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都烈焰




  (一)
  太陽將西方的地平線染上了金黃色的彩邊,慢慢地落到山後去了。
  原本呈高透明度的天空每一瞬間都加深其藍色深度,鳥群劃著弧線掠過天際,回到自己的巢穴去。
  平原則因小麥色的稻穗和橘色的果實而呈現一片金褐色,東方和北方連綿不斷的山嶺上的萬年積雪反映著落日的餘輝,把彩色的光波投射在往來的行人的視線當中。
  一隊旅人或騎馬或徒步來到被榆樹、絲杉和白楊所圍繞的路上。他們為了能在王都葉克巴達那關城門前到達目的地而急急地趕著路。
  王都葉克巴達那不只是帕爾斯一國的首都而已,他還是貫穿廣袤大陸東西的「大陸公路」中最重要的中繼站。
  來自東西諸國的商隊聚集此地,絹之國的絹和陶瓷器、紙、茶、法爾哈爾公國的翡翠和紅玉、特蘭王國的馬、辛德拉的象牙、皮革製品和青銅器、馬爾亞姆王國的橄欖油和葡萄酒、密斯魯王國的絨毯等等,各種商品無奇不有,交易氣氛極其熱絡。
  葉克巴達那的城壁,東西有一·六法爾桑(約八公里),南北有一·二法爾桑(約六公里),高度達十二加斯(約十二公尺),上半部的厚度達七加斯(約七公尺)。
  九個城門由雙層的鐵門守護著。去年被密斯魯王國的大軍包圍時,此城也不見有任何動搖。
  除了大陸公路的公用語帕爾斯語外,還摻雜著數十種國語,人、馬、駱駝、驢在石板道上來來往往。
  酒館裡面,金髮的馬爾亞姆女人、黑髮的辛德拉女人、各國的美女爭妍鬥麗,來來往往在客人的灑杯中倒入來自各國的名酒。
  絹之國的幻術師、辛德拉的馴馬師、密斯魯的魔術師靠他們精彩的技藝吸引了大批的人群,法爾哈爾的樂師吹奏著手上的笛子。葉克巴達那的繁榮就這樣延續了三百年之久。
  然而現在,不見旅人足跡,寶座上也看不到國王安德拉寇拉斯的英姿,不安的烏雲籠罩著整個王都。
  雖然說城內有沙姆、加爾夏斯夫兩個萬騎長,但是,國王行蹤不明,自王妃泰巴美奈以下,城內的人們越來越感到不安。
  突然,一輛無項馬車往前駛來。除了車伕之外,還有兩個人坐在上面。當好不容易看清那個在車上的高個子的身影時,帕爾斯軍的內心受到劇烈的震撼。
  那個人是帕爾斯的萬騎長夏普爾,脖子上被粗硬的皮繩綁繞了兩圈,兩隻手臂也被捆繞在背後。全身沾滿了血漬和污泥,尤其是額頭和右下腹的傷更是嚴重,從繃帶下滲出的血每分每秒都在往外擴散著。
  帕爾斯的士兵們屏住氣息,定睛注視具有勇名的萬騎長的模樣。
  「聽著!城裡面那些不怕神的異教徒們!」
  有人以很不標準的帕爾斯語大聲地叫喊著,城壁上的士兵們把注意力集中在站在夏普爾旁邊瘦小的黑衣男人身上。
  「我是服侍唯一絕對的神--依亞爾達波特的聖職者。任大主教和異教審判官的波坦。我來這裡是要把神的意旨轉告給你們這些異教徒知道,透過這個異教徒的肉體讓你們瞭解。」
  波坦用著的眼神看著已經受了重傷的帕爾斯勇將。
  「首先,我要砍下這傢伙左腳的小指頭。」
  他發出了舔舌頭的聲音。
  「接下來是無名指,再下來是中指;左腳砍完了,接下來砍右腳,然後是手。我要讓城內的異教徒知道背叛神明的後果是怎樣的。」
  站在城壁上的帕爾斯士兵都高聲叱罵主教的殘忍,但是讓波坦感到生氣的是從已方陣營中發出來的責難聲音。音量雖小,但是卻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天殺的傢伙!」
  大主教恨恨地睨神過已方的傢伙之後,彷彿要擋住責難似地挺起了胸,用魯西達尼亞語大吼。
  「這傢伙是異教徒。是不崇拜唯一絕對的真神依亞爾達波特的惡魔使徒,把臉背著光明,生存在黑暗中受詛咒的畜牲!對異教徒慈悲就是背叛神明!」
  這個時候,被血污和污泥弄髒的萬騎長的兩眼閃著光芒,張開了嘴。
  「你們沒有資格數落我的信仰!」
  夏普爾說出了這一句話。
  「立刻殺了我吧!如果你們的神會拯救人,那麼,就讓我到地獄或任何一個地方去吧!然後我會在那邊看著你們的神和國家被自己的殘忍所殺!」
  大主教聞言一躍而起,用拿在手上的手杖狠狠地往夏普爾嘴毆打。只聽到一陣令人不舒服的聲音,後者的嘴唇破裂了,前齒碎裂,血水飛濺。
  「異教徒!天殺的!」
  波坦一邊謾罵,一邊再度毆打夏普爾的臉,手杖被波坦打斷了。顴骨大概也被打碎了吧?然而,夏普爾又張開了滿是血水的嘴巴大叫:
  「葉克巴達那的子民哪!如果你們為我著想,就用箭射殺我吧!反正我是活不了了。與其讓魯西達尼亞的蠻人折磨死,我寧願死在同胞的箭下!」
  他無法把最後的話說完。大主教跳起來大叫,立刻就有兩名魯西達尼亞士兵跑過來,一個人把劍刺向夏普爾的腿,另一個人揮著皮鞭毆打著他的胸。憤怒和同情的叫聲從葉克巴達那的城壁上響起,但是,這都無法救助那個不幸的勇者。
  就在這個時候,人們聽到了尖銳的箭聲。一枝從葉克巴達那的城壁上飛來的箭射進了夏普爾的兩眼之間,把他從痛苦當中永遠地解脫出來了。
  這時,四周響起了喧嘩聲。以城壁和夏普爾之間的距離來看,能夠一箭就讓夏普爾死亡的弓箭氣勢有多強啊?魯西達尼亞軍陣地中有十幾根的箭朝著站在城壁一角的人影射了過去,然而,不但沒有命中,連城壁都沒碰到。
  人們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個地方,同時響起了讚賞和好奇的嘈雜聲。從城壁上射箭的是一個年輕人,不是穿著甲冑的士兵。他雖然手上拿著弓,腰上佩著劍,卻戴著有刺繡圖案的帽子,穿著一樣有刺繡圖案的上衣,一看就像個四處旅行的年輕人。他的腳邊還放著琵琶。兩個士兵快步跑近年輕人,對他說道:
  「王妃有令。有賞給把勇者夏普爾從痛苦中解救出來的人。」
  「哦!王妃不問我殺人之罪嗎?」
  年輕男人的聲音中隱含著微微的嘲諷之意。
  (二)
  王妃泰巴美奈在謁見室裡等著無名弓箭手。
  寶座的左右方站著留在王都的重臣們,宰相夫斯拉布、萬騎長加爾夏斯夫和沙姆。
