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木蘭返鄉


            I
  楊帝結束了他奢侈的一生。他揮霍了亡父文帝的遺產,浪費了儲存在國庫的巨額財富,不僅如此,他還浪費了作為政治遺產的隋朝國家機構。說得更仔細一點:在相繼的巨大建築工程中,他浪費了人民的勞動力,在不斷往外派兵的征戰之中,浪費了將士的生命,他還浪費了自己遠比凡人高明的才能,以至於最後終於毀滅了他自己的生命。楊帝的巨大身軀竊居了至高無上的王座,結果弄壞了天下。他憑自己的憤怒和憎惡不加審判就殺害了幾萬人,因為悲哀和感傷就從死刑中搭救了宇文述的幾個兒子。能夠做到連法律都不顧,看來這個人對感情也是十分之浪費。
  大業六年(公元六一O年)十二月,大運河建成。如果將此比作楊帝榮華的頂峰,那麼,到「江都之難」為止,再加上三個閏月,總共只有七年零六個月。在短暫的七年半之中,楊帝從一個豪邁英明的君主變成了亡國的暴君。歷史上對他的評價真是一落千丈。這「種變化並非他人和命運強加於他的,而是煬帝自己選擇的道路。
  在楊帝之父文帝的冶世時,中華帝國的人口有四千六百萬人。唐朝重新統一天下,太宗李世民即位時,只剩下一千五百萬人。當然,也有戶籍統計不完善的原因,但是,在短期內,人口銳減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從中可知,隋未唐初的大亂,給中華帝國的安定帶來多大的危害。
  「是否一切都要由楊帝一人負責呢?」
  是否可以用這樣的論證方法,為揚帝辯護呢?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楊帝無可置疑地是最高的負責人。三次強行發動征遼戰爭,責任既不能推在張須陀身上,也不能推在薛世雄身上,不能推卸給任何人。從臨終的遺言來推論,楊帝是知道這些事情的,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該負什麼責任呢?
  後王以何鑒前王,
  請看隋堤亡國柳。
  這是唐朝詩人白居易,所做「隋堤柳」的最後二句。「後世的帝皇若想從過去的歷史上借鑒些什麼,那麼最好請看種植在大運河堤岸上的護堤柳。那些柳樹從正反兩方面目擊了隋朝的榮華和滅亡。如此強大的帝國為什麼會在一個晚上就滅亡了呢?或許它會告訴人們其中的理由吧?」這是這首詩的意義所在。白居易、李商隱,其他還有許多唐代詩人均將隋朝的榮華與滅亡作為詩詞寫作的素材。自文帝即位至揚帝的死去,前後總共三十八年,統一了整個大陸,通過律令建成了高度的國家組織,空前繁榮富強的巨大帝國,為什麼會在短短的三十餘年之中滅亡了呢?這當然會引起詩人們的興趣,當他們得知隋朝的滅亡幾乎可以說是一個人吃掉一個國家時,受到的衝擊是相當大的。白居易的詩句並非單純的責難,這是詩人在同時代見到與之類似的政治的腐敗和社會頹廢時,發出近似哀歎的警告。
  公元六一八年,即隋朝大業十四年,中華帝國冒出了十四個年號。在西部長安大興為義寧二年、在東都洛陽為皇泰元年、後來又成為唐朝武德元年,此外,地方群雄各自稱帝另立年號,他們分別用太平、五鳳、天興、永區、丑平、秦興、鳴鳳、安樂、天壽、始興等吉慶的語言裝飾了後世的史書。第二年,又加上了開明、延康。明政等年號,進一步加速了中國政治的分裂。整個中國統一成唯一的年號是唐太宗貞觀二年五月以後的事情,它相當於公元六二八年。中國的年號分立狀態前後長達十三年之久。
  在殺了楊帝、趙王以及來護兒父子之後,殺紅了眼的叛軍為瞭解渴,必須流更多的血。在江都城內的隋朝皇族們,包括幼兒在內,統統被殺。大臣們只要與宇文兄弟的行動唱反調的,一概被殺。皇族之中只有一個人倖免,就是楊帝的侄子秦王楊浩,因為需要他來當傀儡。宇文化及將蕭皇后和楊浩幽禁起來,令其在宇文化及事先寫好的詔書上蓋國空。在宇文化及即任帝位之前,一定要使隋朝在形式上繼續存在下去。
  宇文化及自稱大丞相,成了實質上的獨裁者,竊得了就連他的亡父都未能達到過的地位。宇文智及當了左僕射,也就是副丞相,稱十二衛大將軍,是天下官軍的總司令。兄弟二人就任了國政和軍事的最高職務,至此,他們想起了最小弟弟的存在,如何處理楊帝的女婿宇文士及呢?
