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Trouble is her life


  走出美術館已經過了十點半,由於館長正在京都出差,因此我們指示女管理員召集所有目前上班的工作人員,確實調查受損狀況並提出報告,這也是我們目前所能做的。
  走在長廊,涼子向我問道:
  「你現在還會認為今晚的事件全是快樂犯的傑作嗎?」
  「是的,在看到美術館的那副慘狀之後,我的感覺更為確定。」
  雖然管理員質問我們為什麼不幫忙抓出犯人?
  不過涼子卻以一句「等明天再說」將其斥退,連聽取工作人員證詞的手續也簡單帶過,看樣子她似乎抓到了某些靈感。
  「那麼你試著說明看看。」
  「這個罪犯與其說頭腦聰明,不如說詭計多端,而且對於是非善惡沒有分辨能力,讓人產生恐懼能為他帶來快感;當大樓的機能陷入嚴重混亂之際,電視仍然正常播出,大樓內的人們可以透過電視明白自己所處的狀況。然而由於電話故障,無法使外界得知自己的處境,因而導致焦慮與不安逐漸升高,讓人感覺到犯人正以雀躍的心情等著觀賞眾人驚惶失措的模樣。」
  聽完長篇大論,隔了二秒半後涼子說道:
  「推理得不錯。」
  我沒聽錯吧?『驅魔娘娘』居然會誇獎人!?我還是習慣性地回答:「謝謝」,只見涼子以指尖輕抓著耳垂繼續說道:
  「既然是我的部屬,怎麼可以連這點推理能力也沒有。現在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美術館的畫全部遭人從裡側破壞這件事嗎?」
  「沒錯,名偵探你的見解如何?」
  「我只是助手A 而已。」
  回答的同時,我的上半身整個往前傾,因為涼子猛然揪住我的領帶把我往下拉。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這時我應該生氣才對,然而我卻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盯著涼子的瞼。涼子大概是很不滿意我以一臉呆相回應,冷冷地甩開手,拋下一句:「算了,我自己去查!」便踩著響亮的腳步聲離去,我想追又不敢追,只好佇在原地,突然間被一個粗魯的聲音喊住:
  「喂!你是警察吧,我有件事要問你。」
  回過頭,眼前站著一個中年男子,那是在電視上看過好幾百遍的熟面孔,叫什麼名字呢?——一時想不起來。
  這名男子的頭銜是政治評論家,也擔任電視討論節目的主持人,本人經常自稱「海外通」、「國際派」,說穿了全是他自吹自擂。而且說話時總喜歡以手指著對方,這種手勢如果在歐洲或美國可是非常嚴重的冒犯,等於挑釁的行為,很可能會意來一頓拳打腳踢。看他滿不在乎地做出習慣動作,可見他身邊沒有一個可以提出忠告的朋友。此時他態度激烈、喋喋不休地說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警察一定有隱瞞著什麼了,我們有知道的權利,你們應該也要負起告知的義務吧!?」平心而論,這番話說得一點也沒錯,然而透過這個男人如金屬般尖銳、咄咄逼人的語氣,使得我生理上的反感率先被撩起。
  「非常抱歉,未經上司的許可,我不能隨便答覆您。」
  「動不動就看上司臉色,成得了什麼事,你沒看到這麼多人被關在這種鬼地方嗎?」
  「非常抱歉。」
  「你這種小角色跟我說抱歉根本無濟於事,每浪費一小時,我就損失三百萬圓,我天天都要上電視台、開演講會,上百萬市民都等著聽我開講,看你們怎麼給我交代!?」我無法制止這個男人,心裡想著:麻煩你趕快滾吧!
