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南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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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暗低垂的雲幕,為初冬的一道陽光所劃破。但是,這並不表示天候就此回復,而依舊一絲絲地落下,串連起暗灰色的天空和大地。
  一名男子倚著朱紅色的欄杆,正望著雨絲出神。這人年約五十前後,身上穿著一襲繡有飛龍圖案的絹制長袍。這樣的衣服叫做「表龍袍」,在地上除了此人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穿上這樣的衣服,而過個人姓趙,名構,字用基,也就是歷史上的宋高宗。
  宋高宗紹興二十五年(西元—一五五年)十月,首都杭州臨安府為少見的連綿陰雨所封鎖。這是一個位於長江之南、錢塘江口一側的溫暖之地,港口中充塞著中外的商船、市場中堆積著米肉魚果。人口甚至急速吁加到百萬之數。這些人員及物資,或自陸路、或由水路在此集結,走在大街之上,你可能一不小心就會與從波斯(今伊朗)或大食(今阿拉伯)而來的人擦肩而過。本來,自隋代以降,這兒就是一個繁華的內業都市,如白樂天(白居易)及蘇東坡等之文人雅士,也都深愛著此地的美麗風光。至於,這個城市同時成為中國正式的政治中心,也就是成為宋高宗的御宇所在,還是不久之前的事。高宗是宋代的第十位天子,同時也是以杭州為首都的第一位南宋天子。
  高宗在等待著某件事情發生,在這十幾天內,他一直在努力等待著。為了獲得真正的平靜,這點努力是值得且必要的,反正,等待已經成了他的一種特殊技能,他這二十年來幾乎都在等待著,終於來到了這就差最後這十多天的局面,解放的日子即將來臨!
  急促的腳步聲自背後響起,高宗不禁一陣緊張。大約在剩十步之外的距離,高宗斜眼瞥到了來人在地板上的影子。
  「陛下!陛下!」
  來人的聲音聽來似乎異常地高,雖然全身黑衣黑帽,但從他臉上沒有鬍鬚和年齡不明的容貌來判斷,這人應該是一名宦官。
  高宗慢慢地轉過身來,臉上掠過一絲陰農。宦官以尖細的聲音報告著;
  「丞相已經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瞬間,高宗的表情轉為空白,接著又開始了急劇的變化。這就是他等待已久的報告,他的體內充滿了鼓動,他摒住了呼吸,然後發出了從他的耳朵聽來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這個消息正確嗎?」
  「這是千真萬確的!丞相秦檜以六十六歲之齡亡故,很快就會有正式的訃報傳到。」
  宦官的視線再度觀察著皇帝的表情,他現在看來似乎是若有所失,身體不自覺地搖晃著。
  「陛下!」
  高宗頹然坐在地上,當宦官正要趨前將他扶起時,他以奇怪的音調狂笑著:
  「哈哈哈……是這樣嗎?他死了……他死了!」
  這個笑容看來一點快活的感覺都沒有,倒像是喝醉酒一樣。
  「他死了!秦檜死了!不過,朕還活著,是朕贏了!是朕贏了!」
  高宗不斷地拍打著地板,突然,他從地上站起來:
  「是誰?是誰躲在那裡?」
  高宗瞪著一片花鳥屏風,在那後面,似乎有個人藏在那兒。正當宦官準備趨前查看時,那個人放棄掙扎走了出來。
  他是御醫王繼先,他瘦削的雙揚和細細的宏須,似乎正在顫抖著。當他想開口辨明些什麼時,高宗站起來冷冷地說道:
  一繼先呀!你是想把朕的事簡告訴誰呀?」
  矚這……那……微臣怎麼可能……」
  \!你的經相已經死了!你以為朕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王繼先的臉完全失去了血色,正如皇帝所說,他的確是利用侍醫的職權,將高宗的言行和健康狀態一五一十地報告丞相。也就是說,貴為天子的高宗,其實是在丞相的監視之下生活的。不過,這個屈辱在今天終於結束了!
