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巴休爾山




  (一)
  時間回溯到亞特羅帕提尼會戰五年前,也就是帕爾斯歷三一五年。這一年,特蘭、辛德拉、邱爾克三國締結同盟,以合計五十萬的大軍攻破帕爾斯東方國境,開始入侵。特蘭過去曾幾度和帕爾斯交戰,互有勝負,是歷史上的宿敵。辛德拉則自從巴達夫夏公國滅亡之後便和帕爾斯直接相連,兩國之間在小紛爭一直不曾間斷。邱爾克則是覬覦位於「大陸公路」上的帕爾斯的交易權和徵稅權。
  儘管各有各的目的,然而,在攻擊帕爾斯這一點上卻是利害一致的。於是,特蘭從東北、邱爾克從東方、辛德拉則從東南方同時向帕爾斯戟。素有豪勇之稱的安德拉寇拉斯王也為此驚人陣仗而大驚失色,除了動員全部的軍隊之外,同時還命令國內各地的諸侯率領自己的軍隊集結到王都葉克巴達那。
  在諸侯當中,面對著北方的達爾邦內海的戴拉姆地方的領主特歐斯是國王的老朋友,他和國王約好將率五千騎兵和三萬步兵趕來助陣,這讓國王龍心大悅。
  然而,就在出兵之前,特歐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頭部撞到石階的一角而身亡了。接到這個通知時,國王嚇了一大跳,然而,他仍然盡快先讓特歐斯的兒子那爾撒斯繼承領主權。特歐斯雖然死了,但是,他的兵力對國王而言卻是一項貴重的資源。
  不久之後,那爾撒斯率領著士兵出現在王都葉克巴達那。國王先是欣喜,繼而愕然,最後變成了憤怒。因為那爾撒斯率領的兵力只有二千名騎兵和三千名步兵而已,這簡直與原先的預計差了一大截。
  「為什麼不多帶一些軍隊來?我和你的父親已經有所約定了。」
  「對不起。」
  當時只有二十一歲的年輕領主淡淡地行了一個禮。國王勉勉強強地壓抑住自己的怒氣。
  「對不起是理所當然的事,我要聽理由。」
  「事情是這樣的,我把我們家的奴隸全都解放了。」
  「什麼?」
  「陛下您也知道,步兵原本是奴隸,所以步兵就沒有了。後來我告訴他們,如果願意跟來就付薪水,這才好不容易湊齊了五千人帶到陛下面前。」
  「那麼,騎兵的數目又為什麼減少了?」
  「他們因為太過驚訝,所以就離開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那爾撒斯雖然說得客氣,然而卻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顯得毫不在乎的樣子。
  原本安德拉寇拉斯王就是一個性急而剛愎自負的男人。失望和不滿漲滿了他勇壯的身軀,他把自己的情緒貫注在兩眼中,睨視著那爾撒斯。然而,眼前的年輕人卻漠然地承接了國王那連身經百戰的勇者們都不禁要為之動容的眼光。不但如此,他還大言不慚地說出他自認為正確的想法。
  「陛下認為如何?如果陛下願意,就按照我的策略讓三個敵國撤退。」
  「聽起來真是太誇張了。你總不會要我撥十萬大軍給你吧?」
  「不需要一兵一卒。只要給我一點點時間。」
  「時間?」
  「是的。只要給我五天的時間,我就可以把他們都趕出國境之外。但是,最終還是要用到陛下的武力。」
  安德拉寇拉斯答應了年輕人的要求。與其說是相信他,不如說是國王想看看他失敗時拿什麼臉出現在大家面前。
  年輕人帶著十個左右的部下消失在王都外。大多數的人都猜測他大概逃了。安德拉寇拉斯也這樣認為,他更堅定了信念要把戴拉姆併吞過來,成為王室的領地。然而,三天之後,那爾撒斯突然出現了,他向國王提出了要求,他要求國王把三國同盟軍中的辛德拉的俘虜交由他來處置。安德拉寇拉斯也答應了他這項要求。因為大將軍巴夫利斯說「一不做二不休」。
  那爾撒斯接收了二千名的辛德拉國的俘虜之後,便把他們全都放了。經過苦戰好不容易才抓回俘虜的武將們群情激憤,逼問那爾撒斯為什麼要那麼做?連達龍也無法理解。
  由於那爾撒斯表現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一個氣壞了的千騎長遂拔劍要跟那爾撒斯決鬥。勝負立刻就見分曉了,原本被認為是一個文弱貴公子的那爾撒斯在不到五個回合時就把對方的劍給打落了。那爾撒斯對著那些氣焰被壓下來的武將叫道:
  「有沒有人要加入?今天晚上,邱爾克軍就會攻擊辛德拉軍,而特蘭軍將要襲擊邱爾克軍。如果不趕快做好總攻擊的準備,就立不了功哦!」
  只有巴夫利斯和當時才剛剛升為千騎長的達龍相信他說的話。
  他的預言果然說中了,當天晚上,三個同盟國發生了激烈的內鬨。帕爾斯軍趁機擊潰敵人,達龍一刀把邱爾克王的弟弟從馬上給砍了下來,立下了最大的武勳。
  面對著達龍的讚賞,那爾撒斯笑了笑回答說:
  「哪裡,這只是一件小事。有時候,一句流言勝過了十萬大軍。」
  那爾撒斯在三天當中派遣了他的士兵,連同他自己到處撒播流言。於是,三個同盟軍都疑心生暗鬼,內部開始瓦解了。
  總而言之,那爾撒斯的奇略成功了,三個同盟國自亂陣腳而使得帕爾斯逃過這一動,這是個不折不扣的事實,所以,安德拉寇拉斯也不得獎賞他。重新承認他的領地繼承權,賞他金幣一萬枚,另外還任命他做宮廷的書記官。人們不免競相猜測,或許他將來會升到宰相的地位。