  只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因為我不是藥師寺涼子。如果我是藥師寺涼子的話……
  「大叔,你很吵耶,如果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就不要欺負小角色,直接去向頂頭上司抗議。像這樣只證明了你是個小裡小氣的男人,我看不僅腦袋小,連那地方也很小吧!」剎那間我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不過這個聲音除了我以外,別人似乎也聽得見。因為評論家先生的臉色變了,那是一種奇妙、無聲的變化。我回過頭,看見了聲音的主人:藥師寺涼子叉著雙手目不轉睛地瞪著評論家,接下來與我四目交會,立刻叱道:
  「禮貌這種東西只有在面對同樣守禮的人才派得上用場,像這種無禮的傢伙根本不必對他客氣!懂了嗎?助手A!」
  「你——你是什麼人?」
  評論家又擺出他的招牌手勢——伸出右手指往涼子所在的位置戳過去,涼子則冷不防抓住他的手腕,輕輕轉了自己的手腕一下。
  「漂亮!」我低語。只見評論家先生的身體飛了起來,在重力無形的手拉扯下摔落地面,不過想也知道涼子已經做了相當程度的手下留情。
  「像你這種說話時老愛用手指著別人的人,就是這種下場!以後給我小心點—.」涼子提出嚴正警告,只不過躺在地上的評論家先生已經昏厥過去,恐怕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擁護者硝後回過神來,正打算逼近涼子的瞬間,距離十公尺外的天花板玻璃突然被砸個粉碎。
  碎玻璃像豪雨一股腦地灑在人們頭上,那落在地板的響聲與人們受傷時的哀嚎重疊在一起,整個大廳充斥著異樣的音律。
  「事情還真是層出不窮。」
  涼子抿著嘴,但也沒有忘記自己應該做的事。
  「趁現在快走!」涼子與我趁著混亂,像卑鄙小人一樣逃離現場,跑了一分鐘左右,我們來到出入大廳,穿越坐在地上、看來疲憊不安的人群,走向一排大型觀葉植物盆栽的一隅。
  「怎麼謝我?」
  涼子突然說道,我不禁睜大眼睛。
  「耶?」「我及時替你解了危,怎麼謝我?」
  「啊!謝謝你的幫忙,是要這麼說嗎?」
  「難不成你不想道麼說?你不感謝我」」「我沒說不感謝你,只是我比較希望你能用別的方法來幫我。」
  「這麼挑剔!那你希望我用什麼方法!」
  「盡量心平氣和地說服對方,可以解釋我們尚未掌握整個事態的全貌,可能的話,最好冷靜等待……」
  涼子雙手叉著腰,臉頰通紅地大吼:
  「喲!己做不到還拿來要求別人,原來你是這種人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不要平白增加敵人,應付那種人,只要我一直低聲下氣就可以打發過去了。」
  「胡說什麼!你只要對我低聲下氣就夠了!」
  我聽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放是決定忽略過去。
  「在這裡的每個人想出去卻出不去,自然會感到焦躁不安,只要程度不算嚴重,我還可以忍受。」
  「既然這麼想出去的話,打破二樓的窗戶跳下去不就得了?我是不會阻止的。」「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日本是自由民主的國家,就算有個人打算草率了給自己的生命,也是那個人的自由啊。」
  涼子的音量逐漸提高。
  「最重要的是,有人嘴上假裝嚷著要自殺,其實是等著別人來勸,我們當警察的哪有多餘的閒工夫去理會那種愛撒嬌的傢伙!光是洗刷無辜被害人的冤屈就已經夠我們忙的了!」
  那些坐在地板或靠在牆壁的人驚訝地將視線投向我們,我只有噤口不語。此時前方約有三十名男女氣沖沖地一邊相互推擠走過來,他們的嗓門大得使我可以聽見對話內容,他們在抱怨原本預定舉辦的游泳池畔派對,因為水溫、水位只要一個按鈕就能自由調節的室內溫水游泳池關閉而取消,於是我靈機一動隨即轉移話題:
  「這種情況下,還有人有心情去游泳啊。」
  「當然有,館內廣播又沒說請不要去游泳,只要沒有明令禁止,要做什麼都可以,這種社會風氣實在叫人失望透頂。」
  連涼子也覺得失望透頂,可見社會風氣具的是敗壞到了極點。
  開不成游泳池畔派對的一行人擠在走廊上,整團擋在我們前方。本來以為涼子會當場大喝一聲驅散這群人,沒想到驅魔娘娘表現出難得一見的意興闌珊,逕自繞到一旁的走道,我正想緊跟過去,卻被一群人阻擋去路,等他們通過之後,已經不見涼子蹤影。

  II

  不曉得涼子跟我哪一個是迷路的超齡大孩子,我帶著苦笑,準備先返回出入大廳,正巧遇見岸本警部補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做什麼?我可不記得我有找你啊。」
  「不要那麼冷淡嘛,藥師寺警現有沒有告訴過你關於我的事情?」
  「你每晚抱著真人大小的緊身衣戰士娃娃入睡的事情我倒是聽過。」
  「有什麼不對嗎?又不是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而且這是我個人的隱私!」
  剎時變了臉的岸本立刻恢復泰然自若的表情。
