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趙王府


            I
  由於陽光過於強烈。子溫看得並不是十分真切,但他也無法相信人世間竟會有這種事。
  昨夜,還在獄中的欽宗皇帝,即使隔著牆,但依舊可以拜謁,接下來就只要找機會助其逃脫即可。從獄吏們的綱紀不彰的情形看來,應當不會太困難。
  由於政治上的因素,除了不能夠讓欽宗再度現身之外,子溫的功績也不能夠公開表揚,但這事卻至少能一慰亡父之靈,相信父親地下有知一定會很高興的。小時候,當子溫在到《論語》中「見義而為是為國」一段時,拍手說道:「沒錯!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廣的正是韓世忠。
  終於能夠稍微安心地睡一覺了!但是天亮之後,子溫卻感覺到強烈的不安。為什麼呢?完顏亮並沒有到現在才把欽宗殺掉的理由呀!所以還是不要把人憂天。然而,在自言自語中,不安的情緒卻逐漸擴大……。
  在阿計替和黑蠻龍的同行下,子溫偽裝成居住在金國的漢人模樣,往講武殿的方向去,前後左右全都是要前往參加閱兵式的人馬。
  「那麼,天水郡公到底在那裡?請趕快幫我找找吧廠子溫的聲音抖了起來。阿計替則對兵上翻譯為女真語。本來燕京就是乾燥的地方,在受了夏日陽光的照射,再經過人馬的雜踏之後,塵埃就這樣侵人了口中。
  「天水郡公是誰呀?」
  阿計替一面說明一面試探著:「啊,就是以前南朝(宋)的天子嘛!他本來一直被關在牢裡,聽說會在今天的閱兵式上見到他。」
  在做了以上的說明後,大半的人都轉了過來,其中也有人反問:「你知道了又怎麼樣?」在疑竇加深之前,阿計替胡亂編了一段故事:
  「好像是要給天水郡公什麼恩賜,所以才在找他的吧!」
  「是什麼樣的恩賜呢?」
  「這種事就不是我們這些下人所能知道的了!與其談這個,還不如趕快告訴我他的行蹤吧!」
  「不知道1」
  「既然如此就早說嘛!害我浪費這麼多時間!我這邊可是很忙的耶廣
  阿什替的語氣充滿了責怪,金兵以不快的表情移開了視線。阿計替以其巧妙的演技轉移了金兵的懷疑。
  參加閱兵式的金軍將兵之中,有半數以上都是初次來到燕京,迷路的人自然不少,子溫一行人就混在他們當中,過了關卡而進人了講武殿前廣場的一角。
  大概是老天對子溫小小成功的冷笑吧!子溫和三十萬的女真族一同見識了史上最殘忍的公開處刑。當然,看到這件事的本身是不能怨誰的。
  當穿褐色衣袍的騎兵隊,還有著紫色衣袍的騎兵隊,在前面不遠處等通關時,子溫的不安情緒可說達到了最高點。他們的樣子,簡直就像是索命的喪門神一樣。而就在距離他們約二百步左右的距離,欽宗為箭矢所殺害了!
