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者對霸者



  (一)
  第十四代特蘭國王特克特米休率領著全部由騎兵組成的軍隊侵入帕爾斯領土是6月10日的事。當這隊大軍由迪馬邦特山的東方南下時,被席爾梅斯和奇夫發現了。
  特克特米休今年40歲,比中等身材略高,肩膀很寬,胸肌很厚,如針般銳利的眼光從細小的兩眼中綻放出來。在同伴眼中他是一個很可以信賴的對象,但是,在敵人眼裡他卻又不得不讓人產生警戒。
  將軍吉姆沙帶著約百騎的騎兵,從伊爾特裡休的先遣部隊那邊來向國王報告戰況。
  「沒有用的傢伙!不是大言不慚地說在月缺之前會將帕爾斯全境劫掠一空回王都沙曼崗嗎?姑且不說葉克巴達那,像培沙華爾這種邊境的小城都沒有辦法攻陷,豈不把特蘭武人的名譽都掃地了!」
  特克特米休王的語氣和表情都沒有任何寬赦之意,他覺得入侵帕爾斯的第一夜就要在培沙華爾城有陽台的寢宮中度過才對。
  「臣下不勝惶恐,上起親王伊爾特裡休殿下下至所有將兵都盡力在作戰了。」
  命名者吉姆沙恐懼已極。
  「盡全力作戰卻連一座城也攻不下?」
  「一言難盡。」  「帕爾斯軍有那麼強嗎?」
  「不,依臣下之見絕對不強。」
  吉姆沙揚起眉頭反駁道,不是因為戰敗而感到惋惜,而是他認為特蘭是不需要怕帕爾斯軍的。他深信如果從正面作戰的話,特蘭軍一定會獲勝,只是,事實上培沙華爾城太堅固了。
  「在城外也沒有什麼收穫嗎?」
  「附近的人們大都逃進了培沙華爾城,能掠奪到的東西不多,攻陷不了城市,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分配給士兵了。」
  以特克特米休王的立場來說,他必須掠奪大量的財寶,將之分配給臣下以博得人望。被評價為一個慷慨的君主對他來說是一項很貴重的資產。
  就這一點來看,特蘭人忠誠心的基準是很清楚的。一個能讓臣民致富的國王就是一個好國王,不管口才再怎麼好,再怎麼使用君主的權威,如果沒有給臣下們獲得財富的機會,那就什麼都不用說了,而一個無能的君主很快就會沒有了同志。
  儘管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可是,現在坐在王位上的人也不是一個弱者,尤其是特克特米休,他對無能的臣下一向都毫不留情的。
  反對特克特米休即位的人都已經被斬草除根了,而那些不是積極的反對派,但是被視為對國王沒有什麼幫助的人不是被幽禁就是被流放,剩下的都是一些有力的同志。
  特蘭的領域在大陸的北方。在草原的北方,越過寬廣的原生林就是一片沒有人煙的永遠凍土地帶,風土氣候極其惡劣,只要幾年來一次寒流就可以使草木乾枯、羊群死亡,這種地方並不適合無能的國王和無能的臣下把酒言歡。
  ……話說回來,特蘭軍的南進不僅對帕爾斯,對辛德拉王國而言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辛德拉國王拉特特拉二世應該是發出哀嚎向盟友亞爾斯蘭求救的,可是,自從亞爾斯蘭進入培沙華爾城之後,他也只在國境東方佈陣,根本無意有任何積極的行動,他只是同意讓帕爾斯軍繞過他的領域,然後加強自軍的防禦工作而已。
  一個辛德拉的老臣問國王:
  「陛下,您有什麼打算?前往培沙華洋城和帕爾斯軍會合嗎?」
  「不要說這種沒有見地的話!」
  拉傑特拉很乾脆地就推翻了廷臣的疑問。他一邊喝著甘蔗酒潤滑自己的喉嚨,一邊對廷臣說明:
  「不管怎麼說,首先,這是帕爾斯人的問題,身為異國人的我們如果太出風頭,恐怕會傷了帕爾斯人的自尊。我們就在暗地裡幫助帕爾斯軍就好了,絕對不要強出頭。」
  拉傑特拉這個人一向對那些對自己沒有任何利益的事抱著保守的態度。
  帕爾斯軍方面也早就知道拉傑特拉王這些性格,所以,自始至終,沒有人期望會得到他的援助。在培沙華爾城內,達龍對著友人評論著領國的國王。
  「拉傑特拉那個人豈可信任?不要說現在的事,他原本就是那種拔一毛以利天下不為也的人。」
  「啊,就因為如此,所以也有他好對付的一面。」
  那爾撒斯的笑中充滿了惡意。拉傑特拉這個人的所作所為看來似乎沒有什麼規則,其實他的行動是忠於某種原則的,也就是說,如果能確保當時最大的利益的時候,就可以把拉傑特拉當成同志來看待。
  事實上,對那爾撒斯而言,他可以自由擺佈的棋子實在是很少,所以必須盡可能地加以運用。
  自從侵略帕爾斯之後,事情不如預料中那麼順利,特蘭軍不禁顯得心浮氣躁。
  不過,也不是因為這樣就表示帕爾斯軍有很充裕的時間。解放國土是必須及早完成的工作,除此之外,也不能給佔據葉克巴達那的魯西達尼亞軍多餘的時間。魯西達尼亞軍的最高負責人王弟吉斯卡爾是一個相當幹練的人,他在打什麼主意也是必須多花點心思去注意的。
  吉斯卡爾成了安德拉寇拉斯王的俘虜,在十天之內嘗盡了辛酸。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沒有閒暇去想對付帕爾斯軍的策略,但是,這些事情帕爾斯軍哪裡會知道呢?那爾撒斯雖然看穿了魯西達尼亞軍的行動顯得遲鈍而推斷城內可能產生什麼異變,然而,就算他再怎麼足智多謀,也不是什麼事情都知道的神仙,他不可能知道葉克巴達那城內的情況。
  特蘭王率軍逼近培沙華爾的城門前是在當天落日將紅色的城壁染得更加殷紅的時候。
  「看見特蘭的王旗了!」
  在城壁最上方監視著四周狀況的耶拉姆用緊張的聲音報告著,於是亞爾斯蘭跑上城壁確認情況。那是在晚風中翻飛的太陽旗,亞爾斯蘭是第一次看到。他當然聽過無數的傳聞,但是,在視野一片血染般的鮮紅中,那面旗幟看來就像一個凶兆,老鷹告死天使在亞爾斯蘭的左肩上發出極為不友善的鳴叫聲。