  「總而言之,我很希望能夠與泉田前輩和平相處。」
  「不是說過不要叫我前輩嗎?最重要的一點,你是室町警視的部屬卻效忠別人的上司,難道你不怕有一天會東窗事發嗎?」
  岸本不見絲毫動搖。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啊,那就沒什麼問題了,其實這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你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我效忠的對象是全體警察,進而。本全國,絕不僅限於室町警視個人,況且單單效忠一位上司往往是造成派閥鬥爭的主因。」
  「原來你是這種心態啊。」
  「泉田先生你還不是不把藥師寺警視當上司尊敬。」
  岸本露出輕浮的笑容,亦或是假裝出來的。不管怎麼說,我絕對不可能輕易信任這名高材生。
  「我不會在室町警視手下做事的同時又打探藥師寺警視的事情,不要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泉田先生你真是個大好人。啊,不要瞪我嘛,我知道泉田先生實力高強,讓我們和平相處吧。」
  說著,岸本立刻退了一步。
  「也許再過個幾年,我就成了你的上司也說不定哦。」
  這句話說得我毫無反駁的氣力,我只有垂下肩頭,轉身離去。真是個亂七八糟的夜晚,接連遇到比藥師寺涼子更教人不愉快的人。
  我一邊走著一邊尋找涼子,可惜一無所獲。反正她是不可能跑到外面去的,很快就會看到她吼著:助手A!你是跑到哪裡去混了!」所以我決定把找人的工作交給我的上司,自己則走向飯店的櫃台。
  中年侍者立刻認出我,並向我走來。他立刻收容了從川名英二那個吸毒的年輕人手中逃離的少女,只見他臉上泛著溫和的微笑行禮致意。
  「您辛苦了,刑事先生。」
  態度自然的寒暄舒緩了我的情緒。
  「那名少女情況如何?」
  「我讓她先沖個澡、再喝杯熱牛奶,現在安置在客房休息。」
  「真是麻煩你了。」
  我感到過意不去的是,即使加害者已經得到應有的報應,然而對於受害者的接濟卻需要左鄰右舍守望相助的精神,能夠得到如此好心的幫助,在那名少女來說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哪裡,我們才是給刑事先生們平添困擾。」
  「這是我們身為公僕的義務,其實我來是想請問你一件事。」
  於是我詢問侍者,在這棟大樓裡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奇怪的謠傳,不管任何芝麻小事都沒關係。
  「我的確聽過奇怪的謠傳。」
  侍者的語氣採取相當的保留,但可靠程度至少比岸本強上一萬倍。
  「是不是牆壁裡有怪聲之類的?」
  我探出身子,侍者則輕輕搖頭。
  「有一點點不同。」
  「怎麼說呢?」
  「不只牆壁,地板與天花板都傳出過怪聲。」
  「可以請您詳細說明一下嗎?」
  插進這句話的人,不用回頭聽聲音也知道是誰,待者的神色並未受到影響。
  「好像有人在偷窺——剛開始是聽到這樣的說法,後來在明明已經上鎖的客房裡,家俱被翻倒甚至遭到破壞,房客也抱怨連連,我們只好表示住宿費全免,希望客人對這件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服務業嘛,最怕傳出不好的名聲,這楝大樓所使用的大理石材是採掘自什麼地方呢?」
  「記得是土耳其進口的最高級石材。」
  聽到土耳其,我就想起讓我的味蕾與胃袋蒙受巨大損害的那頓宮廷料理。當然,料理本身是無辜的,正如同大規模科學活動與宗教一樣,犯錯的永遠是人類。
  「是土耳其北方嗎?」「這我就不清楚了。」
  「高市先生知道嗎?」
  「理事長嗎?應該吧,聽說在這棟大褸興建期間,他親自參與了許多工程的進行,並沒有事事交給專家去做。」
  涼子頜首。看著她的側臉,我內心略顯焦慮不安,因為想起剛才岸本的表情跟語氣,我很想告訴她不要相信岸本那種人,但卻怕被她當做多管閒事。我倒不是擔心涼子,如果涼子被岸本那種貨色搞垮,就太對不起德古拉伯爵了,畢竟她是『連吸血鬼也會嚇得退避三舍』的女人。
  「非常謝謝你提供的寶貴意見。」
  涼子說完,侍者再度露出溫和的笑容,行完一鞠躬禮之後,就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涼子以責備的目光看著我。
  「真是的,你怎麼可以到處亂跑?」
  「啊!對不起。」
  「這裡隨時可能會發生狀況,你必須跟我一起行動!」
  此時傳來響亮的腳步聲,一個語氣嚴厲的女性聲音劈頭落下:
  「藥師寺警視,有件事想請教你」下。」
  次輪到室町由紀子上場,只見眼鏡底下那比起警官更像是訓導老師的目光騰視著我們。正確說來,她瞪視的對象是涼子,我只是多出來的小角色罷了。


  III

  「在飯店的二○○八號室……」
  室町由紀子如此宣告。
  「一名打扮花枝招展的女刑事與身材高大的男刑事在非法使用暴力之後揚長而去,這指的應該就是你們兩個吧?」
  確實是我們沒錯。正確說來,豐法使用暴力的是涼子,我只是在一旁隔岸觀火,但由於我並未出面制止,說起來也算是共犯。於是我答道!
