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龍王顯現            

    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炮煙終於消散了。

    對自己的行為結果抱有恐懼感的炮擊指揮宮,忐忑不安地透過望遠鏡觀察。聽到了自己
吞嚥白水的聲音。

    「那是什麼東西?」

    指揮官的聲音顯得荒腔走板。在望遠鏡裡面,發生了奇妙的事情。好像有某種閃閃發出
白色亮光的東西,在炮煙之中蠕動。它擁有珍珠表面巨大化的色彩和光澤。

    「少校,天氣急速變化了。」

    頭頂上的雲層,以極驚人的速度壓迫而至。白色雲層佈滿了天空,其下方湧人了灰色的
雲朵,然後在與地面交界之處堆滿了烏雲,似乎馬上就快有豪雨的傾向。

    才看見豆大的雨滴往自衛官們的安全帽上拍打面來,不一會兒的工夫,鉛色的雨簾封鎖
住整座演習場。

    閃電打破了眼前所能看見的一切,落雷聲掩耳而至。自衛官們均大驚失色。因為在高原
上:再也沒有比意外落雷更可怕面危險的狀況了。

    「撤退!撤退!」

    帶著慘叫的命令傳來,自衛官們紛紛拋下安全帽及槍械,伏倒在地上。大雨拍打著他們
的身體,強烈的程度使皮膚感到疼痛。

    在電光交加的傾盆大雨中,或許有人注意到,有一道白色閃光呈直線狀往上方攀升面
去。但是,一直等到上升至天空上方的時候,才聽見一名自衛官大叫。

    「喂,那是什麼東西!」

    好幾個人的視線,均集中在黑暗上空的一角。他們看見光亮。不是閃光,也非光球。光
線彎曲成一條閃爍發亮的長大帶子。空中又震響了一聲巨大的雷鳴,使他們再度掩耳趴下。
但是,卻無法移開視線。

    「龍……?」

    「怎麼可能,那不是人幻想出來的動物嗎?」

    在一陣討論之中,大家爭得面紅耳赤。

    「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吧!不是嗎?」

    期待否定的聲音,所得到的回應是驚懼的沉默,連緩和情緒的餘地都沒有。

    長大閃耀光輝的龍形物體,翻騰於空中,並從天空的一角靠向前來。被豪雨拍打得連呼
吸都有困難的自衛官們,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也有人嘴裡念著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神名。大
家驚慌失措、亂成一團,不知該如何是好。平常在這種情況下,上級主管會板著臉下達適當
的指示,但此時無線通訊器卻寂然無聲。這是因為落雷及電波的產生,干擾到無線電的通訊
能力。

    雨勢又增強,變得猛烈難當。

    當龍向前方伸出兩爪,從其掌間迸裂出青白的雷光。在黑暗底下發出白色閃光,轉瞬之
間,遭遇數百萬伏特雷擊的裝甲車,隨著打隆爆裂聲,吐出紅色火焰。

    在一片幾近黑色的灰色世界中,有好幾處閃爍著紅光,一個接一個地閃動,並再次引
爆。

    從雷擊中死裡逃生的自衛官們,才以半生半死的模樣爬出著火的裝甲車,這次又陷人在
泥濘中掙扎的窘境。火刑之後,又以水刑伺候,真不是開玩笑的。

    此時,自衛隊的指揮所裡,好不容易才在空中發現龍的蹤跡。經過好一會見的虛脫,呻
吟聲和喘氣聲,蓋過了雨聲。失去知覺又甦醒的士宮,一把抓起麥克風。

    「射、射擊!」

    傳來的幾乎是衰嚎聲。這道命令並沒有接通,或許是因為各人的恐懼感,引起反射行為
吧!