  「索性殺了他吧」
  宇文智及早已殺人殺紅了眼,他大聲嚷嚷著向哥哥提議。宇文化及雖然在嘴裡不知念些什麼,總而言之,他也沒有表示明顯反對,所以宇文智及派了一名叫莊桃樹的部下,企圖令他去殺害弟弟。宇文士及藏在妻子,也就是楊帝女兒的宅第之中,他之前既沒有幫助幾個哥哥,現在又找不到逃跑的方法,連反抗的骨氣也沒有,只會躲在妻子的裙子底下乞求保護。當莊桃樹腰上掛著劍出現時,他害怕得差一點就要摔倒。莊桃樹喪失了殺意,只是將其逮捕起來帶回它中。直接見到了弟弟的面,哥哥們也就無意再殺他,總算饒了他一條性命。
  宇文士及聽說饒了不殺他時,他只是呆呆地凝視著哥哥們。
  「你不高興嗎?」
  哥哥們這樣詢問他,宇文士及也只是模稜兩可地點點頭。與其說他是因為小心謹慎和膽小,不如說他正在想像行兇殺人的哥哥們的末日,愈想越感到害怕。無論怎麼說,他的兩個哥哥都沒有力量去控制亂世。長兄宇文化及猶如一個幼兒,總想霸佔他人的東西,要別人的名馬、書畫、財產,這還算好的,他甚至還開口要別人的女兒和愛妾。父親宇文述對他喪失了信心,楊帝也很生氣,結果當年從宮廷中把他趕了出去。
  這次,在他人的煽動和本人的衝動之下,又犯下了大逆不道的滔天大罪。
  「恐怕天下群雄把哥哥他們看做罪大惡極的叛逆者,無人不想要他們腦袋。哥哥他們落到如此下場是自作自受,但我是無罪的,不應該把我當作他們的同夥,真要命,槽透了,怎麼辦呢中』
  宇文士及什麼也沒做,因為沒有人來指點他該怎麼辦。宇文化及任命他當內史令,是一個相當於宮廷書記長官的要職,形成了宇文三兄弟獨佔宮廷重權的形式。
  此外,授與司馬德勘溫國公的爵位,任禮部尚書。看起來是對他施以優厚待遇,其實正好相反:司馬德? 在叛逆者集團中,指揮的實戰部隊最多,將其掛在很高職位上,就等於奪走了他實戰部隊的指揮權,這就是宇文兄弟的真實企圖。一開始很高興的司馬德?後來也發覺到了這一點,以至於對字文兄弟愈來愈反感。這樣,「江都之難」三天之後,叛逆者之間的團結就開始出現裂痕。
            II
  字文兄弟一夥,開始時,在私慾上塗上了一層名叫「救國」的厚厚白粉,斷然殺害了皇帝。分裂抗爭與沾滿鮮血的互相殘殺直接聯繫在一起,這是不足為奇的。但是,他們在對付可怕敵人時,竟也有能力團結一致。
  他們的敵人是折衝將軍沈光,得知楊帝死訊時,他仰對蒼天,沉默無言。沈光與蕭皇后一樣,都沒哭泣。他奉命驅除賊將杜伏威的軍隊而來到江都城外,在城外五十里處紮營。花木蘭和賀廷玉告訴他天子駕崩時,沈光的聲音卻顯得平靜得有點沙啞。
  木蘭和賀廷工對軾逆的消息都一言不發,他們早就估計到總有一天會落到這種下場。但是實際上受到的衝擊並沒有因事先想到而減少。
  千年榮華一夜夢
  在後官見到的詩句仍然刻在木蘭的腦海裡,她對楊帝的不滿、憤怒、輕視並未因此煙消雲散,聽說十二歲的小兒子也被一起殺害,更禁不住一陣悲痛,皇后沒有被殺,被幽禁了起來,木蘭的心裡開始同情起皇后來了。雖說皇后早就有所覺悟,但是與她結婚近三十年的丈夫一旦被殺,她該是多麼悲哀,多麼寂寞!
  「陛下的死也許一半像是自殺!」
  賀廷玉講了他的感想,楊帝不但不努力去救國,就連救自己他也不努力。小聲說話是為了不讓沈光聽見。木蘭也在擔心,不知道沈光今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有一位宿國公麥孟才。是征遼之役中戰死的麥鐵杖之子。在繼任亡父爵位的同時,也接任武責郎將的職位,也就是皇帝警衛隊的高級將領。他受亡父的影響,對朝廷非常忠誠,又與來六郎來整是同保關係,也就是說,對他而言,宇文兄弟成了主公和同僚的雙重仇敵。他決心打倒宇文兄弟,給楊帝復仇,救出蕭皇后。
  有一個號稱武牙郎,名叫錢傑的人成了他的同志,但是,要達到這個目的,力量仍嫌不足。麥孟才和錢傑挑選沈光作為他倆的同志,他們著中了沈光的驍勇和俠義精神。二人秘密地拜訪了沈光,推心置腹,要求沈光參加打倒字文化及的計劃。沈光也相信他們不是宇文化及授意前來試探沈光的人。
  揚帝晚年的失敗沈光非常清楚。他從前認為楊帝是一個豪邁英明的君主,然而現在竟是一個沒有勇氣正視現實,也沒有決心整治混亂的軟弱男人。朝廷失去信譽,叛亂連續發生,其實是不足為奇的。
  但是,只有宇文化及是絕對不能原諒的。即使整個天下都盼望隋朝滅亡,唯有他有義務要忠於隋朝。他對皇帝的失政和奢侈沒有進諫,而只是仗著思寵滿足私慾,您意舞弄權勢,違反法紀,殘害他人。稱之奸臣絕不為過,而這位奸臣居然高唱正義殺害了君主!