  與其說三十六歲的王妃看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倒不如說她有一種看不出年齡的美。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象牙色的肌膚,在寶石和絹絲的裝飾下尤其顯得艷光照人。
  年輕人跪在距寶座十加斯遠的絨毯上,王妃興昧盎然地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叫奇夫,王妃陛下。是一個旅行音樂師。」
  年輕人抬起頭,用歌唱般的聲音回答王妃的問題。
  這個叫奇夫的年輕人來來大概二十二、三歲,有著深紅紫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欣長的身材配上強碩的體格和纖細的美貌,讓宮女們不禁發出了讚歎的聲音,然而,他回視王妃的表情卻是那麼露骨而大膽。
  光從他剛才所展現的驚人弓術就令人難以相信他是一個只靠音樂來維生的普通人。
  王妃不地歪著她的頭,燈火就像應和著他的動作似地也微微地晃了一下。
  「你說你是一個樂師,那麼,你會什麼樂器?」
  「我會彈琵琶,王妃陛下。除此之外,我還會吹笛子、唱歌、還會作詩、跳舞。豎琴也是我的專長。」
  年輕人面無慚色地說道。
  「順便提一下,我的弓、劍、槍的技術也都使得比一般人好。」
  萬騎長沙姆微微的皺了一下眉頭,加爾夏斯夫嘲笑似地低聲笑了起來。在兩個勇猛的戰士之前說這種話簡直是膽大包天。
  「我已經從西塔上看到了你驚人的弓箭技術了。你把忠實的夏普爾從痛苦中解救出來,我要好好謝你。」
  「愧不敢當。」
  這個年輕人嘴上雖然這麼說道,卻又以明顯地希望除了致謝之外,能有什麼具體行動的眼神回視著王妃。
  那種眼神看來像是崇拜,又像是憧憬。是一種年輕男人最容易對王妃泰巴美奈難以言喻的冶艷懷抱著的感情,而泰巴美奈也已經習慣這種被瞪視的情況了。然而,事實上並不是這樣,年輕人毫無顧忌的眼神分明是把王妃當成一個女人來評斷,而且是一種光用言語褒獎尚不能滿足,還有著等待對方用某種形式來回報的明顯意圖。
  就在這個時候,服侍在王妃左右的宮女群中有一個站了出來,提高了聲音發出異議。
  「王妃陛下。請恕婢女插嘴,婢女認得這個人。他是一個可疑的人。」
  宮女舉起手指頭「彈劾」那個流浪的樂師。
  「這個男人信不得。他是一個騙過我的騙子。」
  「騙過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讓婢女和這個男人當面對質就可以知道了。」
  在獲得了王妃的許可之後,宮女斜睨著奇夫詰問道:
  「你是西斯坦侯國的王子,為了戰士的修行而打扮成樂師到各國旅行,就在前天夜裡你不是這樣跟我說的嗎?」
  「是的。」
  「而現在,你卻又跟王妃說你是樂師。這不是謊言是什麼?」
  宮女咬牙切齒地厲聲責問,奇夫只是漠然地撫摸著下巴。
  「我也不是無憑無據地說這些話的呀!那是我的夢想,而你跟我共有了一夜的美夢。當夜晚的黑暗隨晨光消逝時,夢就像映照於葉尖的露水一樣消失不見了。剩下的就只是美麗的回憶了。」
  所謂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大概就是這種調調嗎?然而,讓奇夫用音樂般的聲音說出來之後,聽起來卻又像是理所當然似的,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用令人難過的現實之劍斬斷好不容易編織出來的美夢,不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嗎?如果你能瞭解到這一點,夢想就會成為一種回憶,增加甜美度,你的人生也就更加豐富有趣了。凡事都用現實的法規和得失來加以衡量的話,未免太俗氣了。不要一味地追尋不毛之路嘛!」
  奇夫讓這個宮女無話可說。然後,他轉過頭面對王妃。
  「就因為西斯坦是一個古國,不是一個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東西,所以不會造成任何人的不便。反倒是從這件事讓我發覺到,世間的女子是多麼難以抗拒王子這個字眼啊!就算有了多少誠實的戀人,女人卻可以棄如敝屐,委身給一個自稱為王子的流浪漢。總歸一句話,輕薄的女人還只是適合輕薄的夢。
  奇夫厚顏無恥地故意把話題扯開,不過,若果真被奇夫這樣的年輕人欺騙的話,那也只能說是他那通常只有王族所具有的優美和典雅氣質所惑吧!與其說是事實,不如說那正是年輕女人的一種憧憬。
  「你的雄辯能力我已經領教過了。弓箭的技術也看過了。現在該表現一下你本來的職業技能了。」
  泰巴美奈王妃舉起了一隻手,宮女便搬來了黃金做的豎琴。奇夫接過豎琴充滿自信地彈了起來。
  就算奇夫的豎琴的技術並不是很完美,在場的人卻沒有一個人發覺。
  對宮廷裡凝神傾聽的人們而言,他彈出來的豎琴不但音色優美而且流暢,尤其對女人們而言,那甚至是一種官能上的享受。
  一曲彈罷,女人們對著美貌的樂師送上熱情的掌聲,男人們則在半不得已的情況下也舉起手拍起來。
  泰巴美奈王妃命令侍從賜給奇夫二百枚金幣。一百枚是對他弓箭技術的獎賞,一百枚則是對他音樂方面造詣的嘉賞。奇夫一邊恭恭敬敬地低下頭接受獎賞,一邊對王妃的獎賞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少而感到不滿。原本他以為自己至少會獲得五百枚金幣的。這時候王妃說話了:
  「只給你這些,是因為我懲罰你欺騙我的侍女。」
  奇夫只能低頭不語。
  (三)
  在奇夫的豎琴聲達不到的城壁四周,火和劍繼續奏著殺戮的樂章。人質被殺死,曾經露出怯懦表情的魯西達尼亞軍再度開始攻城,帕爾斯軍迎向敵人的攻勢,雙方在城壁上展開了殺。看到魯西達尼亞軍的塔車靠近城壁時,一個士兵趕快跑去向萬騎長沙姆報告。
  「就是那個。由於對方從塔車上射出火箭,我軍才會陷入苦戰。」
  「那種小孩子的玩意兒!」
  觀戰的沙姆命令士兵們準備裝滿油的羊皮袋。用盾排列成牆擋住塔車上飛射而來的箭,等箭暫停攻擊的那一瞬間,就把袋子放在投石機上射出去。一旦袋子命中塔車時,油就從袋子的裂縫中流出來,把塔車和乘坐在上面的士兵都弄濕了。