    接著,戰車炮彈咆哮。對空機關炮似乎與之互相呼應地,在黑暗的空中劃出火線。

    龍的巨體上,散開了數道火花。

    「命中!」

    歡呼也只有一時而已。龍絲毫沒有受傷,只是在空中翻轉一下它那長大且奇異優美的姿
態。

    電光化作巨大的槍,直奔地面而來。

    地上先是奔出火光,接捶而至的是轟隆聲及黑煙。陸上自衛隊在二秒鐘之內,損失了十
輛貴重的制式戰車,以及四門對空機關炮。如果防衛厲的那些文官知道的話,也會當場昏倒
吧!

    至於查閱演習的制服軍官們,連暈倒的機會都沒有。他們在強風吹拂得搖搖欲墜的帳蓬
裡,被刮進來的雨水淋得像落湯雞,發不出來一點聲音。雖說有對付蘇聯軍登陸時的作戰策
略,但是碰到要對抗幻想上的巨獸時,就……。

    只有船津忠巖一個人,泰然傲慢地端坐在椅子上。

    「你看那個。龍王終於覺醒了。而且是最大最強的龍,北海的黑龍王啊!」

    呆立於老人身邊的陸將,竟然也出不了聲。他那雙看著老人側面的眼睛,充滿了恐懼和
迴避,而非感歎及畏敬。他只是從老人的權威得到保證,被指派掌管武器產業的俗物,正因
為如此,而得與常識結緣。他雖然在權力與權威上,崇拜這奇怪的老人,卻深深地感受到更
甚於此的毒素,而想從老人身邊離開。

    由於產生異於常理的電波現象,所以無法取得與外界的聯絡。更違反常理的是,交錯的
暴風雨和豪雨,絲毫不見其轉弱的跡象。

    有一名校官激動地出聲。

    「這種急速變化的天候,實在難以常理判斷。演習應該中止!」

    雖然是最適當的意見,時機卻完全不對。陸將強忍住打倒對方的衝動,隨即下達命令准
備直升機。陸將對著目中無人,正端坐於帳蓬一隅的老人進言。

    「請即刻疏散。大量的水正湧進這塊窪地,如此下去,所有的人員都會溺水。」

    眼見老人毫無反應,陸將又提高音調。

    「大人,就像剛才說的,請移駕至安全的場所。」

    哪裡才安全,也並不肯定。總之,先這麼勸誘吧!

    「天候差啊!這不是好事一樁嗎!又不是打棒球,遠足郊遊,而且誰說只有晴天才有戰
爭的!

    陸將使出渾身的勇氣。

    「大人,您教訓的是。但是,這最終只不過是一場演習,不能因為天候差就鬧出人命
啊!如果出了人命,新聞媒體再寬容,也會找借口咄咄逼人大肆撻伐的啊!」

    「你只是愛惜你自己吧!看見那邊戰車的慘狀吧!早就已經出人命了!」

    老人冷笑,招手叫隨侍身邊的專屬醫生,不知道命令些什麼事情。醫生從黑提包內取出
玻璃盒,用黑色塑膠管纏著老人的手腕,做靜脈注射。陸將凝視著其悠然的姿態,兩眼閃過
一道極為厭惡的光芒。

    「活到九十歲就夠本了,還這麼在意健康!」

    陸將的眼神彷彿這麼說。

    在狂風亂雨中,龍堂家三兄弟為了尋找姑丈一家人,四處奔走。

    「這麼強勁的風勢,都是余的能力造成的嗎!」

    「或許吧!說不定余本身就是那老頭所指的神龍如意珠!就是活生生的氣象兵器,會走
動的颱風哪!」

    風雷雨不斷盡其所能地咆哮。聲音不得不隨之增大。

    「如果余想要的話,恐怕整個東京都將成為水鄉澤國了。相反地,也有不下半滴雨水,
釀成沙漠的可能性。即使一直以懷疑主義自居的我,眼前所目睹的一切,也逼得我不得不去
相信它了。」

    「以後要盡量避免惹火那小子。」

    終嘴裡唸唸有詞,他和兩個哥哥處境相同,渾身都是泥和水,衣服有數處破裂,好像熱
帶雨林的游擊隊一般——這麼形容似乎是太過浪漫了。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混沌,偶爾閃動的電光,是唯一的光源。始登上了小山丘,吹著半走
調的口哨。

    「哇!這真是人間絕景……!」

    宛如黃河決堤的澎湧濁流,正在他們的跟前擴大。演習場上起伏不定的地形,頓時形成
了無數的河流和小島。如果雨照這樣一直下不停的話,大量的積水將蔓延至富士山東木棍一
帶吞噬掉鄰近的諸城市吧!