  「請、請您原諒呀,陛下!」
  王繼先伏在地上不斷地磕著響頭,他以快要聽不到的聲音哭著辯白:
  「微臣身份既低,力量又微,對於丞相的專橫完全無法抵抗,否則小命早就不保了,請陛下原諒呀!」
  高宗冷眼看著侍醫,接著不耐煩地甩了甩手:
  「滾吧!你這個傢伙連追究罪名的價值都沒有!」
  本來似乎還想再說什麼的侍醫只有一臉淒淒地退出。望著他的背影,宦官問道:「陛下要小的追上去處理嗎?」看來,宦官似乎對他也很不滿。
  「權力真是滑稽的東西吧!」高宗揮揮手命其退下。
  不過,即使很滑稽,高宗依然不想放棄權力。怎麼可能放棄呢?對他來說,這可是經過二十年才回到手上的東西。也就是說,這二十年之間,宋朝的最高權力其實是落在丞相秦檜的手中,他假借皇帝之名,讓文武百官全都服從於他的專制獨裁,甚至連天子都是如此。
  高宗為宋朝第八代天子徽宗皇帝的九男,他上面還有八位兄長,本來是不大可能有機會坐到王位的,之所以可以有今天的地位,全因為他是國難下的唯一倖存者。
  徽宗皇帝宣和七年(西元—一二五年),北方的金兵大舉南下佔據了首都開封。對國難束手無策的徽宗,就在翌年讓位皇太子而成為上皇。即位的皇太子隨即將當年改為靖康元年,也就是所謂的欽宗皇帝。雖然他很想重新建國,但於靖康二年(西元—一二七年),他就和父皇一同被金兵俘虜,一路被送到距離三千里外的五國城。歷史上稱這事件為「崎廢之難」。此時,徽宗上皇四十六歲、欽宗皇帝二十八歲,至於在戰火中逃到江南的高宗則為二十一歲。
  就這樣子,高宗即位成了天子,然而,質疑他王位正統性的聲音卻不絕於耳。他的兄長欽宗依然活著,而且也未經過正式的退位,他依然在北方過著被拘禁的生活……。欽宗已經五十六歲了,他對歸國這件事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當然,偏安的南宋對此也不抱希望,而且,如果他回來了,反而還會造成困擾。
  沒錯!當中最困擾的就是高宗。
  在經過了眾多的犧牲之後,宋、金好不容易簽定條約,皇太后(徽宗之皇后)韋氏終於能夠跟著丈夫的遺體回國,依然得在異域生活的欽宗,帶著淚水向皇太后哭訴:
  「在您歸國之後,請向弟弟及丞相傳達,我已經不想重登帝位,只要當個大動官使就心滿意足了!」
  所迫的太乙宮使是指道教寺院的役職,也就是說,他選擇了出家,切斷一切與俗界的塵級。雖然相距三千里,但是欽宗卻能洞察弟弟的心理,畢竟,不論多大的國家,能夠坐在王座上的人只有一個。他不在乎帝位,他只要能夠返國就滿足了。
  歸國後的皇太后,當然很想將這話傳達給高宗,然而,高宗雖然對皇太后十分敬重,但並不常拜見她。而且即使見面,也從不提欽宗。皇太后雖然對於被拘留在北方的欽宗感到悲哀,卻無計可施,一直到她死亡為止。
  高宗因為貪戀權力而捨棄了欽宗,但他並不是那麼冷酷無情的人,他的內心依然有著一分歉疚,讓他一直無法快樂起來。秦檜完全知悉高宗的這種心理,所以每當高宗和他意見不和時,他總是冷笑著。而這個笑容總是讓高宗一驚,因為他似乎可以想像秦檜在哺哺自語:
  「你如果要放逐我的話,那是你的自由,不過,陛下不希望兄長歸來,而命我為金國交涉的事,則會被天下人知道。」
  秦檜的呢哺接續著:「如此一來,陛下將失信於天下。而且,如果將我放逐的話,全國也不會坐視不理,就如同破壞和平條約一般,他們將舉兵南下,而陛下的王座,大概也坐不久了!說不定金國還會讓您的兄長來做傀儡皇帝呢!」
   無聲的笑意讓高宗再度一驚。
  「仔細想來,這個王座本來就是您兄長的,在道義上,陛下可說是篡位者。也許,您心裡後悔得想要將之歸還,不過,實際上那是不可能
  的!呼呼呼……」
  「惡魔!」高宗心裡大叫著。不過,否定秦檜的存在,就等於否定了
  自己王位的正統性。雖然對秦檜憎惡不已,然而高宗的生存之道卻只有與其共存,而且還不只這樣,高宗擔心的是將來。他的皇太子於年幼時即已死亡……。
  「如果朕死了的話,那麼,會由誰來繼任呢?想來也只有秦檜這個老賊了!我一定要活得比他更久才行!」
  就這樣子,十八年來,他們持續暗鬥著,這可說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奇怪的君臣關係。
  就一般狀況而言,秦檜比高宗年長十七歲,理當不需那麼擔心才是,可是秦檜異常的生命力卻著實讓人吃驚,即使已年過六十,他那細長的身體和瘦削的臉孔卻呈現出奇妙的精氣,頭髮也十分烏黑,根本不像是個老人。秦檜年輕的時候曾被稱為「秦腳」,光是看他挺著背脊走路的樣子,就給高宗很大的壓迫感。他所犯的罪符——橫奪不幸兄長的帝位,以及將無辜的人在獄中殺害的罪行,就像陰森的影子壓得他無法喘氣。
  南宋的天子害怕他的臣下,這個事實看在天下人的眼中。
  「秦檜大概會篡位吧?」金國這麼認為。從外部看秦檜的權勢和專橫,多數人會這麼想。
  不過,秦檜不會篡位,他很清楚他是寄生在皇帝之上的,任誰都不能獨自生存。
  表面上高宗和秦檜是協調一同來統治這個國家的。在多數的犧牲之下,和約好不容易成立了!南來的內政、經濟均迅速地充實,官僚制度和租稅制度也經過改革,荒地開墾為水田,運河和水渠也相當整備,在新的貨幣發行之後。一時之間,南宋又再度繁華而富有。有名的(白蛇傳)就是以這個時代為舞台,訴說著杭州臨安府中的榮華和洗練。
  當然,秦檜的尖牙並不會因此而變鈍。
  就像是他的孫子秦壩參加科舉考試的時候……的確,秦壩的才智不錯,他被看好應為當年的首席合格者,不過,在第一次測試後,秦壩的成績卻次於另一名秀才陸游。
  秦檜當然不可能放過陸游,不只是秦壩一個人,他是秦氏全族之恥。在秦檜的安排下,殿斌(科舉的最後試)時,秦壩以首席合格。至於令人憎惡的陸游,當然就是讓他落第了!
  「這傢伙一生都不能讓他浮上來,我要讓他知道污辱秦氏一族是怎樣的大罪!」這就是秦檜的思考法,秦氏一族的權勢和榮華就是正義,只要是違規者都是惡人。
  後來,陸游成了南宋的代表詩人,只是終其一生,他在政治、經濟上都十分不得志。
  不只是陸游,凡是反對過秦檜、無視他的命令、或是口頭爭論上勝過他的人,全都會被流放到邊境,他就是這麼地獨裁。
  而這樣的秦檜死了!他終於死了!
  高宗的心裡大叫著,他自由了!再也沒人能脅迫他了!
