都殺掉。」
  這些士兵若無其事地說出這麼恐怖的話。
  「把在葉克巴達那的百萬個異教徒,包括女人和孩子都殺掉,這麼一來,神明也會認同我們的信仰,一定會說夠了。我們趕快殺光這些人,好早一天回故鄉去。」
  「這些狂人……」
  吉斯卡爾在內心呻吟著。
  然而,利用他們的狂氣和妄信,讓他們遠離魯西達尼亞踏上征服帕爾斯之路的就是吉斯卡爾自己。如果不這麼做,就沒有辦法讓魯西達尼亞人離開故鄉前來遠征了。幾年前讓他們喝下的毒藥沒想到現在還有效用。
  「看來好像是被自己編成的繩子套住了。」
  吉斯卡爾一陣黯然。他感到嚴重的頭痛,遂在口頭上安撫了士兵們,先讓他們退了下去。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來並非吉斯卡爾的本意,但是,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除了先加以勸解之外別無他法。
  在毫無他人的房間內,吉斯卡爾把身體丟向鋪著豪華絹綢的椅子上,陷入了沉思。他也不想喝酒,一個人陰沉沉地自言自語著。
  「哎呀呀!照這個樣子看來,或許根本就無法活著回去了。」
  這是吉斯卡爾第一次出現如此悲觀的想法。
  「呀!不行,就算失去一半的軍隊,我也要一個人回魯西達尼亞去。」
  他慌忙這樣告訴自己。然後,他自己又嚇了一跳。「要活著回去」這樣的想法就就已經是失敗主義的表現嗎?吉斯卡爾深深地吸一口氣。應該先想打贏仗才對。就算在野戰中敗北,葉克巴達那的城牆也是難攻不落的。只要確保住水源,要守城並不是不可能的,然後再想辦法讓安德拉寇拉斯自滅。一定要睛那傢伙知道厲害。
  重整了態勢,吉斯卡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目前應該把剛剛那些湧到他面前的危險的狂信者弄到城外去。他把將軍波德旺叫來,打算把這件事立刻做個了結。
  葉克巴達那的地下深處沒有太陽,也沒有四季的變化。黑漆漆的陰暗籠罩著四周,空氣中充滿了冷氣和濕氣。泥土和石塊層層疊疊地堆積著,阻斷了來自地上的光線,也阻斷了地上的支配。
  儘管如此,完全的黑暗似乎也被忌諱著似地,在那個房間裡面有一個小小的光源,微弱的光芒照耀著四周。這個光芒使得魔道士暗灰色的衣服看來似乎帶有不吉利的味道。
  圍繞著魔道士的弟子們也穿著同色的衣服,彷彿就像吸取階段四周的黑暗流進來的無色瘴氣一樣。此時,不祥的沉默被打破了,一個弟子微微張一口,叫了一聲「尊師」。
  「什麼事,古爾干?」
  「席爾梅斯王子好像也不是那種能徹底為惡的人。」
  「當然,因為他原本就是為了把正義公佈於世而行事的人。」
  「正義?」
  「是啊!因為他是正義的王子啊!」
  魔道士不懷好意地笑著。在信仰蛇王撒哈克的教義中,惡就是世界的根源。所謂正義只是一種「否定惡」的存在。視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為惡人、加以否定、以武力將之擊滅,這就是正義。而如果正義使人們大量流血的話,就等於招來了蛇王撒哈克再臨的惡之最後勝利。
  「六月也剩下沒幾天了。當月亮大放光明的時候,葉克巴達那就會成為流血的沼澤吧?帕爾斯人和魯西達尼亞人之間,哼哼哼,幾種正義需要更大量對立者的血吧?」
  魔道士嘲諷道。他嘲諷著那些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義而大量相殘的地上的人們。雖然有幾個地方失算了,不過,地上的大略情勢正按照魔道士所希望的方向發展著。
  蛇王撒哈克大人請看吧!魔道士恭恭敬敬地在心中祈禱著:不久之後,愚蠢的人們將會化成一條血河流向迪馬邦特山的地下去,而到時候,您就將再君臨天下了……。
(三)

  夏天的陽光恍如光滴直灑在一行人的頭上。越過東西貫穿帕爾斯國中央部分的尼魯姆斯山脈,走在前往南部海岸道路上的有一小隊騎馬隊,那就是王太子亞爾斯蘭和他的部下們。
