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亞特羅帕提尼會戰




  (一)
  太陽老早就應該升上來了,然而,陽光卻穿不透籠罩在平原上的霧紗。時節正當十月中旬,秋天的陽光顯得薄弱了些,一點風都沒有。帕爾斯的氣候中難得一見的厚霧完全沒有要散開的樣子。
  帕爾斯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的兒子亞爾斯蘭,用手掌輕輕地拍著稍顯不安的坐騎。由於這是他第一次參戰,所以,亞爾斯蘭自己也顯得有些不安,但是,如果沒有辦法讓馬安定下來,他什麼事都做不成。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是什麼樣的霧啊?緩緩起伏而連綿不斷的平原,和聳立在遙遠北方常年積雪的山脈,也都因為這場濃霧的陰隔而看不到了。
  馬蹄聲從右方傳來,一個全身武裝的老騎士出現了。他是帕爾斯王國的大將軍巴夫利斯。雖然已經六十五歲了,然而,長年在外征戰、狩獵的騎馬的身體卻仍然十分健壯。
  「太子殿下,您在這裡啊?不要離開國王陛下的本陣太遠了。這麼濃的霧,一旦迷了路可就不好玩了。」
  「巴夫利斯,這樣的霧對我方不是很不利嗎?」
  亞爾斯蘭閃著藏著頭盔下,像晴朗夜空顏色的瞳孔問老騎士。
  「不管是霧還夜晚的黑暗……」
  巴夫利斯笑開了嘴。
  「或者是下大雪,都不能阻撓帕爾斯騎兵的前進。請不要擔心。殿下應該也知道,自從殿下的父王安德拉寇拉斯王位即位之後,我們帕爾斯軍就是不敗的常勝軍啊!」
  十四歲的王子無法接受老人這樣的自信。老人剛剛不是才說迷了路就不得了了嗎?如果因為濃霧的關係而使得速度慢下來的話,騎兵隊的長處不就無從發揮了嗎?
  「喲,殿下可比我這個老人還會瞎操心哪!帕爾斯八萬五千名騎兵對亞特羅帕提尼的地形都瞭若指掌。相對的,魯西達尼亞那些蠻族越過四百法爾桑(約二千公里)的距離,對此地的情況並不是很清楚。那些蠻族簡直是千里迢迢地跑到異國來自掘墳墓。」
  亞爾斯蘭撫摸著懸掛在腰間的短劍劍把,然後他停下了這個動作問道:
  「不久之前,馬爾亞姆王國被魯西達尼亞人給滅掉了。對魯西達尼亞人來說,馬爾亞姆不就是遙遠的異國嗎?」
  當老人正想答覆這個有著一大堆道理的王子時,又一位騎士出現在濃霧中,並且對著老人大叫:
  「大將軍巴夫利斯大人,請趕快到本陣去!」
  「就要出動了嗎,卡蘭大人?」
  中年騎士用力搖著他那結了紅色穗子的頭盔。
  「不是的。是您的外甥有了麻煩了。」
  「達龍?」
  「是的,國王陛下非常憤怒,說要免除達龍萬騎長的職務。達龍大人可是我們國內數一數二的勇者……」
  「是戰士中的戰士。我知道。」
  「在出征之前發生這種事會影響全軍的士氣。大將軍,請您前往本陣去安撫陛下吧!」
  「真是傷腦筋啊!達龍這傢伙。」
  老人雖然感到憤怒,但是,話中卻隱含著對外甥無限的憐愛之情。在卡蘭的帶領之下,亞爾斯蘭和巴夫利斯策馬奔馳在籠罩於濃霧中的平原上。
  帕爾斯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今年四十四歲。蓄著黑色的鬍鬚,眼光犀利,充滿了足以誇稱即位十六年以來從未戰敗過的武將風格。長得高頭大馬,虎背熊腰。十三歲時打倒了獅子,獲得「獅子獵人」的稱號;十四歲時上戰場,獲得戰士之名的資格,是一個很適合指揮帕爾斯全軍十二萬五千名騎兵和三十萬步兵的人。
  而這個國王現在正在本陣中豪華的絹制帳篷裡,氣得全身發抖。一個武裝的青年跪在國王面前。他就是大將軍巴夫利斯的外甥,帕爾斯全軍中僅有的十二名萬騎長中最年少,今年只有二十七歲的達龍。
  所謂萬騎長,顧名思義就是率領一萬名騎兵的將軍。傳統上,帕爾斯是尊敬騎士而輕視步兵的。騎兵中的軍官是騎士,而士兵是庶民;但是,步兵中的軍官卻只是庶民,而士兵則是奴隸。如果做到萬騎長,在軍隊的組織上就相當於繼王族之後的階級了。達龍以二十七歲的年紀僦成了萬騎長,光是這一點就可以想像出他有多勇猛了。
  「達龍,我真是看錯你了!」
  國王憤怒地咆哮著,同時用手上的馬鞭抽打著帳篷的柱子。
  「威名遠震至特蘭和密斯魯的你,什麼時候被懦夫的幽靈附身了?我竟然從你的口中聽到退卻這樣的字眼。何況戰爭都還沒有開始呢!」
  「陛下,臣不是因為懦弱才提出這樣的建議的。」
  達龍這時才第一次開口說話。他一身黑色的頭盔、盔甲和軍靴,猶一個黑色的戰神。
  「戰士逃避打仗,這不是懦弱是什麼?」
  「陛下,請您仔細想想,我們帕爾斯軍的騎兵有多強悍,這是各國都知道的事。然而,為什麼魯西達尼亞軍還故意在對騎兵戰有利的平原上,佈陣等待我軍呢?」
  「……」
  「臣認為一定是有什麼陷阱。更何況這麼濃的霧中,連我軍同僚的行動都沒有辦法完全清楚掌握。臣的意思是請陛下暫且將我軍撤退至後方,在王都葉克巴達那前面重新佈陣,並不是請陛下撤出戰地,為什麼說這是懦弱的行動呢?」
  安德拉寇拉斯以十分傷人的嘲諷笑容說道:
  「達龍,什麼時候你的嘴巴變得比你的弓和劍還利啊?對地理不熟的魯西達尼亞蠻人們會有什麼陷阱?」
  「這一點臣就不知道了。可是,如果魯西達尼亞軍中有我國的人,那麼,就不能斷言他們對此地的地理形勢一無所知了。」
  國王睨視著年輕的戰士。
  「你是說我國的人幫助魯西達尼亞的蠻人?這是不可能的事!」
  「不,陛下雖然不願相信,可是,這是很可能的事。那些被虐待的奴隸如果逃走了,為了報復,他們是很可能為魯西達尼亞軍效力的。」
  國王的馬鞭突然揚起在半空中,抽打達龍的胸甲。
  「你說奴隸怎樣?難不成你的腦袋瓜子已經被那爾撒斯的無聊思想所控制了?你難道忘了他已經被逐出王宮,禁止和宮裡的文武百官來任何來往了嗎?」
  「臣沒有忘記。陛下,這三年來,臣從沒有和那爾撒斯見過面。雖然他是我的朋友……」
  「你說那個冒失鬼是朋友?說得好!」
  國王咬牙切齒地說道。憤怒似乎從一國之主的身上爆發開來。國王丟下了馬鞭,撥起他佩在腰際鑲有寶石的劍。陪侍在一旁的人中,膽量較小的都發出了低聲的慘叫。旁人都以為達龍就要被殺了,然而,國王也還不至於糊塗到這種地步。國王伸出了他的劍,用劍尖挑起了飾在達龍胸甲左邊的黃金小徽章。這個徽章是一個獅頭形狀,只有大將軍和萬騎長才能佩戴,是一種榮譽的徽章。
  「我解除你萬騎長的職位!雖然還保留你戰士和獅子獵人的稱號,但是我要你記取這次的教訓!」
  達龍什麼話都沒說,他把視線落在帳篷中的地毯上,然而,裹在鎖甲裡的肩膀卻微微搖晃著,足見他因為武將的名譽受到不當的傷害而感到憤怒。安德拉寇拉斯王把劍入了鞘,憤憤地指著帳篷的出入口。
  「你滾!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達龍還沒有離開原地,帳篷的出入口就出現晃動的人影。在國王指頭前方的正是亞爾斯蘭王子等三人。
  (二)
  看見進到帳篷內的王子和大將軍,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表情愈發顯得險惡。因為他立即聯想到自己的兒子和重臣匆匆前來的理由。