  那爾撒斯不喜歡宮廷僵硬刻板的工作,他寧願在自己的領地內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只是,國王卻不允許他這麼做。至少在這個時候,安德拉寇拉斯認為那爾撒斯的謀略和見識是一項貴重的寶物。那爾撒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只好留在王都。
  之後的兩年間,生活大致平穩,達龍以武官的身份,那爾撒斯則以文官的身份各自享有盛名。帕爾斯歷三一七年,帕爾斯王派遣使者前往位於東方盡頭的絹之國進行修好工作,達龍被任命為一行人的護衛隊長。從那個時候開始,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冶世開始鬆懈,官吏和神官、貴族們不法的行為越來越囂張。
  而就在這個時候,那爾撒斯對宮廷的生活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他查出了神官利用地位和特權從事各種非法的勾當。神官們不但加收稅款,即使犯了法也沒有被刑官定罪。神官更以違法的高利貸借錢給農民,如果還不了錢,就沒收其土地。獨佔了地下用水路及蓄水池,向人們斂收水費。如果有人反抗,就派遣其私人兵團燒殺擄掠,奪取財產中飽私囊。他們還在販賣出去的鹽中摻了砂子好侵吞差額。如果農民自己挖井就在井中下毒。在調查過這些壞事並收集了證據之後,那爾撒斯要求國王嚴懲神官們。
  憤怒的神官們感到害怕,遂想利用那爾撒斯自宮廷返回私宅的半路上加以狙殺,然而,並沒有成功。八個意圖行刺的刺客中有四個人被那爾撒斯殺了,兩個人受了傷,剩下的兩個人逃了。神官們便改變了策略,向國王提出控訴說那爾撒斯違法害人。或許是那爾撒斯認為時機來臨了,便逃離宮廷回到自己的領地。
  從絹之國回來的達龍,知道了朋友在自己不在國內的這段時間被趕出宮廷一事之後,深表震驚,也覺得遺憾。在他還沒有機會再見到那爾撒斯的時候,亞特羅帕提尼會戰就開始了。
  (二)
  一頭夜鷹的鳴叫聲響起,劃破了寧靜,微微擾亂了冷冷的氣流。
  「從那時起,你就再也沒有見過那爾撒斯了?」
  達龍點點頭回答了亞爾斯蘭的問題。
  「不過,如果事情就只是這樣的話,父王不應該就將他從宮廷中永久流放啊!是不是還有其他事情?」
  「事情是這樣的……」
  當那爾撒斯逃離宮廷的時候,還留了一封信給安德拉寇拉斯王。據達龍的伯父巴夫利斯的說法,那根本就是多此一舉,。不過,那爾撒斯在信中批評讓不法行為橫行的政治現況,並在信的最後提出禁止神官放貸、把地下用水路的管理工作委交給農民代表、不分身份高低要公正地執行法律等等的提案。
  「國王啊!請您睜大眼睛看看國政的實際狀況吧!若陛下能不光著眼於那些表面功夫,而能直視那些弊端的所在,那實在是國家之大幸啊!」
  「哼!那爾撒斯這傢伙竟然忘了我擢用他的大恩,還厚著臉皮做這種諫言!」
  憤怒的安德拉寇拉斯撕掉信,下令追捕那爾撒斯,但為巴夫利斯勸阻,再加上那爾撒斯歸還了戴拉姆的領地,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國王的怒氣。但是,流放的處置卻依然沒有解除,而那爾撒斯自己反倒樂觀其成,遂隱居山莊,開始過著畫畫、讀書的悠閒歲月……
  「那爾撒斯喜歡畫畫?」
  亞爾斯蘭原本是隨口一問,但是,達龍的回答卻似乎不那麼簡單。
  「哎,每個人都會有缺點的。」
  看到王子困惑的眼光,達龍便附帶說明:
  「說起來,這傢伙的愛好真是不值得一提。那個人不論對天體的運行、異國的地理、歷史的變化等等可以說是無所不知,但是,就只有那麼一點,他對自己繪畫的技術似乎並不怎麼瞭解。」
  突然,「咻」的一聲劃破了夜空。一道銀白色的細光掠過他們眼前,插進針葉樹的樹幹。馬兒發出了緊張和不安的鼻息聲。他們兩人一邊安撫著馬和,一邊把眼光停留在那枝箭上。只見箭深深地刺進了針葉樹的樹幹中,反射著月光。
  「如果再往前一步,下一枝箭就射在你們臉上!」
  一個聽起來和亞爾斯蘭差不多年紀的少年的聲音從漆黑的森林深處響了起來。
  「從此地開始就是戴拉姆的舊領主那爾撒斯大人的居處。不准不速之客擅自闖入。趁還沒有受傷之前趕快離開!」
  達龍大叫道:
  「耶拉姆嗎?我是達龍!我來看你那三年不見的主人。能不能讓我過去?」
  數秒鐘的沉默之後,黑暗中傳來沙沙的響聲,一個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達龍大人,好久不見了。不知道是您,很抱歉!」
  背上背著箭筒,後上拿著短弓的少年對著達龍行了一個禮。他那未加修飾的頭髮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你長高了。你的主人可平安?」
  「是的,他很好。」
  「那麼,那傢伙還是每天畫著不成樣子的畫過日子嗎?」
  少年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畫的好壞我是不懂。我只是遵照雙親的遺言照顧那爾撒斯大人罷了。因為是那爾撒斯大人讓我的父母從奴隸變成自由民的。」
  少年帶著兩人走在山路上,或許是他夜間的視力極佳的緣故吧?他的腳程不但快,而且又穩重又踏實。