  一行人共有八個人。除了亞爾斯蘭之外,還有萬騎長達龍、戴拉姆的舊領主那爾撒斯、自稱為流浪音樂師的奇夫、女神官法蘭吉絲、那爾撒斯的侍童耶拉姆、軸德族族長之女亞爾佛莉德,以及辛德拉人加斯旺德。另外可不能忘了展翅在他們頭頂上飛翔著的機敏的老鷹,也就是告死天使。
  當他們離開位於帕爾斯東方國境的培沙華爾城時,他們身上都上穿著甲冑的,不過在這種炎熱的季節,再加上他們又是往南走,現在,他們都脫掉了甲冑,只穿著用麻紗布織成的白色夏衣。四頭駱駝身上背著八個人的糧食、甲冑和武器,而駱駝的韁繩則由耶拉姆和加斯旺德各牽著兩條。
  「十萬大軍只剩下八個人……不過也有好處啦!那就是不用擔心補給的問題。」
  那爾撒斯雙頰頂著夏風如此說,達龍回答道:
  「如果只有八個人的糧食補給都感到捉襟見肘的話,那豈不太悲慘了?」
  「身體越大就越是個負擔。」
  「你說誰?」
  「我說駱駝啊!你以為說誰?」
  「啊!沒事……」
  舌戰沒有開始就結束了,帕爾斯頂尖的智將和勇將彼此對望著。
  自從被父王流放之後的七天來,亞爾斯蘭的旅程至今才算平穩了些。他們也曾在山中遇見過野獅子,不過,這頭猛獸因為才捕獲了山羊飽餐一頓,所以只是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看著這些人而已。除了被襲擊或是正式的狩獵時外,人們照例是不會濫殺獅子的。
  於是這群人就這樣通過了躺在地上打盹的獅子面前。
  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一行人來到了距離港都基蘭還有兩天行程的指標處。
  「世間好像沒什麼新鮮事。」
  奇夫略帶遺憾似地喃喃說道。然而,他的感想似乎言之過早了。有一群人正從將影子落在這一行人身上的巖場的內部俯視著他們。
  這是一群非常驃悍的騎士。他們在險峻的巖場中平穩地操控著他們的馬,頭上纏著布,短衣底下穿著鎖鏈編織的輕巧甲衣,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兩眼閃著銳利的光芒,他們要的只有戰爭和財寶。一行人大概有四十人之多,他們就是以沙漠中的剽盜而聞名的軸德族。這一陣子他們一直苦無機會去「幫助」那些因為負荷過重而覺得苦不堪言的旅人,而甚到遺憾。對他們來說,眼前亞爾斯蘭等一行人的隊伍無異是一個肥大的獵物。
  「只有八個人哪!而且半數是女人和小孩。沒什麼可怕的,要幹嗎?」
  如果他們知道這八個人正是帕爾斯中最可怕的人,想必一定會慎重些的。除此之外,如果達龍身穿黑色甲冑的話,或許可以讓他們想起傳聞中的「黑色戰神」,可是,這八個人再怎麼看都只像是一般的旅人。於是,四十個剽盜從巖場上奔馳而下。既沒有揚起煙塵,馬蹄聲也不大,乍看就知道是擅騎馬的人。
  告死天使發出了小而尖銳的叫聲,喚起同行者們的注意。十六隻眼睛一起朝向巖場。看出蜂擁而來的黑色騎影的奇夫對著法蘭吉絲說道:
  「是盜賊吧?」
  「好像吧!哎呀呀!看來像是一些喜歡撲火的飛蛾。」
  「法蘭吉絲小姐,事實上我也覺得就算被胸中燃燒著的愛火燒死也無所謂啊!」
  「是嗎?如果可能的話,我倒想凍死的好,我討厭熱。」
  「真的啊?原來法蘭吉絲小姐喜歡用泉水洗浴勝過洗熱水澡啊?我會牢牢記記住的。呵呵呵!」
  「不要胡思亂想!」
  當完全沒有緊張感的對話告一段落之後,八個人八匹馬和四頭駱駝已經被剽盜群半包圍住了。一般而言,在形成這種狀態之前,應該是會朝著剽盜們射箭的,可是,因為這一次兩個弓箭名手都忙著說雙簧,結果其他的人也錯失了射箭的時機。現在,他們的四周有超過四十把的白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男人的視線集中在法蘭吉絲身上,發出了感歎的聲音。
  「啊!還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女人!就像銀色的月光一樣。味道一定也不錯的。」