  「父親大人……」
  亞爾斯蘭的聲音被大於自己十倍的音量給反彈回來了。
  「我沒有叫你,你來幹什麼?現在不是你出鋒頭的時候。給我退下,好好去為自己的武勳想想!」
  面對父親這種不像「責難」反倒像「絕交」的說法,亞爾斯蘭不由得起了反感。父王說的話是沒錯,但是,他卻難以想像父王為什麼非得用這樣的態度?父王對母后泰巴美奈是那麼溫柔,甚至可以說是幾近寵愛的。
  帕爾斯軍中,在國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和大將軍巴夫利斯底下有十二名萬騎長。這十二名萬騎長就是沙姆、克巴多、夏普爾、加爾夏斯夫、卡蘭、奇斯瓦特、馬奴契爾夫、巴夫曼、克夏耶達、克爾普、梅雨以及達龍。其中,奇斯瓦特和巴夫曼守備著東方的國境,沙姆和加爾夏斯夫守衛著王都葉克巴達那,其他的八名萬騎長則跟隨國王和大將軍參加亞特羅帕提尼會戰。這八名萬騎長各指揮一萬名騎兵,和號稱「不死隊」的國王新衛隊五千騎兵合計八萬五千名的騎兵,再加上步兵,在璁平原上布起了戰陣。
  亞爾斯蘭是太子,不久之後,他將會以國王的身份凌駕眾人之上。然而,身份和職權是不能混為一談的,現在他只不過是一個被分配了一百個騎兵的下級軍官而已。當然,由於這是他第一次上陣,光是率領部下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正確地說來,那些人與其說是部下,倒不如說是監督人員。儘管如此,父王至少也該讓我表達一下意見……亞爾斯蘭內心想著。
  巴夫利斯看到亞爾斯蘭無話可說,便站了出來。然而,他卻先採取了一個行動。他走到外甥身旁,突然舉起了手,不輕不重地在達龍的臉上打了一個耳光。
  「你這個不懂禮貌的傢伙!也不想想你自己的身份!竟敢跟陛下回嘴?」
  「伯父大人,我沒有……」
  達龍話才說到嘴邊,臉頰又被甩了一記耳光。他只好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無言地對著國王深深地低下了頭。大將軍巴夫利斯也屈膝跪了下來,對著國王敬了一個禮。
  「陛下,臣這把老骨頭就代替我那不懂事的外甥向您請罪。請您大發慈悲,原諒老臣外甥的罪責吧!」
  「夠了,巴夫利斯。」
  國王這樣回答老人,然而,他的表情和聲音都明顯地表現出他的不快。國王看破了老人名為叱責實為巧妙地加以保護的伎倆。當然,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名譽也被保住了。在剛才那種情況下,如果兩人不滿的情緒起了磨擦,可能就會導致一場無法挽回的破裂局面了。
  「達龍!」
  安德拉寇拉斯王以充滿怒意的聲音對著低頭跪在面前的年輕騎士說道:
  「解除你萬騎長職位之事不變,不過,我給你一個復職的機會!你就以本陣騎兵的身份在這次的戰役中好好表現!到時我會根據你所建立的武勳來決定如何處置你!」
  「陛下厚恩,臣無以回報。」
  國王看也不看努力做出適度回答的達龍,他以冷漠的眼神看著站在一旁的亞爾斯蘭。
  「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請父王放心,兒臣這就離開。」
  亞爾斯蘭說完立刻就離開了帳篷。父王是不高興,可是他也覺得不痛快。很明顯的,安德拉寇拉斯王是顧慮到巴夫利斯的立場了,但是,對身為太子的他不也應該稍假辭色嗎?
  從後面追上來的達龍畏縮著身體。
  「請原諒屬下為殿下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無所謂,因為你說的話並沒有錯。是這樣吧?」
  「是的,卡蘭大人也在這樣的想法。不是屬下有意要他人來分擔罪過,不過,主張對國王提出忠告的正是卡蘭大人。」
  亞爾斯蘭點了點頭,不過他的興趣轉向了不在這個戰場上的另一個人。
  「達龍,那爾撒斯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我的朋友,就我所知,沒有一個人有他那樣的智慧。」
  「什麼話!他是一個性情乖僻的人。」
  老將軍以一句話駁回了外甥的話。達龍用著抗議的眼神對著伯父說道:
  「伯父不是也曾說過,那爾撒斯的智謀冠絕本國。難道那是您胡說的嗎?」
  「我指的是他性格方面的問題,不是他腦筋的問題。」
  望著那對爭論不休的伯父和外甥,亞爾斯蘭心中不禁掠過微微的羨慕之情。他突然有一個想法,如果父王和自己能這麼率直而溫馨地交談,那將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啊?亞爾斯蘭覺得自己不好在這個時候插進他們當中,於是便調轉了馬頭。
  大將軍對著離開的王子背影行了一個禮,然後又繼續責罵外甥。
  「達龍,上諫言也該看時機吧?陛下好不容易才認同了你的功績和才能,讓你榮任萬騎長,而你卻自己一手毀了一切,這樣未免太不值得了吧?」
  「是的,諫言是有其時機的。但是如果在戰敗之後才為之就太晚了。」
  達龍對國王和王子不得不有所保留,但是,他覺得對自己的伯父就沒有這個必要了。
  「伯父大人,這場戰事結束的時候,我未必還會活著啊!我還沒有厲害到在成為幽靈之後還可以來上諫言……」
  老而彌堅的大將軍不禁冷哼了一聲。
  「不說這種招人怨的話」那爾撒斯也一樣。一旦認為自己想的沒錯,說出來的話就更口無遮攔。」
  達龍原本想再說些什麼,但是一想到不論說什麼話總會被伯父駁回,他也就保持沉默不再說話了。
  老人很快地改變了話題。
  「達龍,我被任命為大將軍已經有十六年了。」
  「我生下來時,您已經是萬騎長了。」
  「是啊!也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了。你看,我的鬍鬚都白了。」
  「可是,您的嗓門還是很大呀!」
  「真是不會說話的傢伙!算了,反正我也覺得該把位子讓給年輕人了。」
  達龍眨了眨眼,老人看著外甥迷惑的臉,不急不徐地說道:
  「帕爾斯王國的下一任大將軍將是你。我在出征之前就把這個意思告訴守衛王都的王妃了。」
  達龍吃驚地凝視著伯父。
  「多謝您的用心,可是,這件事完全要看國王陛下的決定。更何況又發生了剛剛那件事,不管伯父再怎麼說,陛下是不可能聽得進去的。」
  「什麼話!陛下應該會聽的。因為他很瞭解你的才能的。」
  老人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對了,達龍。」
  「嗯?」
  「我觀察了亞爾斯蘭王子許久了,你覺得殿下的容貌如何?」
  「長得很好啊!再過二、三年,王都的王孫貴族小姐們一定會爭得頭破血流。可是,伯父大人……」
  「你覺得王子殿下的容貌像誰?國王還是王妃?」
  被伯父這麼一問,達龍不禁微微地感到困惑。容貌的美醜應該不是身為一個王者所不可欠缺的要素,然而,為什麼伯父會在乎這一點呢?