  「當時在二○○八號室裡,一群煙毒犯正企圖對未成年的少女施暴,我們在接獲被害人的通報之後立即前往,同時沒收證物,完全按照正常程序。」
  「沒有嚴刑拷打?」
  「沒有。」
  「你該不會是在袒護驅魔娘娘吧?」
  「如果說驅魔娘娘……不,如果說藥師寺警視認真嚴刑拷打,死亡人數至少有一打。」
  我說道,室町由紀子則驚訝地看著我。
  「我問你,泉田警部補,你確定你沒事嗎?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是受到驅魔娘娘洗腦才說出這些一話。」
  「那叫做陶冶!」
  涼子挺起飽滿富有彈性的胸部,那是與她的腿同樣傲人的部位。
  「說薰陶也可以,總之偉大的人格能夠使周圍沐浴在其光芒之中。意即我等於是太陽,而泉田就跟行星一樣。」
  「言歸正傳,泉田警部補。」
  由紀子對涼子視若無睹。
  「投宿在二○○八號室,名叫川名的房客前來抗議,表示你們兩人非法施暴,他要求你們道歉,否則將視情況提出告訴。」
  「告.訴!?」我不自覺的加重語氣。曾聽過有人認為「我戒不了煙,是這個賣煙的社會不對!」因而一狀告上法庭,想不到現在又冒出這麼一個怪胎。
  「不自量力。」
  涼子嗤之以鼻。
  「在這個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的世界,若是某個律師或報紙提出:『吸毒成癮、強暴少女是市民應有的權利』這種話並不足以為奇,只是……由紀,你該不會也想跟那群白癡同流合污吧?」
  由紀子的表情像是喝了一大瓶醋。
  「重點在於你們有沒有對他施暴,是不是真的對他又打又踢?」
  「沒這回事。」
  「真的嗎!」
  「我只是踩了他那猥褻的獸慾根源一腳而已。」
  涼子毫無反省之意,反而還得意地抬高穿著高跟鞋的右腳。
  「我的腿生來不僅止於觀賞之用,這可是一雙能夠踢散並踏碎邪惡勢力的正義美腿!」
  「那你應該自己踩自己才對。」
  由紀子不屑地啐道,接著轉向我。
  「在上司失控之際適時提出勸諫,應該是身為部下的責任之一吧?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像泉田警部補你這麼優秀的人材為何只在一邊袖手旁觀呢?」
  「謝謝你的賞識,然而我們並不是在市民示威運動當中使用暴力。今晚那群二○○八號室的房客只受了這點程度的皮肉傷已經算很幸運了。」
  「說得好,真不虧是我的徒弟。」
  涼子得意洋洋,看來我的頭銜又多了一個。由紀子則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就是所謂近墨者黑:沒想到在NONCAREER 中前途備受矚目的泉田警部補,現在已經完全成了驅魔娘娘唯命是從的手下。」
  我之所以成為藥師寺涼子的部屬根本不是出於自願,還不都是一紙強加諸於我的人事命令,因此我冷冷地答道:
  「這不關你的事吧。」
  「沒錯,根本不關你的事!」
  「藥師寺警視,請你不要說話,你一開口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而已。」
  「你胡說什麼?這一開始就是跟我有關的事情,你以為我會把自己的責任推卸船郃下嗎!?我可不是大藏省或厚生省的政府官員。」
  室町由紀子並未回應涼子的話,只見她的視線移向一旁,一個人影逐步走來,是川名英二。
  「對!就是這個女人!」
  男子嚎叫道,半屈著腰,站姿看起來相當窩囊。臉部表情因痛苦與憎惡而扭曲,被涼子的高跟鞋踩過的胯下到現在還很痛吧,不過我一點也不抱持任何同情。
  「混帳,我要你再也當不了警察,就此在社會上消失無蹤,給我走著瞧。」
  「有種就自己放馬過來,還是要向你爹地哭訴?」