  一個穿著特別豪華軍裝的騎士穿過在落日下閃耀著光芒的甲冑波浪,策馬來到城門前。法蘭吉絲正要搭弓瞄準那個傲然的身影時,被亞爾斯蘭制止了。這個騎士很顯然地就是特蘭的國王,亞爾斯蘭想聽聽他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特蘭國王特克特米休。我不需多言,如果你們不乖乖開城投降,我們只好舉國全軍攻南,會讓你們全城化為血湖!我等著你們的答覆,不過請你們明白,特蘭人是沒什麼耐心的。」
  特克特米休大聲咆哮著,可是,亞爾斯蘭在他話還沒講完就退下去了,他不想跟他交談。
  「聽異國人講那麼低級的帕爾斯語有傷殿下優雅的感受性。」
  這是讓亞爾斯蘭退下去的那爾撒斯的說詞。
  「等他叫陣叫膩了,特蘭軍也就出動了。他們會怎麼行動,我大概也可以猜出個十之八九。」
  特蘭軍確實也不能就這樣一直做無謂的咆哮,從傍晚到深夜,天色從紅變黑,在每一瞬間都在變換顏色的世界中,特蘭的軍隊一步一步地逼近培沙華爾城。
  「他們的目的就是掠奪,而國王就扮演著把掠奪品公平分配的角色。」
  那爾撒斯對達龍這樣說明。
  「遊牧民族說來就是有這樣的想法,特克特米休王是不能違背人民這個期待的。」
  「這倒是很乾脆啊!」
  「是很健全而簡單的制度。當君主沒有盡到一個君主該盡到的責任和義務時,臣下就沒有竭盡忠誠的理由了,這一點在每個國家都是一樣的。」
  「君不君,臣不臣,在絹之國也確實有這個說法。」
  達龍說完,那爾撒斯浮起了一個充滿嘲諷的笑容。
  「那是因為絹之國的人民和帕爾斯的人民都是文明國家的人,這些人很快就會制定出體制。關於這一點,特蘭人就顯得比較老實,雖然這樣的老實法不見得是好的。」
  特蘭軍雖然人數眾多而且又勇猛善戰,卻不善於持久戰。要對抗他們,首先就要有堅固的城池表現出準備做持久戰的態勢。
  帕爾斯軍做出備戰的準備態勢是武略的第一步,他們要讓特蘭軍心浮氣躁,讓特蘭軍上當。如果沒有勝算,或者看似沒有任何利益的話,特蘭軍就不會持續侵攻的,他們會退回自己的領域,等待下一次的機會。當他們撤退時,我們不能追擊到沙曼崗,也擊滅不了他們,就這一點來說,特蘭可說是一個麻煩的敵人。不過,在擊敗他們五次之後,帕爾斯的中央政府如果能好好統治國內,鞏固國境的話,他們就不會來侵略了,也就是說,對帕爾斯而言,特蘭是測量國家健全度的標準。
  「在早日料理好這些俗事之後,我想盡快回歸藝術的領域。」
  「喲!還念念不忘那件事啊!」
  「藝術正呼喚著我,我可以聽到它甜美的呼喚。」
  「是你聽錯了吧?」
  黑衣騎士一句話就推翻了朋友的妄想,帕爾斯頭號的智將似乎很不服氣地瞄了帕爾斯排名第一的勇將,卻沒有說什麼話。
  (二)
  第二天早上,特蘭軍開始移動了,動作十分明顯,連在城內的帕爾斯軍都看得出來,很明顯地是要引誘帕爾斯軍。
  這是一種誘敵,帕爾斯軍抱著「隨君之意」的態度靜觀其變,然而,軍師那爾撒斯指示諸將,要做好隨時準備出城迎擊的工作。黑衣騎士達龍帶著微微不解的眼光問道:
  「我以為你的想法是不管特蘭軍怎麼挑拔,目前都不去理睬的。」
  「原本是這麼想的,不過現在有些改變了,因為我想先抓住一個特蘭軍有力的武將。另一方面,或許王太子殿下不會下令出戰也不一定,什麼事都有可能的……我的理由就是這樣。」
  那爾撒斯做了說明之後,達龍點了點頭。
  「如果國王把民眾當成政略的道具的話,這個國家就完了,王太子殿下是不會做這種事的。我明白了!我去做出戰的準備。」
  於是,就在帕爾斯軍的半數完成了出戰準備的時候。
  「有個人被帶到特蘭軍的陣前。」
  耶拉姆於此時做了這樣的報告。
  特克特米休王帶著嘲諷的語氣對著城牆上的人大聲喊道:
  「帕爾斯軍啊!出城吧!出來作戰啊!如果再不出來,我就燒光鄰近的村莊,殺掉所有的村民!我不是說著玩的,你們也已經看到了!」
  「我們知道了。」
  「哦?知道了嗎?」
  「我們知道你不是可以說得通的對象了。等著吧!馬上就要讓你成為前代的特蘭國王了!」
  只要願意,亞爾斯蘭也是可以說出相當辛辣的言詞的,而現在,他就有這個念頭了。他跑下城頭,跳上他的坐騎,下令出擊。城門被打開了。那爾撒斯所預料的就是這個情況,他知道王太子不是那種可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辜者在他眼前被殺害的人。
  「沒有辦法,我們只有盡量照著殿下的心意去做。可是,達龍,絕對不要誤了撤退的時機!」
  那爾撒斯很清楚不可能所有的戰鬥都按照計劃進行,有時候也必須排除計算以滿足感情上的需求。另一方面,特蘭軍在進行一切的計劃之後等著收穫成果。
  衝突看似沒有什麼秩序可言,可是特蘭軍的陣列在一瞬間變換了隊形,很奇妙地把亞爾斯蘭和同伴們切離開來。在混戰的血腥煙霧當中,亞爾斯蘭遭到一名特蘭騎士的挑戰。
  「乳臭未乾的小子啊!你叫什麼名字?如果你會說人話,就報上名來吧!」
  對方一開始就有意侮辱亞爾斯蘭。
  「我是帕爾斯的王太子亞爾斯蘭,不過,你並沒有必要特意花心思去記!」
  「什麼?王太子?」
  特蘭騎士不禁睜大了眼睛。當他的驚異感過後,兩眼中便充滿了殘忍而喜悅的表情。
  「是嗎?被西方的蠻族奪去了王都,成為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的就是你啊?」
  亞爾斯蘭沒有回答,他整備好了架勢。特蘭騎士不禁嘲笑著說道:
  「沒有家的流浪孤兒,聽起來好可憐啊,我就把你帶回沙曼崗,放在欄子裡養著吧!這輩子你就不怕沒飯吃了。你就乖乖地下馬,爬在地上求饒吧!」
  「我不打算降服於一個既不知禮節又沒有仁慈心的敵人。」
  亞爾斯蘭含著滿腹的怒氣反擊對方的辱罵。眼看著他們處刑了那些農民,亞爾斯蘭對特蘭人有著滿腔的憤怒。
  「別太狂妄了!」
  特蘭騎士踢了踢馬腹,朝亞爾斯蘭突進。亞爾斯蘭迎了上去,他迎著對方突進的速度,微微地改變了馬頭的角度,像風一般奔過敵人的身旁。在他與敵人擦身而過的時候,把劍由左下方往右上方一揚,發動了凌厲的一擊。