  一棟用石塊和木材堆積而成的有三角屋頂的山莊,建在森林和草地的分界處。溪流的流水聲從草地下傳上來,滿天的星星在夜空中閃爍。當他們三個人一靠近,門就打開了,屋內的光落在地面上。少年跑上前去對主人敬了禮,達龍也從黑馬上跳下來對著來人說話。
  「那爾撒斯,是我,達龍。」
  「不需要報名字了,你這個吵鬧的傢伙。一法爾桑之外就聽到你的聲音了。」
  山莊主人雖然不似達龍那麼魁梧,但是,身材也很高,比例勻稱。有一張感覺很好、充滿書卷氣的臉,雖然口出惡言,但是,兩眼卻溫暖地笑著。看來年齡應該比達龍小。他身上穿著藍色短上衣,配上同色的長褲,給人年輕而不修邊幅的印象。
  「那爾撒斯,這位是……」
  「安德拉寇拉斯王之子,亞爾斯蘭,我從達龍口中聽說過你。」
  「喲喲,真是有損您的尊耳啊!」
  那爾撒斯笑著行了一個禮,轉過頭去對著少年說道:
  「耶拉姆,麻煩你去幫我們的客人準備點吃的。」
  勤快的少年把兩人的馬牽到山莊後面去之後,便到廚房裡忙了起來。很快送來了大餐盤。葡萄酒、燉鳥肉、塗著蜂蜜色的薄麵包、羊肉和洋蔥串燒、乳酪、、蘋果、無花果干、杏仁乾等食物的香味頓時四溢,刺激著亞爾斯蘭和達龍的食慾。回想起來,以前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消耗了那麼多體力,而且自從早餐之後就不曾再進過什麼食物了。
  兩人坐在低矮的木桌前,專心地吃了起來。耶拉姆在一旁侍候著,那爾撒斯則一邊喝著葡萄酒,一邊歎服地看著兩人狼吞虎嚥。
  當客人把擺在桌上的食物都填到肚子裡面之後,耶拉姆收拾了餐具,送上了飯後的綠茶,然後對著那爾撒斯行了一個禮,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多謝你的招待,現在感覺好多了。」
  「不用客氣,亞爾斯蘭殿下,我曾從殿下的父王那兒獲贈了一萬枚金幣。今天的所有花費花不到一枚銀幣呢!」
  那爾撒斯笑著看著老朋友達龍的臉。
  「對了,事情我大致已經知道了,我想聽更詳細的情形。」
  那爾撒斯一邊聽著達龍敘述亞特羅帕提尼的敗戰經過,一邊喝著綠茶。當他聽到卡蘭背叛的事情時,眉頭皺了一下,然而,他對魯西達尼亞軍的戰法卻似乎不感到驚訝。
  「使用騎兵的優點就在於其具有機動力。要想克制騎兵,唯一的方法就是限制住他們的行動。四周圍起壕溝和柵欄,使用火攻,利用濃霧,甚至驅使背叛者。魯西達尼亞蠻族中也有相當智慧的人哪!」
  「是啊,有聰明人。所以,為了亞爾斯蘭殿下,我想借用你的智慧。」
  「達龍,雖然你是遠道而來,但是,我現在已經不想和俗世沾上關係上了。」
  「可是,那總比你躲在深山裡畫那些拙劣的畫好啊!」
  「我可以想像你這個達龍想說什麼。可是,我信不過你。殿下,這傢伙是我國無人可比的勇者,而且常常會有一大堆道理,但是,他卻完全不懂藝術。」
  達龍正想抗議,那爾撒斯卻舉起了一隻手制止了他。
  「藝術是永恆的,興亡卻在瞬間。」
  王子插口說道:
  「如果那個一瞬間就是指現在的話,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那爾撒斯,怎麼樣?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唔,說想法嘛……。魯西達尼亞人信仰唯一絕對的神明依亞爾達波特。這個神明承認她所有的信徒都是平等的,但是,另一方面,她卻又命令信徒把其他宗教的異教徒完全消滅。」
  「我決不讓他們得逞。你認為該怎麼做才好呢?」
  「亞爾斯蘭殿下,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不過,您的父王陛下應該廢除奴隸制才對。被國家虐待的人有什麼理由要為國家賣命作戰呢?」
  那爾撒斯的聲音中充滿了熱忱。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忘記自己是一個遁世的隱者了。
  「今後將會有什麼情況產生,現在都可以預見了。魯西達尼亞軍一定會勸奴隸改信依亞爾達波特教,答應改教者還其自由之身。如果他們起武器蜂擁而起和魯西達尼亞軍呼應的話,帕爾斯就絕望了。因為奴隸的數目遠比貴族和神官都要多得多。」
  那爾撒斯帶著嘲諷的語氣做了不祥的預測,亞爾斯蘭聞言不禁充滿了不安的感覺,然而他仍然提出反駁。
  「可是,葉克巴達那是不會被攻陷的。去年,王城被密斯魯的大軍包圍時也沒有產生絲毫的動搖啊!」
  那爾撒斯憐憫地看著王子。
  「殿下,葉克巴達那的命運也不長了。沒錯,王城的城門是用火箭、破城槌也無法輕易攻破的,但是,作戰的方法並不只限於從城外進攻的啊!」
  「如果城內的奴隸們和魯西達尼亞軍相呼應的話……」
  「是的,達龍,魯西達尼亞軍王室會從城外做心戰呼叫的。奴隸們啊!起來打敗暴政吧!依亞爾達波特神會讓你們獲得自由和平等的。土地和財寶也都是你們的。你們說,這樣的效果絕佳吧?」
  瞄了不出聲陷入沉思的亞爾斯蘭一眼之後,達龍向那爾撒斯問有無可資對抗的策略。
  「有是有,那就是和他們約定,為國家作戰而建立武勳的奴隸兵可以成為自由民,當然也會獲得恩賞。或許這樣一來會有些許的效果吧?不過,這個辦法持續不了多久。」