  涼子的訕笑重疊著一個厚重的嗓音。
  「別指望我會袒護你,英二。」
  「爹地……!」川名英二佇在原地動也不動。站在我們視線前端的正是高市理事長,在不可置信之餘我終於開口問道:
  「那個名叫川名英二的人真的是理事長的公子嗎?」
  「是的。」
  無論擁有多少缺點,高市都保持著堂堂正正、仰不愧天的姿態,即使是犧牲他人,對他而言也是堂堂正正、仰不愧天的事情。
  「恕我冒昧,你們的姓氏並不一樣。」
  「我已經離婚了,英二是跟著我前妻、也就是他母親的姓,對英二來說,這件事正好給了他一個借口。」
  「所謂的借口是?」「他可以將自己的怠惰與一事無成歸咎是父母離婚的錯。」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投向川名英二,親生父親的冷漠與侮蔑使得年輕人全身顫抖,只是不曉得是出自憤怒亦或是絕望。此時我開始對這個年輕人感到些微的同情。
  「原因只在於父母離婚嗎?」
  涼子提了一個很平常的質問。從充滿嘲弄的語氣可以明顯聽出她的話中有話,一個威嚴父親對貧弱的兒子來說,可能也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如果英二還有其他理由,可以亙接詢問他。他既然過了二十歲,應該已經具備回答問題的能力才對。」
  「少瞧不起人,王八蛋!」
  突然爆出一句怒吼,口中滿是與創意無緣的咒罵,伸手想抓住高市的不用說就是川名英二。在他的手剛揪住父親襯衫衣領的瞬間,涼子猛然錫出她的『正義飛腿』,高跟鞋前端從後方嵌進川名的胯下之間。此時的我帶著由衷的同情,目睹失去意識的川名如同深海魚一般平躺在地板。
  高市泰然自若地整整襯衫的衣領。
  「讓各位見笑了。」
  高市連頭也不點一下,反倒是由紀子略顯狼狽,一邊推著根本沒有歪掉的眼鏡一邊答道:
  「啊……哪裡哪裡,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接下來的善後問題就麻煩你們了,我必須負起身為海濱都市廣場……不,灣岸開發事業組織理事長的責任,無暇顧及私人事務。」
  「那麼令父子……」
  「既然是現行犯,事實勝於雄辯;他又不是未成年的小孩,應該自己打起法律責任。」
  所謂的『冷酷無情』就是像他這樣吧!連星叨由紀子也一臉為難,拚命思考要如何應對。而我的上司藥師寺涼子,卻以高跟鞋尖戳著倒楣的川名英二的身體喃喃自語:
  「真是好狗命,竟然還活著。」

  IV

  昏死的川名英二被抬出大廳,由海濱都市廣場的工作人員負責運送到醫務室治療,目送一行人離去的室町由紀子回過頭怒斥涼子:
  「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真的是太過分了!也不先聽聽川名英二的解釋……」
  「噢呵呵呵:我聽得夠多了!沒有比喪家犬發牢騷更悅耳的了,我就是想聽這個才來當警察的,剛才真是太過癮了!」「我就不相信哪一天你成了別人的手下敗將時不會說出這些話。」
  「哎呀,這一點你請儘管放心,我是不可能輸的,更何況對手是你,一開始就確定自己不會輸,真是無趣到了極點。」
  「你可不要忘了自己說過的這些話。」
  「不可能,我怎麼有辦法去記得這麼多,我這個人永遠是往前看的。」
  這兩人從大學時代開始鬥到現在還斗不膩的樣子,我搖搖頭,此時一個聲音喊住了我:
  「請問,你們是警察吧?可不可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聲音是來自一名中年女性,身著看來頗為昂貴的淡紅色和服,纖瘦的外型給人氣質高尚的印象。同一個問題的問話方式卻與先前那個評論家有天壤之別,不過名氣差不多一樣響亮,連我也知道她的名字,記得是叫淺並京華沒錯。