  「唯有這個傢伙饒不得他,要是允許這個傢伙活下去,隋朝存在的本身就會被後世取笑。另外,必須救出皇后陛下,一定要起兵。」
  沈光宣誓幫助麥孟才和錢傑。二人對此表示感激之後就回去了。沈光把木蘭和賀廷玉叫來,對他們說明情況。沈光並不是要求他倆參加起義,宇文化及的兵力約有十萬,自己這方面的兵力要少得太多,取勝希望極小。因此,他希望他們二人辭去軍職回家鄉去。木蘭和賀廷玉在想了一陣之後,拒絕了他的好意,沈光接著又說:
  「我是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我本是微不足道的人,受了朝廷的太多恩惠,我現在無法再接受其他主公的俸祿,但是,你們卻不同,你們對朝廷奉獻的多,朝廷給你們的少,你們沒有必要在此做無謂的犧牲。」
  「『朝廷欠我們的,現在反正也討不回來了!」
  木蘭如此地加以說明,賀廷玉帶著苦笑,只是搖了一下頭。
  「假如宇文兄弟之流專橫拔扈,那麼,世道就會愈來愈槽,不管從哪方面加以考慮,大隋帝國要是如此敗落破滅下去,九泉之下的張大使和薛老將軍就太可憐了。我不打算大聲高唱正義,只是不想無顏愧對先祖先烈,而且,我想把皇后陛下營救出來。」
   木蘭解釋道。
  結果。沈光只好答應他們同行。
  沈光集合士兵,分配軍餉,有家屬的令他們回鄉。另外有八百名士兵,希望跟隨沈光一直打到最後。沈光決定請附近的佛教寺院準備好供養死者,消除了後顧之憂。
  但是,沈光和麥孟才他們的計劃被字文兄弟知道了。錢傑想再擴大勢力,請求熟人陳謙幫助。這個陳嫌出賣了他們。他先答應幫忙,以此穩定錢傑,然後向宇文化及告了密。
   「沈總持。那個向飛仙……」
  宇文化及嚇得發抖。手上的酒杯掉落在地,酒沾濕了鞋子他都沒發覺。宇文智及見到哥哥的慌亂狀,出言安慰哥哥:
  「那個沈總持不管有多麼驍勇,但是,他的兵力不足三千,我們的兵力比他多三十多倍。我方即使有些死傷,還是可以將沈總持他們全部斬盡殺絕,不用擔心!」
  宇文化及的聲音稍微平靜了一點:
  「多少要死一些人?如果多少死的這一點人連我在內怎麼辦?不行,不行,不能與他正面交戰,要設法避開他的鋒芒。」
  字文智及對哥哥的小心謹慎大感咋舌,但是,他自己若要與沈光交峰也無把握取勝…思索過程中,他反倒受哥哥恐怖和不安的傳染,字文智及也想臨陣脫逃,洗手不幹了。兩人跺來跺去想不出法子,最後決定還是先逃離江都要緊。
  「兄弟三人怎麼都膽小成這樣!就這麼一個沈總持竟把他們嚇到如此地步!」
  司馬德勘終於也罵出來了。他雖然推字文兄弟為盟主,起兵軾帝,但是,在這段期間,他對宇文兄弟的無能感到厭煩,他已經開始考慮,是不是不能把天下的命運和自己的將來托付給這樣的傢伙。後來,他計劃驅逐了宇文化及,自己做叛逆集團的首領,又因此發生不少淒慘的殺戮。總之,要防備沈光的襲擊,叛逆者們加強了陣地的防禦,作好臨戰戒備。尤其是從江都把主角偽帝楊法和蕭皇后帶了出來,將他們幽禁在宇文化及的大本營。從搶走他們的一瞬間開始,宇文化及就成了被討伐的對象。楊帝生前,宇文化及借肋皇帝的權勢為所欲為,楊帝死後,他又把皇后當作人質企圖求得自己的安全。司馬德? 一面監視錢傑,一面轉移兵力。他身為官家之子,但是,少年喪父,靠他的勞動撫養母親和弟妹。他沒有受過楊帝的恩惠,所以參加了叛逆的陰謀。作為一個武人,他有實戰經驗,至少也比宇文兄弟有膽量。沈光前來挑戰時,只有司馬德聯才有能力擔任迎戰的指揮。
  日子在緊迫之中一天天過去了。字文兄弟來到江都城外,在一座名為福宮的行官周圍設陣。十萬將士排列成好幾層陣營,五千多把火炬把夜空照得通明。三月二十二日夜,身處宇化及軍中的錢傑把秘密信件送到沈光和麥孟才處。信中寫道,要在第二天二十三日的深夜,在陣營裡放火,裡外呼應發起進攻。沈光馬上將秘密信件燒掉,然後把木蘭和賀廷玉叫來,告訴它們在二十四日拂曉行事。此外,命令他們二人去城三十里外的佛教寺院,正式要求他們供養死者,並將銀兩送去。事情辦完之後,二人深夜趕回,發現陣營已經撤走,見不到一兵一卒的影子。木蘭他們一看就明白了:
  「總持大人的決心是只死他一人,所以把我們留下來了。」
  木蘭和賀廷玉策馬追趕沈光,但因為隔了兩個多小時,時間隔得太長了,結果沒能趕上。到達蜀崗這個山丘上時,馬太疲勞了,拒絕再往前走,木蘭二人只能從鞍上下來,在月光沐浴之下,兩人默默地對視著。
  當天晚上,沈光沒有穿著盔甲,只穿一件輕便的官服。途中,他騎馬經過一家農戶,主人送了他一枝桃花,沈光拿著桃花,騎著白馬悠然自得地向前走去。
  麥孟才與他並騎著馬,向他投以疑惑的目光。
  「總持大人,您的兩位副將折衝郎將今晚為什麼不一起同行?」