  「若要認真說來,應該比較像王妃吧!」
  達龍覺得正確地說來應該是比較不像其父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但是,身為臣下的意識使得他避免做這麼明確的說法。
  「果然是不像國王陛下。」
  大將軍察覺了外甥的心情,他點了點頭回答。如果像他父王,容貌應該更粗線條些,更讓人感覺得到結實的勇猛及精悍的。大將軍又繼續說道:
  「你能不能宣誓對亞爾斯蘭殿下效忠,達龍?」
  到剛剛為止還是個萬騎長的年輕戰士驚訝地回視伯父。
  「我原本就決定要對帕爾斯王效忠的。現在您卻又要我宣誓……」
  「是對殿下個人哪,達龍。」
  「我明白了。如果這是伯父您的意思……」
  「對你的劍宣誓?」
  「對我的劍!」
  明確保證之後,達龍結實的臉上浮起了一絲苦笑。他覺得伯父的執拗程度有些太過了。
  「難道還要我寫誓約書給您嗎,伯父大人?」
  「不,只要你宣誓就夠了。」
  巴夫利斯連一絲絲苦笑也沒有,只用著十分認真的表情鄭重地說道,達龍見狀不由得拂去了嘲諷的心思。
  「我只要你當亞爾斯蘭殿下的同伴就好了。因為我覺得一個你就勝過千個騎兵了。」
  「伯父大人……」
  達龍忍不住提高了音調。既然是自己所敬愛的伯父的願望,他理所當然要接受,但是,他應該也有提出疑問的權利的。
  這個時候,號角聲透過濃霧傳送到他們的耳裡。戰爭開始了。巴夫利斯以讓人看不出老態的姿勢策馬朝本陣疾馳,而達龍也因此終究無法問出伯父真正的意圖了。
  (三)
  安德拉寇拉斯王走出帳篷,騎著馬走進了本陣的陣頭。異國中一定找不出這麼具有威嚴和風格的王者吧?圍繞在他身旁的臣下們都忍不住有這種誇矜的想法。他是大國帕爾斯之王,是不敗的猛將,為近鄰諸國的王侯們所敬畏的王者。
  巴夫利斯深深地行了一個禮,對國王進行報告。
  「騎兵八萬五千名,步兵十三萬八千名,全軍已做好作戰準備!」
  「敵人的兵力如何?」
  年老的大將軍催促著卡蘭做報告,身負所有偵察權的萬騎長,恭恭敬敬地回答國王的問題。
  「經過徹底的推斷,對方的騎兵大約有二萬五千到三萬名,步兵有八萬到九萬名。當他們在馬爾亞姆王國登陸時的兵力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經過一連串的戰役之後,數目應該會減少一些吧?」
  「從他們本國而來的增援也可能反而使數目增加。」
  國王聞言點了點頭,但是卻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似的。他原本期望會有比較正確而具實效性的報告的。當初毛遂自薦擔任頭陣偵察工作的就是卡蘭,而在這之前,他也確實能勝任此項任務。就因為這樣,所以這次的偵察才全權委交給他,但是,平常比達龍及巴夫利斯更慎重的卡蘭這一次卻在國王面前表現出極為積極的態度。
  「話是這麼說,不過,在這種濃霧之下,我方也看不到敵軍的佈陣。」
  「請不用擔心,陛下。理所當然的,敵方也看不到我方的佈陣。只要條件在五成上下,我軍就一定可以獲勝的。」
  卡蘭的聲音強而有力,安德拉寇拉斯王點頭稱是。在二十加斯(約二十公尺)外停下馬的巴夫利斯投過稍帶擔心的視線,然而,這些低聲的會話卻傳不到老人的耳裡。
  「前面有敵人!」
  遠方發出的叫聲一波一波傳了過來,送到了國王的本陣。傳令的騎兵策馬前來報告。前方八阿馬吉(約二千公尺)之處有敵人的先鋒部隊蠢動。
  「前方就是延續巴休爾山的方位。那兒有英雄王凱·霍斯洛守護著,而且該處既無斷層也無窪地,就算有再大的濃霧,只要策馬奔馳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卡蘭斬釘截鐵地說道,安德拉寇拉斯王立刻露出了躊躇滿志的表情。原本他就是一個積極進攻型的猛將,根本不甩達龍那套慎重論調。直線猛攻才是他的希望。然而,如果達龍在場的話,他可能就會懷疑卡蘭是否有煽動國王的嫌疑。
  霧氣仍然深重,只隨風輕輕搖,並沒有從平原上散開之意。在白茫茫的霧中,獨自站在本陣末端,四周沒有任何一名部下的的達龍,身穿甲色甲衣,這印象深深地烙在王子的腦海中。
  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聲音朗朗地穿破了霧紗。
  「帕爾斯歷代的諸王啊!聖賢王夏姆席德、英雄王凱·霍斯洛以及其他王者的靈魂啊!請保佑我軍吧!」
  「請保佑我軍!「
  本陣的騎兵們應和著國王的呼聲,他們的聲音泛著波紋擴散到更遠處的帕爾斯軍中。國王舉起他那健壯的右手,用力往下一揮,喊聲隨即震天價響,帕爾斯軍開始突擊了。
  八萬名騎兵往前挺進。馬蹄的轟然響聲彷彿震撼著地軸般四處迴響。
  霧氣在奔馳著的人馬左右方流動著;甲冑發出了碰撞的響聲,佩在騎兵們腰際的劍和槍被附著的霧水濡濕了,閃閃發著耀眼的光芒。
  看到這個騎兵團的突擊,帕爾斯的敵國在作戰前就被恐懼和敗北感所攫獲,面對迎面殺到的帕爾斯軍的劍和槍,敵軍就如草木般迎風而倒了。就連霧氣也敵不過轟轟的馬蹄聲,就因為看不到明確的身影,反而更讓人有一種難以掌握的恐懼感。
  原本事實應該是這樣的,帕爾斯軍在霧的對面看到了即將到手的勝利。然而,這個幻想突然急速消逝。位於大軍前頭的騎兵們發現到坐騎腳底下的大地突然消失了。狼狽的叫聲瞬間響起,騎兵們紛紛拉緊繩,然而為時已晚。他們從斷崖上被拋至半空中,然後落下來了。
  第一列的騎兵被第二列推下去,第二列的騎兵則又被第三列推下去。人和馬猶如競賽著音量似地,大聲發出悲慘的慘叫。
  巨大的斷層在他們前面張大了嘴。那是亞特羅帕提尼平原中最大的斷層。長度超過一法爾桑(約五公里),寬度有三十加斯(約三十公尺),深度則深達五加斯。帕爾斯軍精悍的人馬一股腦地落到這個天然的壕溝中,濺起了泥水。剛賜跌下去的人正因為骨折而在底下痛苦呻吟著,而緊接其後跌下去的新的犧牲者則從上面再壓下去,把在下面的人壓個正著。驚恐包圍著帕爾斯軍。勉強站起來的人就在這個時候聞到了一股異味,他們從味道分辯出了那些深達膝蓋的半液體是油。顫慄攫住了他們的心房。