  「真是一群誠實的人哪!就衝著你們這句話饒了你們,趕快走吧!活著去找和你們相配的女人吧!」
  法蘭吉絲說得很認真,但這些人一點都不當真,一群人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法蘭吉絲微微地瞇起了眼睛,就在這個時候----
  「想下手就動手啊!諒你們沒有一個人可以活著回軸德族的村子裡去。用酒把你們瞎了的眼睛洗一洗,仔細看看我是誰!」
  亞爾佛莉德策馬前進,用她那如黑寶石般閃爍著光芒的瞳孔睨視著剽盜們。其餘的七個人有人驚異地、有人感到有趣地看著這個軸德族的少女。耶拉姆等人以為這些剽盜們只注意到法蘭吉絲所以讓她感到不高興,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當盜賊們確認了亞爾佛莉德的臉孔時,發出了和看到法蘭吉絲時不一樣的驚叫聲。
  「你不是亞爾佛莉德小姐嗎?」
  「是啊!是赫魯達休族長的女兒。怎麼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呢?」
  似乎很滿足於男人們的驚叫聲,亞爾佛莉德在馬上挺著胸膛。
  「幸好你們的眼睛還看得見,記性也還差不到哪裡去。沒錯,我就是赫魯達休的女兒。你們膽敢拿著劍對著族長之女?」
  亞爾佛莉德無意刻意提高聲音,不過,效果已經顯現了。這些不怕法律的軍隊的軸德族男人們彈簧似地從馬上跳了下來。他們收起了劍,對著馬上的亞爾佛莉德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
  雙方於是開始談起了目前的事情發展。
  亞爾佛莉德的哥哥梅魯連出門尋找妹妹的行蹤,到現在還沒有回來。軸德族現在由六個長老採行會議制,族人都希望他們兄妹之中任何一人趕快回去。
  「那麼,哥哥到底到哪裡去了呢?」
  亞爾佛莉德不禁歪著頭百思不解。她當然不知道哥哥正跟馬爾亞姆的公主一起行動。帕爾斯是個大國,國土很廣,街道又多,如果沒有刻意聯絡而各自行動的話,要見面實在也難,亞爾佛莉德再次瞭解到了這件事。軸德族的少女聳聳肩膀。
  「沒有碰面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痛癢感啊!」
  亞爾佛莉德帶著苦笑說出這句聽似薄情的話。她並不是討厭哥哥,不過,確實是覺得有些不好應付。
  「對了,先介紹給你們認識吧!這位是亞爾斯蘭殿下。是帕爾斯的王太子,我現在就是追隨著他。」
  「王太子……?」
  軸德族的男人們大吃一驚凝視著馬上的少年。他們雖然知道有國王和王太子的存在,可是,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真正的王族。他們看著亞爾斯蘭的眼神,與其充滿了敬意,倒沼說充滿了像是看稀奇動物般的好奇心。
  「我是亞爾斯蘭,請多指教。」
  王太子率直地報出自己的名字,軸德一族再度起了一陣騷動。
  「喂,聽到了沒?他會說帕爾斯話呢!」
  「跟一般人好像沒什麼兩樣嘛!」
  亞爾佛莉德紅著臉斥責他們。
  「你們要守禮儀啊!因為王太子就會成為帕爾斯國的國王啊!」
  軸德族的男人們趕忙單膝往地上跪。亞爾斯蘭笑了笑,要亞爾佛莉德讓他們起身。在這些滿懷戒慎恐懼站了起來的男人當中,有一個鼻下和下巴長滿了茶色的鬍鬚,左耳上有紅黑色傷痕的男人對著亞爾佛莉德低聲耳語,好像有什麼不滿似的。
  「你們不需要因為身為盜賊就感到可恥啊!王室也是以租稅之名向國民收取穀物,官員們更是厚顏地索賄。這樣跟盜賊又有什麼不同呢?」
  「以前是這樣,可是,今後就不同了。因為亞爾斯蘭殿下就建立一個好國家了。」
  「好國家?」
  軸德族的男人發出狐疑的聲音。亞爾佛莉德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她繼續一一介紹其他的同行者。萬騎長達龍的名字又讓軸德族的男人們起了一陣騷動。在騷動還沒有平靜下來的時候,亞爾佛莉德介紹下一個人。