  沈光似乎被桃花的芳香所陶醉,瞇著眼睛若無其事地答道:
  「迄今為止,他們二人為了朝廷征戰,仗打得太多了,總而言之,他們是河南討捕軍的生還者,其功績決非吾等可以媲美。」
  「嗅,是嗎?他們是河南討捕軍呀?」
  麥益才懂了。
  「那位張大使也真是太可惜了,這三年之中,朝廷還沒有好好地論功行賞過一次呀,本來,他該是當大將軍的人物呢……」
   麥孟才放低了聲音:
   「說起來…那二位之中,個子矮一點的那個,是不是女的?」
   沈光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轉過頭來看著他。麥孟才撫摸著亡父遺傳給他的,看起來有點嚇人的黑髯,又對沈光說:
  「你不想叫他們二人死,看起來你這個總持大人還真會照顧女人
  「不,我一點兒也沒發覺這種事,因為我生來感覺遲鈍,可是
  「奧?」
  「與男女之別無關,只是因為我們過去曾是好朋友。」
  沈光淡淡地下了結論…至少麥益才是那麼感覺的。麥孟才不會去推測層次更深的一些事情。點頭說了一聲「是嗎?」就不再議論本蘭他們的事情了,在月光照亮的路上,二人騎著馬繼續往前走。沈光將手上那核桃花拋向夜空。樹枝緩慢地轉了幾圈,漸漸地消失在黑夜的深處。
            III
  「善戲馬,為天下之最。」《隋書·沈光傳》作此記載,甚至可以說沈光是天下第一馬術大師,以他的本事,若是身上沒有穿著甲冑,他的騎技可以猶如流雲般輕捷。
  「總持大人,您不穿盔甲嗎?」
  麥盂才問他。
  「盔甲我已經穿出了!我想馬兒也是吧…』」
  沈光豁達地笑了。沈光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將要死了,但是,在談吐之中沒有流露出悲壯的情緒,神態猶如到郊外去作一次春遊。沈光在馬上低聲吟道:
  白馬飾金羈,
  翩連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
  吳興遊俠兒。
  這是魏朝的曹植之作《白馬篇》。原本第四句詩是「幽並遊俠兒」,吳興是沈光的出生地點,他也許除了把自己當作隋朝的忠臣之外,更把自己比作一個遊俠。
  名在壯士籍,
  不得中顧私。
  捐軀赴國難,
  視死忽如歸。
  沈光抬頭仰望晚春的夜空。在一片薄雲海洋裡,飄浮著一輪彎彎的月亮。月下的路上鋪著桃花的花瓣,芳香猶如美酒一般醉人心扉。沈光認為能死於如此美好的夜晚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但是,對於死在他的刀刃之下的叛逆者來說,就該是一個詛咒的夜晚了吧。他們就這樣靠近了字文化及的陣營,等待錢傑放火。
  不久,深夜的寂靜被打破了。宇文兄弟陣營之中人聲頂沸,夾雜著低沉的金屬聲,發出了一聲慘叫,叫聲停止後,陣營又再次恢復寂靜。
  麥孟才的同志錢傑計劃在敵陣放火,結果被捕,當場被砍掉首級。因此,對宇文兄弟來說,自然成了對沈光他們進行反擊的信號。然而,首先行動起來的卻是沈光他們。沈光判斷計劃已經敗露,所以,他指揮左右吉士兵,猛踢馬腹,衝進宇文兄弟的陣營。字文兄弟的軍隊彷彿波濤一般大亂了起來。
  「是沈總持…向飛仙來啦廣
  數千把火炬搖曳著火光,把沒穿盔甲的沈光身影映照得通明。
  「一個人去陰間旅行太寂寞了,所以來叫宇文兄弟一起走。快和我沈光一起去吧!」
  朗聲宣告之後,沈光拔出佩在腰上的寶劍。此時怒號響徹四方,叛逆者們的軍隊朝沈光殺來。
  花香醉人的春夜,一瞬間變成了血腥瀰漫的地方。長劍如同冬夜蒼白月光的結晶,沈光縱橫揮舞,掀起一股人血的旋風。敵人的頭頸被一劍削斷,刺穿頭顱,把握著矛的斷臂拋向夜空。鞍上的騎上沾滿鮮血掉落,把馬嚇得像瘋了似地衝進自己的陣地。火炬跌倒在地,沈光的官服被人血染成猶如盛開的深紅牡丹。
  雖然沈光沒有穿著盔甲,但是敵人無法傷害他。所砍、刺殺、毆打,有的被沈光反擊回去,有的被他巧妙地躲開了,強烈的反擊飛濺出濃濃的血沫。繼沈光之後,麥孟才也衝進了敵陣,掄開大刀砍殺,再加上八百士兵橫衝直闖,左右舞動刀槍擊斃敵人,遍地都是打死的士兵。他們武藝高強,壓倒了叛軍。在噴出的血與火光之下,宇文化及的軍陣接二連三地被沖跨,其隊列潰亂,倒地的火炬燃上陣幕,火焰直衝夜空。沈光只是單騎獨人,他突破混戰的陣營,躍人陣營的腹地。
  說道者之一的元敏正好在那裡,倒霉的是沈先剛好認識他。
  「逆賊,你在這呀!」