  「小心!是油!他們想用火攻來消滅我們!」
  叫聲未歇,一道火牆便朝著半空中竄升。敵人放出了火箭。事先被撒在平原各處的油同時起火,把帕爾斯軍吞進了火焰當中。
  數百個火輪在霧氣中串連。每一個火輪都包圍著數百個帕爾斯騎兵。超過八萬名的騎兵隊被剝奪了行動的自由和統一,同時也被分隔開來了。火輪透厚重的霧氣,把帕爾斯騎兵的位置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魯西達尼亞軍眼前。就在這一瞬間。
  「停!停!」
  帕爾斯的騎兵們拚命想移住被火勢驚嚇而不停踢跳的坐騎。在馬的嘶鳴聲和紊亂的馬蹄聲、騎士們的怒吼聲中,一種新的嘈雜聲響了起來。
  那是無數的弓箭不斷從空中落下的聲音。
  帕爾斯軍的指揮官們大聲命令部下們迴避。然而,要實行這項命令實在是不可能的。前方有一道長度超過一法爾桑的火壁阻擋了他們前進的方向。剩下的三方也因為那似乎無限延伸的火輪而使得他們失去了行動的自由。活生生被燒死的人和馬的慘叫聲從火壁當中傳了出來。
  魯西達尼亞軍也準備了數百台高達一般人身高五倍之多的塔車。他們從塔上瞄準了地上的火輪,射出了如雨般的箭。從高處對著行動失去自由的敵方射箭,這對魯西達尼亞兵來說是一種很有趣的射箭活動。單方面的殺戮持續擴大進行著,被火和血染紅了的帕爾斯軍依覆蓋在草原上。
  然而,不久之後,一部分的帕爾斯騎兵突破了火和煙構成的厚幕,出現在魯西達尼亞軍面前,反正終歸是一死……有這種覺悟想法的騎兵們把他們的念頭化成了實際行動,仗著熟練高超的馬術,躍過了火壁。失敗的人便翻落在火中,活生生地化成了火夫。而成功地跳過火壁的人也大部份被火灼傷了。雖然有許多是連人帶馬化成了火塊,然而,也有許多是因為筋疲力竭而倒下來的。
  原本在近鄰各國號稱無敵的帕爾斯騎兵隊一波又一波地倒在地上。就像一群被雷雨打散的泥人一樣。數萬條的生命和無數的誇矜,以及一國的歷史似乎就要在箭雨和白茫茫的霧中歸於塵土了。亞爾斯蘭用手拍打著附在袖子和斗篷上的火焰,因為濃濃的煙霧而不停地咳嗽,同時一邊大聲地叫著:
  「父王!達龍!巴夫利斯!」
  沒有人回答他。
  突破火焰包圍網的帕爾斯騎兵再度揮舞著劍,一邊任斗蓬上的火焰燃燒著,一邊往前衝,魯西達尼亞的騎兵迎了上來。
  正面的激烈衝突產生了一種必然的結果,不管是在馬術或是在馬上劍技,魯西達尼亞軍都不是帕爾斯軍的對手。魯西達尼亞兵的血被帕爾斯騎兵的劍刃吸走了,後者就像秋風掃落葉般將敵人一一斬殺。魯西達尼亞兵的屍體一個接一個重疊在帕爾斯兵上面。
  「帕爾斯軍真是強悍得驚人啊!如果真要跟他們正面衝突,根本就沒有贏的機會。」
  魯西達尼亞的將軍蒙菲拉特在被三層柵欄和壕溝防護著的已方軍陣中喃喃地說道。而站在他旁邊的將軍波德旺聞言也不住地點頭。雖然眼看著勝利就要來臨了,然而,他們臉上的表情卻好像罩著一層寒霜似的。
  帕爾斯騎兵在他們眼前不斷地推起了屍體,帕爾斯騎兵即使砍倒魯西達尼亞騎兵,斬殺了阻擋在眼前的敵人而殺到敵陣來,卻仍然無法突破三層的柵欄和壕溝。而魯西達尼亞軍則從塔車上面射下了如雨的箭,帕爾斯騎兵連人帶馬倒了下來,隨即斷了氣。
  正當眾人懷疑不斷堆積的屍體是不是就要和柵欄一樣高時,魯西達尼亞軍的喇叭聲高高地響了起來了。那是總反攻的信號。柵門被打開了,毫髮無傷的魯西達尼亞軍主力形成了一道甲冑的洪水,朝著平原流瀉出去。
  「卡蘭在哪裡!」
  怒吼著的安德拉寇拉斯王的臉因為憤怒和不安而痙攣著。在戰場上,安德拉寇拉斯一向都很有自信和勇氣的,而這種特質應該從他在先王時代擔任大將軍,討伐巴達夫夏以來就沒有任何改變。然而,他的豪邁在今天卻狠狠地被傷了一道。就因為他從來不知道失敗為何物,所以他才如此地恐懼。
  卡蘭麾下的千騎長聽到國王的怒號不禁縮起了脖子。
  「萬、萬騎長剛剛就看不到人影了。臣下等人也一直在找他……」
  「把他找到帶來見我!沒有找到他就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是!」
  承受著國王的憤怒而全身打著哆嗦的千騎長立刻驅策著愛馬跑了。看著千騎長的背影,安德拉寇拉斯發出了低沉的呻吟聲。是卡蘭報告前方沒有斷層,主張展開全面攻勢的。國王聽從了他的建議,結果卻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
  「卡蘭這畜牲,難道背叛了嗎?」
  巴夫利斯聽到國王疑惑的喃喃低語,然而,他沒有回答國王,驅策著坐騎朝本陣的另一端走去。達龍回過頭來,他的長槍橫在馬鞍前,按在長槍上的手微微地顫動著。
  「該你上陣了,達龍。」
  大將軍輕輕地壓了壓外甥的手腕。
  「我會守護著國王陛下。你去找亞爾斯蘭王子。」
  「王子他……?」
  「他在突擊的先頭部隊中。我很擔心他。或許事情已經來不及了,但是你還是去守著殿下。我留在這裡承受國王的憤怒。」
  「知道了,伯父大人。我們在葉克巴達那再見吧!」
  敬了一個禮之後,達龍用手輕輕地拍了拍黑馬的脖子,改變了方向。年老的大將軍目不轉睛地看著外甥消失在深重的霧幕彼方。
  (四)
  刀槍的閃光在濃霧中奔竄,彷彿雷光貫穿雲層一般,各處捲起了鮮紅、混濁的火焰,掀起了一股焦臭的熱。
  黑衣的年輕騎兵不禁極度地懷疑自己是否有勇無謀?竟然想在這混亂已極的廣大戰場上尋找一個人。
  「亞爾斯蘭殿下!您在哪裡?」
  當叫喊了幾次之後,達龍的黑色甲冑已經斑斑駁駁地染上了魯西達尼亞兵飛濺過來的血了。他記不得自從離開國王的本陣之後,已經殺掉幾個魯西達尼亞的士兵了。他只知道在一平方公尺方圓之內已經沒有人站在他面前了。