    「要趁早救出茉理她們,還有,如果不把余變回人形,災害不知還要擴大到什麼地步
哪!」

    「所謂『余的大降水』!」

    終欲以此媲美於諾亞的大洪水,但兩位哥哥卻一點也不感動。

    總之,在這個時刻,最具有充沛行動力的,還是龍堂兄弟。這才是證實他們非常人的證
據,而對他們而言,因為沒有來自火炮及戰車的人為攻擊,著實輕鬆了不少。

    另一方面,自衛隊員的心情,當然是輕鬆的反面。「放棄戰車!走出來疏散!」

    命令一下達,戰車裡的人員為免於溺死,紛紛爬出車外跳進水裡。

    「可惡!自衛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被招募的軍官給騙了。」渾身浸滿泥水、悔恨及擦
傷的自衛官,和始一行人擦身面過,卻完全喪失了向他們盤查的力量。

    富士山的蹤跡完全看不見,佔據整個視野的,儘是烏雲和風雨。然後,強烈的閃光與雷
鳴,偶爾照耀著昏暗的世界。

    被水裡不明物體絆住腳,經察覺是不幸溺死的自衛隊員屍體時,就連連穩重的續,也只
能撫然以對。

    「再這樣下去,我們也會淹死吧!還是,我們也會變身成余的模樣?」

    「你想變身嗎?」

    「最好是會、但是不要做。道理和喝、抽煙一樣。」

    「我認為是麻藥。副作用很大的……」

    始任大雨澆灌在頭頂,自顧自地唸唸有詞。

    如果是夢境也罷,從其他的經驗可知,麼弟余擁有最大的潛在能力,以及與其成反比的
不安定的控制力。勉強壓抑下來的話是否不好呢!始深信,如此壓抑隱藏都是為了余。但
是,是否應該更開放地對待他,讓他提高控制力!

    「晤…續,我們是不是不可救藥的人類!」

    「嗯,大致是吧!」

    「……真老實的回答,多謝了!」

    正當始嘴裡嘟嚷之際,終出聲引起兄長們的注意。他指著雨簾的另一方,有一輛看似無
任何特徵的小型客貨兩用車。

    「茉理她們會不會在那輛車上?」

    「幹得好,終偶爾還蠻管用的嘛!」

    「具體一點嘛!嘴上說說,多沒誠意。」

    「形式化的東西,總有一天會破滅的。」

    這輛車的大半個車體,均浸在濁水裡。司能是從原本放置的場所漂流來的吧!

    他們無視於水壓,強行卸下車門後,被關在車內的人動了動。取下塞在嘴裡的東西,本
想解開將雙手反綁於背後的繩索,因嫌麻煩乾脆扯斷。

    「茉理,你沒事吧?」

    一直都很堅強的表妹,這時也只是點點頭不出聲。始安心地鬆了口氣。一直抱者擔心那
個老人恐嚇要他們面對遺體的恐懼感的,不只是續而已,連他也一樣。把穿著牛仔裝的茉理
抱到車外,接著是姑媽,最後才鬆綁姑丈。在離開車身之際,被雨水、泥濘弄得活像個難
民,也是情非得已的事。