  出手這麼殘虐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子溫沒法想像,只能任由情緒在腦中翻騰,想叫卻發不出聲音。不知不覺中,他的手搭上了左腰的短劍……。
  就在這時,黑蠻龍的大手按住了他。
  「公子,不可以!現在出去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子溫沸騰的激情,在理性的冷風吹拂下,復歸平靜。在炎夏六月的大白天裡,三十萬名穿甲冑佩刀劍的勇士,那全都是金兵呀!再怎麼樣都不是一個人能夠對付的,於是,在塵沙滿天之際,三名侵人者後退著離去。
  閱兵式依然進行著,數萬的兵士和數千匹馬在廣場上踢踏著,在兩位失了頭顱的皇帝上面踢踏著……在閱兵式終了之後,他們的遺體早已不復存在,骨頭、血肉、皮囊均已與大地溶為一體。
  在見了子溫一行人的表情後,梁紅玉便心裡有底了。坐在桌邊的子溫什麼話都不說,只是不斷地用手捶打著桌面。雖然黑蠻龍和阿計替也還沒完全冷靜下來,但他們還是把在講武殿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對梁紅玉講了一遍。說到欽宗被箭射殺時,阿計替也不禁淚流滿面。畢竟,他與欽宗也是曾經親密交談過的。
  「你們制止了子溫,這點我倒是應該好好謝謝你們廣
  梁紅玉向兩位金人低頭道謝,她的臉色雖然發青,但卻不失平靜。
  「不怕死並不是就可以輕生,既然無法救出靖康帝,就要活著雪恥,你可不要做出道上的事情,子溫!」
  子溫點點頭,他自己在講武殿斗死倒是不後悔,只是,當來的皇帝被慘殺時,會加以報復的,除了宋臣之外是不可能還有他人的!而子溫的屍骸,正是宋的間諜潛人金國的最佳證據,可能還會成為完顏亮出兵宋國的薪口。因此,子溫他們也只有先退下,期待日後的復仇了。
  「差點連累你們捲入道上之事,敬請原諒!」子溫向兩名金人低頭道歉。
  「說這什麼話?你的心情我們能夠理解!」黑蠻龍同情地說。
  而阿計替則拭著眼淚說著欽宗的事情:
  「由於我不能夠稱呼他陛下,所以我總是稱他為八官人,他的性情是那麼地平易隨和,怎麼會落得這樣的死法呢……」
  八官人指的是「排行第八位」的意思,欽宗雖是徽宗的長男,但在堂兄弟之中卻是排行第八,(大宋宣和遺事》中有明文記載。
  就像是欽宗對子溫說的,阿計替在他的能力範圍內都盡量厚待欽宗,不光食衣住行等方面,在精神上,也不時勉勵他「總有一天會回到來國的【」所以,當他解任時,欽宗還拉著他的手,含著眼淚捨不得跟他進別。
  對一個被囚禁的亡國皇帝親切,是沒有任何好處的!也許,當他復位時,能夠給予一些恩賞!但事實上,由於對虜國過分寬大,阿計替反倒受到朝廷的斥責。
  「如果沒有碰到黑蠻龍和阿計替的話,我大概會憎恨所有的女真人吧!」子溫這麼想著。
  「公子,有一個人希望你能夠見見他!」黑蠻龍開口說話了。本來他們也很迷惑,但在見了今天的慘劇之後,似乎終於下了決心。阿計替也點了點頭,兩人看來達成了協議。
  「這人是你們的知己嗎?」
  『「與其說是知己,不知說是身份較高的人。」
  「是皇族嗎?」
  對於梁紅玉的問題,黑蠻龍使勁地點頭,和訴說欽宗死狀時的沉痛完全判若兩人。
  「就是葛王殿下啦!」
  「不!不久之前他才被封為趙王,他才可說是金國的真天子廠
  阿計替的聲音也高昂了起來。對女真族來說,他們對完顏亮很反感,但卻對這名人物寄予厚望。
  「我有一個弟弟,名叫阿里,目前在趙王府中聽候差遣,就由他來領路吧!」
  子溫猶豫著。他雖然瞭解黑蠻龍和阿計替的好意,但他目前還沒準備好要和這位金國的貴人碰面。會不會造成對方的困擾呢?如果只是我們單方面的一廂情願又怎麼辦?而對初次見面又能期待什麼樣的成果呢?見到子溫並不立刻回答,梁紅玉便代為開口:
  「那就這麼辦吧!子溫也不能夠雙手空空地回國,如果能夠得到些什麼成果的話,那也是子溫的福氣。」
            II
  完顏雍的官職為東京留守。金國的東京,是在燕京東北八百里(約四百四十公里)的遼河畔,後世稱為遼陽的一個戰略要地。當然,負責留守的完顏雍是駐在於此,然而,身為皇族的一員,他在燕京城內當然也有宅評,由於他的封爵為趙玉,他的宅評自然也就是「趙王府」&!