  「在這之前我要回葉克巴達那去。那爾撒斯,請你務必要用你的智慧幫幫忙。」
  那爾撒斯把視線從王子認真的眼神中移開。
  「殿下,您遠道而來探訪是我的榮幸,但是,我打算住在山中,把餘生奉獻在藝術的創傷上。我對山外的已經不再關心了。請您不要見怪,不,應該說就算您不能諒解也沒有辦法。」
  達龍把桌上的茶杯往旁邊一推。
  「那爾撒斯呀!有一句很有意義的話說『不關心是罪惡的溫床,不是為善的同伴』。」
  「說有意義倒不如說是狡猾。是誰說的?」
  「是你說的呀!那爾撒斯。就是那一次我出差前往絹之國的前一天,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說的呀!」
  「你幹嘛把這種無聊話記得這麼清楚?」
  達龍趁機追擊。
  「魯西達尼亞人虐殺不信奉依亞爾達波特神的人。以神明的名義將人分等級的人難道會真心地想解放奴隸嗎?」
  「但是,奴隸們會選擇可以消除目前不滿的一方,而不去考慮將來的恐懼。」
  那爾撒斯如此斷言,轉過頭對王子說道:
  「亞爾斯蘭殿下,我不得您父王的歡心。如果您以我這種人為幕僚,一定會讓陛下感失望的。這樣不太好。」
  王子那太年輕而不像父王的纖細容貌上閃過一絲苦笑。
  「這不是問題。原本我就不得父王歡心了。而達龍也惹父王不高興。反正大家都一樣不討人喜歡。」
  這個王子到底是率直呢?還是個性乖僻呢?瞬間,那爾撒斯不禁狐疑地審視著他。亞爾斯蘭以無所車而且認真的表情回視著那爾撒斯,後者微微地歎了一口氣。
  「不管是戰爭或政治,反正到最後都化化成一把灰消失不見。能留存於後世的只有偉大的藝術品而已。實在很抱歉,我沒有辦法答應您下山去。不過您停留這裡的期間,我會盡我所能招待您。」
  「我明白了,很抱歉說了這些不該說的話。」
  亞爾斯蘭微微地笑了笑,突然以疲勞的表情打了個小呵欠。
  (三)
  當王子在鄰室的床上睡了之後,達龍和那爾撒斯低聲交談了一會兒。達龍就是在這個時候把伯父巴夫利斯奇怪的問話告訴友人的。
  「陛下對泰巴美奈王妃是那麼寵愛,但是,對亞爾斯蘭殿下卻總有一種奇妙的隔閡感。我實在是搞不懂。」
  「王妃嗎?」
  那爾撒斯交抱著雙手喃喃說道:
  「小時候我看過幾次泰巴美奈王妃,她的美的是一種魔性美。總之,在她成為卡優馬爾斯公的妃子之前,是宰相的未婚妻。」
  「主君奪走了臣下的未婚妻?這是一個國家紊亂的根由。那個可憐的宰相後來怎麼了?」
  「聽說自殺了。雖然可憐,可是,就算他活著也不見得會比較好。」
  兩人看著杯中的葡萄酒沉默了下來,沉思著亞爾斯蘭出生以前的歷史。
  帕爾斯歷三零一年,在位三十年,被書為「大陸公路的偉大守護者」的國王哥達爾塞斯二世崩逝。六十一歲的國王有出眾個兒子,二十七歲的長男歐斯洛耶斯和二十五歲的次男安德拉寇拉斯。國王生前已經正式冊立歐斯洛耶斯為皇太子了,弟弟安德拉寇拉斯也支持兄長即位,因此,歐斯洛耶斯便順利地繼承了王位。
  新國王任命弟弟為大將軍,將全軍的指揮權都交給他。之後的兩年間,兄弟合作無間,守住了先王的基業,但是,不久,破裂的局面終於出現了。
  帕爾斯歷三零三年,在這之前一直和帕爾斯有著盟邦關係,位於東南方的巴達夫夏公國起了內亂。
  原本這個國家位於帕爾斯和辛德拉國中間,時與左邊的國家交好,時與右邊的國家來往,但是,自從哥達爾塞斯二世即位之後即一直和帕爾斯維持著盟邦的關係。然而,等哥達爾塞斯二世一死,原本勢力已日漸萎縮的巴達夫夏國內的親辛德拉派便開始蠢動了。
  「就因為有哥達爾塞斯國王,帕爾斯王國才能安定。沒有了大王,支持帕爾斯的依靠就沒有了。我國應該和辛德拉王國訂立盟約,維持我們國家的和平。」
  這種論調甚囂塵上,促使巴達夫夏公國驅逐了帕爾斯的大使,和辛德拉王國訂定了修好條約。
  安德拉寇拉斯以巴夫利斯為副將,率領十萬騎兵攻入巴達夫夏公國領地。巴達夫夏公卡優馬爾斯發出悲鳴向辛德拉國求援。辛德拉國雖然立刻派出了援軍,但是,安德拉寇拉斯以迅雷不及掩的速度阻止斷了巴達夫夏領地,把架在辛德拉軍必經路線上的幾條河川上的橋都破壞掉了。
  因此,在辛德拉軍前進不得的這段時間內,安德拉寇拉斯調轉軍隊攻下了巴達夫夏的首都赫爾曼德斯城。
  巴達夫夏公卡優馬爾斯從城內的塔上投身而亡,而唆使他的親辛德拉派的大臣和將軍近二千人都被殺了。
  安德拉寇拉斯宣告巴達夫夏公國並入帕爾斯,辛德拉軍於是死了心調軍回國了。
  對帕爾斯王國而言,事情至此尚未出現任何不吉的陰影。
  然而,安德拉寇拉斯在城內找到了一個女人卻改變了他們兄弟的整個人生。那個女人就是已經自殺的卡優馬爾斯公的年輕妃子泰巴美奈。
  歐斯洛耶斯歡歡喜喜地迎接凱旋回王都葉克巴達那的弟弟。他準備把舊巴達夫夏公國的所有領土和「副王「的稱號賜給弟弟為獎賞。然而,安德拉寇拉斯搖搖頭回答道:
  「哥哥,我不要領土也不要副王的寶座,我只要卡優馬爾斯的妃子。」
  他會這麼這麼說是因為根據帕爾斯的國法,戰利品全歸國王所有,然後再由國王重新分配給將兵。
  「什麼?你說你寧願不要領土和地位,只為了一個女人?好吧,那麼,我就把新的宅第和裝飾的寶石連同那個女人賜給你吧!」
  安德拉寇拉斯道過謝退出之後,歐斯洛耶斯突然對令弟弟動心的女人起了好奇心。安德拉寇拉斯一向對戰爭和狩獵、酒宴極為熱心,但是卻從來不曾和女人有過關連。