  「發射火箭!」
  一聲令下,數百枝火箭在半空中畫出紅色的軌跡。從城壁上來看,塔車是位於水平的位置,沒有什麼掩護。
  魯西達尼亞軍的塔車就這樣化成了火焰之塔。全身被火焰裹住的魯西達尼亞士兵發出了慘叫滾落到地上,接著,塔車本身也崩塌了。
  失去塔車的魯西達尼亞軍把攻城用的長梯一個接一個地靠上城壁,開始向上攀爬。
  相對的,城壁上的帕爾斯軍從敵人的上方射出大量的弓箭,把煮沸的油倒下來,然後射出火箭,有時候還用投石機把巨大的石頭投出,打倒魯西達尼亞軍。
  少數一些好不容易才爬到城壁上的魯西達尼亞兵也一個個被守備著的帕爾斯兵包圍斬殺了。
  葉克巴達那的攻防戰已經持續了十天,魯西達尼亞軍卻連一步都進不了城內。
  在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中已經失去五萬大軍的魯西達尼亞軍,或許在這個時候瞭解到了光用武力做正面攻擊的愚蠢,於是,他們採用了心理戰。
  十一月五日,超過一百個頭顱並列在魯西達尼亞軍的陣前。
  「投降吧!否則就像這些人一樣!」
  這種脅迫雖然是很單純的,但是,看到那些生前自己所熟悉的臉時,帕爾斯士兵受到了不小的衝擊。萬騎長沙姆趕往王宮報告,王妃聞言鐵青著臉。
  「難道、難道陛下他……」
  「不,王妃陛下,那些首級中沒有看到陛下的。只有大將軍巴夫利斯大人、萬騎長馬奴契爾夫、梅雨……」
  沙姆的聲音被一陣咬牙切齒的聲音所取代了。看見以前一起策馬奔馳在戰場上,一起暢飲美酒的同伴們的首級,任誰也無法再心平氣和了。
  「沙姆啊,我們應該打開城門去殺敵啊!騎兵是幹什麼用的?不能再讓魯西達尼亞蠻族為所欲為了。」
  萬騎長加爾夏斯夫如此主張。
  「不要急。城內有十萬大軍,糧食和武器也都很充足。我們就撐到援軍從東方的國境趕回來之後,再裡應外合夾擊魯西達尼亞軍,如此一來,一天之內就可以擊潰他們了。目前還沒有急著出擊的必要。」
  身為城內軍事方面最高負責人的加爾夏斯夫和沙姆經常有對立的意見產生。加爾夏斯夫主張速戰速決,而沙姆則主張採取持久戰。
  除此之外,當魯西達尼亞軍從城外呼籲城內的奴隸們群起要求解放和行動的聲音響起時,加爾夏斯夫想盡全力壓制住奴隸們,然而,沙姆反對他的意見,他認為這樣一來會引起奴隸們的反抗,反而會增加大家的不安。
  「我說過好幾次了,不要緊,還有奇斯瓦特和巴夫曼啊!他們一定會率兵前來援助的。」
  「什麼時候?」
  加爾夏斯夫的反詰雖然簡短,卻充滿了敵意。沙姆也不想回答。
  守著東方國境的奇斯瓦特一行人就算在接獲亞特羅帕提尼的戰報後立刻就回頭往王都馳援,也要花上一個月的時間。此外,除了軍事方面,沙姆他們還得面對其他更嚴重的問題。
  「國王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安危也無從得知。我們到底該奉誰為主為持續這場苦戰呢?」
  加爾夏斯夫這樣說道:
  「如果他們兩人都有個什麼不測,帕爾斯王國該怎麼辦?」
  「到時候就只有讓王妃泰巴美奈戴上王冠,以女王的身份來統治這個國家了。」
  「啊……」
  加爾夏斯夫不禁咋了咋舌。
  「如果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巴達夫夏的遺民們一定很高興吧?以前的巴達夫夏公妃當了帕爾斯的女王!結果,獲得最後勝利的不就是巴達夫夏了嗎?」
  「不要拘泥於這種久遠以前的事了。先不說以前,現在,她確實是我國的王妃啊!除她之外,還有什麼更適合的人選嗎?」
  在他們交談的同時,魯西達尼亞軍的攻勢仍然持續不斷。尤其是對城內的奴隸們的呼叫更是一波勝過一波。
  「城內被虐待的人們啊!人世間不該有奴隸的。在依亞爾達波特神底下,眾人都是平等的。不管是國王或騎士、農民,在神的面前都一樣是個信徒。你們要在暴政之下呻吟到什麼時候?為了你們自己的尊嚴,打開枷鎖吧!」
  「胡扯些什麼?虐待我們的不正是你們嗎?」
  加爾夏斯夫不愉快地喃喃說道,此時,一道急報傳了進來。
  「大神殿的奴隸們放火了!他們殺了神官們,打算打開西城門讓魯西達尼亞軍進城!」
  加爾夏斯夫當時正在北門上指揮作戰,聽到報告立即把指揮工作交給部下,一個人騎著馬朝西門跑去。
  在火焰和黑煙竄生當中,奴隸和士兵們起了內訌,彼此擠成一團。
  「守住城門!不要讓他們開門!」
  當加爾夏斯夫策馬奔到城門時,拿著火炬和棒子的奴隸們原本作勢要逃了。可是,當他們看到只有加爾夏斯夫一人來時,便一湧而上,想要把加爾夏斯夫從馬背上拖下來。
  加爾夏斯夫的劍從馬上左揮右砍,形成一道道白光落下來。奴隸們的屍體滾落在石板上,鮮血便從地上噴濺起來。慘叫聲四處響起,當奴隸們這次真的想要逃離現場時,沙姆和他所率領的士兵們把四周都圍了起來。
  城門勉勉強強地被守住了。
  「加爾夏斯夫喲,你覺得殺奴隸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嗎?」
  沙姆不高興地丟下這句話之後,加爾夏斯夫憤怒地大叫:
  「他們不是奴隸,是一群謀反的人。」
  「他們不是只拿著短木棒嗎?」
  「心中可拿著利劍哪!」
  被對方這麼犀利地反駁,沙姆便閉上了嘴,然而,他看著那些一邊被鞭子抽打,一邊被拖走的奴隸,又說了一句話:
  「你看他們的眼睛!加爾夏斯夫,你雖然殺了十個謀反的人,但是,卻製造了另外一千個叛徒。」
  沙姆的預言不幸言中了。
  第二天,在北城門附近,被關在小房間裡的奴隸們群起叛變了。
  禁不起奴隸們接二連三的暴動,萬騎長要求面見王妃泰巴美奈,他鼓動三寸不爛之舌,提出改善事態的方案。
  「已經沒有其他的方法了。王妃陛下,請您將城內所有的奴隸解放,讓他們成為自由民,並給他們報酬和武器。如果不是這樣,王都即使不被攻陷也只是空中樓閣罷了。」
