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動盪不安的江南


I

  建康。
  或是稱做金陵或建業,也就是後世所稱的南京,它位於長江下游的南岸。由於正好位在長江蛇行彎曲所在,立於城壁之上,可見西邊的長江自西南流向東北。長江在此的幅寬已在四里以上,從城壁上甚至見不到對岸,只覺滔滔不絕的江水一直連綿到視線的盡頭為止。
  在這個中國中世的大分裂時代中,建康這城市曾為吳、東晉、宋、齊、梁、陳六個王朝的首都,而這六個王朝就被稱為「六朝」,在中國的文化和社會上都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江可』,也就是長江以甫的廣大土地,就是自這時起開始有計劃地開發,人口和生產力均大幗地提升。到了隋代以後,這兒更成了中華帝國經濟和文化的中心。
  在當時,建康的戶數約為二十萬戶,人口則近百萬,是和魏的國都洛陽齊名的世界最大都市。北有玄武門、廣英門,南有宣陽門、廣陽門、津陽門,東為建陽門、清明門,西則是西明門、門閥門,九個城門均建有高樓,市街則超過城壁繼續擴張。事實上,建康的南正門其實是距離宣陽門五里之遙的朱雀門。當蕭衍攻打蕭寶卷的時候,就曾在朱雀門邊發生激烈的死鬥。
  建康大小市場過百,沿長江的港口則聚滿了超過一萬艘以上的商船。集中在這個大都市的物資,不只是從梁的國內運來,還有遠從萬里之遙的異邦而來的砂糖、香料、象牙、珊瑚、真珠、犀角、黑江等無數的商品。
  在建康除了有世界最大的制紙工廠和織錦工廠外,也是生產書籍、衣服、傢具、藥品、大小舟車、金銀寶石等細緻工藝和陶器等的工業都市。
  這兒還能見到不少的外國人,天竺、波斯、獅子國、百濟、新羅、倭國、崑崙等國的人均渡海而來,對建康的居民來說,見到外國人已不是件稀奇的事情了。當春秋之際,居民會全家一起到近處的風景勝地賞花或紅葉,像北邊的玄武湖、西側長江岸邊的燕子礬、南邊的石子崗等地均相當有名。
  居住在這個大都市的人們,不論身份高低,大家一起欣賞桃李花開、聆聽鳥兒歌唱,在歷史上算是個相當開朗的都市。
  建康最繁華的地區應該算是橫塘了!這兒有超過二、三萬的美麗妓女,也有被稱為舉童的少年男娟,即使深夜亦是燈火歌聲不絕。
  「南朝四面百八十寺」,是說光是建康城內的佛教寺院數字就將近五百,但實際則不止於此。其中也有不少以戀人們幽會的場所而知名的寺院。至於川上或運河上的浮舟之中,更是曾發生過無數的情事。
  這樣悅樂時空的代表,當首推齊的「東昏侯」——蕭寶卷,這個以「朕是為極盡世上的悅樂而生的!」而聞名的年輕皇帝,就像是被什麼魔物附身一樣地在遊樂著,對他而言,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玩具。
  將「六貴人」及其他的重臣殺掉是一種刺激的遊戲;從母親的腹中飛出的血淋淋胎兒是稀奇的玩具。一直笑著看到胎兒死去為止的寶卷,對於對他的非難只是無關痛癢地回答道:
  「可是那很有趣不是嗎?」
  很遺憾地,除了寶卷以外,所有的人都不覺得有趣。人心逐漸離他而去。直到最後寶卷棵著身體被殺、被砍下頭顱為止。也許,他到死前最後一刻都還覺得他的人生過得很有趣呢!