  他把視線朝左右方掃視,然後停留在一點上。距離一百加斯(約一百公尺)之外的地方有一張他熟識的臉孔。那是萬騎長卡蘭。然而,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卻有著他不熟悉的表情。
  看見達龍靠近,卡蘭無言地舉起了只手,周圍的騎兵們便把槍頭朝向達龍。達龍知道他們不是帕爾斯的騎兵,而是魯西達尼亞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卡蘭大人?」
  達龍雖然這樣問,然而,這個時候,他已經從卡蘭的臉上讀到了答案。卡蘭並不是誤認了敵我雙方,也不是瘋了。達龍知道,卡蘭是在驅策著魯西達尼亞的騎兵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吐了出來。
  「你叛國?卡蘭!」
  「不是背叛。如果你真的為帕爾斯王國著想,就應該參加我們把安德拉寇拉斯拉下王座的行動。」
  他沒有用陛下這個敬稱,而是直呼國王的名字。達龍的眼中閃過完全瞭解事實真相的光芒,他低哼著:
  「是嗎?我懂了。原來在作戰之前你要我勸陛下撤退,就是為了讓我惹陛下不高興,好被解除萬騎長的職位,這就是你的目的吧?」
  卡蘭用高聲的狂笑回答了他的問題。
  「沒錯,達龍,你並不是一個光有蠻力的勇將。所以,我決不能讓你去指揮騎兵。因為,就算你再怎麼勇猛,光靠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能左右戰況的。」誇稱著勝利的卡蘭停止賣弄他的利舌。拿著槍的達龍策著馬往前突進。
  一個圍繞在卡蘭四周的魯西達尼亞騎兵躍起菊花青色的馬應戰。他把形狀和帕爾斯不太一樣中央部分有護手的長槍,朝著達龍刺過來。
  彷彿兩條雷光交錯一樣。魯西達尼亞騎兵的槍掠過達龍的甲冑,刺了個空,達龍的槍則穿過對方的咽喉,槍尖從後頭部飛出。騎士連著那枝穿過自己的槍滾落地上。
  這個時候,達龍已經撥出了長劍。長劍就像冬天朝陽的第一道光芒似地閃著耀眼的光,把接踵而來的騎兵們的首級連著盔甲,拉出一條條的血光飛濺在半空中。
  「不要動,卡蘭!」
  達龍把第三個騎兵斬落馬下,再以一記回擊,把第四個人連著飛濺的血沫從鞍上掃落。把馬爾亞姆王國毀滅在劫火之下的魯西達尼亞騎兵們,在面對達龍的劍術時,就像一群無助的幼兒一樣。失去騎手的馬兒瘋狂似地朝著濃霧的深處急奔而去。
  「背叛了國王陛下,欺騙了我。現在要你為這雙重罪名贖罪!」
  黑馬猶如應和著騎兵的憤怒一般高聲嘶鳴,朝著卡蘭衝撞過去。
  這個時候還殘存的魯西達尼亞騎兵猶想阻止達龍的突進,或許這種行為是值得讚賞的,然而,他們的勇氣卻要以他們的生命作為代價。達龍突進的程度絲毫沒有減緩的態勢。劍光在卡蘭的前方交錯著,淒厲的刀刃發出與空氣磨擦的尖銳聲響,又有大量的鮮血將被大地吸食殆盡。而現在,卡蘭就出現在達龍面前。他和達龍之前已經沒有其他人影了。沾滿了鮮血的長劍對著卡蘭高高地揮舞著。
  卡蘭原本應該也是個身經百戰的勇士,但是,達龍超乎他想像之外的驍勇,以及他自己本身所背負的內疚感或許使他產生了動搖吧?他突然調轉了馬頭逃走,使達龍的長劍揮了個空。
  兩匹馬在捲起漩渦的霧中奔馳著。背叛國王,卻仍然穩坐萬騎長寶座的人,和對國王效忠卻被剝奪了萬騎長寶座的人,形成了糾纏的態勢奔過平原的一角。卡蘭一邊逃命一邊應戰,雙方大概進行了十回合的短促交鋒。沒有人能夠抵擋得住達龍這樣的斬擊。突然,卡蘭的馬腳一曲,把騎手甩到地上去了。劍從卡蘭的手上飛脫,從地上跳起來的卡蘭一邊用兩手護著頭部,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對著達龍叫著:
  「等一下,達龍,你聽我說!」
  「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等等,如果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就不會譴責我的行為了。請你聽我說……」
  達龍揮動手中的劍。不是為了要殺卡蘭,而是為了把朝著他發射過來的數枝箭擋開。當短而急驟的箭雨停止時,達龍看到了卡蘭朝魯西達尼亞弓箭隊奔逃而去的背影。大約有五十人之多的騎兵重新把箭搭上了弓弦,盯視著前進而來的敵人。達龍放棄了追殺的念頭,調轉過馬頭。
  「要殺那個傢伙的機會多得很。」
  達龍這樣對自己說道。他身上背負著伯父交付給他的重大責任。他必須在混戰當中把亞爾斯蘭王子救出來,把他帶回王都葉克巴達那。現在,他不能因一時的激動而葬身此地。
  有數十枝箭瞄準正欲離去的達龍的背部發射,然而都沒有命中。魯西達尼亞弓箭隊的任務在於把卡蘭從復仇者的手中救回來,而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
  (五)
  大將軍巴夫利斯和國王不一樣,他有過敗戰的經驗。年老的武將對著形態已呈僵硬的安德拉寇拉斯王娓娓說道。
  「國王陛下,這場仗我們已經贏不了了。請您趕快撤退!」
  國王睨視著大將軍怒吼起來。帕爾斯的國王,身為大陸公路的保護者,豈能毫不在乎地就逃走呢?
  「陛下,您忘了嗎?去年密斯魯的大軍入侵時,我們也是利用葉克巴達那的城牆才將他們擊退的。為了明日的勝利,您就忍下今天的恥辱吧!」
  王都葉克巴達那還有兩萬名騎兵和四萬五千名的步兵,而且王國內各地還有留守有兩萬名的騎兵和十二萬多名的步兵。如果把這些兵力再加上目前戰場上殘兵敗將重新編組起來的話,應該還有充分的力量可以對抗魯西達尼亞軍。
  這樣的計算是身為用兵家的安德拉寇拉斯王也知道的事情。然而,他不只是一國之君,同時還有著身為大陸公路保護者的榮銜。
  大陸公路是一條以帕爾斯王國為中心,向東西方各延伸八百法爾桑(約四千公里),連接廣大大陸兩端的交易之路。這條交易道路和通過此路的商隊都接受帕爾斯王的保護,納通行稅給帕爾斯王,它鞏固了帕爾斯的繁榮。而這不也是拜不敗強兵之賜嗎?