    「姑丈,您沒事吧!」

    雖然很勉強地這麼說,還是伸出手去扶持。但是,姑丈卻甩開他的手。

    「不要碰我!」

    姑丈的雙眼失去了理性的光輝,充滿著憤怒和憎惡,恐懼與厭惡。這恐怕是他生平頭一
遭這麼大聲喊叫。

    「姑丈……」

    「別碰我!也別碰茉理!我已經受夠了!再也不想和你們有任何關聯!」

    姑丈在風雨中歇斯底里地怒吼。本想踩著地面發飆,但是濺起了泥水,掉進口裡,吐掉
泥濘之後又大吵大嚷。

    「為什麼我非要這麼倒楣不可!我從大學畢業以來三十年間,就一直為學院賣力。還有
誰比我更關心學院的未來?你說呀!一群人簇擁而來勒索我,你們就…就這麼高興嗎!到底
想怎麼樣!你倒是說說看啊!喂!」

    「我明白了!回家吧,姑丈。」

    雖然帶著無奈的歎息聲,始卻是認真地安撫著姑父的狂態。

    「學院是姑丈的。古田議員也死了,請姑丈照自己的理想去經營學院。我也要辭去講師
的職務,只要你允許弟弟們繼續留校,我不會主張任何權利。等您冷靜下來再慢慢商量
吧!」

    姑丈終於閉口,突然以恢復理性及盤算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外甥。

    龍堂兄弟守著茉理一家人,暫時找尋沒有淹水的高處。始拉著茉理的手,續則牽著姑
媽,終則狠狠地推著態度已軟化下來的姑丈。

    「這下可好了!傳奇小說變成怪獸電影。接下來一定是太空宇宙船登陸富士山麓的場
面!」

    「你就坐宇宙船走吧,有完沒完啊!終。」

    丟下了這句話,續接著和哥哥竊竊私語。

    「余——如果那條龍是余,應該不會被大炮擊斃吧!」

    「擔心也沒用啊!」

    對始而言,他更擔心又死了更多無自衛能力的自衛官。他們不只是缺乏實戰經驗,又有
龍(!)和暴風雨環伺在側,想必一定也束手無策吧!外界也必定無法伸出援手。究竟,這
暴風圈還要擴大到什麼程度?

    沒有被水浸到的山丘,浮現在一片灰色的視界中。那裡是自衛隊的幹部們,好不容易才
找到的避難場所。直升機因為旋風而無法起飛,帳蓬也倒了下來,有些人勉勉強強從地勢低
窪處爬上來,保往了一條小命。但是,老天爺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他們。

    突然襲來最大的電擊。數干萬伏特,或是遠在其上的放電能量,形成巨大的光箭,直劈
大地的一角。

    強烈的熱柱聳立於地上,足以粉碎耳膜的巨聲,刮破了大氣。本來應有數十人在慘叫
的,但是卻沒任何一個人聽得見。

    在終的身邊濺起了泥漿。從腦門到腳遭電擊貫穿的屍體,被扔得有數十公尺之高。

    靖一郎姑丈倒在山丘的斜地上,翻著白眼昏死過去。姑媽看到丈夫倒在身旁的模樣。

    「真沒出息,竟然比女人先昏倒!』』

    不留情面地批評之後,自己也跟著失去知覺。

    「這就是姑媽的本性。」

    終嘴裡嘟喉著,茉理的呼吸有點急促。

    「我也想乾脆昏過去算了!」

    始自己也有這種感覺,但是沒說出來。反正,先把昏倒的姑丈,姑媽扛到山丘的斜坡上
躺下,並採取不被泥土窒息的姿勢。

    又進出一道新的雷光。

    雷光中,浮現出船律老人的身體。老人的衣服被燒得焦黑,很明顯地,他是被落雷擊中
了。儘管如此,老人仍昂然抬頭,宛如在瀑布下修練的老憎一般,穩穩地站在一直下不停的
雨中。

    他把視線移至籠罩於黑幕中的天之一角,凝視著閃閃發光的龍姿,甚至露出無聲的笑
容。

    只能說這是一幅怪異的光景。

    綠草焦黑。大地干瘡百孔,數具半焦黑的屍體,慘不忍睹地暴露在旺風暴雨之中。這些
都是為這次演習的成敗負有責任的人們。

    到這步田地,勉勉強強存留下來的自衛隊的指揮系統,在此刻也已經消滅了。飽受風雨
摧殘的自衛官們,失去集團中應有的秩序,不過成了「健康的難民」。因此,這些為了生存
而拚命進行三種運動競賽的人,大部分也都不知道,那位暗地裡支配日本政經界長達約半世
紀之的老人,已經死了。