  在賞賜了前來報訃聞的宦官之後,高宗終於放心了。他用被雨淋濕的手抹抹臉,好讓自己清醒。風的方向變了,雨,被吹入了宮殿之中。
  不久,高宗眼前出現一個人影。
  「少師嗎?有什麼事呢?」
  這人正是秦檜的長男秦炬,目前位列少師。他對皇帝行了個禮,但這只是個形式,他所尊敬的只有偉大的父親。接著,他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父親亡故之後,丞相之位當然是由身為長男的臣下來繼承,陛下覺得如何?」
  高宗很認真地看著秦熄。
  「這是什麼話?父親是父親,兒子是兒子。」高宗的嫌惡感油然而生。
  秦檜雖然是靠脅迫皇帝取得權勢的奸臣,但他還是有他的實力和功績,方能從一名廷臣成為丞相。秦俗的地位、權勢、財富都是從他父親那裡得來的,但是,他卻沒有從父親那兒得到足以支配皇帝的魔力。秦檜的體內有著不可知的深淵,讓許多人陷溺其中,也將國家和時代吞沒;而秦債則沒有,他只是個不知上代勞苦的二代子弟而己。
  高宗的聲調一變:「你的父親對國家有大功,所以朕將贈予其工的稱號。」
   「臣感到十分光榮!」秦用的口氣十分傲慢,好像認為這樣的禮遇是理所當然的。然而高宗的嘴角一歪,不客氣地說:
  「那麼,你對國家又有些什麼功勞呢?」
  秦瘦的反應有些遲鈍。不過,從皇帝臉上的表情也能看出個大概,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而融合著殘忍和勝利表情的高宗則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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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臨安府的城外有個湖,因為位在城西,所以叫做西湖,是一處少見的美景。
  在太古時代,這湖應該是一處海灣,後來因為泥沙淤積而形成陸上的一處淡水湖。而堆積的土沙則成了平野,上面為著名的杭州城。「杭州」的名稱始於隋文帝時代,這從宋高宗看來也是五百年以上的古代了!杭州的市街與西湖,就像是兄弟一般,是切也切不開的。
  西湖之美,歷代的文人多有描寫,其中又以唐代的白居易和宋代的蘇武最為有名。這兩人都曾擔任過杭州的知事,他們皆熱愛杭州這塊土地,也都曾是此處的主事者。白居易改修過西湖的堤防,亦整修水門以調節水田的放水,給西湖留下了治水、水利的精密研究記錄。而二百五十年後,蘇拭重新整建自白居易以下損毀的水門、水路,並且將湖底的淤泥大量抽浚。而抽出的淤泥則堆成西湖南北向的長堤,並於上面遍植楊柳,成了一條散步的好去處,這也就是千年之後「西湖十景」之一的蘇但。除此之外,由於當時杭州一帶鬧饑荒,蘇武不但免去租稅,還將官倉之米糧放出,拯救了數百萬民眾於飢餓之中。
  當白居易和蘇武從杭州任滿要離開時,有數萬的民眾夾道歡送。兩人除了留下不滅的文采之外,同時也是有良能的政治家。
  有一名青年騎馬從西湖經過,他的身材高昂,眉毛濃密,有著一張精悍的臉孔。這名佩劍輕裝的青年姓韓,名彥直,字子溫,年二十八歲。他的官名是浙東安撫司主管機宜文字,這是一個遠離臨安府的地方秘書官。雖說他是一名文官,但體格看起來卻像一名武官。
  成群的鳥從他頭上飛過,這些都是從黃河以北飛過來過冬的大雁,子溫一面目送著它們,一面策馬前進。
  西湖的南北兩岸各有一座高塔相對,北岸的塔為保淑塔,南岸的塔為雷峰塔;一個細長如插天之劍,另一個則像是多角的箱子。雖然兩者形狀互異,但卻都是近世中國建築技術建造之下的美麗寶塔,也完全地融入了西湖的風光之中。