  歐斯洛耶斯悄悄地前往泰巴美奈被軟禁著的宅邸,看到了在庭院裡漫步於月光下的她。而當他離開那個地方的時候,他已經決定要和泰巴美奈結婚了。國王的立場和兄長的立場對他而言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歐斯洛耶斯任皇太子的時候,十八歲時就娶了妻子,第二年就生了一個兒子。之後,妻子因病去世,他還沒有正式冊立王妃,仍然過著單身生活,而現在,他決定要結束這樣的日子了。第二天,當安德拉寇拉斯去探望泰巴美奈時,她已經在王史的命令下移居宮廷內了。
  安德拉寇拉斯憤怒不已。他逼問王兄「為何違背約定」,然而,歐斯洛耶斯以既無人證亦無物證為藉口,駁回了弟弟的抗議。另一方面,歐斯洛耶斯把舊巴夫夏公國的所有領地和副王的地位,再加上一百萬枚金幣和幾名美女賜給安德拉寇拉斯,企圖以這些賞賜來安撫弟弟。然而,安德拉寇拉斯卻一頭躲回自己的宅邸,從此不再出現於王宮。
  歐斯洛耶斯原本想強迫泰巴美奈舉行婚禮,但是,為巴夫利斯等重臣們所勸阻,於是他只好暫時打消此念頭。因為,儘管他再怎麼為自己辯護,他破壞和弟弟的約定是不爭的事實。
  於是,兄弟之間的感情就愈形惡化了,宮廷內部的對立情況也越來越嚴重。若要分出個上下,地麼宮廷裡的大臣們似乎比較偏向於身為武將而具有勇名的的安德拉寇拉斯,而背棄體弱多病的歐斯洛耶斯。站在弟弟那一邊的人們當然引發歐斯洛耶斯的不快,許多人因此從宮廷被流放到地方或邊境地帶。
  巴夫利斯也左遷到和西方的密斯魯交接的國境城塞去了。
  安德拉寇拉斯越來越不高興。他丟下了大將軍的職務,整日躲在自己的家中喝悶酒。對歐斯洛耶斯來說,這是個再好不過的藉口。他把弟弟的大將軍地位解除,降格為萬騎長,配屬到東方國境去。
  「如果把安德拉寇拉斯和巴夫利斯放得太近,恐有串連起來叛亂之虞。不如讓他們各分東西,相距三百法爾桑,這樣一來,他們就沒有辦法商量怎麼反叛了。」
  歐斯洛耶斯心中是這麼盤算的,然而,就在他公佈新人事之前,歐斯洛耶斯卻病倒了。當他帶著泰巴美奈前往獵園時,坐騎不知受到什麼驚嚇而跳踢起來,歐斯洛耶斯從馬上跌落下來傷了肩膀,結果這個肩傷卻引起了高燒。
  高燒持續了幾天都降不下來,國王的身體急速地虛弱下來。御醫團的費心診治也沒有什麼效果,神官的祈願一一落空,國王終於陷入危急狀態了。
  如果國王駕崩,必須要有一個繼位的國王。本來應該是由國王的長男繼承王位的,但是,歐斯洛耶斯的兒子當時才十一歲,還沒有正式舉行冊立為王太子的儀式。而歐斯洛耶斯則掛心王弟安德拉寇拉斯和支持他的那些臣子。只因為帕爾斯的東西方都有強敵存在,如果讓只有十一歲的少年即帝位的話,或許會引發鄰國的野心。
  五月十九日,一個明朗而充滿月光和花香的初夏的夜晚,王弟安德拉寇拉斯被召進了王宮。一個小時之後,歐斯洛耶斯崩逝和安德拉寇拉斯即位的消息就正式公佈了。
  「歐斯洛耶斯原打算在自己死後由王子即位,然後委請安德拉寇拉斯擔任攝政王。然而,安德拉寇拉斯卻用枕頭蒙住躺在病床上的國王的臉,讓他窒息而死,自己就成了國王。」
  「不,歐斯洛耶斯因嫉妒弟弟和泰巴美奈之間的關係而致發狂,原想召弟弟入宮趁機殺掉他,沒想到反被弟弟殺了。」
  各式各樣的流言四處亂竄,然而,等安德拉寇拉斯在軍隊壓倒性的支持下登基為王之後,人們都閉上了嘴巴。
  不久之後,王宮的一角發生了火災,先王歐斯洛耶斯的王子被燒死了。被認為是失火責任者的宮廷廚師被處了死刑。接著,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任命巴夫利斯為大將軍。
  長久以來即為王宮裡具有奇妙身份的客人泰巴美奈在第二年就和安德拉寇拉斯結婚,接受了王妃的稱號。過了一年,王子亞爾斯蘭就誕生了。
  而到今年之前,安德拉寇拉斯王的治世似乎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動搖之處。
  (四)
  第二天早上,當亞爾斯蘭從深沉無夢的睡眠中醒過來時,秋天的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天上了。他趕快換好衣服來到鄰室,達龍和那爾撒斯好像也才剛醒來。當三人正彼此打著招呼時,外面傳來了雜亂的馬蹄聲,屋內的人不由得都緊張了起來。
  達龍從開了一點縫的窗戶往外窺視。他雖然沒有足夠的時間穿上甲冑,但是,一隻手上已經拿著一把出了鞘的長劍。
  「人我見過。是卡蘭的部下。」
  「哦……」
  那爾撒斯用指尖戮著下巴。
  「他們會來這裡找你們還真是有眼光哪!真不愧是卡蘭,訓練出這麼好的部下。」
  突然,那爾撒斯閉上了嘴巴,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達龍。達龍原想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但是,那爾撒斯的追問卻讓他沒有迴避的機會。
  「我一直忘了問你,達龍,你是走哪一條路到這裡來的?」
  達龍可以感覺到亞爾斯蘭驚異的視線凝視著他,他聳了聳寬闊的肩膀,舉出了幾個地名。