  她是作家。作家分成許多種類,她是專寫「論」的人。寫作範疇包括:戀愛論、青舂論、人生論等等,近年陸續推出暢銷作品。據說去年出版的「愛的真實」一書有一百萬本的銷量,今年出版的「真實的愛」依然暢銷一百萬冊,照這樣推測下來,到明年所出的書不是「愛的愛」,就是「真實的真實」吧。
  想著想著,注意到我們的涼子提高音量:
  「哎呀,『謊言的愛』的作者淺井老師……不,好像是『愛的謊言』才對的樣子。」
  淺井京華女士當場愣在原地,我瞄著涼子端麗的側臉,分不清她只是單純記錯書名,或者是故意的。
  「感謝您對我們警察同仁的支持,一直受您照顧了。
  呵呵呵,我是警視廳刑事部的人,『這個』是我的部下。」
  『這個』指的就是我,淺井京華女士好不容易才恢復原有的態勢。
  「你真的是警察嗎?」
  「耶?難道看起來像超級名模或是電影明星?」
  「不……啊,我是覺得……你打扮得實在太花俏了——就公務員來說。」
  「請放心,我跟我的長官是不同的。我既沒有虛報公帳也沒有收受賄賂,全是自己掏腰包添購行頭,噢呵呵呵呵————」
  淺井女士蓄意咳了幾聲,似乎是被毒氣嗆得喘不過氣來。
  「我與你們警界高層許多長官都是好朋友,卻不曉得其中有像你這麼獨特的人物,可見警察真是個『相當』開放的組織。」
  「哎呀,您太高佔了,其實我只是特例。」
  我著實吃了一驚,沒想到藥師寺涼子也有如此自知之明,緊接著插話的是室町由紀子。
  「沒有錯,淺井老師,這個人是相當特殊、異常的例子,請您千萬不要誤解。」「啊,室町小姐,好久不見了,我幾天前才見過今尊,他對你優異的表現讚許有加呢!」
  原來如此,看來淺井女士是屬於室町由紀子人脈關係裡的一名,涼子就是知道這一點,剛剛才放意冷嘲熱諷?亦或許是每逢警界發生冤獄事件、虛報公帳等不利狀況之際,淺井女士總是為涉案的警察辯護,因此涼子才看她不順眼?到底詳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驅魔娘娘』對自己向來寬宏大量,但對警察全體組織卻是嚴格相待。
  就在涼子與由紀子針鋒相對的當頭,我開始將自己先前的說法付諸實行。我鉅細靡遺地向淺井女士說明整個情形並希望她保持鎮定,邊聽邊點頭的淺井女士突然提出問題:
  「刑事部長眼部長刑事,哪一個職位比較大?」
  「耶?」
  「我實在弄不清楚,能不能請你告訴我?」
  「刑事部長的職位是很高的,各郡道府縣只設一名;
  而部長刑事指的是負責刑事搜查的巡查部長。」
  像我自己去年就還是部長刑事。淺井女士聽完之後點點頭,接著半噘起嘴,刻意壓低聲音轉移話題:
  「堂堂的大男人被一個年齡比自己小的女人呼來喚去,想必心裡很不是滋味吧?」
  「沒有這回事。」
  「哎呀,你的立場真是兩難,那個花枝招展的輕佻女人再怎麼樣畢竟還是你的上司。」
  「您不應該隨便批評刖人,請您收回這句話。」
  淺井女士想必是被我的表情跟語氣碰了一鼻子灰,於是打算轉身離去以掩飾臉上的表情,不料卻傳來涼子的聲音:
  「給我站住,那邊那個醜女!」
  空氣瞬間帶電。
  淺井京華女士繼續走了三步路,直到第四步才回過頭來。因為她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會意剛剛的名詞指的是自己,然後朝著面向自己走來的涼子說道:
  「你……你現在是在說我嗎?」
  「除了你以外還會有誰?」
  淺井女士為之氣結。
  「你、你竟然這樣說我!過去曾被譽為文壇第一美女的我!具有道德良知而且還是暢銷作家的我!文化廳長官與參議院議員見到我都不忘前來向我寒暄……」
  「道德良知?哪有人自己說自己具有道德良知!花枝招展的輕佻女人?以貌取人還稱得上具有道德良知嗎?」