  燕京城的擴張工事拖延甚遲,所以趙王府落成至今也不過只有兩年不到的時間,栽植的樹木都還不是十分高大;府內建築物的規模雖然不小,但卻相當樸實,幾乎沒有使用到什麼金銀珠玉之類的裝飾,自然不能和花費了百萬黃金的皇宮相比。
  「它們和主人一樣,堅固耐勞卻無趣味!」
  說出這句批評的正是完顏亮,是比雍年長一歲的堂兄,更是全國的皇帝。雍在少年之時就和亮一起在四太子宗粥的陣中,學習統御大軍之術,也算是同門的弟子。
  慘劇發生後的某一天,雍從早上起來就一直坐在內院中,玩弄著桌上的葡萄,不知在想些什麼。這是今年第一批收成的葡萄,在這個時代,燕京附近正是葡萄的盛產地。
  歷史上,喜歡葡萄的名人不少,三國時代的魏文帝曹丕就是其中之一。文帝不管在政治、學問.還是藝術之上,都是一個相當多言的批評家。對於葡萄,他倒是留下了「殘暑酷熱之際,飲酒後再吃技鮮的落穹,可得請英之味」的絕贊。
  在雍看來,清爽這個詞對他來說是很遙遠的,昨日閱兵式的情景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三十四年來,他在戰場和宮廷中看過了形形色色的光景,也曾與熙宗皇帝被斬成血泥一般的遺體對過面,然而,卻沒有比昨日殘殺兩位皇帝更令人感到不快的場面。
  「真是個不懂得自製的人呀!」雍不得不這麼想。心醉於漢文化、沉溺於女色、登上權力的頂峰……不管是做什麼,亮都是相當地極端,從不知道什麼叫做節制。
  「歐自立則誅其君;欲伐國則說其母;欲在人實則殺其夫片一「智足以拒諫,官足以節非9」
  這都是(金史·海陵本紀)的記述。事實上,海陵(就是完顏亮)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腦筋動得比誰都快,辯才比誰都還厲害,根本沒有人能夠和他對抗二想到自己比誰都還優秀,會得意地失去自製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雍從少年時就體認到自己和亮的資質是有所差異的,從漢學的學者處學習史學和儒學的時候也是如此:
  「家不因言論而殺害士大夫片
  從教師口中聽到這件事時,雍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那臣下與皇帝唱反調也不會被判死刑步!」
  「也許會被免職或降職,也有可能被放逐,但是不會被判死刑的!」
  在得到這樣的回答之後。雍不得感歎起來。他這時才知道文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即使反對皇帝也不會被殺頭!「啊!難怪金的文明不如宋了!」
  但是,亮的思考方向卻大不相同,當亮聽聞「來不因主論而殺害士大夫!」時,不由得嗤之以鼻:
  「就是這樣家才不行的!」
  雍覺得十分疑惑,不明所以,亮則明快地回答地:
  「宋的黨爭甚多。」黨爭即是以政策及人脈為原因而起的派閥抗爭。「不管說什麼都不用害怕被殺,結果宋的士大夫們就在無益的舌戰上費時,只知責怪他人,卻不會自己負起責任行動。像這樣不是以死為覺悟而發的言論,就只有害國而已!」
  雍對此無以為應。就在此時,四太子宗拐的大軍渡過了黃河,來的對應甚遲,於是亮又接著譏笑:
  「你看,宋人就只知議論,在他們好不容易得到結論之時,我們已經渡過黃河了!」
  這個發言並非完全正確,因為當金軍渡過黃河時,宋的士大夫們依然還在議論之中。而當前一個議論結束後,又有新的議題立刻加了進來:
   「看吧!就是你們無益的議論誤國,金軍渡河全是你們的責任!」在互相叫罵、推倭責任聲中,金軍已經到了開封的城門下。
  亮對來的嘲笑自然有其道理,只是從雍的角度來看,「因反對而被殺.最後就會沒有意見了!」與其如此封住廷臣的意見,倒不如讓他們
  大聲議論來得好些。
   而雍自身也不是相當地安全。亮自即位以來已經殺害了不少皇
  族和大臣,甚至連生母都加以殺害。亮的母親是契丹人,遼皇族出身的她,因為責備兒子的亂行,而被他殺害。
  雍想起來,昨天閱兵式之後,亮曾經將他拉到一邊,想要聽聽他的意見,雍不得不用心應對。亮在這個世上最討厭的,莫過於和他唱反調的人了!