  他的意圖雖佳,但是,四周有太多的敵人了。就在他的劍尖要斬斷對方身體的前一秒鐘,從別的方向刺出的刀身襲向亞爾斯蘭,厚重的特蘭刀身弄彎了帕爾斯的細刃,尖銳的金屬聲音響起,頃刻之間,亞爾斯蘭失去了武器,兩手空蕩蕩的。這時候,有兩把特蘭的劍同時朝著王太子的頭上落了下來,然而,接下來的慘叫聲是用特蘭語發出的。第一個特蘭騎士看到用一刀就把同伴送上西天的帕爾斯騎士身影時不禁一陣愕然。
  「可惡!你是什麼人?」
  回答這個問題的並不是那個當事人,而是帕爾斯的王太子。他那如晴朗夜空顏色的瞳孔綻放著歡喜的光彩。
  「奇夫!你不是奇夫嗎?你回來得正好!」
  「真是抱歉,殿下,我想是該回來的時候,結果卻出了這樣的風頭。」
  流浪的樂師拿著血刀,騎在馬上對著王太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看到這副景象,特蘭騎士發出了怒吼。
  「原來你的名字就叫奇夫!」
  「不光是奇夫,上頭還必須加上『正義及和平的使者』才對。」
  「鬼話連篇!」
  「你不喜歡嗎?那麼,也可以改成『為女人所愛,為醜男所怨』,這樣你應該就沒有什麼異議了吧?」
  舌戰被一方給中斷了,特蘭騎士的刀刃和兩眼中閃著殺氣,朝著多嘴的闖入者殺了過來。刀勢雖然強勁,但仍然不是奇夫的對手,未來的宮廷樂師巧妙地把手腕一番,特蘭騎士的斬擊就從奇夫的劍上滑過,相對的,他露出空隙的右手腕下方遭到致命的一擊。特蘭騎士發出了尖銳而短促的叫聲便從馬上摔落下來,永遠地。
  當奇夫護衛著王太子亞爾斯蘭進入培沙華爾城的時候,微微帶著複雜的神色的歡呼聲迎面而來。姑且不論許多人對奇夫的感受如何,他救了王太子卻是不爭的事實。
  「野戰中的特蘭軍果真是不可小覷,差一點就造成了不該有的遺憾。」達龍壓低了聲音對那爾撒斯做了這樣的說明。
  「好在奇夫及時趕到才沒有鑄成大錯,奇夫這個傢伙一定是算準了最好的時機才出現的。」
  那爾撒斯也有同感,趁亞爾斯蘭面臨危機的時候而拯救他的生命,這根本就是奇夫模式。或許還會有再次的退場,不過,這個豪放不羈的男人似乎有意在王太子的身邊棲息一陣子。
  奇夫原本打算把他在魔山迪馬邦特山所經歷的事情告訴軍師那爾撒斯的,但是,他發現美麗的女神官就站在大廳,便決定把私人的感情放在前頭。當他正要走向法蘭吉絲的時候,注意到有一個男人就站在女神官的身旁。那個男人身空銀灰色的甲冑,一副很親密的樣子和她說著話。
  奇夫看到了這個景象,剛好千騎長巴魯姆就站在身邊,於是他壓低聲音詢問。巴魯姆是少數對奇夫不懷敵意的人。
  「那個男人是誰?那個在法蘭吉絲小姐身旁厚顏無恥地囉嗦著的獨眼男人?」
  「是克巴多大人,以前是萬騎長,名聲足以和達龍大人、奇斯瓦特大人相提並論。」
  巴魯姆之所以帶著用心可疑的笑容這樣回答,或許是因為他預料到將會有一場愛情紛爭吧?奇夫這個人原本就是那種不會去在乎帶著惡意笑臉的男人,所以,在知道了克巴多的名字之後,便反原本已停下來的腳步再度朝著法蘭吉絲走去。奇夫刻意不去看克巴多,扮出如蜜般的笑容,打了個久別之後的招呼。
  「法蘭吉絲小姐,就算我不在時你的心靈再怎麼空虛,也不能隨便跟這種男人靠在一起戲謔,這樣是有損你的尊嚴的。」
  「為什麼你不在,我的心靈就一定要空虛?」
  面對這麼冷漠的回答,流浪的樂師表現出他那近乎可敬的態度。
  「法蘭吉絲小姐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女性,不過就是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對我的心不坦白。但是,也因為這個缺點使你更富有魅力。」
  「有罪的大概是你的嘴巴吧?太過巧言令色只會讓女神官小姐感到肉麻。」
  克巴多一句話頂了回去,下一瞬間,他那親密的眼神又落在法蘭吉絲的身上。
  和那爾撒斯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看著這副光景的亞爾佛莉德,對著年輕的軍師喃喃說道:
  「那三個人之間的氣氛好微妙。」
  「花一朵,加上兩隻蜜蜂,這可不是多稀奇的事。不管是花或是蜜蜂可都不平凡哪!」
  「唔,在這一方面,那爾撒斯就沒有這種麻煩,真好哩!只有我一個人!」
  話還沒有說完,耶拉姆便粗暴地把裝著湯的盤子放到桌子上,發出巨大的響聲。亞爾佛莉德的臉上濺滿了湯水,她不禁憤怒地叫起來。
  「你幹什麼?」
  「不要打擾那爾撒斯大人!你這個瘋婆娘!」
  「准瘋啊?人還沒長大,嘴巴倒是不饒人。少說點話,多多磨煉你的本事吧!」
  「你沒有資格講我!你啊……」
  「你竟然還敢在長輩面前大吼!你說說他嘛!那爾撒斯!」
  年輕的軍師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唔,不要這樣,同樣是帕爾斯人,應該好好相處的,和平來自友愛。」
  這種不像是那爾撒斯式的說教立刻就引發了少女和少男的反彈。
  「我認為和平是來自對年長者該有的禮儀的,那爾撒斯。」
  「那爾撒斯,我認為和平不應該是在被逼迫的情況下產生的,況且心中不得平靜的和平未免太……」
  「什麼話!」
  「怎樣?」
  這兩個人相互瞪視,誰也不讓誰,而年輕的軍師只能在他們視線所迸出的火花下空自歎息。這時候,大廳的門被打開了,黑衣騎士的身影出現,他對著王太子行了一個禮然,然後筆直地朝著那爾撒斯走去。
  「喂!天才畫家,特蘭軍好像比我們還要勤快呢!夜雖然深了,他們卻湧到城門前來了。」
  「是嗎?這可是一件大事,我們可不能在這裡胡扯了。」
  (三)