  室町由紀子出面充當救星。
  「好了,你也該適可而止,這位可是我們警界相當重要的文化人士啊。」
  「少插嘴,你就待在你那個窮酸到連鎮公所也要虛報公帳的小鎮,乖乖當你的副鎮長!」
  「你瞧不起神聖的地方自治!?」「我哪有瞧不起地方自治,我指的是你。」
  「可不可以打擾一下?藥師寺警視。」
  我喊道。因為她們兩人都是警視又是參事官,不加名字就無法區分。於是我的上司沒好氣地回過頭。
  「做什麼啦,沒看到我在忙嗎?」
  「請你看看那個。」
  我指著地板上的一處,上頭鋪著繡有傳統葡萄籐蔓花紋的地氈,此時地氈出現大小不均的起伏,注意到這個現象的每個人立即尖叫起來並急忙躲開。

  V

  涼子與由紀子也靜了下來,望著眼前不可思議的光景。地氈的起伏開始加速,朝我們所在的方位直竄而來。
  「地、地氈下面好像有東西……!」高分貝的悲鳴此起彼落,一名身著和服的中年女性跌在地上,正是淺井京華女士。由於無人伸出援手,我只好衝上前揪住她和服的衣襟和腰帶,將她抱到地氈以外的範圍。
  地氈劇烈起伏著,並發出難以形容的怪聲,最後裂開,纖維彈起四散,淺井女士昂貴的草屐飛上半空。就在這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一隻分不清是蜘蛛還是蠍子的多足動物的龐大黑影。碎裂的地氈繼續起伏了二、三次之後就回復平靜,從破裂處可以窺見泛著光澤的平滑大理石地板。
  淺井女士歇斯底里地叫嚷著,由紀子則在一旁進行安撫。涼子則是露出一副「幹嘛救她」的表情,難得的是她並沒有脫口而出。當騷動告一段落,我們去見警視總監,說明事件經過之後,由紀子提議這:
  「我想試著逃出去跟外界取得連繫。」
  「不、不成。」
  總監甩動著兩頰的肉團。
  「這行動不但危險而且過於輕舉妄動,應該保持冷靜等待外界的救援,我想應該不會等太久。」
  「您說的也許沒錯,只是這裡有二百名警界相關人土,卻個個束手無策只能袖手旁觀,不知道事後會被媒體如何看待。」
  此時涼子又多嘴了:
  「媒體想說什麼就讓他們去說,畢竟這是他們的工作,只有在專制國家裡,媒體才不說警察的壞話。」
  「這完全是兩回事,你能坐視警察蒙受不公的批評嗎?」
  「誰管得了那麼多,只要我自己得到公正的評價就夠了。因為我是淡泊名利的,對吧?泉田。」
  這時要尋求我的支持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話又說回來,我到現在才想起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警政署長與警視總監身旁一直有SP (SECURITY POLIC),意即警視廳的警護課員緊緊跟隨,他們攜有手槍,人人身懷高超的格鬥技能。因此我一邊擔心自己多管閒事,一邊試著提出建議,希望由其他長官來保護署長與總監,讓這群保鏢轉而保護一般市民。
  「你在胡說什麼!要是長官與總監發生不測該怎麼辦?。SP 這個單位原本的任務就是保護要員……」
  聲音來自警務部長,警視總監不由得露出苦笑。
  「不能本末倒置,市民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雖然已經造成數十人的死傷,不過還是派出一半的人員到房間以外的地方巡邏吧。」
  「可是……」
  高官們又開始議論紛紛,涼子粗魯地努嘴,催促我離開房間。
  這棟摩天樓內部的男女超過一萬人以上,想要統一所有人的行動根本是不可能的。雖說日本人堪稱是全世界最聽話的國民,然而在不見犯人蹤跡、無法得知外界狀況、毫無獲救希望的情況下,群眾是組對不會一直沉默下去的。
  「負責人快想想辦法啊!」
  如果只是被罵就能了事,應該算運氣不錯吧。問題在於:究竟誰是負責人呢?