  王妃纖細的眉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瞭解沙姆大人的意思,可是,王族、貴族、騎士、庶民、奴隸所形成的身份制度是帕爾斯社會的根基,如果為了一時的安泰而使國家的基礎產生動搖,等國王陛下回來的時候,該怎麼對他交代呢?」
  面對王妃的固執,沙姆不禁歎了一口氣。
  「王妃說得對,但是,王妃陛下,這個國家的根基現在正危害到王都。誰會在被綁著的情況下為國家而戰呢?包圍王都的敵人立下約定,答應給那些奴隸們我們所不能給的東西。他們的約定雖然不足以信,但是,站在奴隸們的立場來看,既然對目前的狀況已失去了希望,轉而相信他們的約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明白了,先讓我想想。」
  王妃沒有再多做口頭上的承諾,沙姆只好退了出來。
  於是狀況更形惡化了。
  被允許住在王宮中的樂師奇夫似乎把外面的戰火和混亂視為其他世界的事情一樣,每天錦衣玉食,過悠然自得的舒適生活,然而,一天晚上,他被叫到宰相夫斯拉布的辦公室去了。
  因為胃腸不好而瘦弱得像個貧民的宰相對著年輕的樂師扮出了諂媚的笑容。
  「在我看來,你不僅在弓箭方面有高人一等的技術,在才智方面也不同於一般人,對吧?」
  「從小就有這樣說我啊!」
  奇夫厚著臉皮接受了對方的稱讚,宰相夫斯拉布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只好讓視線在牆壁上的圖畫中游移著。然後彷彿發現到什麼似地請奇夫坐下來。知道自己立於優勢,年輕的樂師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對了,我有話要對你說。你的才智是眾人皆知的,我可以信得過你嗎?」
  奇夫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視線凝聚在宰相的臉上,用他全身的神經去感受四周散發出來緊張氣氛。他可以感受到劍和甲冑的金屬氣勢。如果他拒絕了宰相的請示,勢必得和不只一個的士兵戰鬥吧?而且,現在他是空著手的。
  他是可以把宰相當成盾牌來抵擋對方的攻勢,然而,這個瘦弱的高級官員看來卻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明快。
  「怎麼樣,能答應我的要求嗎?」
  「這個嘛……如果有正當的理由和報酬,而且有成功的可能性的話,我當然是會答應的。」
  「理由就只有一個,為了帕爾斯王國的存續。至於報酬,當然會讓你滿意。」
  「如果宰相閣下這麼說,那我定當盡力而為。」
  夫斯拉佈滿足似地點了點頭。
  「是嗎?聽到你這個答覆,相信王妃陛下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王妃陛下?」
  「把你叫到這裡來並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是王妃吩咐的。因為王妃陛下相信你。」
  「身為一個流浪的樂師能獲得王妃陛下的信賴,這實在令我感到惶恐。」
  很明顯的,雙方都欠缺誠意。只有像豬一樣的低能兒才會相信權力者的客套話。
  「總而言之,奇夫,我們需要借你的力量利用秘密通路把王妃陛下送到城外安全的地方去。」
  「王妃陛下要離開王都?」
  「是的。」
  「所謂王都是因為有國王和王妃在才有其存在意義的。只要其中任何一人不見了,葉克巴達那也就名存實亡了。」
  嘲諷之意被奇夫那優美的聲音糖衣包裹著,所以,宰相並沒有注意到。
  「讓王妃逃出王都,和國王陛下一起在安全的地方證明帕爾斯的王權仍在的話,忠誠的將兵和民眾們就會集結在那兒,重新建立一個新的王權根據地。不需要一味地死守葉克巴達那。」
  這倒是個好理由。
  「葉克巴達那的城內有百萬市民,他們又該怎麼辦?」
  奇夫以指責的眼神看著宰相,引起了宰相的不快。由於這些話已經不光是嘲諷,而是一種彈劾了,宰相不得不有所反彈。
  「這跟你沒什麼關係,最重要的是守護王室,沒有辦法顧慮到每一個平民。」
  「就是這樣。就因為這樣,所以人民必須自求多福了。就像我一樣。」
  宰相沒有神通,所以他沒有辦法透視奇夫內心的喃喃低語。他之所以能在帕爾斯王國任職十六年的宰相而且平安無事,完全是因為他能巧妙地洞悉身為絕對權力者的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意思,在不招惹其不快的情況下判斷宮廷內外大小事宜之故。
  一切事務都由安德拉寇拉斯裁決。夫斯拉布只要照著他的決斷加以實行就行了。
  他也常常會藉著執行公務的時候中飽私囊,然而,和其他許多貴族、神官們比較起來,他做得還不算太過份,而高官利用地位謀利、人民侍奉權力者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沒有理由要對像奇夫這樣身份卑賤的流浪樂師說什麼理由。
  (四)
  奇夫走在通往城外的又長又大的地下水路中。用石塊和磚塊砌成的水路的每一個地方都點著火炬,川流不息的水深達奇夫小腿肚。奇夫和跟在他後面,戴著黑色面紗的女人已經在黑暗的通路中走了一個多小時了。
  奇夫從宰相那兒知道了這條地下水路是王室在危急時用來逃命的。每一個朝代,每一個地方都一樣,都有一條逃命路線是專供王室和高官使用的,一般的平民是不能使用的。
  人民甚至不知道有這麼一條逃生路線。
  當民眾被敵兵所殺,築成一道屍體之牆的時候,國王和王室就逃到安全的地方去。這種作法不是反其道而行了嗎?畢竟沒有了國家時,該煩惱的是國王,而不是一般民眾。
  「不管怎麼說,他們是太小看我了。」
  奇夫嘲笑著自己和宰相。王妃是不可能在不帶任何一個家臣、一個宮女的情況下,把命運交給一個四處旅行的樂師的。這種事情只存在於吟遊詩人的妄想世界中。
  「累了吧?休息一下吧!」
  戴黑紗的女人不說話,搖了搖頭。或許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聲音不似體形那麼有把握吧?