    照理說,應該是死了。

    續奔馳於泥水傾洩而下的山丘斜坡上,始雖發出制止聲,繽只是回頭閃過笑容,馳聘於
驟然形成的滑水道上。

    天空上的巨龍,彷彿在高處注視著老人的身影。伸展其長大且發光的身體,直向老人襲
來。

    看起來是如此。

    在極短的時間內,閃過兩道光芒。巨大的那一條往下,比較小的那一條則往上。因受到
衝擊而踉踉蹌蹌地遮往雙眼的同時,續看見老人朝上的掌心,迸出了光芒。

    在雷鳴餘音尚未遠離之際,續一直站在山丘上。除了他以外,沒有別人站著。在豪雨中
環視周圍的續,突然覺得腳上增加了某種力量。

    續戰怵地把視線往下方移動。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右腳,從手沿著看下去,到肘部。又
到肩膀,最後是臉部。那張干疼卻出奇地有光澤的臉,盯著續看。

    「鐮倉御前」船津忠嚴老人,竟然還沒死!

    「老夫不會這麼輕易就死……」

    抬頭看著續僵硬的表情,老人笑了。一張開口,被雷擊旋裂的牙齒碎片,零零散散地落
下來。粉紅色的牙齦滑滑亮亮的,令人感覺極為不快。

    續大大地吞了口氣,迸出了聲時。

    「總之,你也不是普通人羅?」

    「我想要龍種的血,那種起絕的力量。那種泉源所在的生命力!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
我不借付出一切代價!」

    沾滿了泥和血水的笑容。

    「老夫在龍泉鄉殺了一名女子,吸了她的血。後來因發高燒、痛苦呻吟,而被逐出龍泉
鄉。但是,這種懲罰只得到不值得一提的效果。所以……所以,看到了吧?」

    老人挺起上半身,續確實看見了。老人的衣服破爛不堪,面且被燒焦,裸露在外的胸腹
上,微微閃豺著珍珠色的鱗片,吸引佳續的視線。

    「老夫在俄時戰後,不知讓恐怖組織盯過幾次。如果是常人,早就被殺了。老夫之所以
能逃過劫數,全都仰仗這副刀槍不入的身體!」

    被鱗片彈落的雨滴,滴落在續的褲子下擺,在豪雨之中,這些微量的水,在續看來,有
如毒液一般。

    「南海紅龍王,把你的血給老夫!如果能夠得到它,你的年輕和美貌,都將是老夫的!
老夫的責任和使命都很重大,時間和健康,對老夫都是必要的!」

    「請你放開我……」

    「怎麼可能,這可關係著老夫和日本的未來!」

    續的背後,冷汗集成了小瀑布一樣。在外表看來,他是無所畏懼的年輕人。但是在此
刻,卻飽受壓倒性的恐懼和生理上厭惡感的雙重衝擊,連聲帶都無法自由控制。事實上,老
人那只抓著腳踝的手,有一股異常的力量。

    續想用另一隻腳踢,卻失去了平衡,膝部栽在泥水中。牙齒掉光的老人,那張奇怪的臉
逐漸逼近。

    剎時有種模糊的聲音。老人的後腦勺,被某種東西命中。

    老人鬆開了手。續一轉他那優美高大的身體,逃離到老人構不著的位置上。此弟弟遲一
步登上山丘的始,朝老人投擲自衛隊員的自動步槍。

    「大哥,欠著了。」

    「別忘了結利息啊!」

    始對弟弟笑了笑,然後神情一變轉向老人。,

    「活到九十歲,其中有五十年以上盡情坐擁權力與富貴,玩弄他人的生命和命運,任憑
你為所欲為。你的日子也該到了盡頭,何不向那些曾經為你被犧牲的人道歉,老頭?」

    在某種程度上,始大致能瞭解船津老人干涉他們兄弟的動機。不就是為了讓龍血的效力
更長久嗎?可能是因為近年來,其效力有急速減退的傾向,才開始干涉以往放任不管的龍堂
兄弟吧!