  沈光的乘騎將前蹄抬得高高的,朝著元敏疾馳,隨著他的身形帶著黑暗和勁風,劍光一閃,猶如流星般襲來。元敏逃不過的唯一理由,就是根本沒有時間逃。元敏近似哀號地喘著粗氣,用自己的劍來抵擋沈光的一擊,二劍相觸,發出一聲????巨響,斷劍爆出的火花使人眼所見的視界都成了一片藍色,接著一瞬間,沈光的劍光刺穿了元敏的咽喉,鮮血噴向天空。
  沈光並未回頭看落馬而死的元敏。人血猶如紅寶石般灑向四周,他躍馬深人敵陣,像割韭菜似地將武裝敵兵一片片地砍倒在地。已經染紅的官服,再次被人血病濕,發出黑色的亮光。
  百聞不如一見,沈光的驍勇令叛逆者們感到一陣惡寒。宇文化及龜縮在十萬大軍的最裡面,連粗氣都不敢出。送來的所有戰報報的都是本軍的損傷。宇文化及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衝著旁邊的弟弟亂喊:
  「敵人不是只有八百人嗎?我們有十萬人呀!即使一頂一百,要是還殲滅不了他們,那可就太丟人了!」
  「住口!要是不滿意,哥哥你自己可以去打頭陣和沈總持決一雌雄啊!」
  宇文智及反過來對他大吼。
  宇文化及兄弟雖擁有十萬大軍,但並不顯得鎮定自若,兄弟二人臉色都顯得蒼白無神。相互對瞪的兄弟之間,此時忽然插進一個穿著盔甲的司馬德勘。
  「丟人?丟人的就是你們兄弟在敵前爭吵的醜態,看啊!沈總持已經到這兒來啦!」
  司馬德勘手指之處,本方軍陣已開始崩潰,刮來一股血腥味。刀刃激劇相碰的聲音、馬蹄闢地的響聲,在悲嗚之中,可以聽得見沈光要取宇文兄弟首級的吼聲。
  宇文化及發出了慘叫,雖然,他自己以為自己是在使勁喊著「殺!」、但是其實和哭泣沒兩樣。司馬德俄拚命地喊著:
  「他沒穿盔甲,快射!用弓或是用誇!」
  「別跟他拼劍!跟他鬥創是贏不了的。從遠處雨點般地向它射箭!」
  雖然司馬德勘下著命令,它自己卻調轉馬頭,躲在士兵們築成的人牆後面。與此同時,弓、管朝著沈光齊射。一百多支箭劃破夜空飛射出去。弩利用發條上弦,可以把比弓發射的要大得多的箭射得更遠。沈光用長劍擊飛呼嘯而來的話。被砍斷的話閃著銀光掉落在地,堆積如山。不過,終於有一支箭射中了馬的脖子。馬晃了一下,就猶如柳村被風猛刮似地倒下了。叛逆者們發出歡呼聲跑了過來。可是,倒下的馬背上,馬鞍卻是空的。
  原來沈光從快要倒地的馬上迅速地跳到別的馬上。就連知道「向飛仙」別名的人,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沈光將那匹馬原來的騎手搖落在地,他自己重新策馬衝殺向前。原本看起來並非多麼出色的馬,經沈光一駕馭,立刻猶如再生似地疾馳了起來,如風一般地配合騎手的技術。人的號叫夾雜在得意的馬嘶聲中,血的旋風快速地逼近宇文化及…
  但是,有一名士兵在混亂中拚命將矛刺出,正好深深地刺人馬的側腹,與此同時三把弩一起發射,沈光的後背、右肩和左腋三處
  中箭。馬用力往上一躍,又重重摔在地上。從馬鞍上被甩出來的沈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口吐鮮血,內臟可能已經受了重傷。接著又有六支箭從前後左右射在他的身上。沈光手持長劍,緩緩倒在地上。極度的寂靜又重新支配了夜晚,士兵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敢縮小了包圍沈光的圈子。
   「死、死了嗎?」
  在好奇心和恐怖感的夾擊之下,宇文化及走近沈光偷看了一眼,司馬德勘很不樂意似地往後退了一步。宇文化及嚥了一口唾沫,從一個士兵手裡取過槍,就在他槍尖快要刺中沈光的頭部時忽然銀光閃動,槍身被削斷,從地上跳起來的沈光長劍一閃。劍尖劃向宇文化及的顏面。
  宇文化及大號聲叫向後倒去,大丞相的帽子飛了,從額頭上一條淡淡血痕中飛濺出數點鮮血,不過,沈光的生命力已經到了盡頭,他又再次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了。
  沈光得年二十八歲,二十一歲開始從軍,參加征江之役,前後八年,他以隋朝屈指可數的驍將而聞名遐爾,一生未婚。
  麥孟才也在亂軍之中戰死,人稱「剛烈有父風」,連死法都與其父極為相似。麥孟才身上有三十多處刀傷,他的屍體被敵兵的屍體所包圍,被他殺死的敵兵人數超過他身上刀傷的數字。
  宇文化及更知沈光和麥孟才已死,但他仍然無法恢復冷靜。恐怖令其表情和聲音都抽搐著,以至手足痙攣,他大喊大叫了起來:
  「這種地方連一天也不能再待了!趁為沈總持報仇的人沒來之前,趕緊走吧!」
  沈光率領的八百名士兵全部戰死,沒有一個投降。而宇文化及陣營戰死的將士,包括元敏在內共有三千名。「沈總持一人殺死了一百人」的話語在軍中流傳,如果再加上傷者,恐怕數字還會增加四倍。沈光之死為世人所悼念.