  老將軍仍然企圖繼續說服國王。而當王妃泰巴美奈的名字傳進國王的耳中時,國王的抵抗意志方才整個崩潰了。守護著王都的王妃該怎麼辦?難道要把她交給敵人嗎?老將軍此話說出口之後,國王便決定撤退,並且立刻付諸行動。
  「國王逃了!安德拉寇拉斯三世逃了!」
  在一片混亂和血戰當中,這個消息以相當於驟風的速度穿過整個戰場。卡蘭的麾下隨時盯著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動靜。持續苦戰著的帕爾斯軍的戰意遂呈現出明顯的低落。
  「我們拼了命在打仗,而統率我軍的國王竟然逃了!帕爾斯的軍旗被玷污了,再也翻不了身了!」
  萬騎長之一的夏普爾脫掉了被血和泥水沾污了的斗篷,憤憤地擲在地上。然而,他對國王仍然還持有一份敬意,在場的還有比他更激動地表現出失望情緒的人。
  「算了!算了!我們到底在為誰而戰哪?我們沒有必要為那種丟下部下不管,只顧自己逃命的君主拚命!」
  單眼的克巴多一邊揮著長劍,把附著在刀刃上的人血甩落,一邊對著部下們咆哮。部下們彼此對望著狼狽和不安的臉。
  「克巴多,你在說什麼?」
  夏普爾驅馬靠上來叫道:
  「身為萬騎長的樂竟然慫勇士兵們停止作戰!國王有國王的責任,我們也有我們的任務。」
  「國王的首要義務就是守護國家。只有這樣,國王才具有身為一國之主的權威。現在國王已經不夠資格做國王了,即使我們也一樣。你不也是在怒罵嗎?」
  「不,那是我太輕浮的舉動。說起來,國王並不是逃跑。他一定是先返回王都葉克巴達那,為下一次的作戰做準備。你既然身為臣下,就不該以國王為恥,否則連同袍都無法原諒你!」
  「哦?這可好玩了。如何個無法原諒法啊?」
  克巴多瞇起了他的單眼。
  在萬騎長當中,克巴多是繼達龍還有奇斯瓦特之後最年輕的。今年三十一歲。線條分明的容貌上,那呈一字形而失去功能的左眼讓人印象極為深刻。無庸置疑地,他是一個勇猛而且善於用兵的戰士,但是,宮廷內有一部分的人卻無視於他所建立的功勳而給予不具善意的評語。一方面是因為他有說大話的壞習慣,而他之所以失去左眼,是因為和住在遙遠邊境的卡夫山中的三頭龍作戰所致,這是他自己的說法。他還說,相對的他也在三個龍頭上各挖下了一隻眼睛。所以,「現在三頭龍已經變成三眼龍了」。然而,把這個當作笑話來看的人當中,也有人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罵一聲太魯莽了。
  夏普爾今年三十六歲,和克巴多相反,他是一個極為嚴厲而且正經的人。或許是這兩個當事人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吧?當十二個萬騎長整齊地列隊站好時,這兩個人總是各站在行列的頭尾兩端。
  不管怎麼說,眼前這兩個誇稱有著他人無可比似的武勇的萬騎長,正各自拿著劍對峙著。帕爾斯騎兵們不禁感到極度驚愕,然而,正當殺氣就要達到臨界點時,「敵襲」的叫聲響了起來。看到一團魯西達尼亞騎兵逼近過來的克巴多調轉了馬頭。
  「想逃了嗎?克巴多!」
  被對方這麼一質問,單眼的萬騎長咋了咋舌。
  「我是這麼想,可是,如果不把那些敵軍擊垮,就沒有退路了。等我收拾了那些傢伙之後,再跟你好好談談關於臣下應盡的責任。」
  「好,日後可不要說你忘了這檔子事!」
  夏普爾用尖銳的眼光斜睨了一下對方,離開克巴多身旁去指揮部下了。
  「不會忘的,如果還有日後的話!」
  聽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克巴多喃喃說完便轉過頭對著自己的部下們。
  企圖逃離戰場的安德拉寇拉斯王一行人受到阻撓,是當他們來到密爾巴蘭河沿岸的小路上時。當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把劍和槍的交擊聲遠遠丟在腦後,成功逃離戰場的時候,一枝飛射而來的箭射穿了一個騎兵的顏面,從馬上翻著觔斗滾落到地面上的騎兵的慘叫聲就像一聲訊號,一場箭雨隨著一陣像是蜂擁而來的蝗蟲迎面襲來的聲音落了下來,是敵人的埋伏。
  在國王和大將軍左右的人馬彷彿脆弱的石柱一樣倒了下來。國王和大將軍的身上也被箭射中了,弓箭貫穿了甲冑,挖起了他們的肉。
  當箭雨停止時,國王和大將軍四周已經沒有生還的人了。一個騎兵策馬來到國王和大將軍面前,騎兵身上的軍服並不是魯西達尼亞的,而是帕爾斯的軍服,然而,國王和大將軍的視線卻被某樣東西攫住了。
  那是一個銀色的面具。只有在兩眼和嘴巴的部分開了一道細長的洞。而從兩眼的洞中露出了勇猛而冷漠的光芒。
  如果是在平時的太陽下看到這副景象,國王和大將軍一定哈哈大笑起來,那個銀色的面具給人一種極戲劇性的印象,不像是現實世界裡的東西。
  然而,灰白色的霧阻斷了陽光,所有的景物都沉浸在像絹之國的水墨畫一樣暗沉的氣氛當中,那個面具在這樣詭異環境下,看來就像把這個世間的所有不祥都集中在一起似的。
  「想丟下部下逃走嗎?恬不知恥的安德拉寇拉斯。這真像是你做出得來的事情。」
  帕爾斯語從嘴巴開口的部分流洩出來,說話的聲音有一種讓人心寒的語調。
  「國王啊,請快逃吧!這裡就由我這把老骨頭來擋了。」
  身中五箭的巴夫利斯拔劍出鞘,策馬擋在國王和銀面具之間。
  銀面具的兩眼放射猛烈的光芒。那是揉合著憤怒和憎惡的光輝。
  「慘敗的老糊塗蟲!不要不自量力!」
  男人發出落雷似地怒吼聲,同時揮起閃閃發光的長劍。雖然是面對一個負傷而且年紀又大的老人,男人卻仍然不讓帕爾斯的大將軍巴夫利斯有反擊的機會,他一劍斫下去隨即退了開來。劍技之高令人屏息。
  安德拉寇拉斯用失神似的眼神,看著衰老忠臣的肉體重重地摔落到地面上。他拿著劍的手動也不動。貫穿了他手腕的箭似乎已傷到了筋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國王只能像泥人一樣無力地坐在馬鞍上。
  「不要殺他!」
  銀面具顫聲說道。不是因為恐懼,而是難以抑制的激動情緒使得他的聲音產生了波動。和面對巴夫利斯時的情況真是不能相提並論。
  「不要殺他!十六年來,我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天。哪能那麼簡單就讓他解脫?」
  男人做出了手勢,五、六個騎兵把安德拉寇拉斯國王從馬上拖下來。箭傷引發了劇烈的疼痛,然而,國王忍了下來。
  「你是誰?」
  被用粗皮繩捆綁得緊緊的安德拉寇拉斯低聲呻吟。