    「……呼呼,你可說到了重點;但是,我曾經考慮到,龍的血早晚會失去效力。」

    老人以雙手撐在泥水裡,看似要慢慢地挺起身體。

    「老夫在這五十年來,以冷凍保存了龍種的血,預防最後喪失效力的情況發生。」

    「……你喝了?」

    「打針,剛才打了。如此,我還可多活二十年。但是,這樣還不能使我滿足啊!」

    事出突然,老人像彈簧人一般地跳起,連始都來不及作準備。

    老人冷不防地一拳擊中始的下巴,登時將始打飛到後方。

    續發出驚訝的叫聲,這是生平第一次看見哥哥被毆打飛出去的光景。始一下子就被扔在
地上,說是滿溢的泥水中,比較貼切。為了躲避第二擊,在濘中一轉再轉,跳了起來。

    聽說,東德以前在訓練奧運選手的時候,為了強化選手的肉體和活力,遇以抽取選手本
身的血液、冷凍保存,到比賽前再注入本人的體內作為手段。據說這樣可以引發超過本來力
量的潛在爆發力。

    與其酷似的狀況,似乎發生在老人的身上了。

    在傾洩如注的豪雨中,船津老人筆直地站著。續看見老人張開的口中,開始又生著白色
的新牙。背脊立時有股涼楓楓的感覺。

    在兩名年輕人和一個老人的周圍,濁水和狂風形成了漩渦。

    此時,龍的身影從空中消失。受到老人掌心放出的電擊,亮光急速消失。雖然沒有想像
中那般巨大的電擊量,或許也命中要害了吧?

    「老夫現在有擊倒你們全部的力量。只要把二十年份的能量,濃縮成正天左右,就能夠
辦到。老夫可藉著氣的波動,操縱你們所沒有的控制能力……」

    老人忽然陷入沉默,變化急劇。老人的身體變得僵硬,傾倒在泥水之中。

    充滿自信與活力的老人,眼看著皮甫轉成土色,並濺在泥水申。鱗片剝落、指甲變成黑
色。彷彿如連續扭影時的急烈變化。

    「妖怪老頭!」

    始的嘴裡迸出毫無敬老精神的言詞。

    在他而言,老人那令人目不暇及的變化,很容易就能理解原因何在。冷凍保存將近半世
紀的「龍種」血液,必然產生變質。因此,接受輸血的老人,失去了抵抗該血液的防禦能
力。再者,飲血和直接注入血管的方式,或許仍有些差異吧!

    仍然在濁水中掙扎不停的老人;抬起了頭。表情痛苦地吐出口中的水,以那閃耀著恐怖
和固執的雙眼,凝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老夫不會死的!老夫絕非只是日本一國的支配者而已……!」

    「老頭,你還胸懷大志嘛!」

    在這種情況下,仍說出如此狠毒的風涼話的,正是龍堂家的長男。

    「可是啊,對於八十歲以下的老人,有點累贅啊!我拜託你早些上西天,除了你以外,
我想每個人都希望如此的。」

    「老夫是日本的支柱!老夫就是日本!」

    從老人的口中吐出紫黑色的舌頭。

    「在還沒有完全從精神上。軍事上重建日本,降服美蘇兩國之前,老夫不會死!」

    「日本就算成了世界強國,也不會有任何國家高興的。」

    總算驚魂甫定的續,接著咒罵一頓。老人正要開口說話,取而代之的,是掉出才剛長出
的白牙。

    「畫虎不成反類犬,效龍不成倒成蛇。老頭啊,這就是你的寫照。在你壽終正寢之日,
正是以龍蛇尾收場。」

    老人伸出一隻手朝始的方向。這隻手好像喪失生氣的人體標本一般,五隻手指只開開一
次,隨即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墮落在泥濘中,始蹲在老人的身旁,對老人說話。