  子溫一邊欣賞著保淑塔的尖銳之美,一邊放任馬匹徐徐前進。雖說這裡是溫暖的江南,但在冬雨的籠罩下,隨便吐一口氣,眼前就會冒出一陣白霧。順著小道曲折前進,子溫進了一處落葉茂密的林中,在向左拐了一個彎之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即使他已經四年沒來了,他還是不會走錯。
  「翠微亭」
  rlN上這麼寫著。大11敞開著,沒有看見管家之類的人。
  」子溫從馬上下來後。就牽著馬組進人門內。裡面沒有什麼人造景觀,只有一條通到屋子裡的小步道。在三階之上的人口處,子溫向站在那兒的老婦人跪了下來:
  「母親大人,彥宜回來了!真是好久不見了!」
  老婦人一聽,馬上像大男人一般豪爽地笑了起來:
  「什麼母親大人,真是折煞人了!快起來吧!真是,科舉合格之後連說話都變了!這兒不是官中,叫娘就行了!」
  「您真是一點都沒變,娘!」
  「快進來吧!到爹的遺像面前行個禮吧!」
   子溫的母親姓梁.名紅玉。在子溫向牆上那個穿著甲冑、英姿煥發的武將畫像行禮之後,兩人來到了桌邊。
  「孩兒這次受了光祿寺丞之命,終於回到了杭州。」
   這個「寺」損的並不是佛教寺院.而是官廳。光棍寺為宮中負OI
  會的官廳.而「丞」則是長官的補性,因此是負責宴會的秘書官。但這
  並不簡單,宮中的宴會可是重大的國事,不論古今中外皆然,而且光祿
  在漢朝也是負責整座皇官的安全要務,當然於溫的時代也有這樣的一
  面。
   「這麼說你被叫回臨安府嗲!這很好呀!」
   「不只是孩兒一人,大約有二十人都回歸臨安府了!時代已經變
  了!」
   「不是時代變了,而是人變了!到底官中發生什麼事?」
   梁紅玉心中已經有了推涮,不過子溫的回答則毫無遲疑:
   「這件事還沒有正式公佈,不過,丞相死了!」
  「哦!這個老奸物終於死了,真是可喜可賀!」「唉!人都是會死的!你爹死了,而像丞相這樣的奸人又怎能瞞騙過閻羅王而不死呢!」說者拍拍兒子的肩:「你爹若是地下有知,大概會把丞相抓起來送他幾記鐵拳吧!可惜,我沒法兒在旁邊叫好就是了!」
  子溫的父親就是韓世忠,是南宋初用的武人,也是「抗金名將」之
  從中國的史書上看來,宋朝出了不少「抗金名將」。他們不只是宋代的名將,同時也是抵抗外族人侵的漢族英雄,他們不但在後世廣受民眾歌頌,同時也是許多詩曲、小說的主角,如:岳飛、韓世忠、劉銅、吳價、吳磷、宗澤。
  此外,當時還有一些頗具實力的武將,如張俊、劉光世。只不過,這些人雖有實力,卻因貪慾而中飽私囊,放縱部下隨意掠奪,自然不受民眾的愛戴。
  其中,張俊的風評奇差無比。他本是盜賊出身,後來投入義勇軍立下不少功勞,他雖然驍勇善戰,無奈物慾太強,對民眾的掠奪,跟金兵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此外,他還和秦檜連手,將主戰派的岳飛加害獄中。就是這一點讓他在歷史上留下了污名。
  韓世忠則出身西北邊境,他在少年時就投身軍旅,馬術既佳、臂力又強,十幾歲就成了高手,立下不少戰功。一名叫王淵的將軍曾經這麼說:
  「萬夫莫敵指的就是這種人吧!」
  於是王淵就賞了許多銀兩給韓世忠。所謂的「萬夫莫敵」.指的是三國時代的關羽及張飛,想來,韓世忠大概也有能和他們相匹敵的程度吧【
  在得到貨金後,韓世忠使分派給部下及戰死者的邀族,而他自己,只要有買馬和甲間的錢就行了。
  《來史·韓世忠傳》中有「唱上輕財,持軍矚而與士卒同甘苦」的記載,因此,雖然他的軍規嚴正,但卻很得兵士及民眾的信賴。