  目前尚不知事件會以什麼形態落幕,不過在一切結束之後,海濱都市廣場的經營主體灣岸開發事業組織與警察之間互踢皮球,推諉責任的情景已經可想而知。
  「唉——————唉!真是個多事的夜晚。」
  涼子輕輕伸著懶腰,似乎毫無自覺今晚多起事件她都涉足其中。而我自己也和評論家及淺井京華女士牽扯出糾紛,沒什麼資格道人長短。
  人們群聚在設置於大廳的大畫面螢幕前面,畫面正播出地方電視台的深夜新聞,輪到一名裝模做樣的中年新聞主播說話。
  「目前接獲最新消息,海岸副都心的海濱都市廣場發生異狀,不僅是灣岸署,就連警視廳也已經緊急調派人力當中,詳情仍不清楚,本電視台的記者正趕往海濱都市廣場的途中,隨時為你插墦最新消息……讓我們先進一下廣告。」
  大伙鬆了一口氣,媒體總算報導出自己現在的處境了。
  「現在還播什麼廣告。」
  「要不要改看國營頻道?」
  「更糟,他們還悠哉地播著介紹日本傳統音樂的節目呢。」
  好不容易等到廣告結束,新聞主墦再度帶著煞有介事的表情出現。
  「根據消息指出,今晚在海濱都市廣場舉辦了警界相關人士的集會,警政署與警視廳的高層主管均列席其中。如果這是一起恐怖份子挾持人質的行動,將成警政史上史無前例的事件。」
  現場一片嘩然,因為多數人並不知道這件事。
  「其實就在五分鐘前,我們針對這次事件詢問了警視廳宣導課,所得到的回答是:無可奉告。一分鐘後本打算繼續追問,電話卻打不通,總而言之,這絕對是一起事關重大的案件。」
  一呼一吸之後——
  「本台又接獲最新消息,據報警視廳第一機動隊以及第六機動隊已經前往灣岸副都心,此外第二機動隊、特殊車輛隊即將整裝出發……事態的緊張程度有意發升高的趨勢。」
  我的身旁傳來討論聲,兩名看似警界相關人士的男子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
  「我一開始就不贊成讓長官與總監同時出席特定候選人募集選舉經費的派對。」「事後一定會被媒體大加抨擊,想不到居然會被電視台得知這個消息,情報管理單位都在睡覺是不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我想。所幸這兩人我都不認識,於是我假裝若無其事地離開現場,涼子的存在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簡直可稱得上一項奇跡,不過次元不高就是了。
  「二機出動就表示要走水路。」
  涼子叉起雙臂,二機是位於橫川橋總部的第二機動隊簡稱,專門負責水上巡邏與救難,又稱『河童二機』。不等我回答,二樓走廊處的人群開始鼓噪起來,與先前無法相比的大批巡邏警車、裝甲運輸車、消防車、起重機等等陸續抵達,寬廣的前庭填滿一片燈海,警笛響徹雲霄。
  「陣容真龐大。」
  「這是當然啦,所有警察必須救出警政署長與警視總監才行,今晚哪有空閒顧及其他意外與案件。」
  我是己經習慣了,如果警務部長聽到涼子這番逆耳的挖苦,鐵定又會刺激到他脆弱的神經。
  「這下可以安心了,來了這麼多警察。」
  「總算得救了。」
  信賴警察實力的善良百姓頻頻發出歡呼,被涼子當場摔出去的評論家、淺井京華女士以及福神議員想必都在其中,此時涼子將視線投向大畫面螢幕,並要我看仔細。
  「雖然看起來聲勢浩大,可是你看,後面並不是警察。」
  整片海埔新生地不斷湧進一團又一團的光點,然而巡邏警車與裝甲運輸車的數量並沒有那麼多,不用說也知道是在得知灣岸副都心發生大事件之後,蜂擁而至的一群愛看熱鬧的人。過去在神戶發生大地震、富士山麓發現製造毒氣的工廠時,許多人還攜家帶眷前來觀光,這群人與「一定會徒增災民的困擾吧。」或者「如果毒氣外洩怎麼辦?」諸如此類的聯想力向來無緣,反正空閒多得是,正愁沒地方消磨時間。不過在今晚這種情況下,應該也不乏擔心前往海濱都市廣場遲遲未歸的家人安危而驅車前來的親友團……
  涼子聳聳肩,這個簡單的動作能做出架勢的人並不多見,可以肯定的是涼子就是其中一個。
  「泉田,如果說你描繪的嫌犯形象是正確的,那麼現在看戲人潮暴增,想必會令他大為興奮吧。」
  我默不作聲的望著涼子,她自己才是一副興奮不己的表情。
  「好!精彩好戲就要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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