  對特蘭軍而言,在先前的戰鬥中沒能取下亞爾斯蘭的性命實在是一件令他們扼腕的事。然而,同時他們也有自信在野戰中絕不會輸給帕爾斯軍,他們企圖繼續發動波狀攻擊,直到帕爾斯軍精疲力竭為止。
  出擊的達龍避開了敵方的箭,把身體伏在馬上,推測該是時候的那一瞬間,將長槍往斜上方刺了出去。銀色的槍頭貫穿了突進而來的敵兵的下巴,敵兵發出了短促的慘叫聲,拉出一條長長的血光,從急馳的馬背上滾落下來。
  這才是剛開始。達龍快速地把槍身收了回來,彈開從旁邊狙殺過來的劍,在間不容髮之際猛刺出去,失去了騎兵的特蘭馬發狂似地跑走了。達龍所到之處,特蘭兵的慘叫聲便撕開了夜幕,他們的甲冑和馬具淹沒在他們自己的血流中。
  「那爾撒斯說要活捉一個特蘭有力的將軍,可是看來都是一些嘍囉嘛!」
  和一般的士兵作戰根本就是無謂的殺戮,達龍的內心極為浮躁。他想找出足以與前幾天的特蘭親王伊爾特裡休相匹敵的強敵,可是,這一天夜裡,黑衣騎士卻沒有碰到那樣的對手。
  在特蘭軍的主力將軍中,吉姆沙和親王伊爾特裡休一樣是屬於最年輕的。他的個子比較小,而且又生就一副娃娃臉,乍看之下總讓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二十歲了?他在特蘭軍也算是一個勇敢而機敏的武將,同時也是善使暗器的能手。
  他用的武器是吹箭。據說,吉姆沙甚至可以用浸了毒的吹箭將在天空中飛著的鳥給射下來。當然他也能使槍和槍,他可以光靠兩腳操控馬匹,右手拿劍,左手拿著吹箭筒,當他衝進敵陣時,留下的就是兩種不同的屍體。
  這天夜裡,帕爾斯軍用自己的性命去證實了這個傳聞,朝著吉姆沙衝過去的帕爾斯兵相繼從馬上摔落。
  「真是一個有著奇怪技藝的傢伙!」
  兩個帕爾斯騎兵同時從左右方朝著吉姆沙砍殺而來,然而,他們也同時從馬上翻落,血和慘叫聲同時迸出,滾落在地上。其中一人的一隻眼睛被吹箭貫穿,另一個人的咽喉則被劍砍斷了。驚叫聲從帕爾斯軍當中響起。
  知道一般的騎兵沒有辦法和對方相抗衡,帕爾斯軍的薩拉邦特於是往前突進。在經過三、四個回合的刀刃交鋒之後,吉姆沙轉過馬頭逃走了。薩拉邦特猛然急追,揮下了強烈的斬擊,吉姆沙把身體伏在馬上躲過了這一擊,轉過頭來吹出了箭。他原本是瞄準薩拉邦特的右眼的,然而,薩拉邦特敏捷地用右手去擋吹箭。瞬間,一陣劇痛麻痺了他的右手,他丟下了劍。
  被這種意外的武器所傷的薩拉邦特勉勉強強回到了城門前,只是,他也已經精疲力盡地從馬上摔了下來,吹箭的毒素在他體內竄流引發了高燒。如果不是達龍用長槍為他擋住追兵的追擊,恐怕薩拉邦特早就被特蘭兵斬成肉醬了。
  薩拉邦特重傷的消息立刻傳遍了帕爾斯軍,有人因為這個消息而感到戰慄,有人因此而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吉姆沙在傷了帕爾斯有力的將軍之後,為自己的勝利而感到驕傲。為了自己本身的武勳,同時也為了前一陣子老是敗陣的特蘭軍的名譽,他在稍事休息之後,例又率領著士兵朝著培沙華爾城進攻,和已經來到城外的帕爾斯軍起了衝突,戰況顯得極為激烈。
  在戰場上急馳的吉姆沙和一個帕爾斯武將遇上了。這個左眼呈一字形的精悍男子看著吉姆沙,一句話也不說,操探著他的駿馬突進。他的大劍早已塗滿了鮮血,知道遇到強敵的吉姆先以劍相迎,在交鋒了兩三個回合之後,他調轉了馬頭做出逃跑的姿態。
  就在那一瞬間,克巴多快速伸出的左手抓住了吉姆沙甲冑上的皮帶,這是一個快得令人驚異的舉動,同時臂力之大也出人意料之外。當吉姆沙正想大叫「幹什麼」的時候,他的身體早已被拋到半空中。
  吉姆沙的身體劃出了個弧形,摔落在地上,在草上彈跳著,然後又滾了兩三圈之後,好不容易才起了身。這個時候,驅馬靠上來的伊斯方對著他揮下了劍。火花散落,從甲冑上方受到這強力一擊的吉姆沙向前傾倒,臉朝地上趴了下去。
  當伊斯方輕巧地從馬上跳下來正待給吉姆沙最後一擊的時候,克巴多制止了他。
  吉姆沙入了培沙華爾城,不過不是以勝利者之姿,而是以俘虜的身份。當戰鬥告一段落時,被用皮繩綁住的他被帶到了大廳上,亞爾斯蘭勸他投降。
  吉姆沙死都不答應,他毫不畏懼地挺起胸膛說道:
  「特蘭人除了對特蘭國王以外,絕不對其他人下跪,更別說是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投降。」
  他的一番話是用特蘭語說的,那爾撒斯只得帶著苦笑充當翻譯。
  被高為乳臭未乾的亞爾斯蘭在知道內容之後,也學著那爾撒斯做了一個苦笑。他知道自己確實還是個小孩子,所以他也不覺得生氣。
  「站在那邊的帕爾斯臭小子不久之後也將被特蘭軍所抓,帶到我們國王的面前。難道那個時候,你們也願聽我們要你們忘了舊怨而追隨特蘭國王的忠告嗎?」
  「可惡!盡講一些廢話!」
  素有「被狼養大的人」之稱的伊斯方拔出了長劍。他從群將中跑出來,想永遠地封住這個無禮至極的俘虜的嘴巴,那爾撒斯出聲制止了他。
  「殿下的意思,不可以殺他。」
  「可是,軍師大人,這傢伙大膽地口出狂言,看來是沒有降服的意思啊!如果讓他繼續活下去,日後必定是個禍害,殺了他把他葬在美麗的墳墓中也算是功德一件啊!」
  「別急,要殺他隨時都是機會,殿下,這樣做可以嗎?」
  那爾撒斯看著亞爾斯蘭,一向信賴軍師的王太子微笑著點了點頭。事到如今,伊斯方也只得收起了劍。可喜的是,受了重傷的薩拉邦特在放了血和吃了藥之後保住了一條命。
  於是,特蘭的勇將吉姆沙便被關進了培沙華爾城的地牢裡。雖然暫時還被皮繩綁著,但是,吉姆沙自信以這樣的綁法他有辦法逃脫,於是,他下定決心伺機而逃。
  事實上,如果吉姆沙不逃的話,還真有人要傷腦筋了,這個人就是帕爾斯的軍師那爾撒斯。
  「先讓他們瞧瞧我們的計謀。」
  年輕的軍師以若無其事的語氣這樣說道,達龍和奇斯瓦特也只是以微笑表現他們對軍師的信賴。在這之前,帕爾斯軍總是處於承受特蘭軍攻擊的形勢,而事態要漸漸推移了。現在,該是由帕爾斯軍發動挑釁的時候了,而吉姆沙在這個時候就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