  「這位是那爾撒斯大人,原來是戴拉姆的領主,現在是我的人。」
  那爾撒斯連提出抗議的時間都沒有,亞爾佛莉德就下了這樣的結論。這一次,男人傘兵視線便集中在戴拉姆的舊領主身上。那是一種品頭論足的眼光。
  「這麼說來,這位大人就會有小姐結婚,然後成為軸德族的族長羅?」
  「不,事情是……」
  正當那爾撒斯不曉得該怎麼說好的時候,亞爾佛莉德立刻把話接過去了。
  「族長的地位是屬於哥哥的。因為那爾撒斯要幫助王太子殿下負責宮廷裡的事。當然,我以後也會在宮廷中住下去的。」
  「有時候是帕爾斯國的軍師,有時候又是宮廷畫家,有時候是戴拉姆的領主,而現在又成了軸德族的族長……」
  達龍語帶調侃地對密友說道:
  「真是多彩多姿的人生啊!真讓人羨慕,不是嗎?那爾撒斯?」
  「你這麼覺得嗎?」
  「是啊!」
  「那麼,我跟你換好了!讓你去當軸德族的族長,如何?」
  「哪有這種事?我可不是那種會橫刀奪取朋友幸福的人哪!」
  達龍笑了笑,這時候有人從另一個方向責罵起那爾撒斯。那就是女神官法蘭吉絲。
  「對不起,那爾撒斯大人,這就是你不對了。亞爾佛莉德已經把她的心意表明得這麼清楚。男人再不拿定主意表態,女人就不知道該依靠什麼人了。」
  頓了一下,法蘭吉絲繼續說道:
  「如果不是你心中已經另外有女人,或者打算單身過一輩子的話,現在應該要認真考慮這個問題了。不應該還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
  「話是這麼說,法蘭吉絲小姐……」
  正要提出反駁,那爾撒斯隨即放棄這個念頭,因為了發現到美麗的女神官綠色的瞳孔中充滿了認真而嚴肅的表情。說起來,這些同伴都不清楚法蘭吉絲以前在密斯拉神的神殿中的事情,甚至連那個對他糾纏不清的奇夫也不敢問她的過去。奇夫自己的成長過程也一直是個謎。除非當事人自己願意提起這些事,否則誰都不該不近情理去追問這種事的。
  這一群人有了段短暫的談話時間。結果,亞爾佛莉德仍然跟著王太子朝基蘭前進。只要保持聯絡,軸德族人隨時可以支援,而亞爾佛莉德的行蹤也明確了,於是,雙方的交談就在此告一段落。
(四)

  港都基蘭位於歐克撒斯河的河口,南邊面向無垠的大海。它是帕爾斯最大的港口,都市的規模僅次於王都葉克巴達那。和王都相較之下,其南方都市的風情格外強烈,冬季既不下雪也不下霜。每戶人家都裝飾著亞熱帶的花和樹木,一年四季都充滿了橙黃紅綠的色彩。尤其在午後,一陣驟雨之後,整個港口充滿了涼意和生氣。基蘭灣的人口很狹窄,往內部前進,水面幾乎呈圓形,容易防守波濤和海盜的攻擊,就地形而言實在是一個理想的港灣。歐克撒斯河會帶來上游的泥砂,所以河底每四年就必須疏通一次,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需要費力去注意的了。港都的人口有四十萬之多,其中三分之一是外國人,據說在這個都市中有六十種之多的語言在流通著。
  亞爾斯蘭把馬停在遙望著基蘭街道和港口的柯吉亞山丘上,這是六月二十六日正午的事。從山丘斜面吹上來的海風帶來了橘子和橄欖葉的香味。碧藍的海面上散佈著超過二十艘大大小小的白色帆船,這副景象讓人聯想起在青綠的牧場上活動著的白羊。他們這一行人中,大約有一半人看過海。耶拉姆在達爾邦內海附近長大的,而亞爾斯蘭卻連內海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那就是海嗎……」
  只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亞爾斯蘭就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了。他也不能說什麼,只是一心一意地看著從他出生之後第一次看見的廣大水面和那永無止境重疊著的波濤丘陵。在朦朧的水平線對岸有幾十個國家,那裡有著白皮膚和黑皮膚的人們,有國王和王妃,或許也仍然有著為了王座而爭戰或重修舊好的事吧?