  其後,「方睛之亂」發生,這是綜合了徽宗皇帝的失政、摩尼教徒的信仰,以及方臘此人的野心而導致影響天下的動亂。叛軍到底有多強呢?根據(水講傳)的記載,為了討伐梁山油等一百零八名義賊,將近有三分之二的官兵戰死。
  負責討伐的官兵當然辛苦,可是民眾也不好過,軍紀差的部隊,掠奪民宅、施暴婦女,甚至殘殺民眾並取其首級謊稱是賊兵首級而要求恩賞的都有。韓世忠看了雖然有氣,但依然奮戰著。方臘的根據地是一個叫做清溪用的洞窟,它除了是個巨大的地下要塞,同時也是極其壯麗的地下宮殿。韓世忠帶著少數的官兵潛入其中,然後與外部的官軍一同呼應攻陷了清溪蟈。
  不過,亂事故平之後,韓世忠並未受到任何獎勵。原來,是一個叫做辛興宗的將軍冒領他的功勞了!最後,韓世忠只得了個承節郎的低等職位。
  方臘之亂結束後,太平的日子不過三、四年,北方的女真在滅了遼之後,更南下來侵宋,並建立了名為「金」的王朝。
  這十七年間,韓世忠持續與金兵對抗著,由於獲得不少勝利,終於升到了「相宮使」一職,也就是宋朝的最高司令官,成了可與宰相匹敵的最高武官。不過,沒多久,韓世忠就將軍權奉還給皇帝,自稱「清涼居士」,在西湖畔建立翠微亭隱退。
  曾經有位友人忠告他:「翠微是衰微的意思,不算是很好的名字。」
  韓世忠則回答:「岳鵬舉生前曾在遵池州看到一處名為翠微亭的場所,他對那裡的風光讚不絕口,我只是借其名來用而已。」
  「那更危險,這樣只會招來丞相不必要的猜忌而已!」
  岳回舉就是韓世忠的戰友一一岳飛,他被來格以莫須有的罪名客死。
   「丞相?」由於韓世忠的語氣相當不屑,這名友人也只有紅著瞼告退而去。
  於是,一生幾乎都在戰場上度過的韓世忠,五十歲後,就在翠微亭和妻子梁紅玉及十名家僕一同過著他的晚年生活。
  由於韓世忠曾經中過金兵的毒話,所以他只剩下六個指頭,他每天就用這不自然的手到西湖垂釣,而隨行的小童,肩上總是扛著一個大酒瓶。雖然他隱居西湖,但並不是就此斷了所有的交際,有時也會有客人來喝一杯,不過,不管怎麼醉,韓世忠絕口不提有關軍事方面的
  事。
  他也勸兒子子田出任文官,因此當於溫科舉合格時,他自然相當
  高興。後來,當他對佛道產生興趣,就不再陷入臨安府一步,誰一的一次,就是皇太后韋氏及徽宗的遺體返國之時曾經參上拜舊。對於無法將徽宗和欽宗救出,是韓世忠最大的遺囑,他在彌留之際曾對周圍的人說:
  「我以一介平民出身,襲著戰功而得到功名利祿,能夠死在自己家裡,已經是最幸福的死法了,你們為什麼還要哀傷呢?」
  紹興二十一年(西元—一五一年)八月,韓世忠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時年六十三。
  接到他的計報時,高宗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下詔封韓世忠為通義都王,並受太師之稱號,這算是非皇族的最高名譽了!對於這樣的處置,秦檜雖然沒有反對,但卻利用職權將於溫外放至地方上,直到秦檜死亡,子溫才有機會回到臨安府中。
  清涼居士。
  這個稱號才符合父親。子溫想,其他的稱號對父親來說實在沒有必要。
            Ill
  梁紅玉把名酒「真珠」拿出來,他們母子倆要好好喝一杯。
  梁紅玉這年已有五十八歲,但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輕。她的身材高窕、背脊平直、臉頰紅潤,兩用充滿著生氣。以前她是江南屈指可數的美女之一,現在依然風韻猶存。
  她是平民出身,前半生為藝妓,後半生卻是個指揮數萬兵馬、在馬上舞劍的女將軍。光是想到母親的一生,子溫就不得不慶幸自己有著這麼不凡的雙親。