  「不要太勉強自己了,因為光要扮成王妃就已是一個很累人的工作了。」
  一個像是放棄了希望的聲音打破了漫長的沉默。果然不是王妃的聲音。
  「你怎麼會知道的?」
  「是因為香味不同。」
  奇夫用手指頭指著他那形狀極佳的鼻頭笑了笑。
  「你和王妃的體香不一樣。即使你們用了同樣的香水。」
  「……」
  「你裝扮成王妃,而這期間,說謊的王妃就逃了,是這樣安排的吧?」
  宮女不說話。
  「身份高的人就是這樣。總認為別人服侍他們是理所當然的事。別人為他們犧牲也是天經地義的,從嚴不知道要感恩。自以為是的傢伙。」
  「不可以隨便誹謗王妃陛下。」
  「喲喲!」
  「不管王妃陛下或宰相大人怎麼想,我只要忠實地聽從命令,完成我的任務就對了。」
  「這就叫做奴隸根性。」
  奇夫毫不留情地批評。
  「像你這樣只知道一昧獻身的人的存在,正是讓身份高的人橫行霸道的主因。讓他們那些人為所欲為,結果,受苦的總是像你們的人。這種工作!哼!我是敬謝不敏的。」
  「那麼,你是說你不再帶我繼續往前走羅?」
  「我答應要護衛的是王妃,不是裝扮成王妃的宮女。我已經帶你走到這裡來了,你沒有道理挑剔我了。」
  突然,奇夫閃動他的身體,避過了宮女猛然刺過來的短劍。接下來的第二擊也讓他避過了,奇夫的臉上浮現了一抹苦笑。
  「喂,逃了吧?我雖然是一個不忠的人,但是,我可不想拿劍對著美人哦!」
  他臉上的苦笑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了。用短劍做第二次攻擊的同時,宮女用膝蓋使勁踢奇夫的股間。
  「……」
  就在奇夫滿嘴歪理的時候,宮女濺起水聲跑走了。她打算跑回王宮,把事情說給上面的人聽。奇夫原想告訴她方向搞錯了,但是,他發不出聲音。
  跑了一陣子之後,宮女迷失了方位,只好站在微弱的火炬下。突然她發出了慘叫聲,因為她看到了就在不遠的附近有異樣的人影。
  「喲喲!集榮光於一身的帕爾斯王妃陛下忘記了民眾的苦難,想一個人逃出嗎?」
  火炬的光芒反射著銀色的面具,使光芒微微地迸射開來。
  「跟安德拉寇拉斯真是一對很匹配的夫妻哪!一個丟下士兵逃離戰場,一個丟下王都和人民鑽到地底下來了。你們把坐在寶座上所必須擔負的責任放到哪裡去了?」
  令人不快的銀假面的背後還晃動著數十道人影。宮女的極度的恐懼中想起了自己的任務。
  「你是誰?」
  平凡但一針見血的質問被隔著銀面面具的冷笑彈回來了。
  「立定志向要在帕爾斯執行正義的人。」
  聲音在壁面和水中迴響著,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一種冷笑,但是並沒有揶揄的成份。至少銀假面本身對自己即為正義的代表一事並沒有任何疑惑。
  雖然因為極度的恐懼而使得身體瑟縮了起來,然而宮女仍然不忘要脫逃,她濺起了水狂奔了起來。當她的視線掠過那張曾見過的臉時,隨即發出了慘叫聲。
  「萬騎長卡蘭大人!您怎麼在這裡!」
  「卡蘭大人?」
  聽到她的叫聲,銀假面在一瞬間確定了自己的疑惑是對的。
  「不是王妃!」
  男人的手扯下面紗,一張端整但無不及泰巴美奈王妃美艷的年輕女人的臉露了出來。他睨視著女人那張因恐懼而變得慘白的臉,立刻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跟那個巴夫利斯老糊塗蟲一樣,你們這些愚忠愚義的傢伙老是阻擾我的工作!」
  當咬牙切齒的聲音從銀面面具上的細洞流洩出來時,周圍的騎兵們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宮女的臉因恐懼而痙攣著,接著又被痛苦所支配著。銀假面毫不留情地把力道注入緊勒宮女脖子的手上。比兩眼的細洞中射出了令人難以正視的紅光。
  當宮女在半空中猛抓的兩手無力地垂下來之後,銀假面繼續在兩手上加注力道。在頸骨發出一聲鈍重的折斷聲之後,男人終於放開了不幸的宮女。
  宮女的身體像棒子一樣倒在淺淺的水面上,濺起的水花噴在銀色面具上。
  銀假面無言地邁開腳步正待離開。看起來他像是把自己的憤怒、憎惡和失望隨著宮女一起水葬了。
  「等一下!」
  一個尖銳的聲音叫住了銀假面。一行人回頭一看,一個有著堪稱優美容姿的年輕人就在眼前,全身浸浴在火炬的光芒中,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來。
  「她雖然算不上絕世美女,但你殺一個女人又算什麼?如果讓她活下去,說不定她會幡然悔悟,賺錢養活我哪!」
  會說出這種話的人,除了「流浪的樂師「奇夫之外別無他人了。
  在眾人不友好的沉默中,他從容地走上前,把自己的斗蓬蓋在宮女有一半以上被水淹沒的遺體上。
  「讓我看看你的臉吧,帥哥。」
  「……」
  「或者因為你的血管中流著的不是血,而是水銀才會使你變成這副德性?」
  「你們留在這裡料理這只討厭的蚊子。我去追真正的王妃。」
  說完,銀假面轉過身走了。卡蘭跟在他後面,五個騎兵擋在奇夫前面。
  一連串劍身出鞘的聲音,五道劍光在奇夫前面形成的劍網。或許看來不怎麼好應付,奇夫把背貼上水路的牆壁,避免讓自己從四方受到包圍。當他撥出自己的劍時,對方第一次的斬擊破空而來。
  地下水路的牆壁和天花板迴響著劍擊聲。飛濺的水末不斷地四處噴散,火炬的光芒嗇了不吉利的顏色。
  「一個!」
  隨著數數的聲音,一陣四濺的水沫摻雜著紅色飛散開來。