  在銳利的視線掃射下,亮開口問:
  「你知道宋的秦檜已死的消息嗎?」
  「是,已經聽說了!」
  「你覺得是病死的嗎?」
  這就是亮的壞習慣了,像這樣的問話,其中一定含有椰輸的意味在內,就像是在考量臣下的智慧一樣。雍只有慎重地回話:
  「不是這樣傳聞的嗎?」
  「如果只是傳聞的話,那我也聽過啦!」亮的半連嘴角吊了起來,他確實不喜歡雍那種小心謹慎的態度。亮喜歡的是大膽、奔放,他之所以沒對在後宮中與多名男性有染的蘇呼和卓加以處罰,也只不過是他大膽和不在意的表現罷了!
  「雍是個比女人還要小心眼的人!」亮在心中這麼想。
  的確,雍是個十分無趣的人物,他的事情記載於(金史·世宗本紀)之中,有的只是對他英明、仁慈和儉約精神的讚譽,完全沒有笑話或是失敗談什麼的,讀來非常地沒有樂趣。
  也許有人會想:那可能是不好的都被抹殺掉了!但事實上,雍就是這麼一個沒有什麼可以被閒話的人,他誠實而正派,身為公職人員,他絕對把義務當做優先,因而私下沒有有趣的事情,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亮和雍是堂兄弟,但是他們的思考方式和價值觀都不同,一個是奔放而利己的陶醉傷天才;另一個則是堅實而苦勞的自省解秀才。 III
  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也許秦檜是被暗殺的!」也許是覺得麻煩吧,亮直接把話丟了出來。雍除了曖昧地應了聲「哦!」之外,也沒有其他的法子了。
  「也許你想要問這事有證據嗎,當然是沒有!總不可能以他是對本朝有最大功勞者之名來質問宋國吧?」亮大笑說。想到宋的士大夫狼狽的神色,他就異常地高興。而面對雍,他也一樣充滿了椰輸的味道,他實在是很想問「你活著到底有些什麼樂趣呢y』。
  秦檜是被暗殺的!這件事在完顏亮本身也是不可能會相信的,他也不會吝惜於秦檜的死,只不過是覺得少了一點騷亂的樂子而已!就這樣,完顏亮在做了「宋的丞相是被暗殺而死的! 重大女言之後,立刻就在無前兆的狀況下轉移了話題:
  「你知道契丹人一而再、再而三謀反的理由嗎?」
  「應該是想要再興遼朝吧!」
  對於雍的回答,亮只是動了動他的濃眉:
  「這是當然的!說這種理所當然的話,那跟沒有說是一樣的!」
  接著語氣一變:「知道嗎?契丹人之所以想要再興遼朝,那是因為他們的皇帝還在。所以,今天余將海濱王誅戮,契丹人就不會再沉迷於無益的夢想了!」
  殺死遼的天祥帝,是有著這樣正大的政治理由!但為何要在眾目設瞟之下如此殘忍地做呢?而且,除了天祥帝以外,欽宗也一起被殺死的理由又何在呢?
  「遼已經滅亡了!而家雖於江南再興,但也曾滅亡過不是嗎了』
  「不錯,兩國確實是被滅亡了。」
  ,,「既然國家都滅亡了,那為何他還獨活,像這樣的人就是不知恥!應該在亡國時結束自己的生命,以向祖宗謝罪才是吧廣
  也就是說,完顏亮是代替家的先祖,給予後代不肖的子孫懲罰,這就是殺死欽宗的理由了。
   「這個人為什麼這麼憎惡漢族和契丹族呢?」雍的心理不由一陣感
  傷。
   漢族和契丹族合起來共有三千萬人以上,如果把他們都殺光的
  話。那只有女真族的國家根本就無法完整地營運起來。雍衷心希望
  的,乃是大家能夠將憎惡減到最低,融合共生。
   「對了!」完顏亮的話題又突然一變,他的話就像是變化多端的雲,快得讓人完全跟不上。
  「我想最近應該要遷都了!」
  雍一陣啞然。看到這樣的表情,亮愉快地笑了起來。
  「燕京作為帝都難道還不夠嗎?」
  「太過於偏北了!」
  對於這樣的回答,雍大概猜到了幾分。對金目前的國土來說,燕京算是十分適中的位置,若說偏北的話,那亮企圖的就只有將宋併吞統一天下了!不過,就在不久之前,完顏亮才放棄了把舊都遷到燕京來的不是嗎?