  攻不下培沙華爾城,再加下吉姆沙被抓,連強悍如特克特米休王也開始感受到了壓力,對培沙華爾城的攻勢緩和下來,下一步棋該怎麼走也遲遲沒有定論。在經過一晝夜之後,原本成了俘虜的吉姆沙此時帶著滿身的泥濘回到陣營。
  「我被關進了地牢,原來在這幾天就會被處死,還好我趁機搶了馬逃了回來。」
  吉姆沙對接見他的特克特米休王做了這樣的報告,他還帶回了帕爾斯軍的機密。帕爾斯輕估吉姆沙是個不懂帕爾斯語的蠻族,連勸降時也是用特蘭語進行。吉姆也都只用特蘭語與之交談,所以帕爾斯人在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常常用帕爾斯語談著軍事機密。事實上,吉姆沙不僅會說帕爾斯語,他也聽得懂帕爾斯語。
  「臣下有事要先稟報。培沙華爾城內的帕爾斯軍將在新月之夜和城外的十萬同志會合。」
  「什麼?帕爾斯還有那麼多的兵力啊?」
  「是的。以前還在猶豫要不要投效王太子的南部地方的諸侯和土豪們,現在已下定決心要投效到王太子的陣營來了。」
  特克特米休王質問道:
  「那些土豪們原本為何會猶豫呢?」
  「因為他們對王太子的一些措施感到不安和不滿。」
  吉姆沙做了說明。王太子亞爾斯蘭有意將帕爾斯三百多年來的社會制度做大幅度的改革,他發出了奴隸制度的廢止令,禁止人口販賣,將所有的國民都解放為自由民。對目前擁有奴隸的諸侯們來說,這是極為不利的,因此,就算諸侯們投效王太子收復了國土,在奴隸被解放之後,他們將遭受極大的損失,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立場搖擺不定的原因。但是,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似乎沒有得救的希望,而王太子也對自己同伴的諸侯們傳達了承認其奴隸所有權的令諭,因此,諸侯們終於下定決心,傾其所有兵力集結到王太子的陣營來了……。
  「帕爾斯人得意地說那些兵數有10萬之多,而且已經到了離培沙華爾城西南方20法爾桑(約100公里)之地,請陛下盡早擬定對策。」
  特克特米休質問再度跪伏在面前的吉姆沙。
  「我知道了。不過,王太子亞爾斯蘭還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孩子,以這樣的年齡要統治一國的諸侯和土豪,難道他是那麼有能耐的人嗎?」
  「不,那只是眾人過度的評價。亞爾斯蘭看起來只是一個傀儡,一直被身旁的人所操縱著,臣下不認為他有治理一個國家的能力。」
  「唔,這麼說來,在失去安德拉寇拉斯王之後,帕爾斯的存在了顯得岌岌可危了?」
  「是的。」
  吉姆沙的報告讓特蘭國王特克特米休龍心大悅。
  「幹得好,吉姆沙!如果不是你拼了命回來報告這件事,我軍恐怕就會陷入遭培沙華爾城內外夾擊的苦境了,你做得實在太好了。」
  在一番讚賞之後,特克特米休還給了賞賜。這是特克特米休式極有實質意義的做法。他命令侍從拿來裹著牛皮的大箱子,讓吉姆沙盡情地抓取裝滿在箱子中的金幣。
  特蘭本國並沒有鑄造錢幣,箱子裡面的金幣都是從帕爾斯、絹之國或者馬爾亞姆等國掠奪而來的。在賞賜吉姆沙各國的金幣之後,特克特米休還大方地做了以下的宣告。
  「在我們戰勝之後,我軍會回特蘭本土,不過,我打算永久地佔領培沙華爾城。此城位居大陸公路的要衝,可以監視帕爾斯和辛德拉兩國,守護我國的最南端。至於城主呢?吉姆沙啊!就交給你來負責了,你可要再接再勵,加把勁啊!」
  吉姆滿懷感激,諸侯們則對他的鴻運羨慕不已。只要上當培沙華爾城的城主,就可向往來於大陸公路的商隊課收通行稅,並且可以把其中一部分納入私囊,這是一個公認的肥差事。吉姆沙等於是被賞賜了難以計數的榮華富貴,當然,這些美夢都得在攻陷培沙華爾城後才得以實現。
  軍事會議很快就召開了。特蘭軍分成了兩股,從前後方夾擊帕爾斯的諸侯軍,將之擊滅,接著再趁黑夜打扮成諸侯軍,誘使培沙華爾城開門,然後一舉攻進去將帕爾斯軍完全殲滅。這個計策就這樣決定了。
  「如果延誤了戰機,一定會惹陛下不高興的。趕快!擊滅帕爾斯軍的榮譽就要歸我們了!」
  親王伊爾特裡休、猛將達魯漢及先遣部隊的將軍們早就磨拳擦掌躍躍欲動了。
  「豈可讓吉姆沙一個人獨佔榮譽和富貴?培沙華爾城城主的地位應該是我的。」
  誇張地來說,特蘭全軍早就因為功名欲而紅了眼。在他們以帕爾斯的里程來算走了一法爾桑遠的時候,就發現了馬隊的馬蹄足跡以及還很新的野營痕跡。帕爾斯的大部隊正在移動的事情好像是真的。
  特蘭軍就如帕爾斯的軍師那爾撒斯手上的玩偶一樣照著他的計劃在行動,而製造出表面上看來真像是野營遺跡的就是特斯所率領的一隊人馬。他們事先接獲那爾撒斯的通知,暫時不入培沙華爾城,而在城外布設好誘使特蘭軍上勾的陷阱。
  於是,在新月之夜,朝著不存在的帕爾斯軍殺到的特蘭軍,在黑暗中正面衝突了。
  充滿敵愾之心的剛勇軍隊在預期中的戰場上相遇。儘管特蘭人夜視能力奇佳,但是終歸有個限度,雙方都深信對方就是可恨的帕爾斯軍,於是,大陸公路歷史上最淒慘的同胞相殘就展開了。
  (四)
  劍和劍交擊,人和人、馬和馬激烈地衝撞,彼此都認為對方就是死敵。一旦開始流血,血腥味就像烈酒一樣薰醉了人們的意志,在一陣狂亂中,特蘭人瘋狂地相互殘殺,用劍斬、用槍突刺、用戰斧劈,甚至用馬蹄相互踐踏,戰鬥持續進行著。
  「真是奇怪啊!」
  親王伊爾特裡休不禁感到懷疑,他的劍和甲冑沾滿了鮮血。在他奮勇殺敵、殺了幾個敵人時,彷彿聽到襲殺而來的敵人用特蘭語交談著。越是作戰,心中的疑慮越是加深,最後伊爾特裡休收起了劍大叫。
  「太可疑了,大家安靜!」
  幾乎在同時。