  以亞爾斯蘭的立場來看,他對自己的境遇也不是完全沒有感觸。就在兩年前,他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以這種形式存在於這樣的土地上。
  亞爾斯蘭的幼年時期過著平穩的日子。他在帕爾斯的市郊和附近的孩子們一同遊戲,跟隨留有白鬍鬚的私塾老師學帕爾斯文學,偶爾也學習護身的棒術。撫養亞爾斯蘭的奶媽雖然不是美女,卻是一個溫和、有精神及擅長做菜的女子。她的丈夫雖然沒有什麼才氣,才十分老實可靠。有時候在半夜醒來,會聽到這對夫妻低聲地交談著。在他們的談話內容中,有時候還會夾雜著亞爾斯蘭的名字,這很讓亞爾斯蘭感到懷疑。可是,這些都還只是小事。直到那一天,奶媽和她的丈夫因為葡萄酒中毒而猝死,急急忙忙就舉行葬禮的那一天。
  「亞爾斯蘭少爺,王宮裡的使者來了。他們是來迎接亞爾斯蘭少爺你的。」
  少年很難完全體會這些話裡的意思。他只是從養父母的遺體旁邊遠望著出現於門口的人們黑壓壓的身影。一向親切待他的鄉人們都被趕得遠遠的,穿著甲冑的士兵和馬,馬車形成了一道道的壁面把亞爾斯蘭包圍起來。
  「王太子殿下,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對方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對亞爾斯蘭來說,他那充滿驚恐和危險的人生於焉開始了……
  格外強勁的海風吹拂著,用那看不見的手揚起了亞爾斯蘭的前發。風勢雖強,卻令人感到心神舒暢。由於這些風,基蘭街市不至於顯得太悶熱。或許歷史也需要有風吧?風可以吹動停滯不前的歷史。而國家或者人間就可以因此迎接嶄新的日子吧?儘管如此,亞爾斯蘭是不是就能變成那一道風呢?雖然或許他根本就沒有帕爾斯王家的血統!
  突然,亞爾斯蘭的視線和策馬站在他旁邊的女神官的眼神相遇。
  法蘭吉絲的瞳孔中微微帶著憂鬱的色彩。她瞭解王太子心中在想些什麼。美麗的女神官稍稍把馬帶近亞爾斯蘭,對他低語道:
  「同時要穿越兩道門並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事。王太子殿下,請您首先想到穿越王都葉克巴達那的城門就夠了。」
  從侵略者手中奪回王都是公事。因為有許多的國民被殺、被虐待及被荼毒。亞爾斯蘭固然為出生之跡煩惱,但是和那些活著被燒、被殺的葉克巴達那市民的痛苦比較起來,應該不是那麼重要的事了。
  是的,凡事都有個先後順序。亞爾斯蘭現在所應該做的事是以一個王太子,也就是以一個公職人的身份把王都葉克巴達那從侵略者的手中奪回來,把魯西達尼亞軍趕出葉克巴達那,將之驅逐出國境之外,同時解放帕爾斯的國土和國民。無法守護王都的王者就沒有做王者的資格。
  那爾撒斯說過,「王之為王的資格就是做一個好國王。這是唯一的條件。」相對之下,王者的血統問題根本就不是問題了。亞爾斯蘭是哪裡人?到底是誰的孩子?要去在意、追究這件事就等以後再說吧!在國法上,亞爾斯蘭是正式的王太子,他必須盡到做王太子的義務。
  現在沒有自憐的時間,亞爾斯蘭對法蘭吉絲笑了笑,再次看著他的部下們。
  「哪!到基蘭去吧!一切都將從那裡開始。」
  亞爾斯蘭帶頭開始策馬奔馳,其他的七個人也跟在後面。跟在最後面的四頭駱駝帶著一副沒趣的表情慢慢地走著。
  下山丘的路在百步之後變成了石板。馬兒的速度慢了下來,愈往前進就漸漸看見人家了。人影猶如潮水般湧現,外國話盈耳。
  「或許比葉克巴達那更熱鬧呢!」
  他們都感覺到這股新鮮的喜悅。
  如果說葉克巴達那是陸之都的話,那麼,基蘭就是海之都了。基蘭的財富和華麗都是由海而來的。異國的人和異國的船、異國的物產都是從南方水平線的彼岸來的。基蘭是面對著海、面對著異國所開放的帕爾斯的飾窗。帕爾斯的繁華和異國的繁華在這個城市裡交會了。
  基蘭城鎮的明朗、自由和開放的氣氛,或許是因為這個地方並不是政治中心而是商業城市之故吧?國王任命的總督雖然統治著基蘭,可是,只要不是什麼重大的事件,城市、港口都是以大商人為中心的自治會所營運的。如果商人欺騙顧客,或者造成同業意的損失、破壞契約的話,就會被商人團體所流放。各種審判,除了殺人、放火之類窮凶極惡的犯罪之外,都是在市民面前進行和解和調停的。只有那些實在無法獲得理想結果的事情才會上訴到總督府去。