  「……就是這些地方吧!」
  「竟然繞過卡蘭的城堡!」
  那爾撒斯低哼著,把視線投向達龍的臉上。
  「你這個傢伙!明明知道還有其他的路可走,竟然還故意選擇會引起卡蘭部下注意的道路走!你一開始就企圖把我捲進事端,好讓我不得不跟你們走!」
  既然已經被識破了,達龍乾脆就擺明態度。
  「對不起,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完全是為了要借重你的智慧。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就放棄隱者的生活,跟在殿下身邊吧!那爾撒斯。」
  那爾撒斯又低哼了一聲,猛踢地板。目前他沒有時間和達龍這邊耗了。他要亞爾斯蘭和達龍從鄰室爬上天花板裡面,然後把梯子收起來。這時候耶拉姆的聲音從玄關處響了起來。
  「那爾撒斯大人還在睡覺。請出去啊!不可無禮!」
  門被粗暴地打開了,耶拉姆被士兵推撞,滾進了室內。當那爾撒斯把耶拉姆從地上扶起來時,已經有六個身穿甲冑的騎兵進到室內了。他們都把一隻手按在劍柄上。或許是他們都聽過那爾撒斯的劍名吧?六人中最年長的人開口說話了。
  「以前是戴拉姆領主的那爾撒斯大人,沒錯吧?」
  、現在只不過是一介隱者罷了。」
  「是那爾撒斯大人?」
  「是的,我就是那爾撒斯,不過,既然我已經報上了名,你們也應該表明你們的身份吧?」
  那爾撒斯的聲音是那麼低沉,幾乎讓人聽不到。騎兵們在一時間似乎有了懼色,然而,他們注意到了那爾撒斯並沒有帶劍,遂放下了一顆心,鄭重地打了招呼。
  「真抱歉。我們是帕爾斯大將軍卡蘭大人的部下。」
  達龍欣長的身軀在天花板上微微地動了一下。亞爾斯蘭也覺得自己的呼吸快停止了。
  自從安德拉寇拉斯王即位之後,提起大將軍,應該就是指巴夫利斯才對。
  「耶蘭·卡蘭這個名字押了韻,是個很好的名字。不過,世事真是多變哪!當我離開宮廷的時候,這個國家的大將軍是巴夫利斯大人,大人已經退休了嗎?」
  那爾撒斯把聲音提高是為了讓躲在暗處的達龍他們也能清楚地聽見事情的來龍去脈。
  「或者,他已經去世了……」
  「巴夫利斯老人確實已經死了。但是,並不是病死的。現在,他那老而皺的頭就掛在葉克巴達那的城門前,張著他的嘴巴勸城裡的人投降呢!」
  達龍的身體因震驚而晃動,聲音透過厚重的天花板傳了出來,騎兵們不禁起了疑心。
  「是什麼聲音?」
  「是野鼠。它們老是打我穀物的主意,真傷腦筋。對了,你們一大早來訪究竟是為了什麼?」
  事實上,這種事情根本就不用問的,但是,那爾撒斯還是故意裝著不知情。騎兵們不高興地抿了抿嘴。
  「有幾個證人作證說敗軍之將亞爾斯蘭和達龍兩人逃進了這座山裡。那爾撒斯大人知道他們的行蹤嗎?」
  「我一點都不曉得。」
  「真的?」
  「你們說他們是敗軍之將,據我所知,達龍應該是不會敗的。只要不是有卑劣的背叛者出現的話。」
  騎兵們的臉上佈滿了怒氣,年長的代表者制止了同僚。
  「那麼,現在我有一件事要轉達給您聽。我們大將軍卡蘭公的意思是希望那爾撒斯大人能在他手下工作。您不但有智慧,而且劍術也是一流的……」
  那爾撒斯摸了摸下巴。
  「唔,如果我做了卡蘭的部下,他可以給我什麼保障?」
  「所有依亞爾達波特教信徒的一切權利。」
  「……」
  「而且您還可以恢復先前您所歸還的戴拉姆地方的領主權。您的答覆是?」
  「我非得現在答覆嗎?」
  「是的。」
  那爾撒斯臉上浮起了詭異的笑容。
  「那麼,你們就回去告訴卡蘭那隻狗。腐肉就留著他一個人食用吧!對那爾撒斯來說,那塊肉太難吃了!」
  說完,那爾撒斯便飛快地往後跳。六把怒氣衝天的劍衝著他刺過來。騎兵們似乎確信以六對一的比例他們應該有絕對的勝算。然而,就在一瞬間,一塊三加斯(約三公尺)見方的地板打了開來。
  騎兵們發出了憤怒的慘叫聲落到深深的地底下去了。激竄的水聲和甲冑的響聲傳了上來。原來那個地方挖了一個蓄著水的地洞。
  「笨蛋,難道你們以為我不會有準備招待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嗎?」
  一陣猛烈的咒罵從黑暗的地底下傳上來,然而那爾撒斯沒有再去理會這些人,他出聲要藏在天花板裡的亞爾斯蘭和達龍趕快下來。達龍走上前窺視著地下黑暗的洞穴。
  「他們不會爬上來嗎?」
  「不要擔心。水面距上面的地板有七加斯高。只要他們不是蠑螈,就絕對上不來。不過,該拿他們怎麼辦?」
  「如果伯父真的被殺了,他們就是仇人的同夥。我要讓他們得相同的報應。」
  達龍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危險的顫動,那爾撒斯做出了沉思模樣。
  「哎,等一下,殺了人怎麼吃東西?先想個有用的辦法吧!」
  「他們不會淹死嗎?」
  「殿下,請不要擔心。水只有一加斯的深度。只要他們不想溺死自己,就絕對不會有溺死的顧慮。」
  這時候,耶拉姆少年插嘴進來。
  「那爾撒斯大人,早餐早就準備好了。」
  「啊,都把這事給忘了。」
  那爾撒斯好像覺得很好玩似地笑開了嘴。
  「先去填飽肚子吧!要處理那些不懂禮貌的傢伙隨時可以動手,但是,食物卻必須在最適合的時候享用的。」