    「你只告訴我事實或真實的一部分而已。此時,你能不能再說的詳細些,然後再走!」

    老人露出只看得見牙齦的嘴。和他的雙眼同時變成吐出充滿毒素的癌氣洞穴。

    「我不會告訴你的,死都不會告訴你。讓你們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掙扎一輩子吧!」

    「我早就知道了……」

    始站起來,以冷冰冰的態度拋下老人。

    「這樣最好,我們可沒有像你所想像的那麼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秘密,而其他人都不知道,這樣我們也安全了。」

    老人沒有反應了,他是沒辦法反應了,一半浸在水中,動也不動的身體,已經失去了人
類的體溫。

    「余,喂,余,振作一點!」

    終從淹死的自衛隊員身上取下制服,裡住弟弟一絲不掛的身體。他頻頻搖晃、叫喊,但
是弟弟沒有任何反應。在余身上的珍珠色亮光完全褪去之時,有人拍了終的肩膀。站在那邊
的是,絲毫不遜於弟弟們、被泥水弄髒的哥哥們。

    「他只是在睡覺而已。再說,剛才也消耗了那麼多能量。別擔心。」

    續說完,隨即從終的手裡,接過麼弟失去意識的身體。

    厚實的雲層尚未散去,雨也不斷下著。但是,雨勢已由瀑布轉變成普通的小雨,雷聲亦
遠揚而去。狂亂的天候漸趨平息。

    「別因為是老么就寵著他。胡鬧成這種局面,必須要他負責的。」

    「怎麼負責?」

    「過些時候再慢慢考慮。現在我只想大口喝一杯熱呼呼的東西。」

    終說的話並不會太離譜。他們發現一輛浸在水裡的無人吉普車,車內的急救箱和救生工
具箱浮在水而上,茉理正好可以加以利用。

    終從靠在吉普車上茫然仰望天空的姑丈手中,搶過自救生工貝箱上取下的杜松子酒小
瓶,往自己嘴裡灌。酒性實在強烈,於是喘了一口氣。

    「嗯——有酒的味道真好,我……」

    靖一郎姑父對著始挺起身子。不知道是杜松子酒的效果,或是太髒了,精神出奇地好
轉。

    「始,你剛才說的話算數吧?」

    「嗯?」

    「你要辭去講師的事,還說可以照我的喜好去經營學院!」

    「是的……」

    「好,這個月之前提出辭呈。我會給你退職金,以免除往後的糾紛。我去看看還有沒有
可以動的車。哈,事情圓滿地結束,真是太好了!」

    茉理靠近目瞪口呆地目送姑丈背影的始,她才剛剛把母親安穩地靠在吉普車後座,餵了
些阿斯匹靈。

    「始,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總之,先謝謝你們救了我們一家人。」

    「茉理,把你們拖下水,真是抱歉!」

    「該道歉的是我啊,請原諒我爸爸,他以前還不至於如此的。強人一死,他就變成那
樣。」

    「的確,真是個嘗到苦頭也不會悔改的人呀!」

    「始,你不能運講師也辭掉,本來也沒有辭去理事的必要啊!」

    「……不,算了!」

    始無力地揮揮手。

    「我似乎比不上姑丈的慾望和生命力。在這裡,我必須遵守先前說過的話。」

    「可是,始——」

    「想想看,才剛從大學畢業的菜鳥,就因為是建校人的孫子而當上理事,也實在很奇
怪。不管這檔事了,茉理,今天所發生的事……」

    茉理用力地點點頭。

    「我知道,誰也不會講的,就連我的父母也一樣。反正,就算他們看見了,大概也莫名
其妙吧!」

    「謝謝。」

    「但是,我可要收保密費!一杯法國咖啡和一盤起司派,最好在這個月之內給我哦!」

    茉理為了照顧余而離開始的身邊,續對哥哥聳聳肩。

    「果然,終他們的玩笑要成真了。連講師都辭掉,將來要吃什麼過活。」