  每當奇夫的劍反射著火炬的光芒時,血和水就形成了一道倒來的瀑布。如果銀假面在場的話,他斷不能對奇夫的劍術視若無睹吧?儘管如此,在把第五個騎兵打倒在劍下之時,奇夫也消耗了相當多的時間和體力。
  他們可都不是泛泛之輩。
  「唔,現在是該去救說謊的王妃呢?或者只要做到相當於所領到的金幣量的工作就好了呢?」
  奇夫一邊撫摸著下馬,一邊思索著,結果,他決定選第三條路。他想回過頭到王宮,趁著混亂之際拿一些財寶。如果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在任何情況下他都有自信可以做到自保。
  正要開步走時,奇夫突然停了下來。他在剛剛死在他手下的魯西達尼亞騎士們的身上搜尋著,拿到了幾個羊皮小袋子。打開袋口,確認裡面有魯西達尼亞金幣之後,奇夫毫不農科所地彎身答謝:
  「死人是不需要這些東西的。我會有效地使用它們的,謝謝羅!」
  死者們當然沒有做任何答覆,不過,奇夫也絲毫不介意。他跨過屍體,開始漫步在地下水路中,往回朝著葉克巴達那城走去。
  (五)
  當宮殿發生變異的時候,萬騎長們正在城門上指揮防禦的工作。這天晚上,魯西達尼亞軍的攻擊非常激烈,他們把梯子靠著城壁爬上來,帕爾斯軍射下箭雨,一波又一波地攻擊也無法遏止他們的攻勢,魯西達尼亞不斷地重新編組隊形猛攻。
  當然,這都是為了呼應銀假面從地下水路進行的入侵行動。他們不讓帕爾斯軍有稍微喘息的機會。
  魯西達尼亞兵的屍體堆積在城壁下方,攻城的梯子又架在屍體之上,魯西達尼亞軍以驚人的態勢往城上進攻。
  王宮竄生出火勢時已經過了半夜了。
  從城壁上看到這個景象的沙姆命令部下繼續守護,自己下了城壁,策馬往王宮奔去。
  王宮被煙霧所籠罩,到處都有劍與劍相撞擊的聲音。從馬上跳下來斬殺了兩個襲殺過來的敵人的沙姆在遇到第三個敵人時不禁面露驚異之色。
  「你、你,卡蘭!」
  一手拿著被血沾污了的劍,沙姆愕然地凝視著老戰友,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從亞特羅帕提尼戰場上拖著半條命回到王都的士兵不是說過了嗎?
  就因為卡蘭倒戈,所以我方才會大敗的。當時他並不相信,然而,報告這件事的人和被打小報告的人哪一方才是正確的,答案就在眼前了!
  沙姆的手腕掀起了一陣風。
  刀身激烈地碰撞,火花在微微的黑暗中閃跳。下一瞬間,兩人的位置交換了過來。
  卡蘭的第二擊極其快速。然而,沙姆的劍擋下了破風而來的斬擊,卡蘭的劍終究無法攻到沙姆的脖子處。
  猛烈的交戰在薄煙和宮廷人們的慘叫聲中持續進行著。卡蘭的甲冑彈開來,沙姆的甲冑則產生了龜裂。刀刃和刀刃以奇妙的角度交纏著,兩人在極近的距離相互瞪視。這個時候他們到底交戰了幾回合了?當事人已經沒有概念了。
  「卡蘭,你為什麼要出賣國家?」
  「自然是有原因的,你不會懂的。」
  「哦,那是當然的,我哪會懂呢?」
  刀刃錯開,兩人也各自跳開。沙姆一陣愕然,因為他發現四周已經被卡蘭的同黨所包圍了。
  他沒有注意到拿著長槍的銀假面正站在他背後。相對的,卡蘭現在有充分的餘裕了。
  「投降吧!沙姆。如果你改信依亞爾達波特教,你的生命和地位都可以獲得保障!」
  「走狗!竟然還會說地位什麼的,太可笑了!」
  罵出這些話之後,沙姆朝著卡蘭的臉刺過去。卡蘭轉過半身避開了這一擊。就在這一瞬間,沙姆沒有放過出現的空隙,他穿過了空檔,在不到一回合的時間裡擊殺了站在他面前的騎兵,此時,前方已經沒有任何敵人了。看來沙姆似乎已經成功地突破重圍了。
  而銀假面就是在這一瞬間投出了拿在手上的長槍。又重又長的槍刺穿了甲冑,從沙姆的背後貫穿過胸部。兩個追上來的騎兵又把劍往沙姆身上插了進去。
  在身上被插了了枝槍和兩把劍之後,沙姆仍然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身上的甲冑發出了沉重的響聲,整個人隨即倒在石板上。
  「真是可惜啊!」
  銀假面的喃喃低語迴盪在夜風中,應該是沒有人聽得到的,然而,卡蘭卻點了點頭,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有同感吧!他俯視著倒在地上的老戰友,表情微微地變了,跪了下來探探沙姆的脈搏。
  「在這種情形下,他竟然還活著。」
  魯西達尼亞軍從卡蘭打開的城門中一擁而入。他們用馬蹄踐踏著發出慘叫聲想要逃命的葉克巴達那市民,在越過市民的那一瞬間狠狠地重擊他們的頭,把長槍從背部一穿而過。就連女人和小孩子也逃不過如此悲慘的命運。
  對魯西達尼亞的士兵而言,每殺一個異教徒,就越靠近天國一步。
  萬騎長加爾夏斯夫仍然努力地想阻止這股奔竄的人馬。他一邊叱喝著畏縮的部下,一邊揮著劍,把馬擋在入侵者面前。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魯西達尼亞兵所刺出的長槍貫穿了加爾夏斯夫坐騎的前肢根部,馬兒發出了高聲的慘叫,把騎手從鞍上甩了下來,自己也倒了下來。
  被摔落到地面上的加爾夏斯夫勉勉強強地撐起上半身時,魯西達尼亞兵的劍從上、左、右、前、後五個方向一起刺了過來。萬騎長加爾夏斯夫隨即化成了血塊。
  黎明的微風帶著血腥氣吹過葉克巴達那的市街。
  被血腥和烈酒薰醉了的魯西達尼亞軍一手拖著女人的身體,踐踏著市民的屍體四處橫行。
  銀假面從王宮的一角俯視著被血和醜行玷污了的街道。
  「你們就盡情地享受今天的勝利吧!魯西達尼亞蠻人!」