  不管怎麼說,他們決定先吃早餐,亞爾斯蘭想幫準備進餐的各項工作。他覺得讓一個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忙得團團轉,而自己就只坐在那邊等著吃讓他感到不自在。然而,對於亞爾斯蘭的要求,耶拉姆卻用農科所的言辭拒絕了。最主要的是,亞爾斯蘭可能只會幫倒忙。
  結果,亞爾斯蘭一邊專心地吃著早餐一邊對自己多多少少感到厭煩。他覺得自昨天以來,自己都只是接受別人的幫助和侍奉,對任何人都沒有什麼助益。
  突然,那爾撒斯拿起了已經空了的餐盤,手腕一翻,盤子飛旋了出去,剛好命中正想從地洞爬上地面的騎兵的臉。在一片怒罵聲和慘叫聲之後,便是甲冑碰撞的聲音和飛濺的水聲。那些騎兵採用疊羅漢的方式,好不容易才從地洞到達了地面,現在卻又一下子被打回原來的地方了。
  「真是辛苦你們了,不過就勞煩你們再爬一次吧!」
  「那爾撒斯大人,請不要這樣糟蹋餐盤。」
  「對不起,對不起!耶拉姆。」
  被耶拉姆這麼一數落,那爾撒斯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道歉。這個看來像是為所欲為的人似乎也有對他人低頭的時候。
  「達龍大人,您似乎沒吃什麼東西,需不需我再為您做一些其他的東西?」
  「不,耶拉姆,不用了,已經夠了。」
  那爾撒斯突然變得很不高興地說:
  「不需要為這傢伙做什麼事。因為拜這個人所賜,我們現在得再重新找一個隱居處了。」
  「所以,那爾撒斯,放棄遺世獨立的念頭吧!」
  「住口!我的生活方式不要你插嘴!」
  看著那爾撒斯不要聽解釋只一味罵人的表情,達龍只好聳了聳他寬廣的肩膀不說話了。他之所以就這樣沉默下來,或許是因為在想怎麼逼問在地洞中的士兵們關於伯父死亡的事情吧?
  亞爾斯蘭擱下了湯匙。
  「那爾撒斯,怎麼樣?我也懇切地請你幫忙。請你和達龍一直幫我復仇。」
  「您說得太客氣了!」
  「那麼,這樣吧!我要求父的忠誠,相對的,我也付你相當的報酬。」
  「您所說的報酬價是像您的父王那樣給我金幣嗎?」
  「不,我不認為金錢可以收買你的忠誠。」
  「那麼,是地位嗎?宰相什麼的……」
  那爾撒斯似乎沒什麼興趣。臉上寫著「我豈是那種可以用財富和地位來收買的人」的表情。
  「不是的。當我把魯西達尼亞蠻族趕走,當上帕爾斯國王的時候,我就聘你,那爾撒斯,為宮廷的畫家。怎麼樣?」
  那爾撒斯張著嘴巴回視著王子。這邱爾克是出他意料之外的答案。數秒鐘的沉默之後,那爾撒斯發出了愉快的低笑聲,似乎真的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因這個而煙消雲散了。
  「我喜歡,真是不錯。」
  小聲地自言自語之後,那爾撒斯以誇耀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朋友。
  「怎麼樣?聽到了吧?達龍,殿下的這一番話就代表了他身為一個君主的器量了。他心性這豐厚和你這個與藝術無緣,只能過著嚴肅而短暫的一生的人有著天壤之別呢!」
  「你就饒了我吧!既然終歸要過嚴肅的一生,至少我希望不要和你的藝術扯上任何關係。」
  一段你來我往的毒言毒語之後,達龍回過頭看著王子。
  「殿下,如果那爾撒斯成為宮廷畫家,帕爾斯的文化史上就會留下一個污點的。讓這個男人當書記或宰相或許是一個君主的見識,但是您今要讓他做宮廷畫家……」
  「好了吧!達龍。與其讓魯西達尼亞的有名畫家為我畫死亡之畫,我寧願讓那爾撒斯為我畫生存之姿,你也有同感吧?」
  達龍再度陷入沉默。那爾撒斯高興地拍著手。
  「殿下,看來達龍雖然不喜歡死亡,但似乎也不願讓我畫肖像畫呢!就這一點,我就答應您的要求。」
  他收起了開玩笑的表情,認真地思考著。
  「我確實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國土被魯西達尼亞軍蹂躪。或許我是應該出一點力量的,但是,就如我昨天晚上所說的,我的名字犯了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忌諱,我也可能會引起殿下的不悅,這些也無所謂嗎?」
  「當然。」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跟隨在殿下身邊嗎,雖然是不情不願地中了達龍這傢伙的詭計……」
  那爾撒斯放了心地笑了笑,耶拉姆把身體探向主人。
  「您也會帶我一起走吧?那爾撒斯大人?」
  「唔。」
  大概是無法立刻就下定論吧?那爾撒斯的回答稍欠明快。
  「我在基蘭港有熟人。我打算把你送到那邊去。」
  那個朋友是一個擁有十艘帆船的商船主,如果魯西達尼亞軍侵攻了過來,也照樣可以乘著船逃到海上去,更可以前往異國。在這之前當然會寫信給他,同時付旅費和生活費給他,所以隨時都可以去。
  那爾撒斯這樣解釋著,然而,耶拉姆拒絕了,他堅決要跟在那爾撒斯的身邊。
  結果,那爾撒斯讓步了,他決定帶著的耶拉姆一直走。因為亞爾斯蘭和達龍也希望這個少年成為夥伴。