  「壯士聞之莫不落淚。」
  史書上如此記載著。據傳說,江都城裡,許多婦女都為沈光之死而哭泣。
            IV
  宇文化及率領的十萬大軍,慌忙從江都出發,向洛陽轉移。他們擁立蕭皇后和偽帝,帶著江都官剩下的金銀財寶,分乘征來的一千多艘船隻,由大運河向北方進攻。賊將杜伏威雖然接到報信,但是不敢進行追擊,任其返回北方。反正,自會有群雄出來攔截宇文化及的歸路。杜伏威統治著中國大陸東南部的大片土地,正忙於統治區的民生。後來,他和平地降伏於唐朝,被封為吳王。
  該年五月,唐王李淵得知揚帝之死,立即迫使恭帝讓位,在長安登基即位。年號為武德元年,成為後世所稱的唐高祖。同時贈與隋朝太上皇揚廣「楊帝」的溢號。此外,長子李建成了皇太子,次子李世民被封為秦王。李世民十九歲當了秦王,馬上率兵二萬從長安出發向西進攻,與群雄之一薛仁果指揮的三十萬大軍交戰,並將其殲滅。李世民十幾歲時起兵,二十幾歲統一天下,其壯麗的軍旅生涯由此開始。
  宇文化及北上向洛陽進發,由於是亂世,大運河管理不善,堆積的泥沙和破損的船隻擋道,不久就無法繼續向前航行。無奈之下,只好上岸,從附近農村搶來一些牛馬和車輛,從陸路繼續前進。在這期間,司馬德? 奪取權力的陰謀敗露被斬。在他被殺前夕,司馬德勘衝著宇文化及叫道:
   「究竟你為什麼要殺死那個昏君?」
   據說宇文化及默不作答。宇文化及雖然在陰險毒辣的權力爭奪戰中取勝,但是,宇文化及在內心卻愈來愈心灰意冷了。
   「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不如在死前過一過當皇帝的癮。」
   宇文化及就為此理由毒死了秦王楊潔。這次的事與「江都之難」有所不同,是事先有準備的。字文化及馬上自己即任帝位,國家定
  為「許」,年號定為「天壽」。其弟宇文智及被封為「齊王」,最可憐的還是楊浩,他被叛逆者所利用,在十六歲就被殺害。只有伯母蕭皇后為他的死而悲哀,楊浩並非由自己的意願而即位,故被貶為「偽帝」。
  這是唐朝武德元年九月發生的事情。
  當時,宇文化及與群雄之一的勢力圈相接了,對方是「夏王」竇建德。他得知宇文化及即位,立即將幕僚找來,將此事告訴了他們。
  「我旦然向隋朝豎起了叛旗,但是,宇文兄弟所做的壞事是罪無可赦的。我想擊毀這幫傢伙,救出皇后她們,以仁義示天下,諸君意下如何?」
  幕僚們對此表示贊同。竇建德一向不會無故殺戮敵兵將士,一對隋朝官員也實行寬容政策,因此,過去不少在隋朝任職的人都集聚在他的麾下。如果竇建德是為隋朝報仇,那麼,他們的良心也就可以得到安寧。
  這個時期,在洛陽周圍,王世充和李密正在拼得你死我活,結果,李密敗北逃至長安,投降了唐帝李淵。王世充雖然取得勝利,但是已經無力從洛陽向遠處出擊。本來,竇建德就與北方的突厥保持著很好關係,因此,這個時期,就算對宇文化及發起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也無須擔心會有人出來干擾,於是竇建德就下了決心,發兵討伐字文化及。
  武德元年九月至第二年武德二年(公元六一九年)閏二月,約半年之久,黃河下游地區成了宇文化及和竇建德兩軍的戰場。宇文化及的軍隊有十萬官兵,竇建德的軍隊只及宇文化及的一半,除了人數,其它方面,宇文化及都不如竇建德。宇文化及一人獨吞財寶,連一個銀幣都捨不得發給士兵,這種貪得無厭的作法是失去軍心的主因。另一方面,司馬德勘死後,沒了實戰經驗的指揮官,也因此就失去了真正的戰鬥力。儘管如此,士兵們仍有一種「共犯」的自覺,並沒翻臉拆伙,但是每打一仗,都會增加好幾千名戰死者,漸漸被逼得走投無路。
  武德元年年末,宇文化及率三萬殘兵進人聊城。這是一個屬於武陽郡的縣城,位於後世河北省最南部,是黃河流域少數靠近大運河的平原城市,城牆高,護城河又寬又深,城內糧食豐富。野戰中取得連勝的竇建德因此久攻不下,決定圍城過年。
  在此期間,十二月時李密被殺。他雖一度投降唐朝,卻忍受不了冷淡的待遇,再次圖謀叛逆而被捕遭斬首,得年三十七歲。恐怕,身為唐朝實質統治者的秦王李世民,從一開始就無意收李賽作為臣下,故意對他冷淡,以激起他愛犯上的性子,逼到他造反,一旦逼出了殺他的事端,就立刻將其處決。這位曾令楊帝感到威脅,當了楊玄感之亂的軍師擾亂了天下,殺了翟讓竊取了瓦崗軍的一代條雄,結果敗在一個遠比他更冷酷無情的十九歲青年手下。在此前後,魏征、徐世勳、秦叔寶、羅士信等人相繼投身於唐朝陣營,使唐朝軍事實力得到明顯加強。
  武德二年新春,竇建德繼續包圍聊城,到了問二月,戰況突變。竇建德請人製作的擔車完成了六十輛。這是一種在四輪戰車上安裝了巨大鐵柱和投石裝置的兵器,在攻城中發揮了巨大戰力。
  猛攻二天之後,城牆有二十處崩落,四方城門也被攻破,竇建德軍就此攻人城內。由於知道竇建德不殺投降者,因此,城內士兵紛紛丟下武器,宇文士及也丟下兄弟投降,宣稱自己的無辜。蕭皇后也被救出了,並待以莊重的禮儀表示歡迎。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得知保衛自己的士兵已經快沒了,企圖攜帶他們所能帶走的金銀財寶過往城外。他們對金銀珠寶並非單純出自貪婪,而是深知沒有這些東西就無法維生。宇文化及知道他們本身已經沒有任何價值,要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只能寄生於他人的權威和勢力之下。正因為如此,他們不得不依賴金銀財寶。