  「那麼,您意下是要將王座遷至何處呢?」
  「開封。」
  這正是意料中的答案。宋的舊都開封,乃是中原的經濟、交通中心,如果和這個城市比鄰而居,更是會讓亮充滿勝利感的。
  「亮的才過於器9」雖然才能豐富,但器量未免過於狹窄。這是四太子對他這個外甥的評價,大概他也感到某種危險性了吧!不能自制才能和感情,是在上位者的大缺點之一。
  「前些年才大舉擴張燕京而遷都,這次要再遷都開封的話,那還有辦法發軍代宋嗎?國庫已經幾乎要空虛了呢!」
  「資金當然有廣亮回答道。雍一瞬間的呼吸幾乎要停了下來,亮則繼續他的發言:『「資金就是宋國每年向本朝獻上的歲貢,把那些貯藏起來,不就是代末的資金了嗎?」亮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就是說,滅亡宋國的資金,乃是由宋國自己支付的,他們的愚昧將流傳為後世的笑柄!」
  亮接著又開口問:「你知道本朝每年所受的歲貢多少嗎?」
  「『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
  「『我們每年收受這麼巨額的歲貢,為何還是比家貧窮呢?那是因為不論米、茶、棉、還是鹽,全都是由宋買來的!」
  「確實如此…,·二」
  「所以惟有獲得取江南才是大金的千金之計,惟有獲得他們的地,方能真正的繁榮!」
  雍無法立刻接答,對於堂兄的思想,雍一向是跟不上的。
  沒錯,「只征服了豐饒的江南的話,全國就會宮有」但那得要征服成了才行。
  和紀的思考比起來,亮的話來得更快:
  「岳飛、韓世忠、吳價等都死了,而劉倚和吳磷也老了,名將凋落的宋軍再無人才,只要我方以百萬精銳渡江,自然就能開出通往杭州臨安府的大道。」
  「這……」雍努力想要反駁。宋的名將凋零是事實,但是在四太子宗迅死後,金陣營裡能夠統率十萬以上大軍,遠征萬里的將帥也不存在了!南方,與宋的國境相當安定;四方的西夏也是同樣的情形。然而北方除了遼的殘黨之外,被稱為蒙古的遊牧民族則以集團不斷進行著掠奪行為,對其出動的金軍光是二、三萬就已經混亂非常,到底能夠流領伐宋百萬大軍的將領何在呢?
  「不用擔心!」亮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因為余將御駕親征!」
  在這一天內,雍數度啞口無言。之前,四太子宗粥因為黃天蕩之役慘敗,所以斷了征服江南的念頭,看來,完顏亮是認為自己比四太子更高明,不然他何來的自信呢?
  困惑至極的雍,視線在室內盤旋著,直到一個地方牢牢地固定住他的視線。那是一張上面畫有柳樹、桃樹等城市、山水的江南風景屏風,而在這美景的旁邊,寫著如下的詩句:
  提兵百萬西湖上
  立馬吳山第一峰
  「啊!這人果然……」雍完全瞭解完顏亮的野心,不用懷疑,他是一定會破壞和平侵人宋國的!
  「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意識到了雍的視線後,亮再度將這兩句詩高聲詠唱了一遍。亮的詩才並非尋常,如此壯觀的霸氣完全地將雍壓倒。
  「這個人想要成為英雄……」雍重新地確認了亮的願望。
  金王朝在此時已是第三世代: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是第一世代;二太子宗望和四太子宗拐是第二世代,他們都是英雄。原居於北方黑暗森林中的他們,在遼的壓迫下,在河中捕魚、採集沙金,在旱田中種植雜谷,在森林中狩獵熊、虎、鹿等動物而生活。而後,起義興為金國,十年內滅了遼,十一年亡了宋,四太子宗據還帶了數十萬騎的大軍渡過長江,將宋的高宗皇帝逼得逃亡海上……。
  英雄的時代不過二十數年就結束了。和約結成,和平也到來了!對金的第三世代如熙宗皇帝、亮或雍來說,他們該做的應是將和平之世化為建設之世,以宋每年所贈的巨額歲貢來安定社會及充實國力,並且在文化上努力向上,這就是雍的想法。但對亮來說,這種日子實在太無趣了,他寧願將雜事委託臣下,自己則專注於「英雄」的大事業上。
  「燕京就交給你了!只要有你在,一切後事都能夠安心!」
  頓了一下後,完顏亮看著雍的臉再度開口:
  「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在宗族之中,能夠有你這樣一個人,余是相當高興的!」
  「承蒙您看得起了!」雍說道。
            IV
  趙王完顏雍從椅子上站起來,並用手巾將葡萄汁擦乾,想著那即將到來的日子。如果這樣放任亮的慾望繼續下去的話,金國早晚會滅亡的!而惟一能夠阻止這件事發生的,就只有自己了!