  銀假面絲毫不加掩飾地侮蔑應該是自己的同袍的魯西達尼亞軍,低聲謾罵著:
  「你們越是沉醉於愚劣和流血的狂宴,帕爾斯的人民越是渴求救世主的出現,渴求趕走你們這些畜牲。到時候,你們就要為今天的罪孽付出雙倍的代價。」
  又是一群魯西達尼亞軍跑過他的腳下。
  這些人是為了去掠奪大神殿的。不怕帕爾斯王權的他們也無懼於帕爾斯的神權了,而且他們又有著在神明的名義之下搗毀偶像崇拜根據地的大義名份。在一番強力突破下,他們破壞了大神殿的門,侵入神殿內部。
  在帕爾斯神話中出現的諸神塑像就排列在他們左右方。
  戴著皇冠,穿著海狸皮衣的水之女神亞娜希達,她同時也是生產女神。
  有著黃金鬃毛的白馬是雨神迪休特略的化身。
  手上拿著巨大烏鴉羽毛的是勝利之神烏爾斯拉克納。
  象徵美和幸運同時也是處女守護神的亞希。
  據說有千耳和萬目,上知天上界下知人間界所有事務的,是象徵契約和信義之神的密斯拉。也有人當它當成戰神來崇拜。
  魯西達尼亞兵們發出震天響聲,一擁而上,合力把這些神像由台座上拉下來。像的製造材質不盡相同,有的是用大理石製成的,也有的是在銅上貼上金箔而成的。
  大理石製成的像倒在地上隨即粉碎了。銅像則被蜂擁而上的士兵用劍尖或手撕起了金箔。「異教的神!」「邪惡的魔神!」士兵們一邊喊著信仰上的口號,一邊把剝下來的金箔揣入自己懷中,然後在神像上吐口水。
  「豬就是豬,老是做出像豬一樣的行為。」
  一陣冷冷的嘲笑聲使得他們停止了手邊的動作。一個年輕的帕爾斯人就站在倒塌的神像當中。
  「這些殘忍地破壞如此美麗的女神像,難道你們一點都沒有愛惜美麗事物的涵養嗎?這樣一來不就證明自己是蠻族了嗎?」
  魯西達尼亞的士兵們面面相覷。他們當中有人聽得懂大陸公路的公用語帕爾斯語,不禁破口大罵。
  「你胡扯些什麼?崇拜偶像的魔道之徒!當世界終結,唯一真神依亞爾達波特降臨的時候,你們這些異教徒們就要被打落到永不翻身的地獄去了,到時候要後悔都來不及了。」
  「誰想要到那個到處都是你們這種巨大的魯西達尼亞豬的天國去?」
  年輕人奇夫一邊放出毒箭般的冷言冷語,一邊擺出了隨時都可以拔劍的態勢。魯西達尼亞兵們開始在他四周布起了相當他們人數那麼多的劍陣。
  「美麗的幸運女神亞希,守護著泉水、滋潤大地的女神啊!」
  奇夫像是對著美女誦唱著一篇詩文似地抬頭望著天。
  「你的信徒中具有最端麗容姿的美男子就要被這些低賤的魯西達尼亞豬殺害了。如果你有心就請保護我吧!」
  聽得懂帕爾斯語的人不禁勃然大怒,而聽不懂的人也覺得異常不快。一個像是隊長的士兵揮起了他那刃面極寬的劍攻擊過來。
  奇夫的劍畫著連月光都不禁要感到羞慚的銀色弧線,把躍過來的魯西達尼亞兵隊長手上的劍高高地挑到半空去了。不到三兩下就敗下陣來的隊長還沒有從驚愕中恢復意識的時候,奇夫早就欺身到他身邊去了。
  用左手扭住隊長右手腕的奇夫把右手上的長劍水平伸出,一邊威嚇著魯西達尼亞兵一邊開始一階一階地走下樓梯。
  魯西達尼亞士兵們交換著狼狽和不安的視線,畏縮地不敢向前。他們已經知道這個集優美容姿和輕佻言行於一身的年輕人是一個堪稱勇猛的卓越劍士。或許乾脆讓隊長被他殺了還比較不會有那麼嚴重的挫敗感。
  「不要動喲!你們這些該遭天譴的蠻族!」
  奇夫像是唱著歌似地恐嚇著魯西達尼亞兵。
  「如果你們再往前一步,你們隊長的身高就只需量到肩膀了。聽得懂人話的傢伙就把這些話翻譯給其他的豬聽!」
  「美麗的女神亞希啊!我已經為你洗刷了一點點的悔恨之情了。現在,我要讓這些豬做一些贖罪的工作。請您愉快接受他們奉獻從帕爾斯的良民和王宮中掠奪來的東西吧!」
  五分鐘之後,奇夫讓隊長背著包著掠奪品的斗蓬,進入地下水道。魯西達尼亞士兵們在厚重的門外喧鬧著,然而奇夫卻不理不睬。
  奇夫在適當的場所用劍柄擊昏的隊長,讓他靠在牆壁上,然後自己背起了剛剛的那一大包掠奪品,來到城外的森林當中時便從地底下爬上來。
  在王城的反方向處又有煙霧冒起來。
  大概又是魯西達尼亞軍在哪個地方焚燒村落,進行掠奪和虐殺吧?到明天早上,一定又有數百個被槍尖刺穿的「異教徒」的首級被掛在城壁下了。
  「真是悲慘的結局啊!」
  背上背著一大包財產,奇夫一邊思索著該到哪裡去弄一匹馬來,一邊往前走著。
  「於是,英雄凱.霍斯洛坐上了黃金寶座,列王跪在大地上,宣誓效忠,帕爾斯國於焉統一。」
  奇夫低聲地吟唱著建國傳說的一章。他的兩眼中收起了近乎輕薄、充滿陰柔之氣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反射著星光的長劍一般堅毅而敏銳的光芒。
  帕爾斯的滅亡已是無可避免的事實了。
  這個國家是在其他國家的灰燼中堆積而成的,從灰燼中產生的東西也只有歸於灰燼了。然而,也不能因為這些就任憑魯西達尼亞的蠻人們肆無忌憚地策馬狂奔於帕爾斯的大地上,任他們四處掠奪和虐殺。至於他本身利用這場混亂所獲得一點點利益那又另當別論了。
  在天還沒完全亮之前,奇夫把王都拋到腦後,在最後的一片夜色當中消失了蹤影。
  (六)
  現在,王宮內儼然成了一群穿著甲冑的肉食獸的狩獵場了。
  「找出王妃!抓住王妃!」
  闖入王宮的魯西達尼亞兵的怒號和腳步聲在馬賽克花紋的地磚上粗暴地來回衝撞著。
  抓住王妃泰巴美奈一方面是魯西達尼亞兵的任務,另一方面顯了滿足他們個人的私慾。
  他們強暴四處逃竄的宮女,殺掉她們之後再奪下項鏈及戒指,一次行動就可以滿足他們三種慾望。
  不管對異教徒施以什麼樣的蠻行,依亞爾達波特神都會原諒他們,主教們都對教徒做這樣的保證。