  「很快就會讓你知道的。或者,安德拉寇拉斯呀!你造了太多的孽,以至於現在受到這樣的對待,還不知道你的對手是誰嗎?」
  男人的字字句句裡都隱含著像金屬磨擦般令人感到不快的聲音。那是他咬牙切齒的聲音。銀面具似乎長久以來即一直咀嚼著雌伏於他人之下的痛苦日子。
  當注意到部下們因為他的模樣而流露出畏怯的表情時,銀面具無言地調轉了馬頭。圍繞著已在為俘虜的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這一行人並沒有露出勝利的歡愉,在一片凝重的沉默當中沿著河岸走在小路上。
  (六)
  在安德拉寇拉斯王離去之後,戰場上仍然持續著血戰。平原各處熊熊地燃燒著猛烈的火焰,火在產生煙霧的同時形成了風,濃霧則無秩序地捲起了漩渦。原本帕爾斯是一片陽光普照、空氣澄淨的樂土,而現在,似乎連天候都背棄了這個國家。
  乘勝追擊的魯西達尼亞軍不斷地攻擊和和殺戮,帕爾斯軍已經不再為國王而戰了,現在完全是為了自己的生命和名譽而持續抵抗了。儘管這是一種空泛的勇武,然而,帕爾斯軍騎兵畢竟是強悍的。魯西達尼亞軍雖然佔了優勢,卻也不得不付出相當的代價。自從離開堅固的防壁轉守為攻之後,魯西達尼亞軍陣亡者超過了帕爾斯軍的死佔人數。或許可以說達龍一個人就必須承受魯西達尼亞軍一半以上的憎惡之情。在一片刀光血影之中,他和萬騎長克巴多所率領的一隊騎兵相遇了,在慶幸彼此無恙之後,雙方有了一段簡短的對話。
  「有沒有看到亞爾斯蘭王子,克巴多大人?」
  「王子?沒有!」
  克巴多凝視著年輕的騎兵,帶著狐疑的眼神問道:
  「你的部隊怎麼了?一萬騎兵全都戰死了?」
  「現在我已經不是萬騎長了。」
  達龍的心情有些苦澀。克巴多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他終究沒說出口,只是勸達龍和他們同行好殺出戰場。
  「很抱歉,我和伯父有約定。我必須去找亞爾斯蘭殿下。」
  「那麼,帶一百騎我的部下走吧!」
  謝絕了克巴多的好意,達龍又單槍匹馬狂奔起來。不要說一萬騎了,光是一百騎就會招惹敵人注意,這樣一來反而更危險,只是徒然造成士兵們的傷亡。
  當強風開始吹散濃霧時,戰場上的景象就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眼前了。在屍體和屍體之間叢生著雜草,而這些雜草也都沾滿了鮮血。發覺到自己的嗅覺已經對血和煙、汗的味道麻痺了,然而,達龍還是得靠自己的努力繼續找下去。
  前面出現了五個魯西達尼亞騎兵,不過,這也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最好是能無視於彼此的存在各走各的。可是,對方似乎對他產生了興趣。因為目前的情況是五對一。也許對方認為是一個玩弄敵人的好機會。
  「帕爾斯的殘兵敗將在這裡傍徨啊?好像不知道何去何從的樣子,就讓我們來為你帶路吧!」
  達龍原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的,然而,對方在用魯西達尼亞語嘲諷地交談過後,便一起舉起了槍朝著達龍躍馬而來。
  以魯西達尼亞的騎兵們而言,那是他們一生之中最後一次的噩運了。達龍的劍為他們揮開了通往天國的捷徑。
  當把第四個人打倒在飛濺的血沫下時,達龍用他眼睛的餘光看到最後一人丟下劍倉徨逃跑的身影,然而,他無意追殺。那群失去騎手而漫無目的地在附近徘徊的馬當中,有一匹馬的馬鞍上綁著一個渾身是血的負傷者。原來是一個帕爾斯騎兵成了敵人的俘虜了。
  靠上前去從馬背上跳下來之後,達龍用劍砍斷了綁著那個騎兵的繩子。
  達龍不知道騎兵的名字,但是,對他的臉還有一些記憶。他是在萬騎長之一的夏普爾手下擔任千騎長的男人。達龍從馬鞍上拿下水壺,把水送到男人被血和泥弄髒了的臉上,男人低聲呻吟了一下,張開了眼睛。
  達龍從重傷者的口中探聽到了亞爾斯蘭王子的行蹤。王子突破了火和煙形成的包圍網,在寥寥幾個騎兵的守護下往東方逃了。男人一邊痛苦地掙扎一邊繼續說道:
  「萬騎長當中,馬奴契爾夫和海爾大人已經戰死了。我隊的主將夏普爾大人也因弓箭和烈火而受了重傷,現在是不是還活著就不得而知了。」
  聽到僚友們的死訊,達龍內心一陣傷痛,然而,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達龍把男人重新送上馬背,讓他抓著繩。
  「我是想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可是,我奉了大將軍的命令,必須去尋找王子殿下。你就盡量靠自己的力量逃命吧!」
  負傷者騎馬會消耗相當多的體力。然而,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把他丟在戰場上不理。魯西達尼亞軍往往會殘殺受傷的敵軍,達龍聽說那是他們對神明的一種信仰證明。
  和男人分手之後,達龍跑了大約一百加斯的距離,突然有個衝動讓他不由得回頭看。男人的馬並沒有載著它的主人,只見馬兒長了脖子,悲哀地看著跌坐在地上的人。達龍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頭也不回地往東方奔馳而去。
  亞爾斯蘭的四周沒有一兵一卒守護著。原本父王就沒有給他多少士兵。雖然至少他獲准獨自行動,但是,父親初次上陣時是一個率兵五千的千騎長,相對的,亞爾斯蘭卻只獲得了一百騎人馬。所以,亞爾斯蘭認為自己必須建立功勳,靠自己的實力獲得率領大軍的權力。只是,在現實的驟變下,他在混戰和漫天火焰當中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他的部下。有一半的部下戰死,而另一半則是被衝散了。他的斗篷燒焦了,長槍折斷了,馬兒也累了。他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感到疼痛。他能保有性命到現在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亞爾斯蘭歎了一口氣,丟下了長槍。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魯西達尼亞騎兵揮著長槍策馬奔過來了。亞爾斯蘭身穿黃金甲冑,儼然一國王子的打扮。或許對方就是看到他這一身裝扮,滿心以為自己找到了上等獵物了。亞爾斯蘭全身緊繃,撥出了劍迎向敵人。