  當梁建國、蕭衍即帝位的時候,一併殺掉齊的五位皇族。從後世看來雖是非情的處置。但在歷史上並沒有太多的非難。甚至當聽說五人中有一個就是東昏侯寶卷時,建康的庶民反而還拍手稱喜。像寶卷的父帝在篡奪的時候。一共殺死了二十九人,也就是「將繼承王朝血緣者斬革除根。和舊王朝齊的殘虐相較,新王朝梁的流血已經算是最小限度了。
  唯一被寄予同情的就是寶卷的弟弟,也就是南康王寶融。他曾一時即位為齊的和帝,但隨即讓位於蕭衍,雖只有十五歲,但卻不得不死。當蕭衍命使者鄭伯大送上酒時,寶融不由得悲哀地笑起來:
  「余已知齊之天命已盡,能夠毫無痛苦地受死已經是該謝天謝地了!」
  在寶融喝完酒不省人事之時,鄭伯畝便以白絹將之絞殺了。
  寶融的死,從個人來看雖是悲劇,但齊的滅亡卻是從貴族到百姓都歡迎的事;以最小的流血限度結束,之前的重稅也不再,連物價都能夠下降。在寶卷的統治下,建康人民買米一斗需要五千錢,但在蕭衍之下,米一斗只要三十錢。除了對惡質的貨幣已有相當的效果之外,另一個非人力所能及的要因則是從蕭衍即位的翌年開始,本來因天候不順而欠收的農作轉豐,連天都站在蕭衍這邊。
  「東昏候的時候天侯那麼差,現在能夠這年豐收,都是新天子的德政呀!」
  於是民眾支持蕭衍的治世,即使在遙遠北方的開國公——蕭寶貿。氣得咬牙切齒,但江南再也沒有會懷念齊的時代的人了!
  即位後不久,蕭衍即有了名君的評價,確實他是個有能且勤勉寬大的君主,但其實在東昏候蕭寶卷的比較之下,即使是位普通的君主應該也會有很好的評價吧!
  受寶卷的寵愛、那名以探足踏於黃金蓮花上的妃子,姓名叫做潘玉兒,是寶卷自小就認識的,說起來寶卷還是實現初戀的皇帝呢!他們兩人相處和睦,只不過,他們的幸福卻是建立在無數人的犧牲上的。
  潘玉兒的父親本是中等程度的貴族,曾以不實之罪陷害他人而沒。收了其全部的財產。甚至還為了怕受到報復而將其全家殺死。只是他是皇帝寵妃的父親,完全沒受到治罪。另外,寶卷的側近也都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俗惡之人,當蕭衍人城、將寶卷側近最可惡的四人處刑的時候.民眾高興得一直跳舞至深夜呢!
  寶卷雖然對政治沒有興趣.但卻對建築和造園異常地喜好。不知為何.亡國的君主幾乎沒有例外地均是如此。建築豪華的宮殿、規畫廣大的庭園,這些都是沒有許多資金辦不成的!而或是徵收重稅,或是殺死富豪沒收其財產,造成貨幣的品質低落,二重三重五地增加人民的困苦。潘玉兒其實並非寶卷無道的禍首,她只是以其白而美同的雙足踏著黃金打渲的蓮,花天真地踏著眾人們的生活。
  就這樣,寶卷裸著被殺,建康也因此而陷落。潘玉兒則先是被幽閉於後宮.三天後,她被帶到勝利者蕭行的面前。蕭衍也是一個風流人物.當台五兒傳問中的美貌出現在自己眼前時,他的內心也不禁動搖。
  「原來知此,真的是國色天香!寶卷之所以會如此沉迷也是可以理解的。」
  既然是足以代表國家的美女,惜於將之殺死的蕭衍便將王茂叫來討論:
  「這女人促成東昏侯惡政的罪名實在深重,雖然應該加以處刑,但殺了她實在可惜,若是將之納入我的後宮中是否可行呢?」
  誠實而思慮周詳的王茂堂堂地回答道:
  「以美麗這個理由而饒恕其亡國之罪的話,後世的識者會怎麼說呢?如果法之公正不可期的話,那誰又會支持主公呢?」
  這樣堂堂的正論讓蕭衍也無法提出反論,只有斷了納潘玉兒於後宮的念頭。即使一時動搖,但能立刻斷念大概也是名君的條件吧!結果,蕭衍本想將潘玉兒配予自己部下為妻;讓她渡過安穩的餘生,但卻遭到本人的拒絕:
  「妾身本為受天子寵愛之身,自然沒有成為那種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之妻的打算,您還是把我殺了吧!」
  於是,如其所望地潘王兒受到了絞刑。正確的年齡雖然不明。但若她和青梅竹馬的寶卷同年的話,則為十九歲,聽說其年輕的美貌即使是在她死後依然能夠引起男人的情慾呢!