  「住手!停止作戰!是自己人啊!我們中了帕爾斯人的奸計了!」
  在充滿黑暗和鮮血的戰場上到處響起了制止部下的叫聲。這些聲音漸漸將瘋狂地揮舞著武器的士兵從流血的沉醉中喚醒了,刀槍的響聲靜止了,以互報名字之後,雙方確認了對方是同志。在一陣呆然之後,隨即而來的便是一場激憤。
  「可惡!帕爾斯人太毒辣了!」
  雖然特蘭人氣得渾身顫慄,可是,終究像是在嘲笑中了敵人的毒計的自己一樣,被那爾撒斯的計策牽著鼻子走的特蘭軍,在一夜之間造成了五千名死者和一萬二千名傷者,而且,理所當然的,帕爾斯軍是一兵一卒的損傷都沒有。
  「到底是誰想出這樣的計策的?帕爾斯軍中有頭不可忽視的狐狸啊!」
  「大概就是那個叫那爾撒斯的人吧!」
  卡魯魯克回答了國王發出的怒吼。在特蘭王國的武將當中,他是最知曉敵人政情的人。他的臉頰上流著血,那是在混戰中被同志迪撒布羅斯的劍所傷的,而迪撒布羅斯也被卡魯魯克的槍傷了左手腕,兩個人都因為無處可發的怒氣而血紅著雙眼。卡魯魯克曾經告訴過國王那爾撒斯是一個不可輕忽的人物,在四年前,使從帕爾斯東方國境入侵的三國聯軍分裂而被各個擊破的,也是那爾撒斯的傑作。
  如果早在兩天之注意到這件事的話,就不會發生今天晚上這樣的慘劇了。
  「好,那個叫那爾撒斯的策士一定跟亞爾斯蘭一起被燒死!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個應該要料理的奸細!」
  在稍微平息了怒氣之後,特克特米休顫抖著身體怒吼著。
  「把吉姆沙給我叫來!我聽信了他的謊言才害得部下平白無故送掉性命,簡直把我當成傻瓜耍!背叛者!」
  那爾撒斯是知道的,他知道吉姆沙是無辜的,吉姆沙只不過是中了那爾撒斯的計策,而照著演奏出來的曲子跳著舞罷了。當然,那爾撒斯不會為了替吉姆沙辯護而特意到特蘭軍的陣營中來做說明,相信吉姆沙無辜的人只有吉姆沙自己而已。
  被叫到本陣中來的吉姆沙雖然已經知道自己「被陷害」了,可是,他根本沒有辦法提出證據好平息狂怒的國王和諸將。總而言之,由於他帶回來的假情報使得特蘭軍遭受莫大的損失,這是不爭的事實。對國王和諸將而言,除了眼前的吉姆沙之外,他們沒有可以發洩怒氣的對象。
  吉姆沙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辯解的餘地了,看情形,他一定會被視為私通帕爾斯的背叛者而遭處決的。他並不怕死,但是,帶著污名而冤死卻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事。
  吉姆沙突然一翻身。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有先逃命,待日後再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露出真面目了,叛徒!」
  刀鋒朝著吉姆沙襲殺過來,親王伊爾特裡休發動了強烈的斬擊。勉勉強強避過這一刀,再把第二刀反擋回去之後,吉姆沙跳上了馬。他是特蘭軍中數一數二的名騎手,騎上了馬,他就像一陣強風般遠遠地離開了國王的本陣。
  「不要讓他逃了!射落他!」
  卡魯魯克命令弓箭手攻擊,一聲令下,數百道弓弦同時響起,弓箭化成了一道奔流撕裂了深厚的夜氣,然而,他們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射倒那個逃亡者。
  突然,特蘭人面面相覷。
  似乎有什麼東西從地面升起,朝著特蘭人的陣營襲過來。特蘭人可以感覺到那逐漸逼近的態勢,那種感覺就像雷雲聚集在晴朗的天空所形成的不愉快氣氛,身經百戰的諸將覺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那是一種很真實的感覺。
  「……是帕爾斯軍!」
  揚起的聲音就像慘叫聲,四周的黑暗在一瞬間腐化都變成了敵人。隨著一聲「突擊」的帕爾斯語響起,箭雨便發出巨大的聲音從天而降。
  「太惡毒了!」
  特克特米休再度怒吼道。這句話的確充滿了憾恨之情,而且是憾恨已極。
  帕爾斯軍,也就是那爾撒斯的作戰極為徹底,而且又十分毒辣。他先讓特蘭軍相互殘殺,當發現事情真相之時,特蘭軍必愣在當場,強烈的敵愾心萎靡了,力氣也盡失了,特蘭軍喪失在那個夜裡再度跟敵人決一死戰的意志。當他們緊繃的神經鬆弛之後的一瞬間,毫髮無傷的帕爾斯軍就殺到了。
  「那爾撒斯那個傢伙難道是個惡魔嗎?」
  特克特米休的呻吟聲被一陣年輕的怒吼聲壓倒了,親王伊爾特裡休拿著拔出來的劍,似要劈裂夜氣般狂舞。
  「不管是人或是惡魔,落入陷阱還不想辦法脫身,就只有等死的份了!唯有突破陷阱才有生路。各位,拿起武器決一死戰吧!」
  他這一陣強烈的叱喝使得呆然若失的特蘭將軍們突然清醒了過來。親王伊爾特裡休雖然在國王面前有了越權的行為,但是,在這個時候也沒有人想要去阻止。
  在極短的時間內,原本虛構出來的戰場變成了真正的戰場,帕爾斯語和特蘭語四處響起,血腥味形成了濃霧籠罩四周。將軍波伊拉想要突破重圍而站在部隊的前頭揮舞著長劍,然而,他卻和帕爾斯的「雙刀將軍」奇斯瓦特正面衝突了。
  「啊!前幾天和你交了鋒卻沒有分出勝負,今天晚上,我要讓你那兩把傲慢的雙刀折斷!」
  波伊拉發出怒吼聲斬殺了過來。雙方相互斬擊、反彈,刀刃交手十幾回合,最後勝負才分出來,以不是波伊拉所希望的形式顯出來了。
  特蘭軍屈指可數的勇者也及不上奇斯瓦特的劍技,波伊拉的左頸被雙刀一閃,只見他噴著鮮血從鞍上摔落下來。
  失去了主將波伊拉的部隊開始亂了陣腳,奇斯瓦特指揮著士兵,自己率先衝入了敵陣中。
  血腥味濃裂地籠罩著四周,夜晚的黑暗形成一道黑幕,罩住了地上的地獄。特蘭軍被斬殺、突刺,連平時的勇氣和士兵都如煙消雲散,彷彿因這場浩動而想遁入黑夜似的。