  總督的薪俸極高,年收入有三千枚金幣之多,再加上向商品收取的租稅,其中有五十分之一是以手續費的名義收到總督的荷包裡去的。就算是不景氣的時候,至少也可以拿到三千枚的金幣。若是景氣好時,有時候一年甚至可以拿到一萬枚左右。
  因此,基蘭的總督就算沒有做什麼特別不好的事情,很自然地就可以累積起許多的財產。有時候可以藉著審判和調停拿到手續費,異國的商船也會常常獻上寶石、珍珠、象牙、白檀、龍涎香、上等的茶和酒、陶器、絹布、各種香料等。除此之外還有看不見的商品,那就是情報。
  「總督大人,今年初春,強貝王國遭逢嚴重的霜害。從今年到明年這一段期間,胡椒和肉桂會漲價。」
  在接獲這個消息之後,總督就會投進一千枚的金幣獨佔胡椒和肉桂。一年之後,他就可以收回十倍的金幣了。
  像這種事也是偶而有之的,如果做得太過火,就會招惹商人們的怨恨,所以也要有所節制。因為就算節制自己的做法,所賺的錢也真的足夠了。
  賺飽了荷包的總督當然對基蘭市和海上的商人充滿了好感。總督雖然身為國王的代理人,卻漸漸變成了基蘭的商人們的利益辯護人。以商人們的立場來看,他們就像在餵養總督一樣。
  現在的基蘭總督叫佩拉裘斯,在位已經三年。以前曾擔任宮廷書記官,和那爾撒斯有同僚之誼,可是來往並不密切。他們之間的關係只到「是有那麼一個人」而已。
  總督本來是文官,下面並沒有所屬的軍隊。總督府的兵力有騎兵六百、步兵三千及水兵五千四百,合計不到一萬名。除此之外有大小二十隻軍船。就兵力而言實在微不足道。從兵力來看,這種兵力只能證明基蘭是一個和平的城市。而那些有力的海上商人們大都擁有私人傭兵,甚至有武裝商船。
  身為軍師的那爾撒斯注意到了這點。不管怎麼說,帕爾斯也需要有強大的海軍。
(五)

  港都基蘭的名產都是以魚貝類為主的東西。排在亞爾斯蘭一行人桌上的東西有用辛香料干炸的白魚、蒸燒螃蟹、鹽燒大海蝦、油炸海扇、串燒碎肉魚丸、加入許多軟貝類的番紅花米、海龜蛋湯、白乳酪、軟貝串燒等。飲料則除了葡萄酒之外還有甘蔗酒、蘋果茶、加了蜂蜜的柳橙汁,以及各式各樣的水果。
  這一行人之所以決定在拜訪總督府之前在港口的料理店打發肚子,是因為那爾撒斯想去見他的老朋友。位於俯視港口位置的料理店「美人亭」就是他的老朋友讓情婦經營的店,可是,那爾撒斯卻見不到老友及他的情婦。聽說他們兩人到距離港口十法爾桑(約五十公里)的高原上的別墅去了,要兩天之後才會回來。
  「那麼在前往總督府之前先填飽肚子吧!」
  如果在總督府接受招待時露出狼吞虎嚥的樣子或許會被輕視。說起來實在挺荒唐的,不過偶爾也要製造一些形象。
  儘管如此,萬事還是要以錢為先。
  只要有軍費,就可以組織軍隊,也可以召集到兵、馬、武器和軍糧。照那爾撒斯的看法,王太子的陣營裡已經具備了智和勇,如果再加上財富的話,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事實上,那爾撒斯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如果就他們八個人,要再撐個一年是沒什麼問題,可是這種事情一點意義也沒有。安德拉寇拉斯王命令亞爾斯蘭召集的兵數是五萬,所以他們現在需要可供養五萬人三年費用的資金。而這些資金從有錢人身上掠奪會比較有效率些。
  「窮人就算把所有的財產都拿出來,連他自己也救不了,可是,那些富豪們只要拿出他們的零用錢來就可以救幾百個人了。」
  那爾撒斯這樣跟亞爾斯蘭說。這雖然是極粗淺的比喻,卻完全正確。那爾撒斯的重點是在於該怎麼做才會讓那些有錢人們心甘情願地獻出軍用物資?而這就必須做到讓他們有「如果出資給王太子的軍隊,將來就是我們自己的利益」的想法。前些日子已經用王太子的名義公佈了「奴隸制度廢止令」,要獲得奴隸所有者們的協助畢竟太困難了。
  雖然已經獲得軸德族一千多人的首肯相助,只是,如果要他們中止掠奪的行為,就必須讓他們的生活有保障才行。那爾撒斯要的不是需要花錢的同志,而是願意出錢的人。
  經由大陸公路所進行的陸上東西交易現在已經中斷了,這是因為魯西達尼亞的辛德拉的關係。由於這兩國破壞了大陸公路的和平,擾亂了國際秩序,因此商隊沒有辦法四處旅行,交易也就因此中斷了。這是一件令人感到困擾的事情,但是仍然有些人抱著「別人的不幸就是我的幸福」的想法,而對這種態勢異常欣喜。不用說,這些人當然就是基蘭的海上商人。