  當聽聞潘玉兒的死亡時,感到最遺憾的就是以勇將知名的曹景宗.
  「真是可惜了!怎麼不賜給我呢?我一定會好好待她的。和那個老古董王休遠(王茂)商量本身就是一件錯誤嘛!」
  當聽到曹是宗以上的發言時,蕭衍不禁昔笑,告訴他寶卷後宮中三千名的美文隨他挑去,畢竟這還是個亡國後富的美女會被當為勝者之戰利品的時代。曹景宗在講過主君的大方後,就到後宮中去挑了他所喜歡的美女,而且不只一名,他甚至排了五十名!不過,反正蕭衍並沒有限制他的人數,最後,這些美女就分給了他的部下以至於民間。
  在這個例子中,把女性當做物品一樣來分配,在後世自有其批判。但若從另一面看來,將沒有財產和職業,甚至連技能都沒有的女性給予生活的保障,應也是當時現實的處置。後宮深深,在等待皇帝的寵愛來臨之中,這些女性就這樣過了數年、數十年的時光,將她們放出。「展開各人的生活」,也是不得不如此的吧!。
II

  在予州過了七日之後,陳慶之回到了建康附近。他從北邊繞遠路策馬經過朱雀河,普通一個強壯的人大約五天的路程,因為陳慶之騎馬的技術大差,再加上祝英台又很容易累,所以多花了二天的時間……
  和祝英台騎馬並行的陳慶之熱心地說明著現在的戰況
  「也就是說,這一次也應該不出前哨戰才是!」
  由於這時馬兒躍起,幾乎讓陳慶之從鞍上掉下去,他只有努力地抱住馬的頸子,以難看的姿勢回復了平衡,但其間他的嘴巴仍未停過:
  「現在開始天氣一天天地熱了起來,雨也會愈來愈多,北方的騎兵雖然勇猛,但對暑氣和濕氣不行,地面既濕,河川和田間也充滿了水,要想有正式的軍事行動是不太可能的!」
  「這樣子魏軍就會撤返了嗎?」
  「中山王和楊大眼都是歷戰的名將,知道人不可勝天!因而夏間回到北方準備,秋冬再度南下,乘著北風,就像候鳥一樣。」
  這時的陳慶之無論表情還是口調,都不像是武人,反而像個詩人。祝英台看著陳慶之,就像是不只想要看到陳慶之善良而誠樸的一面似的。
  「魏的鐵騎就是想像這樣一直走到原野的盡頭吧!如果不把他們擊倒的話,看來和平是不大可能到來的……」
  陳慶之突然閉口,轉過來向祝英台笑了一笑:
  「不好意思,賢弟一定覺得很無聊,乘著興子一下就說了這麼多,你一定很頭痛吧!」
  「不會的,請不要放在心上!」
  在旅途之間,兩人已經進展到互稱「大哥」、「賢弟」的關係。雖然看不太出來,但陳慶之畢竟是朝廷任職的將軍,最初,祝英台是以「閣下」稱呼,但陳慶之卻以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說「拜託別這樣叫我吧!」回應。一面撫去衣袖上的塵埃,陳慶之改變了話題:
  「對了,賢弟說是到建康來找人,可有住的地方嗎?」
  「不!現在正準備尋找。」
  「這樣啊!另外還有一件事,賢弟之妹似乎與父親之間感情不好,不知是何原困,可以告訴我嗎?」
  「其實是因為合妹很喜歡學問,然而卻因是女孩而不許其遊學……」
  「那真是太可憐了……」
  「你這麼認為嗎?」