    「總會有辦法的,又不是一文不值。而且……」

    始作了一個邪惡的笑容。

    「我認為靖一郎姑丈的天下也持續不了多久的。只要他有什麼擺不平的事來求我,我一
定會狠狠地敲他一筆很昂貴的咨詢費。」

    「……真不愧是我們龍堂家的長兄!」

    「因為我們是被水戶黃門追討的海盜子孫啊!」

    一片烏雲席捲而散,視野頓時擴大,變成一面泥海的演習場,也逐漸露出全貌。到處都
看得見在泥濘中掙扎打滾的泥人。

    「倖存下來的人也不少嘛!」

    「我們就不用說了,連鳥羽家的人也沒事,當然自衛隊員也不該會全軍覆沒啊!喏,這
副德行比流浪漢群更淒慘。」

    「先別管這件事,大哥,從現在起我們該怎麼辦?」

    「唉!誰知道該怎麼辦呢!」

    當務之急,是逃離演習場,返回東京。把現金寄放在小田原車站裡的投幣式寄物抵,是
正確的行為。如果帶著走,恐怕會被濁流沖得一乾二淨。

    「既然船律老人已經死了,短時間之內,不會有追兵來抓我們吧!對那個老頭而言,獨
占秘密也是他的統治手段呢!」古田和高林也早已無法出面作證;也不可能公開老人死亡的
真相。可以想像的是,具體的危險已遠離了。

    姑且不論這是否為暫時性的平靜,現在是處在近似於平靜的狀態。

    「就算政府知道我們的存在,也不可能因為翻雲復雨的罪名來逮捕我們吧;但是,報道
於報上的姑丈一家滅門慘案,該怎麼解決呢?」

    對於續的問題,始用沉默代替回答。指著身前的茉理。她不知和終在說些什麼,一邊把
余的身體靠在吉普車後座的母親身邊。再過去一點,只見姑丈在泥濘中到處亂竄。

    「對呀!姑丈一家人還活得好好的,只要一起回到東京,就不會被逮捕了。要對社會伏
眾說一番理由、解釋通順,可能要費一點工夫吧!」

    「說不定某個警署長官,要對虛報負責任,引咎辭職吧!至於新聞媒體吭,大概會在報
紙上的一角,刊登一則小得別人不會注意到的更正啟事,說我們不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吧—
—這樣就沒事啦!而且我敢打賭,新聞媒體絕不用負任何責任的。」

    對於許多自衛官目擊到「龍」這一點,在正式記錄上會以,「集體幻想」做個了結,或
是保持沉默吧!若說真有龍此物,實在違反科學常識,荒謬絕倫。唯一雀躍的,大概只有搞
超自然雜誌的人吧!

    此時,始很感激日本政府對既成科學的信仰和消極主義。和許多目擊UFO的事件相同,
目擊到龍這一說,也不會被公認的。

    「龍啊……」

    始凝視著大雨後仍一片晦暗的天空,不由得苦笑一下。像余那樣了不起的本事,其他的
兄弟也會吧?始根本就不想試試看,也不希望將來會有這種機會。

    被茉理一叫,始趨前趕到古普車上。罩上尺寸太大的自衛隊制服的余,睡眼惺忪地揉著
雙眼。

    「余,你醒啦!」

    「喂,哥哥,發生了什麼事!終哥哥只說我喝醉酒,什麼也記不得了……」

    「就是啊,下次喝酒要節制啊!余。要是像終那樣成了酒精中毒的少年,人生就沒前途
了!」

    「抗議;我才不是酒精中毒,只是喜歡喝酒面而已……」

    終言不由衷地抗議。

    「可是大哥,終和余上學的事,該怎麼辦!」

    「唉,就算今天明天都請假,期中考也快到了。這幾天又沒好好地讀過書,回到東京以
後要改變心情,好好地用功。」

    「哼,這個世界愈來愈不好混了!」

    終發著牢騷,從在旁竊笑的續手中搶過杜松子酒瓶拿來一看卻是空的,只好死心地把它
扔向泥海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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