  經過最先的激戰之後,亞爾斯蘭的坐騎因為精疲力竭而滾倒在地上。亞爾斯蘭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立刻跳了起來,手中的劍一揮,剛好斬斷了敵人從馬上刺出的長槍的槍尖。亞爾斯蘭自己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做出這種事,然而事實上,他剛剛救了自己一命。
  騎兵丟下手中的長槍,撥起了劍。
  騎兵的口中迸出了一連串粗魯的帕爾斯語。帕爾斯語是大陸公路的公用語,其他國家有教養的人多多少少都會說帕爾斯語。
  「真值得誇讚,小子。或許再過個五年,你就會是整個帕爾斯國內有名的劍士了。可是,很可惜的是,你和帕爾斯都將在今天結束了。剩下的修業就到你們這些異的地獄去做吧!」
  一番口舌上的嘲弄之後便是強烈的斬擊。亞爾斯蘭勉勉強強地逃過了從斜向刺過來的劍,但是,從手掌延向肩膀的一股衝擊卻非同小可。而敵人的第二擊在這個感覺消失之前又殺過來了。右、左、右、左,劍光不斷地閃爍著,亞爾斯蘭幾乎只能用本能的反射來防禦對方的攻勢。
  如果說徒步和騎在馬上的敵人作戰是很不利的話,那麼,亞爾斯蘭的善戰無疑是一項奇跡。或許是因為魯西達尼亞騎兵對自己的神明抱著不信任感吧?在發出了一聲明顯表現出焦躁情緒的怒吼之後,魯西達尼亞騎兵突然把馬的前蹄高高揚起。他似乎是想用馬蹄踏死亞爾斯蘭。正當此時,亞爾斯蘭搖晃著倒在地上,騎兵遂確信自己就要成功了。就在下一瞬間,馬蹄重重地踢在地上,騎兵的咽喉被亞爾斯蘭丟出來的劍貫穿了。
  亞爾斯蘭聽著自己沉重的呼吸聲,然後慢慢地坐在地上。急速接近的馬蹄聲喚醒了他的意識。他把視線轉發聲音傳來的方向,看清來人之後,他跳了起來,拚命地揮著雙手。
  「達龍!達龍!我在這裡!」
  「啊,殿下,您沒事吧?」
  從黑馬上跳下來跪在地上的年輕騎士的黑色身影,對現在的亞爾斯蘭來說,無異是從天而降的神兵。達龍的甲冑沾滿了乾涸的人血。到底他是費了多少苦心在找王子殿下啊?
  「下官奉了大將軍的命令出來尋找殿下。」
  「多謝了。不過,父親大人沒事吧?」
  「依下官之見,有伯父和不死隊跟隨的話,應該可以平安地逃離戰場的。」
  達龍強壓著本身的不安回答。
  「下官將帶領殿下到國王陛下身旁。」
  達龍扯了謊,為了讓王子離開這裡,他只得這樣說。瞬間,面對殿下那像晴朗夜空顏色的瞳孔,達龍內心不禁有些畏縮。
  「目前再留在戰場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為體念陛下的用心,請殿下先考慮自己本身的安全。」
  「我知道了。可是,要回王都還是得再穿過戰場。儘管你勇不可當,這樣做也太勉強了吧?」
  關於這一點,達龍心中已經有了腹案。
  「我們去找我的朋友那爾撒斯吧!他現在隱居在巴休爾山中。依下官之見,就先到他那兒停留一下,策劃日後找機會回王都的方法。」
  王子歪著頭問道:
  「可是,據我所知,那爾撒斯和父王之間不是有嫌隙嗎?」
  「是的。如果說我軍今日一戰獲勝了,殿下以勝利者的姿態去見他的話,或許他就不會見殿下。但是,或許是運氣吧?我們現在是淒慘的戰敗者。」
  「戰敗者……唔,說得也是。」
  也難怪亞爾斯蘭的聲音中帶著陰鬱。
  「所以,他應該不會拒絕我們的。因為就像伯父所說的,他是一個性情乖僻的人。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可是,達龍……「
  少年的聲音和眼光第一次露出激動的感情。
  「戰場上還有我軍的士兵,我們要丟下他們嗎?」
  達龍的表情變得極為沉痛。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請殿下放遠眼光,把重點放在日後的復仇吧!」
  因為只有先保住性命才能報仇啊!
  「……」
  亞爾斯蘭默然地點了點頭。
  尚未完全消退的霧氣和急速降臨的暮色,競爭著地上的支配權。也因為這種自然條件的庇護,亞爾斯蘭和達龍方才得以逃過魯西達尼亞軍的追捕,消失在巴休爾山系的濃密森林和溪谷當中。就算有敵人執拗地追到此地,但是,只要一想到堆積在達龍身前那些如山的屍體,相信沒有人會不感到戰慄的。這一天,斬殺無數魯西達尼亞軍極富盛名的黑衣騎士的存在,對魯西達尼亞軍而言無疑是一場噩夢。
  當半邊月亮升起,照耀著殘留在漆黑平原上的霧氣時,戰事完全結束了。
  魯西達尼亞兵仍然在月光照耀下的戰場上徘徊著,他們一看到負傷的帕爾斯兵便毫不留情地擊殺這些既不能抵抗也不能逃走的「異教徒」。他們的神和他們的聖職者這樣命令他們。異教徒背叛「唯一絕對的神」的罪只能用最殘酷的死法來贖罪。同情異教徒的人也被視為背叛神意,死後將被打下地獄。或許是被血腥味所迷醉了吧?魯西達尼亞兵一邊讚頌著他們的神明依亞爾達波特,一邊切斷負傷者的咽喉,挖出他們的心臟。
  帕爾斯歷三二零年十月十六日,這一天,在亞特羅帕提尼平原上,有五萬三各名帕爾斯騎兵和七萬四千名帕爾斯步兵戰死,帕爾斯失去了全國總兵力的一半。勝利的一方魯西達尼亞軍也損失了五萬名以上的騎兵和步兵,在那麼有利的狀況和完美的陷阱輔助之下,竟然還遭受這麼巨大的打擊,這件事不禁讓他們不寒而慄。
  「拜神靈附體的國王和身為聖職者卻嗜殺成性的人這賜,竟然有這麼多的人暴屍在異國的土地上。」
  「算了吧!死去的人可以到天國去,而活下來的我們則可以支配豐饒的帕爾斯。支配大陸公路和銀山、廣大的穀倉。」
  波德旺沾滿血跡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然而,蒙菲拉特卻帶著不甚愉快的表情策馬朝他們的國王伊諾肯迪斯七世的帳篷前去。被挖去心臟的帕爾斯兵臨死前的哀號迴盪在夜風中,蒙菲拉特不禁嚇了一跳。在先前被他們滅掉的馬爾亞姆王國中,小孩子和嬰兒都被都被丟到火堆中活活燒死。馬爾亞姆王國並不是異教徒之國,他們和魯西達尼亞一樣是信奉依亞爾達波特神的,但是,只因為他們不承認魯西達尼亞王的教會首長權,因此就被視為「神明之敵」。
  「當時的哀號聲到現在都還讓人無法忘懷。難道神明會祝福那些就因為對方是異教徒便連嬰兒也不放過的人嗎?」
  然而,波德旺沒有聽到。蒙菲拉特那充滿陰氣的聲音被前言傳來的響聲給蓋過去了。
  「抓到帕爾斯的國王了!」
  數百個魯西達尼亞兵彷彿唱頌著同一首歌似地高聲叫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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