  宇文兄弟同夥相繼被捕,集中關在死刑犯的本欄裡。字文化及的二個兒子,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也都被捕。宇文化及連自己的孩子都棄且不問,孤身一人逃跑了。他身穿偽「許國」皇帝的豪華錦袍,背著一個麻袋,企圖躲進一家貧窮的老百姓家裡,在那裡化裝成貧民,可是在他剛要跨進老百姓家時,背後響起了一個很大的聲音:
  「許國公!」
  這是宇文化及從亡父那裡繼承下來的爵位,因此,一瞬間,他停往了腳步。周圍的怒罵和刀嗚交錯,一名年輕的士兵提著染滿鮮血的刀,瞬間出現在宇文化及的面前。
  「河南討捕副使花木蘭!我報朋友沈總持的仇來啦!」
  在通報姓名的同時,長劍一閃,砍了過去。宇文化及發出怪聲負隅頑抗。他無意中用塞滿金銀財寶的口袋進行抵禦。口袋被劃破了,幾千顆紅寶石、黃玉、綠玉、翡翠極向天空,令人眼花了亂的色彩在滾動閃爍,宇文化及左肩被砍碎,身子倒地。而企圖拋棄其兄自己逃跑的宇文智及,也遇到了另一個敵人,在他面前拔出刀來。
  「我是河南討捕到使,賀廷玉!」
  字文智及好不容易用自己的劍擋住了橫砍過來的一刀,但是一聲異樣的聲音過後,字文智及的劍折斷了,賀廷玉的刀將士宇文智及的右腕砍落在地。痛苦與衝擊使他失去了知覺,倒在他自己流出的血泊之中。
  士兵們把血淋淋的宇文兄弟,帶到自建德和蕭皇后的面前。宇文化及哭喊道:
  「皇后陛下,請您發發慈悲!」
  話還沒說完,竇建德的大劍一閃,宇文化及嘴還沒合上,頭顱就落地了。緊接著一聲問響,宇文智及的頭顱也與軀體永遠分離了。其餘被捕的武帝者也統統被處死。
  「江都之難」終於徹底復了仇。
  「結束了…」
  「切歷··終於結束了」
  賀廷玉和木蘭目睹了宇文兄弟的處刑,彼此低頭示意。
  他倆使用假名字投靠竇建德軍隊,本來是打算伺機刺殺竇建德。對他們來說,自建德是殺死恩人薛世雄的仇敵。可是,近一年來,接觸到竇建德的為人,已經感到失去這種復仇的意義。雖然揭竿而起的旗號不同,但是,竇建德的精神與張須陀、薛世雄是毫無二致的。見到竇建德對隋朝皇族克盡禮儀、慈愛士兵、為民眾愛戴,總是粗衣淡飯等形象,使本蘭等人放棄了復仇心理。此外,又得知薛世雄遺孤薛萬均在唐朝任職,是一名而馳名宇內的勇將。張須陀的仇敵李密也被唐朝殺死,深感一個時代業已告終。
  「那麼,子英,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賀廷玉問道。
  木蘭顯出一付春風得意的樣子:
  「我用不著在某一個地方為某一個王朝而戰,如果今後再戰,我就是要為自己、家屬和家鄉而戰了. 』
  隋朝沒落,唐朝興起。它與以前秦朝沒落漢朝興起、北周沒落隋朝興起相似。不知哪一天,唐朝沒落又將會興起某一個別的王朝。「千年榮華一夜夢」,一夜的夢就交給自命英雄的野心家去做吧。木蘭的軍旅生涯至此全部結束,返回故鄉的日子終於到來了。這時是木蘭從軍的第九年,她二十五歲的時候。
  賀廷玉仰首望著蒼天:
  「那我怎麼辦呢?即便回武威郡,也沒我的地方了。那我只好攜帶孤劍,奔走於群雄陣營之間呼!」
  木蘭注視著賀廷玉的側臉,此時,她心裡早已作出了決定。
  「你要願意的話,到我的老家來吧,伯陽?」
   賀廷玉驚訝的目光注視著木蘭。
  「我跟你回去,這樣好嗎?」
   「如果有伯陽你跟我在一起的話,我心裡比較舒坦。」
   二人在屢次戰鬥中,如果一起調兵指揮軍隊,不管是官軍還是盜賊,總是可以擊退企圖人侵的敵人;那麼,兩個人一起開創新人生,又有何不可?賀廷玉想到此節,心中做出了決定。
   「那麼,多謝你叫我同行。」
   於是,二人離開了竇建德的軍隊。竇建德的作風是,不管是士兵還是俘虜,對離去者一律發給旅費,心情舒暢地送他們走。許多原本跟著宇文化及,還有許多身家顧慮的人,都大大地感謝竇建德,去了洛陽和長安。此時突厥派使者來到蕭皇后身邊。在突厥,與隋朝為敵的始畢可汗突然死去。隋朝義成公主身為新可汗的妃子,具有相當的影響力,所以勸蕭皇后避開中原動亂,到突厥那裡去。蕭皇后對恩人竇建德表示了感謝,隨他們走了。近一萬人的貴族、官員、士兵、及其家族決定用皇后前往突厥,他們在漠北地區,仍遭奉隋朝的年號和習慣,組織起了另一個小規模的社會,又在十年之後,返回中國本土。
  竇建德後來與唐軍進行不斷的殊死戰鬥,結果敗北被捕。他被處決時,出現了「為什麼要殺如此的正義之士呢?」的輿論,但是,唐朝仍然強行處死了竇建德。或許是由於正義之士的聲望太高,致使唐朝懼怕了起來。他替隋朝報了仇,蕭皇后也對此表示過感謝,因此,唐朝對他提高了戒心。總之,竇建德可以稱作中國歷史上最大的義賊,只可惜他未能參加大唐帝國的建設。