  「陸上交易中斷了?那不是很好嗎?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大撈一筆了。」
  以「絹之國」為中心的東方交易有極大的利益存在,所以商人們可以分為陸路和海路各自賺取自己的利潤。如果陸路被阻斷了,陸上商人固然感到頭痛,然而對海上商人而言,這卻是個獨佔利益的好機會。因此,海上商人是還會贊同「拯救帕爾斯,解放王都」的口號的。可是,如果不能把他們納為同志,在輝煌的未來尚未到手之前,恐怕早就會餓死了。這些話雖然令人傷感,卻也是事實。
  那爾撒斯再度用比喻的方式來說明情況。
  「如果把人世比喻為水池的話,現在這個池子裡就像充滿了渾濁的水一樣。如果要讓池子裡的魚兒們繼續活下去,把池水變清,就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把老舊的水汲出來,再注入新的水。」
  把水池破壞讓濁水流出來的作業只是一瞬間的事,只是,這麼一來魚兒也跟著死亡了。到頭來連本帶利都沒有了。亞爾斯蘭還不到十五歲,他應該抱定決心視此事為一輩子的任務。
  「何止一輩子,或許就算花上十代的時間都還沒有辦法有個了結呢!」
  「可是,如果不走出第一步的話,就永遠到不了目的地了。如果因為路程太遠就不踏出第一步的話,永遠都到不了。」
  「這句話真是有黃金般的價值呢!」
  那爾撒斯微笑道。
  亞爾斯蘭說得沒錯。若不踏出第一步,就永遠到不了目的地。光坐在原地歎息是改變不了什麼的。
  在帕爾斯王國建立之前,蛇王撒哈克的邪惡力量是極其巨大的,人們都難以想像這樣的力量如何能加以顛覆。當時每天都有兩個人被殺。撒哈克雙肩上長著那兩條蛇是靠食人腦維生的。為了這兩條蛇,每天都要犧牲兩個人的生命。這樣的恐怖日子持續了兩千年之久。
  而挺身而出與蛇王作戰的年輕人就是凱·霍斯洛。
  「我們人活著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把我們的腦袋拿去給撒哈克肩上的蛇嗎?應該不是這樣的。不管要花上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我們都應該挺身而出拒絕蛇王的支配!」
  這樣的呼呈在一開始時沒有人響應。甚至有人冷笑著說「你一個人去做做看吧!」然而凱·霍斯洛並沒有放棄。他設法讓蛇王撒哈克的廚師成為自己的夥伴。為了讓蛇吃到人腦,每一天都有兩個人要被殺,而且都是年輕健康的男子。要同時救兩個人是不可能的,可是至少可以幫助其中的一人吧?
  凱·霍斯洛一天殺一頭羊,拿出羊腦,暗地裡交給撒哈克的廚師。廚師再把羊腦和另一個被殺的人的腦混和在一起做成兩人份的餐點獻給蛇王。蛇王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被騙了過去,仍然津津有味地吃著。於是,每一天就這樣救出一個強壯的年輕人,一年之後,就聚集三百六十五個勇敢的士兵,凱·霍斯洛於是有了打倒撒哈克的軍隊。
  苦難的戰爭結束時,蛇王撒哈克被封在迪馬邦特山深層的地下。坐上由聖賢王夏姆席德傳下來的寶座的凱·霍斯洛,告慰了那些被蛇王殺死的數百萬個亡靈。同時,為了對那些被他所殺的三百六十五頭羊表示歉意,他發出了宣告,要人們將羊腦和人腦一視為仁,不可加以吃食。以前在辛德拉國時,帕爾斯人不吃咖喱羊腦的理由就在這裡。
  不管怎樣,亞爾斯蘭開始了他的旅程。他的旅程是不是能跟凱·霍斯洛一樣有個理想的終點站,現在還不得而知。
  基蘭的總督既然是一種和宮廷書記官並列的顯要職務,其邸宅的豪華自是不在話下。話是這麼說,,其為白色的牆壁和亞熱帶樹木所圍繞著的邸宅,竟然是每邊都寬達二阿馬吉(約五百公尺)的正方形建地。進到裡面一看,有人魚形狀噴泉、各式各樣的雕刻,爬滿了常春籐和籐蔓的涼亭,以及浮滿蓮葉的水池。
  邸宅的主人總督佩拉裘斯是一個體格很好的四十歲男人,除了頭髮摻雜著些許的白髮之外,看來仍然很年輕,而且似乎很值得信賴。然而,在迎接亞爾斯蘭一行人的時候,他的態度卻微微顯得有些動搖。
  「王太子……王太子……」