  「當然!就像是強迫不愛武藝的男孩習武一樣,不讓喜好學問的女孩子求學還不算是可憐嗎?」
  祝英台微笑道:
  「如果父親的想法也和大哥一樣就好了!這樣舍妹也會比較幸福。」
  「請問小妹幾歲?啊,對了,賢弟的年歲我也不知道呢?」
  「小弟即將十九了!而舍妹則小小弟一歲……」祝英台所說的話經過了仔細的考慮:
  「梁山伯則為二十三,和大哥同年……」
  依照祝英台的說法,祝英台和梁山伯相識在三年前建康的書館之中。書館也就是學塾,建康是學問之都,不但有大貴族的子弟們集結的「國子學」和寒門出身者就讀的「五館」兩間大的國立學校,此外還有著數百間以上的書館。
  由於祝英台感佩於梁山伯人格之高和學問之深,兩人因而成為好友,心想這樣的人一定能夠理解愛好學問的妹妹,因而加以介紹。兩人皆十分高興,並結成了婚約,但卻遭到父親的激烈反對。
  「之所以反對,是有什麼理由嗎?」
  「是的,說是已替妹妹談好了另外的姻緣……」
  「哦!」
  就像是自己的問題一樣,陳慶之的臉上浮現了困惑的表情。要破十萬之敵並不難,但要改變愛戀的對象就很難了!
  「所謂另外的姻緣,應是你父親本身的期望吧?」
  「是的,而且他還相當地熱心。」
  「那麼賢弟是站在妹妹這一邊的!」
  「嗯,你可以理解嗎?」
  「當然嗲!」
  對於這個自己的好友加上妹妹婚約者的梁山伯,祝英台有相當的敬愛是絕對不會錯的!這點從光是提到他的名字祝英台情緒就很高揚的樣子上就不難看出。
  「結果梁山伯就以要獲得你父親的認同,一定得要榮達為名而離開了,是嗎?」
  「是的,這點讓妹妹十分地傷心。」
  「那是當然的!既然他是個學問深廣的人。那就一定不會被埋沒,。想來現在應該是在那個大貴族的家中當幕僚才是!那麼,應該要怎樣找才比較有效率呢……」
  陳慶之以手托著下顎思考著。這時,後方似乎發生了些騷動,轉身一看,初夏的晴空已經佈滿了塵埃,一群人騎馬靠近,大約是百騎左右的隊伍。中央還有一輛大馬車,由四匹馬拉著,四方以絹制的帷格披掛,車頂和柱子上都雕滿了裝飾,一看就是相當奢華的馬車。本想可能是那個大貴族,但卻沒有看到從僕,反而都是兵士,感覺十分地奇妙。
  陳慶之等將馬拉到道路的側邊好讓對方通過,當隊列通過眼前時,帷格突然被掀開,一名中年男子從中探出身叫道:
  「喂!這不是子雲嗎?」
  「……這是……曹將軍!」陳慶之回了一禮。
  這個曹將軍就是曹景宗,字子震。今年剛好五十歲,位居散騎常侍右衛將軍,既是使弓和槍的高手,也是歷經齊、梁兩代的名將之一。
  曹景宗並不是偉人傳的著者們所喜歡的那種人,他有著一些缺點。當然,以武將來說,他的功績和勇猛是沒有話說的,但對他的素行則有著不少的批判:
  「好色、歐深、坯會說大話、不知禮節、酒籌不佳、浪費、沒有學問、把文人當成傻瓜、用擔、不認真、利己………最糟的還是態度不好!」
  說到騎馬,曹景宗的技術和陳慶之相差何止千倍,但他除了上戰場之外均乘車,而且車上還一定有女人,甚至陳慶之還聽說不只一個呢!