  對竇建德的處刑,激怒了他的同志及部下。他們推舉猛將劉黑? 為首領,與突厥結成同盟,繼續對唐朝進行抵抗,為此,天下統一大業延遲了三年。處決竇建德對唐朝來說,是一個代價極高的失策。
          V
  隨著故鄉的距離越來越近,本蘭的心跳也跳得越來越厲害,在體外都能聽得到。
  「這座山叫浮山,因為看起來彷彿浮在現中一般,可是,它其實是連著岸的,如果你繞到湖的東岸,就能沿著陸地登上山的。」
  賀廷玉對木蘭的說明只是低頭表示同意。江北的原野充滿一片陽光和蔥綠。此地就是後來江蘇省和安徽省的交界處,平原和丘陵、河川和湖泊交錯,風光富於變化。與一望無際的北方平原差異極大。據說這塊土地處於賊將杜伏威的勢力範圍之內。當時,他自稱楚王,雖然發展仍不充分,但已建立起行政組織,減輕租稅,取締犯罪,在努力創造一個新的時代。比黃河流域要安定得多,戰火已逐漸遠去。
  進城之前,木蘭和賀廷玉已先卸下盔甲,將其馱在馬背上。身上只佩帶長劍,牽著馬進了城。木蘭的眼睛盯住了那棵地的名字由來的大樹,在一家茶館前面,她停住了腳步。
  『伯陽,對不起,請你在這個茶館等我一刻鐘,我要作些迎客的準備,那棵高大的木蘭樹就是見面的標誌」。
  「嗅,我明白。」
  外人不應該妨礙別人與家人見面,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賀廷三點頭同意,與木蘭暫時分開。賀廷玉坐在看得見二匹馬的靠窗座位,晚春的風徐徐吹在他身上,他對茶館主人說:
  『』酒……噢!不能喝酒,來點兒酸梅湯吧!」
  木蘭將賀廷玉留在茶館,急忙往家走,她加快步伐,半走半跑。家家戶戶已經見不到戰爭荒廢的景象,行人的表情也很明快,可見這片土地仍舊處於比較和平的環境之中。孩子們笑著竊竊私語跑走了,小狗汪汪地叫著,跟在她的後面。木蘭在一扇小門門口停住了。她打算調整一下呼吸,但轉而一想,認為沒有那種必要,她快步往門裡跑去。裡院有一對老夫婦正在修剪花草。經過九年歲月,老夫婦二人增添了許多白髮,臉上的皺紋也深了。木蘭見了父母這副蒼老的樣子,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她跑了過去,用盡力氣喊道:
   「爹!娘!木蘭回來了。」
  二位老人轉過頭來,表情由不信漸漸轉變成驚訝,再慢慢變成高興。花家的姑娘隔了九年,終於返回故鄉了。
   一刻鐘過去了,賀廷玉走出了茶館。為了消磨時間,喝了三杯酸梅湯,在胃裡有點怪怪的感覺。賀廷玉牽著馬來到花家門前,一棵格外高大的木蘭樹迎接他的到來。他穿過敞開著的大隊雖有些躊躇,但還是向主人通報了自己的來訪。應聲出來的一位老人,看上去有些步履蹣跚,他向客人淡淡一笑,並加以確認:
  「您是武威郡的賀伯陽將軍吧?」
  「是,在下正是。」
  「我從女兒那裡聽說您要來,請,請進內院!』」
  老人從賀廷玉手中接過疆繩。武威郡出身的年輕人雖有點被搞糊塗了,但是仍然朝著老人所指的方向邁步向前。院子裡有柳樹和梅樹,地上種著花草,賀廷玉還沒有時間去確認開的是什麼花,他就停下了腳步。在一棵木蘭大樹下,仁立著一位姑娘。盤得高高的黑髮、淡青色的裙子、白皙端麗的容貌映照在繁花的色彩之中,她注視著呆立不動的賀廷玉,艷紅的嘴唇微笑著:
  「伯陽,你怎麼想不起九年來的朋友啦?」
  賀廷玉對這種聲音和口氣是相當熟悉的,他呆呆地重新看了一下佳人的容貌。
  「子英……」』
  木蘭走近賀廷玉身邊,她邊走邊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賀廷玉表情起了劇烈的變化,他也慌慌張張從懷裡取出一件同樣的東西,這是一年前在望月之後,從後宮逃走的宮女交給他的碧玉頭飲。二根棍兒一合,又是一個完好的頭釵賀廷玉深深地長歎了一口氣,望著木蘭搖了搖頭。
  「我真是天下最蠢的人,我跟這麼個美人一起渡過了九年,竟然一點兒也沒發覺。」
  「我欺騙了你九年,覺得很對不往你,你能原諒我嗎?」
  「原諒之類的話,既然現在情況已經知道了,你就別放在心裡呢,於英,你的樣子是不適合道歉的。」
  「你稱我子英嗎?這個宇以後也不該再用了。」
  木蘭抬頭看著賀廷玉,宛如盛開的鮮花,笑得那麼甜美。有點兒褐色的大眼睛,在春天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伯陽,我有好多好多話要跟你講,比起長江的滔滔流水還要多得多!」
  「要想講盡九年的事情,就得花九年的時光呀!
  「九年也好,十年也無妨,可是,我想先把你介紹給父親,啊,不成,我的語詞老是像男人,真叫人擔心將來會怎麼辦呢?「
  本蘭倚著賀廷玉,舉起手來指向前。在家門前,年邁的雙親正等待著自己的女兒和地的朋友…
  ……這是啟用武德二年(公元六一九年)三月的事情。歷史上大唐帝國的時期已經開始了。唐們打倒了各方群雄,重新統一了天下,太宗李世民開創的「貞觀之治」再現了「開皇之治」的?世,不過這是八年之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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