  「哪能這樣就了事?至少也要把王太子亞爾斯蘭的腦袋砍下來才能平息肚子裡的那把怒火。」
  親王伊爾特裡休兩眼中充滿了殺氣。像這樣以一面倒的情勢結束戰役是他從未經歷過的經驗,與其尋求一條退路,他寧願更積極地和呈現壓倒性優勢的敵人對決。
  「亞爾斯蘭!出來!你在哪裡!」
  他怒吼著,不斷地揮斬、突刺、反擋,帕爾斯的強兵也抵擋不住年輕親王的猛攻。伊爾特裡休衝過血河和慘叫聲所形成的漩渦,憤怒地尋找著亞爾斯蘭的身影。然而,在戰事正酣之際,他遇上了迪撒布羅斯將軍,後者勸他先設法逃走以期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因此,親王只好咬著牙憤憤地逃離了戰場。
  特蘭軍中不是傷亡於刀槍而是弓箭的人也不在少數。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遇過強敵的克巴多,看見頭上包著藍色頭巾的少女不受黑夜的影響,不斷地射出一枝又一枝的箭,把特蘭的士兵從馬上射落。這個少女,也就是亞爾佛莉德,看見策著馬靠上來的大男人便輕輕地笑了笑,她發現到這個男人便是為了法蘭奇絲和奇夫互別苗頭的人。
  「弓箭使得相當好哪!」
  面對克巴多率直的讚賞,亞佛莉佛德驕傲地回答道:
  「當然囉!我是軸德族的女人啊!我的弓術可比料理行哩!雖然不可以這麼自誇的。」
  「軸德族?」
  克巴多微微歪了歪頭,然後急忙叫住正要調轉馬頭的少女。
  「喂!等一下!如果你是軸德族的人,那麼就應該認識老族長的兒子梅魯連羅?」
  亞爾佛莉德停下了馬,微弱的月光並沒有完全將她不知所措及驚異的表情照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哥的名字?你在哪裡見過他嗎?」
  「哦?你們是兄妹啊?聽你這麼一說,倒發現你們是有些相像。」
  這實在是相當含糊的思想,但是,他們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麼的餘裕,戰事還正如火如茶地進行著。克巴多以左手輕輕地拍著馬脖子。
  「梅魯連正在找他可愛的妹妹喲!族長的寶座正為你空著呢!」
  「族長?討厭!我可不想當什麼族長。」
  亞爾佛莉德想做的是另一件事,不過,少女並沒有說出口。獨眼的男人和少女便並肩策馬奔跑在黑暗的戰場上。
  另一方面,特蘭國王特克特米休未能突破帕爾斯軍鐵環般的包圍,身陷於四方突刺而出的刀槍叢林中,衛兵的數量也驟減到十幾名。此時,達魯漢衝破了包圍網的一角,跑到國王的身邊來。
  「陛下,請趕快逃吧!這裡就交給我來擋!」
  這個猛將的全身像染滿了紅色的雨水般,大劍的刀刃破鋒了,連刀鍔部分也沾滿了紅黑色的血跡。國王好不容易才迸出一句「抱歉」。沾滿鮮血的臉上微微地笑,達魯漢丟掉了自己那把已經不能再用的大劍,伸出手從國王的劍鞘中拔起了劍。
  「借陛下的劍用一下。」
  他用劍身拍打了國王坐騎的臀部,目送跳躍起來的馬兒跑走之後,達魯漢再度面向敵人。
  「我叫達魯漢,自認為特蘭王國第一的豪勇之士。有本事的人就來擊敗我建立功勳吧!」
  咆哮似地報出自己的名字之後,達魯漢往馬腹一踢,衝進敵陣中,異樣的聲音隨即響起,帕爾斯兵從馬上摔落。夾雜著人血的風拍打著草木,抱著一死決心的達魯漢發揮了驚人的勇猛,連一向勇戰不退的帕爾斯兵也起了懼怕之心,想從每一閃光就造成死亡的特蘭人的大劍下逃生。
  突然,一個黑色的人影從黑夜中出現在達魯漢面前,在夜風中翻飛的斗蓬散發出了不亞於達魯漢的血腥味。
  「你就是特蘭王國的達魯漢嗎?」
  「是的,你是?」
  「帕爾斯的達龍前來領教,你我就來一決雌雄吧!」
  達魯漢瞪大了眼睛。
  「哦,你就是四年前殺了親王伊爾特裡休父親的那個黑衣騎士?」
  「承蒙你還記得這件事,真是光榮之至。」
  「也是我的光榮啊!我來了!」
  當雙方用帕爾斯語應酬結束,兩雄同時操控著馬,亮起了劍。雖然這兩個戰士都是那麼地傑出,但是,戰鬥的舞台並不是最理想的,不僅周圍是一片黑暗,在他們四周也都不是旁觀的人,而是一群激鬥程度不遜於他們兩人的戰鬥者。
  火花和刀鳴聲不斷響起,達魯漢的甲冑飛跳在半空中,達龍的胸甲也產生了裂痕。因為身處黑暗中,要完全避開對方的斬擊是很困難的事。在交鋒了幾十回合之後,雙方的坐騎互相衝撞,馬鞍也不斷地撞擊著。達魯漢從近距離刺出去的劍掠過了達龍的左肩,兩人的身體重重地衝撞在一起,失去了平衡,從馬上滾落到地上。雖然滾落下來,兩人仍然繼續纏鬥著,他們用左手抓著彼此的右手腕,在草地和石頭上翻滾。他們根本無法判斷那濃重而激烈的喘息聲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不過就在這個時候,達龍使出了渾身的力量,右手一揮,把劍往對方脖子上一刺,隨著一聲低沉的呻吟聲,溫熱的血濺上達龍的臉,達魯漢的巨體頓時失去了力氣。
  特蘭最大的猛將終於也喪了命。
  仍然重重地喘著氣的達龍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他垂直地舉起自己那把染了血的劍,對已不存在的強敵表示最大的敬意。在他四周的激烈戰鬥聲音已經漸漸地平息了,除了伊爾特裡休和達魯漢之外,大部分的特蘭軍在對方壓倒性的攻勢下,於血腥和黑夜中落荒而逃了。
  就在達魯漢結束他堂堂的武人生涯時,隨著王太子亞爾斯蘭和軍師那爾撒斯待在陣上的耶拉姆發現了一個躺在草地上的傷者。
  那是特蘭的將軍吉姆沙,他的背上中了兩枝箭,那是他自己人的箭。
  (五)
  培沙華爾城湧起了大勝利的歡喜聲,特蘭軍的攻城之危已經解除了。不但如此,還把特蘭軍打了個潰敗,包括達魯漢在內的幾個敵方名將也都被送上西天了,現在他們又可以再繼續進行奪回王都葉克巴達那的戰爭了。不過,這次在功勳簿上的第一功勞該屬誰呢?