  梁紅玉和韓世忠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徽宗宣和三年(西元—一二一年),當時韓世忠三十三歲,而梁紅玉二十四歲。
  梁紅玉生於長江下游、大運河畔的淮安,即使在九百年後,那裡仍可見到供奉她的廟宇。在她少女時代,淮安一帶兵亂四起,為了逃避戰火,她特地渡江前來京口村生活。京口就是後來的鎮江市,是長江下游的重要軍事據點,港口有軍船停用,街上有官軍巡邏,而這些人都是酒樓、勾欄、歇館……等地方的衣食父母。
  失去親人的梁紅玉,就這樣成了在一間歇館修業中的藝妓。美麗、聰明、能歌善舞的她,很快地就成了當地的紅牌。在這期間,她也不斷地進修弓、劍等武藝。
  既然梁紅玉身為京口的第一美女,想一親芳澤的上級官員、將軍、民間富豪自是數都數不清,隨便一個都能讓她下輩子不愁吃穿。韓世忠雖然不能算是無名小卒,但也只是個低階的「武節郎」,照理來說,是配不上這樣的美女的!沒想到,梁紅玉居然把自己的儲金完全用來贖身,而後跟了韓世忠。
  建炎三年(西元—一二丸年)三月,發生「明受之亂」。首領為苗傅、劉正彥兩人,前者為殿前都指揮使,也就是禁衛軍的總司令;後者則為身兼武功大夫及威州刺史的將軍。
  當時,宋代的名將中,最上位的就是玉淵,他雖承認韓世忠的武勇,但他自己本身卻沒有什麼人望,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原因在於他和宦官相互勾結。
  苗、劉等人和王淵交情尤惡,於是他們就趁其他將軍因戰事離開杭州,城中只剩苗、劉、王三者之時起兵。亂軍進人皇宮,王淵被劉正彥一刀斃命,而與王淵結黨的宦官百餘人也被殺害,甚至連高宗及大臣都成為叛軍的俘虜。苗傅還以高傲的態度要求高宗退位。
  「為何朕必須退位呢?朕何罪之有?」
  「這個王位本來就是您兄長的,您不過是強佔它,還是退位以申天下之大義吧!」
  高宗完全無話可說,他的兄長確實沒有正式退位,但他也是在「國不可一日無君」的情況下即位;不過,他如果堅持不退位的話,可能會慘遭到毒手,所以只好讓位給當時三歲的皇太子,由苗傅公佈改元「明受」。
  前線的將軍們在得到消息後相當憤怒,當然,或許會有人高興王淵死了,但是讓苗傅來掌握國家大權則是誰也不服氣的。於是各軍聯合起來包圍杭州,帶頭的部隊即是韓世忠。
  苗傅心想:韓世忠的妻子在城內,只要以她為人質,就可以收服韓
  世忠了!
  當時梁紅玉守著剛滿兩歲的子溫,住在城裡。茵傅假藉「新皇帝」的旨意,將梁紅玉叫進宮中,賜予「安國夫人」的貴族稱號,並要她說服丈夫韓世忠加人新帝。
  受命的梁紅玉假裝很高興地退出,回到家後,她立刻準備逃走。到了夜裡,她一面觀察監視兵士的樣子,一面抱起睡夢中的兒子:
  「阿亮!」這是子溫的幼名。
  「阿亮,你是韓世忠和梁紅玉的兒子,所以絕對不可以哭,你如果哭的話,我就把你丟掉,讓你成為老虎的孩子!*說完梁紅玉隨即穿上胸甲,將幼兒綁於前胸,並帶上弓箭及長槍,騎上韓家最快的駿馬。
  很快地,在宮中的苗情接到部下的急報,說韓家有「一名身餚甲商、持槍的騎士」逃脫,苗傅心想:韓世忠家不是只剩下他妻子和老僕人嗎?清查之下,沒有看見梁紅玉母子的身影,才知道她喬裝脫逃了。
  「帶著乳兒還想順利逃走?真是頭腦簡單的女人!」
  不過他的嘲笑很快就回住了,因為梁紅玉已經以高明的馬術逃出杭州城,而且還以槍、箭擊斃了八名兵士。
  「這、這女人、這女人……」苗傅已經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了!