  「不阻止不行!可是這樣一來就只有廢帝了……」
  雍的心腹有完顏福壽、完顏謀衍、高忠建、盧萬家奴等人,從名字看來,高忠建應是漢族或是渤海人,其他三人則是女真人。
  完顏福壽等人,即使是雍現在起兵也會跟進,但其他人呢?張浩、細石烈良調和細石烈志寧……都是有能之士,也都對亮的亂行有所批判,但若要進行篡位的話,他們可能就不會要跟進了。再怎麼說,現在的帝位就是武道的結果,如果連續兩代的國主都是篡位者,那對宋和西夏可是大失面子,也恥於後世的史家。
  雍自己也很猶疑,若是被他人知道他想廢去現在的皇帝,那可是大罪,亮將會視他為危險人物,而不得不先發制人……。
  「大人!」
  雍轉身一看,來人是家人沙裡,說有稀客求見。在見到來訪的兩人之後,雍的表情一變,立刻命令沙裡別讓其他人進來。
  「是黑蠻龍吧!」在再度確認左右之後,雍對客人之一低聲說道。
  「自上次一別以來可好,殿下?」在緊張之中帶著舊懷,黑蠻龍拜跪道。
  「雖然很想說你來得正好,但要讓被官兵緝拿人堂堂進入府邱還真是個困擾呢!」這雖是一句玩笑話,但自雍的口中說出,黑蠻龍也不禁一愣。
  「別說這些話了!這樣的行為是不會不恥於天地之間的,難道憎惡那個完顏亮還會有罪嗎?」
  「你說得可是本朝的天子唷! 雍雖這麼說,但聲調並不強硬。
  「再這樣下去大金國就要滅亡了!」
  黑蠻龍這邊的聲音更高,但立刻掩住了口。說國家滅亡可是大罪,他已是棄官為賊的身份,萬萬不能再連累了趙玉。不!只要在趙王府中就一定會將他卷人的,這事可不能讓別人知道。
  「那麼,這位先生是……?」
  雍問道。黑查龍轉頭介紹了這位年輕的男子。
  『他乃是宋通義郡王·框密使韓良臣的兒子,名為子溫。」
  「韓良臣?」
  「良臣為字,姓韓,名世忠。」
  「哦,我知道了!」雍睜大著眼睛,向子溫說起漢語:
  「就是那名在黃天蕩大破我軍的韓元帥吧?還有你母親梁女將軍
  黃天蕩之戰時雍才八歲,尚未從軍,但是如此壯絕的戰事,他也曾好幾度聽聞。而當時金軍的主力目前都已年過五十大關了。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從兵士們口中再現出宋的軍鼓,就像是夢裡夜半所發生的事。而
  在河霧之中忽然出現的梁紅玉軍旗,上面的五個字也令人相當地印象
  深刻:
  夫戰勇氣也。
  這旬話是說「戰鬥是回氣的表現」。雖是己方的大敗,但兵士們的話雀躍著雍的胸膛。而其中最是精彩的,就是自雍初陣以來輔佐了他十年的黑蠻龍。
  在聽了雙親的,名聲後,子溫不由得一陣羞慚:
  「不肖子孫,只是辱沒了父母之名……」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雍的兩眼閃著短促的銳光:
  「你是來救天水郡公的嗎?」
  雍的聲音雖然溫和,但卻像箭一般地射人了子溫的胸膛,他只是無言地望著眼前這位金的皇族。雍在向子溫前進了一步之後繼續說:
  「對於昨天的事,雖然我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先別說了。而為了日後的修好,在此請先容我謝罪。」
  看了他的表情,聽了他的聲音,這就是子溫的「成果」,而這也是對將來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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