  「今天晚上的首功應該歸特斯。」
  亞爾斯蘭明白表示。自從亞爾斯蘭再入培沙華爾城之後,特斯就沒有在城內,他一直率領著部隊忙著布下引特蘭軍入甕的陷阱,做出大軍先進過的形跡,製造野營的遺跡,放出流言,讓所有的景象都像是有十萬大軍靠近的樣子。當然,他還得避過讓敵人抓個正著的危險,特斯和他那兩千名部下的辛勞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帶過的。也因此,特斯失去了摘下敵將腦袋的機會,而沒有這種機會就正是特斯的名譽所在。從連接著大廳的迴廊上看著特斯從王太子手中接過賞賜的姿態,達龍顯得比特斯本人還要高興,他告訴那爾撒斯。
  「殿下的作法實在是太好了。給像特斯那樣腳踏實地工作著的人高度的讚賞,正足以激勵所有的士兵們,這就是所謂王者的器量啊!」
  「達龍,凡是只要關於殿下的事,你就能把它當成感動佩服的材料啊!」
  「奇怪嗎?」
  「不,一點都不奇怪。」
  這是謊言,其實那爾撒斯內心才是感到奇怪。亞爾斯蘭王子的作法確實有不凡之處,但是,如果達龍光有強力而沒有剛正的心術的話,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或許他就會強硬地主張「我拿下猛將達魯漢的腦袋,立了最大的功勞,把我放在特斯的底下,我不服」吧?
  「達龍其實可以把自己評估得更高一些的,不過,或許這就是這個男人的優點所在吧?」
  那爾撒斯很清楚他這個朋友的優點不只在於是個豪勇的戰士。那爾撒斯往前踏出一步凝視著朋友的臉。
  「對了,現在我要去跟那個頑固的特蘭人見面了,你呢?」
  「謝了!像我這樣粗線條的人在場,反而只會增加你的麻煩。」
  輕輕地舉了一下手,達龍目送著友人離去,淡淡的夜風吹動著「戰士中的戰士」的斗蓬。斜掛在天邊的新月散發出細小銀白色的光芒,這讓他回想起遙遠的絹之國都城。親朋月底下,在芳香的牡丹花園中,那失去了的愛情片斷悄悄爬上了黑衣騎士的心頭。達龍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發出了喃喃低語聲。
  「遺忘是神明的慈悲嗎……照現在看來,慈悲似乎也無濟於事了。重複殺戮的身軀可是罪孽深重啊……」
  和達龍分手後的那爾撒斯在隔著中庭的一個房間內到了受傷的特蘭將軍。吉姆沙伏躺在床上,他背上的繃帶是耶拉姆和亞爾佛莉德合力為他包紮的。睡床兩旁站著與其說是看護,不如說擺出了監視態勢的耶拉姆和亞爾佛莉德。吉姆沙含恨地呻吟著,他再也不想裝做不懂帕爾斯語的樣子了。
  「帕爾斯的軍師大人嗎?請你把這兩個人撤下去,這樣總讓我覺得不知什麼時候要被殺,如此下去傷哪會好啊?」
  「什麼話?你這個不知感恩圖報的傢伙,救了你並幫你包紮傷口的可是我們啊!」
  亞爾佛莉德兩手插腰責罵特蘭人。
  「是啊!是啊!」
  很少的,耶拉姆和她取得了共識。那爾撒斯苦笑道:
  「唔,這一點你可以放心的。對了,怎麼樣?跟你提起的那件事,考慮的結果如何?吉姆沙大人?」
  「……我不知道。」
  吉姆沙再度發出含恨不平的叫聲,他的臉因為箭傷而扭曲著。
  「那個叫亞爾斯蘭的王子再怎麼看都只像是一個懦弱的人哪!論武勇,他不及達龍大人和奇斯瓦特大人,論智略他也比不上那爾撒斯大人你,那個少年到底有什麼優點呢?」
  那爾撒斯再三勸吉姆沙追隨亞爾斯蘭,而這就是吉姆沙的回答。在特蘭,像亞爾斯蘭那樣,在有能的臣下面前似乎不具什麼份量的人是不可能當一個國王的。如果不是一看就能給人勇猛而強悍的印象,這種人是不能在特蘭君臨天下的。
  那爾撒斯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
  「你看過那只棲息在亞爾斯蘭殿下肩上的老鷹吧?」
  「看到了,那又怎麼樣?」
  「即使是在天上飛的鳥類也不能永遠地飛翔,它們還是得有個可以棲息的巢,你說對嗎?」
  「你是說,對有能的臣子們來說,王太子就是一株良木?」
  吉姆沙滿懷著疑問試著去體會那爾撒斯比喻。帕爾斯年輕的軍師微微地笑了笑,對耶拉姆和亞爾佛莉德做了鬆綁的手勢。這兩個人臉上明顯地擺出了如果吉姆潲想要對那爾撒斯有所不利,他們就會把他打倒,再把他用繃帶綁起來的表情。
  「吉姆沙大人,主君也有好幾種,有人是表面上強悍,但事實並沒有那樣的資格。特克特米王是怎麼對你的,你自己慢慢去想一想吧!」
  「……」
  「耶拉姆、亞爾佛莉德,你們不需要再監視了。現在正在開慶功宴,去飽餐一頓之後好好睡一覺吧。」
  那爾撒斯轉過身,耶拉姆和亞爾佛莉德就往前跟在他左右方。三個人離開之後,房裡就只剩一個受傷的特蘭人了。吉姆沙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所以然的理由咋了咋舌,把臉埋在枕頭中陷入了沉思。反正在受了這麼重的傷的情況下,他哪兒也逃不了。他的情況跟魯西達尼亞的王弟雖然有所不同,但是,吉姆沙應該也是有充分的思考時間的。
  當充滿血腥的夜晚結束、朝陽再度升起的時候,特蘭軍好不容易才整頓好殘兵,集結在帕爾斯的東北國境處。精疲力盡似的特克特米休王對著殘存下來的武將們宣佈回國的決定,他認為既然沒有勝算就乾脆回本國去了。話聲一落,劇烈的反對聲就從諸將間響起。
  「如果要這樣,我們又何必來到這裡呢?我們現在只是入侵,卻什麼都還沒有得到,不是嗎?難道我們要讓那超過一萬具的屍體暴露在異國的荒野,然後空著兩手回去嗎?」
  年輕的親王伊爾特裡休怒吼道,特克特米休沒有說話。在前一天夜晚之前,創絕對不允許他的臣下有這樣的論調的,然而,他現在就像一盞快燃盡的燈火似的。
  「乾脆我們就和魯西達尼亞人聯手,從東西方夾擊帕爾斯軍好了。」
  做出這個提案的是卡魯魯克將軍。特蘭軍中雖然有許多勇者,但是,若要論外交和大規模的國家戰略,卡魯魯克卻是第一把交椅。
  親王伊爾特裡休盯著他看。
  「你說魯西達尼亞?」
  「是的。對我們和他們來說,帕爾斯是共同的敵人啊!」
  伊爾特裡休皺了皺眉頭。
  「他們可以信任嗎?對於異國的事情我是不像你那麼精通,可是,他們不是曾經公開宣稱對異教徒沒有遵守約定的必要嗎?」
  「親王說得沒錯,可是,他們應該也需要一個有利於和帕爾斯軍作戰的狀況,應該還有可以與之交涉的餘地。不妨一試。」
  「就試試看吧!卡魯魯克。」
  國王沉默了一陣子之後開了口。伊爾特裡休勉強地閉了嘴,卡魯魯克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於是,表面上來看,從西方和北方入侵的兩國在核計了各自的狀況之後,似乎就要結成一個奇怪的同盟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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