  久聞梁紅玉是大美女,但沒想到她竟然還這麼勇猛有膽識。等回過神,苗傅馬上命令劉正彥率領三百名騎兵追捕梁紅玉。
  「可別失手殺了她,我還要用她來脅迫韓世忠呢1」
  劉正彥想,只不過是一名女子,何必要如此勞師動眾?但還是照做了!於是大批軍馬往東北方奔馳了約二刻,在近秀州的地方追上梁紅玉!梁紅玉利用路狹之便,回身一箭射下了馬上的敵人,失去騎士的馬則陷人道旁的水田泥濘之中,再也不能動彈。就這樣,在射落了八騎之後,梁紅玉的箭筒已經空了,正當她準備要展開白刃戰之時,秀州的方向傳來一陣馬蹄聲,騎兵隊領頭的武將發出了雀躍的叫聲:
  「幄!紅玉!」
  『「良臣!」
  來人正是韓世忠。他們兩人在窄道錯身後,韓世忠便揮舞著長胡,衝入了劉正彥軍中,接著,就是一陣月下的慘殺。
  韓世忠的豪勇不讓關羽、張飛,他一邊以腳操拄著馬澄進退,一邊左右飛舞著長胡,旋轉、突刺,在十數騎落馬後韓世忠依然呼吸不亂,向著劉正彥直衝。
  然而,劉正彥卻鳴金收兵,他並不是怕韓世忠一個人的勇猛,而是知道有大批的官軍即將到來。劉正彥逃回杭州,而苗傅則逃去更南邊。於是,韓世忠從賊軍手中奪回杭州。被救出的高宗除了賞賜韓世忠外,更讚譽梁紅玉:
  「雖為女流,卻為趙子龍之輩!」
  三國時代的趙子龍,曾留下抱著幼主單騎破敵的故事,如今,梁紅玉「巾幗英雄」之名也不徑而走。
  由於勇建奇功,韓世忠的地位扶搖直上,不過,他反而更在意對妻子的評價。
  「看吧!我的妻子可是天下第一的女子!」
  在中國史上的英傑中,像韓世忠這樣以妻子為榮的男子可說十分稀少,後來,他更以妻子為例將,從軍事以至於政治都徵詢她的意見。韓世忠麾下當然還有不少武將,如解元、成閡、王勝、王權、劉寶、岳超等,他們全都是韓世忠拔招的,也全都信任梁紅玉的智勇和膽識、願意接受她的指示。這些武將們平時也會到韓世忠家中坐坐,嘗嘗梁紅玉的料理、喝上幾杯,再談談戰場上的往事。子溫小時候就常坐在父親膝上聽他們聊天,於是,豫解元、成臥…··等人,子溫都十分熟悉。
  過了許多年。這些英雄們一個個老了、病了、消失了…這對年輕的子溫來說就像夢一樣。
  「雖然時勢仍然險惡,但罪魁禍首已經消失,時代改變了,娘!」
  梁紅玉的反應十分冷淡,她雖為女流,酒量卻不差,她雖然臉紅了、聲音也大了,但她的話依舊條理分明:
  「不管是秦檜的登用、和全國締結和平,還是岳將軍的死……這些都是皇上的意思,只要他健在一天,這個時代就沒有改變!」
  子溫沒有回答,梁紅玉又乾了一杯:
  一因為是皇上的意思,所以你夢也只有同意主和。如果這是丞相一個人的想法的話,你爹是不會輕易妥協的!他可是天下惟一不懼於丞相權勢的人,難道你忘了嗎?」
   子溫當然沒忘,十四年前,韓世忠的戰友岳飛被冤死在「莫須有」罪名之下時,所有人都沉默著,只有韓世忠一人前去對秦檜表示異議。人人都佩服他的勇氣,但韓世忠卻苦於這勇氣無法使岳飛活過來。因
  為秦檜無法無天,所以韓世忠才棄官離開朝廷。
   為了皇帝,子溫覺得應該加以辯解:
  「可是,娘!這些都是秦檜的奸策呀!陛下可是連想都沒有想過!」
  「也許,但他並沒有反對呀!」
  「就算這些都是秦檜的奸計,但只要皇上拒絕,就不會實現!就是因為認清這一點,所以你爹最後才離開了。」
  梁紅玉洞悉了高宗的心理,表面上,他是被秦檜所利用,事實上,他並不是無意識的被利用:對欽宗見死不救,以及殺害岳飛這兩件事,秦檜其實只是執行者,高宗心知肚明,故意視而不見。
  「雖說春天來了,但湖上的薄冰依然不少,你就在這兒住一晚吧!」母親叮嚀子溫,要進臨安府還是明日為佳。而在拜謁高宗之後,子溫就要重操民違四年之久的宮廷勤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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