  一來耶拉姆是一個機靈的少年,應該派得上用場;二來,他在弓箭和短劍方面的技術也有相當的水準。對同年齡的亞爾斯蘭來說,他可以說是獲得了一個在宮廷中交不到的朋友。綜合了這些考量之後,耶拉姆終於成了大家的新夥伴。
  (五)
  全身被水、血和屈辱所浸濕、污髒的卡蘭麾下的騎兵們,是在當天太陽高掛天空的時候才好不容易全部從地洞中爬了上來。亞爾斯蘭等四人早就不見蹤影,騎兵所乘的馬也都不見了。他們累倒在地上好一陣子。
  「可惡,竟然被他們逃了!」
  被那爾撒斯丟出去的盤子劃破臉的騎兵恨恨地從黏著血漬的嘴角罵出了聲。
  「從山裡面前往平原的道路上都有卡蘭大人的部下嚴密地守衛著。連這種事都沒有想到,還算什麼軍師、萬騎長啊?看著吧!今天之內一定要在他們的屍體上吐滿口水!」
  「他們應該有可以突破包圍網的自信吧?因為他們是達龍和那爾撒斯啊!」
  一個陰鬱的同伴回答道。因為他們已經著了對方一次巧妙安排的陷阱了,萬事似乎往壞的一方面去想比較實際些。
  在砸爛了室內所有的東西洩了恨之後,這幾個騎兵們以徒步方式走下山去。亞爾斯蘭等人在山上的洞窟中從耶拉姆口中獲得了這個消息。
  「真是辛苦他們了。穿著甲冑走下山,今天大概會到達山腳下。我們為他們祈禱不要遇上熊或狼什麼的吧!」
  那爾撒斯對亞爾斯蘭的達龍說明。就算現在立刻下山,也一定會被包圍網捉住。不如先在這個洞窟裡待一陣子好引起敵人的懷疑。然後便是那爾撒斯施展策略的高潮戲了。
  「原本我是想說拜達龍的多事,卡蘭一黨把山都包圍起來了。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都避不了包圍網的。現在就讓我們想想如何利用他們的包圍網吧!」
  那爾撒斯看來反而像是樂在其中的樣子。亞爾斯蘭問他到底該怎麼辦,卻得不到具體的答覆。
  「我們讓敵人集中到我們希望他們去的地方。那是戰法的第一步。」
  那爾撒斯說,再怎麼勇武,在還沒有用盡自己的勇武之前就收到勝利的果實,同時不做自己能力所不能之事,這就是兵法的價值。
  亞爾斯蘭試著提出一些反論。
  「可是,達龍為了救我,一個人突破大軍重圍。」
  「那是匹夫之勇。」
  那爾撒斯如此斷言之後,對著達龍眨了眨一隻眼睛,達龍只是微微地苦笑。
  「像達龍這樣的勇者,一千個人中找一個,所以才有其價值存在。然而,一個軍隊的指揮者除了必須具備這樣的素質之外,還得以最弱的士兵為基準,建立周全的戰法。而如果成了一國之君,就算是有最無能的指揮者,也要動腦筋想出不吃敗仗的方法,或者想出一個可以不戰的妙計。」
  那爾撒斯的語氣中充滿了熱忱。亞爾斯蘭不禁思索著,畢竟他還是應該放棄隱者的生活的。
  「說出來實在令人難過,不過,如果沉迷於已軍的強勢,輕視敵人,並據此建立戰法時,一旦事態有所改變時又該怎麼辦呢?亞特羅帕提尼的悲劇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亞爾斯蘭不得不點點頭。在亞特羅帕提尼平原上,帕爾斯的騎兵是如何地驍勇善戰,又是如何地走向毀滅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親眼目睹的。
  「安德拉寇拉斯國王在即位為國王之前就不曾嘗過敗績。於是在他自負已極的情況下,不論遇到什麼問題都想用戰爭來解決,反之戰爭無法解決的事情就逃避。他熱衷於在戰場上取敵將的首級,但是,卻從不花一些心思去消弭國內的矛盾和不平等。」
  那爾撒斯以認真的眼神說道:
  「殿下,如果在這方面您沒有比安德拉寇拉斯王有更好的表現,我隨時都會放棄宮廷畫家的地位。」
  那爾撒斯說的是臣下有放棄君主的權利,而在三年前,他已經做過這種事了。他可不是光嚇唬人而已。亞爾斯蘭打從心底瞭解這一點。對於父王的施政,王子本來就不是完全沒有意見的。那爾撒斯微微地笑了笑,對著一旁默默擦拭著長劍的朋友說道:
  「達龍,就算卡蘭出現在你眼前也不要殺他喲!因為他一定知道一些不尋常的事情。我們必須從他口中探聽出來。」
  「不尋常的事?」
  耳力敏銳的亞爾斯蘭如此盤問,那爾撒斯不得不裝出笑臉。
  「是的,沒什麼道理。不過,那到底是什麼事,現在實在看不出來。」
  亞爾斯蘭點點頭,四處張望洞窟內部。洞裡面寬得足以讓四個人和十一匹馬生活於其中,出入口曲曲折折,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原以為是自然形成的絕佳地勢,沒想到是那爾撒斯他們挖出來的。
  「因為我們不知道會有什麼事發生,所以擁有好幾個隱密的棲身之處。」
  那爾撒斯如此說明。當有人問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出入口時,他也只是漠然地點了點頭。包括山莊的地洞在內,每件事都說明了那爾撒斯是一個思慮周到的人。
  亞爾斯蘭不禁覺得自己得到了與自己的年齡和力量不相符的優秀同伴。
  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更讓人覺得可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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