  總督佩拉裘斯只是像鸚鵡一樣重覆著這句話。由於太過震驚,他甚至忘了加上「殿下」的敬稱。他絕對沒有想到王太子亞爾斯蘭會只帶著幾個部下來到基蘭。
  在這一年間,佩拉裘期並沒有把收自基蘭的稅租送到王都葉克巴達那去。一方面是因為葉克巴達那已經被魯西達尼亞軍佔領,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把四十萬枚的金幣藏在邸宅的地下室,想據為已有。只要有這些財產,就算帕爾斯全境都捲入戰火中,他也可以逃往國外繼續過著悠然自得的生活。原本他是這麼打算的。可是,沒想到王太子竟然來到這裡了。
  再怎麼說他也覺得自己都沒有太過分。自從去年十月,國王的軍隊在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中潰敗以來,身為基蘭總督的他沒有為國王或王太子動過一根手指頭。他的想法是,與其參加這種勝敗還是未知數的戰役,不如躲在安全的地方盡可能地儲存財富要來得重要。事已至此,他的判斷和行動看來是太過偏離正道了。以一個帕爾斯的廷臣來說,光是做這些利已的事當然是會遭國王或王太子不滿的。
  「侵佔該納入國庫的租稅,而且竟高達四十萬枚金幣。罪該處刑!」
  如果這些宣判,他的財產和性命就不保了。因此他必須想盡辦法加以掩飾。儘管是極端的利已,佩拉裘期仍然賭上了生命。
  「王太子殿下,您平安無事,佩拉裘斯真是欣喜若狂。」
  這種表現未免有些誇張,不過,這個時候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他拉著亞爾斯蘭的手,走進面對噴水池、寬廣舒適的談話室。此室感覺極為清涼,那是因為從地下深處汲取上來的冷水流過用大理石製的天花板之故。
  「事實上海盜集團們曾送來威脅信說要破壞基蘭市,軍隊不能擅加移動。臣下擔心王都之事以致日夜難安。」
  這當然也是謊話。佩拉裘斯想都沒想過要為國王或王太子整備軍隊和外敵作戰。帕爾斯太廣大了,發生在比尼姆魯斯山脈更北邊的事對他來說比異國的事更加遙遠。
  儘管如此,當一個總督總還是想再回王都謀取更高的職位及更多的財富。他不能不對葉克巴達那的情勢不關心。只是,佩拉裘斯寧願在基蘭建立他的財富之城,也不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待在葉克巴達那。
  大理石的地板上放著絹之國制的竹圓椅。佩拉裘斯把一行人帶到這裡來。加斯旺德等人自認為「我是侍從,理該在外面等著」。但是,亞爾斯蘭卻不讓他們這麼做。
  佩拉裘斯還沒有落座,就對著僕人們指喚。亞爾斯蘭見狀對著那爾撒斯低語:海盜們要破壞基蘭嗎?
  年輕的軍師明快地回答:
  「是假的。」
  在如此斷定之後,那爾撒斯做了說明。對海上商人和海盜們而言,基蘭是財富的根源,如果把這裡破壞掉,就生不出什麼利益了。說掠奪還有道理,但是佩拉裘斯所說的只不過是言過其實的說法。
  「但是,如果基蘭市被破壞,東西的交易完全停止的話,可能也有人可以從中獲利吧?或者也許有可以取而代之的勢力存在……」
  目前他們能據以判斷的材料太少了,不如觀察個兩三天再做打算。那爾撒斯這樣主張。北方有安德拉寇拉斯王和魯西達尼亞軍激烈衝突,他們可以站在高處看雙方的決戰。那爾撒斯打算把亞爾斯蘭被安德拉寇拉斯流放的境遇做最大限度的利用。雖然他們什麼都沒有,但是應該有充分的時間去運用智慧。
  「暫且就讓總督閣下去傷傷腦筋吧!不管是什麼樣的美酒,縱酒過度之後總要面臨宿醉的痛苦,下苦藥也是迫不得已的。」
  那爾撒斯帶著惡意的笑容說道。可是,年輕的軍師的預測在這一天卻出了差錯。當回到坐位上的佩拉裘斯總督正要開口說話時,一陣匆促的腳步聲跑進了談話室。一個像是總督府書記的男人用尖銳的聲音報告了一件大事。
  「絹之國的交易船在港外起火了。而且在船的後面有幾艘武裝的賊船追著,看來好像有意要進一步攻擊似的。」
  「什麼?!」
  總督倒吸了一口氣,八個客人則不由得站了起來。這個跟著王太子一行人來到的凶報就粉碎基蘭市一向保持和平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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