  越是迫害異教徒,越是表示遵循神的旨意,越可以盡到做信徒的義務。他們沒有理由猶豫的。更何況,最終還可以一逞自己的獸慾。
  於是,王宮中充滿了勝利者的狂笑和戰敗者的慘叫聲。在安德拉寇拉斯王出兵之前尚充滿榮華和豪奢的大理石建築物,化成了血腥和污辱的沼澤。
  銀假面在王宮內漫步著,但是,他的目的和魯西達尼亞兵不同。皮革制的長靴沾滿了鮮血、腳下踏著被砍斷的人體,他仍然沒有絲毫的激動。
  沒有人聽得到藏在他面具下的喃喃低語。
  「那個女人不可能會預料到葉克巴達那陷落得如此之快。她一定是計劃利用頂替者引開魯西達尼亞軍的眼目,等到警戒鬆懈下來的時候再逃出去。如果是這樣,一定有秘室及其他的通路。」
  銀假面停下了腳步。一塊被切成一半的厚重布簾像毛毛蟲一樣地蠕動著。銀假面確定了四周沒有一意搶功的魯西達尼亞兵之後,跨著大步走上前去,一手掀起布簾,一個人影立刻映入眼簾。
  是一個穿著大神官服裝的男人。身上那件金黃和紫色搭配而成的華麗法衣,不僅沒有襯托出這個肥胖男人的聖性,反而更強調了他的庸俗。
  「我會改教!我會改教!」
  在銀假面還沒有開口之前,大神官早就趴在地上求饒了。
  「我也會讓我的弟子們改教。不,我會讓全國的神官們都對依亞爾達波特神宣誓效忠。請您救救我,饒了我一命。」
  當銀假面以無視於豬叫聲的不屑態度正要走開時,大神官以混雜著卑屈和狡猾的聲音大場說道:
  「事實上,我知道泰巴美奈王妃藏身之處。」
  大神官畏縮地看著銀假面投過來的威猛視線,恬不知恥地說道:
  「我告訴您這個秘,請您幫我改教並饒我一命。」
  「我知道了。說吧!」
  於是,泰巴美奈王妃就被享有各種特權和恩寵的大神官出賣了。
  當王妃連同幾名宮女被人從酒窖底下的秘密房間拉出來時,她不失王妃本色,豪不畏縮地打正面看著銀假面,男人也回瞪著她。
  「沒錯,就是這個女人。安德拉寇拉斯所執著的泰巴美奈王妃。」
  這個聲音就像是從一口深深的記憶古井中汲起沉澱已久的記憶之水一樣。泰巴美奈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但是,她的臉頰卻明顯地泛著鐵青。
  「跟那個時候沒什麼改變嘛!以幾個男人的生命和命運做糧食當然可以維持這樣的美貌,人妖!」
  辱罵聲中所隱含著的深惡痛絕的憎惡感令在場的人都不禁毛骨聳然。
  葉克巴達那的城頭上有兩面旗子飄揚著,那就是魯西達尼亞的國旗和依亞爾達波特的神旗。兩面旗都充滿了當地的色彩,圖樣幾乎一模一樣。中央部分有一個由兩條短橫線和一條長直線組合而成的銀色徽章,邊緣也護著銀色。國旗的底色是紅的,而神旗則是黑的。紅色代表地上的權勢,黑色則象徵著天上的榮光。
  一邊抬著看著旗幟,魯西達尼亞的武將們交換著意見。
  「聽說那個銀假面抓到了王妃泰巴美奈。」
  「哦?他一個人就抓到了國王夫妻!好大的功績啊!」
  「那個男人真的打從心底對魯西達尼亞盡忠嗎?」
  「哼!那麼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把抓到帕爾斯國王的事情向帕爾斯的人民公開呢?」
  綜合著不信任和疑惑、憎惡的聲音毫不客氣地叫嚷了起來。
  「如果知道自己的國王被抓了,帕爾斯的異教徒們一定會完全沒了抵抗的意志。而這座城也就可以輕而易舉攻下來了,可是他為什麼就是不這麼做?那條地下水道的事也一樣,只知道自己輕輕鬆鬆鑽進去找人,卻讓我們在上面費盡力氣猛攻。」
  「大概是要自己獨佔大功吧?雖然令人不敢苟同,不過,他的心情倒是可以理解的。」
  「或許是這樣吧?可是,這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銀假面聽不到這些話,就算聽到了,他大概也不會放在心上吧?銀假面把抓到的泰巴美奈王妃帶到魯西達尼亞國王伊諾肯迪斯七世的面前。場所是在被使用來謁見國王的大廳,大量的血跡和屍體才剛剛被清理完畢。
  魯西達尼亞王國伊諾肯迪斯七世看來既不像強大的征服者,也不像暴虐的侵略者。他的個子雖然很高,筋肉也夠結實,但是,臉色欠佳,皮膚也缺乏生氣。雙眼散發著熱力,然而,那股熱力卻似乎不是針對地上的事物而發的。
  據說他是個模範依亞爾達波特教的信徒。他不喝酒、不吃肉、一天做三次禮拜,三十年如一日。十歲時罹患重病時他曾發過誓,在來掉異教徒大國,於敵人的首都建立依亞爾達波特教的神殿之前絕不結婚,一直保持獨身直到今天已經四十歲了。
  「把違背聖典教諭的一切淫亂書籍都燒掉,把異教徒消滅殆盡!」
  這是他奉獻出自己一生的理由。他在位已達十五年了,在這期間,他殺了三百萬個異教徒,包括嬰兒;燒燬了魔術和無神論、異國文化的書籍多達百萬本。主張「神是不存在的」的學都都被割下了舌頭,怠慢了寺院的禮拜工作而跑去幽會的男女被燒成赤紅色、用巨大的鐵串「把兩人的身體合而為一」。
  這種屬於狂信家的國王如果遇到了異教徒的王妃一定會處以最殘酷的刑責的。然而,他的家臣們都評估錯誤。
  看到泰巴美奈王妃的魯西達尼亞國王沉默了一陣子。巨大的衝擊慢慢地擴散在他的整張臉上,接著,他全身起了微微的戰慄。
  幾個家臣面面相覷。不吉利的影子頓時落在他們的心頭上,他們一語不發地凝視著自己的國王和已經亡了國的敵國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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