  眼前透過帷幔,的確可以看到女人的蹤影,隱約之中似乎並沒有穿衣服。
  「在這樣熱的天氣裡,真想把衣服脫了!建康雖說是天下無雙的花都,但夏天的炎熱實在是美中不足。到秋風吹起之前,也只有以酒和女人來消暑了!」
  曹景宗的右手正拿著犀角做成的杯子。
  「我是經過了一番的苦戰惡鬥才獲得今日的地位的,這都是為了要過自己所喜歡的生活,可不是為了要讓那些腐儒稱讚而去度過陰沉的人生!」
  祝英台對曹景宗的笑容有著露骨的反感,不管他是怎樣的勇將。或是朝廷的高官,在祝英台的眼中,他都只是一個好色的中年男子而已。
  意識到祝英台的視線,曹景宗轉了過來,但依然是一臉的不知不好意思,又或是裝作不知吧!其旁若無人的表情在凝視了一番之後,從祝英台身邊轉回來,對著陳慶之的耳邊說道:
  「這個是你的奕童嗎?」
  陳慶之完全說不出話來,他一面確認了這句極度失禮的話沒有傳到祝英台的耳中,一面力言道:
  「不是的!曹將軍說這話真是太失禮了!」
  「不要生氣,不過,真的是長得十分地好看。」
  曹景宗的臉上浮現了惡質的笑意:
  「啊,子雲呀!你可別被那些腐儒們的教條給編了!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人生的快樂的!」
  這名好色而在俗塵中打滾的中年武將,似乎自認為是陳慶之人生的師父。雖然他說的話很令人傷腦筋,但陳慶之卻並不討厭他。
  當蕭衍對東昏侯起兵,而曾是宗加人而成為其先鋒的時候,陳慶之就曾為使者。在大航之戰中,曹景宗對上東昏侯三萬軍隊,那時曹景宗為了取笑還是少年的陳慶之,就問他:「應該從哪邊、怎麼樣攻擊呢?」陳慶之只是指了敵軍的一角說道:「以五百左右的騎兵朝此衝鋒!」這和曹景宗所想的完全一致,讓他大吃一驚。在勝利之後,他對陳慶之也有了極高評價。這就是陳慶之和這名不顧世俗約束的勇將的初次見面……
IV

  和曹景宗一行人並行,陳慶之與祝英台朝著建康的方向前進。陳慶之說明了曹景宗的為人,他並不是一個壞人,但祝英台的回應依然十分嚴厲:
  「是嗎?他說人生的樂事就是酒和女人,這樣的人不是單純到無知,而且俗不可耐嗎?小弟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人!」
  「的確曹將軍為人俗氣……」陳慶之苦笑著。他雖然不會想和曹景宗的人生觀同調,但看到白皙的臉孔上染得一片紅的祝英台既然如此堅持,他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那麼,賢弟認為什麼才是人生的樂事呢?」
  「小弟認為無庸置疑地當然是學問嗲!」
  祝英台充滿信念地斷言道。
  「哈哈哈,原來如此!」
  「有什麼奇怪的嗎?」
  看著祝英台一臉不滿的表情,陳慶之不由呆了一瞬。原來如此,怪不得曹景宗會認為他是變童了!他確實是很美麗。正當陳慶之想要辯明的時候,從曹景宗的車中傳來了充滿醉意的歌聲:
  「我曾讀過(論語)呀、(春秋)呀,上面並沒說不能抱女人呀!」
  陳慶之和祝英台並看了一眼,歌聲還持續著,而且聲音更高:
  「我曾讀過(孟子)呀、(禮記》呀,上面也沒說不能飲酒呀!」
  祝英台不由憤然。曹景宗的歌當然是在椰輸祝英台,想來是隔著帷幄聽到了兩人的對話。
  「請饒恕我稍離隊伍!」在向陳慶之行禮後,祝英台雖然還瞪著曹景宗的馬車,但卻快速地離開了軍列。在道路旁不好走的草地上努力地策馬前進。陳慶之雖然想要叫他回來,但卻不知如何開口。這時,車的帷但打開,曹景宗再度從車中探身出來,在看到祝英台的樣子後,「哦!」地吐了滿是酒臭的一聲。陳慶之抗議道:
  「曹將軍,你可不可以別這麼過分地嘲笑人呀!」
  「這也是人生的樂趣之一呀!對了,子雲!你知道這個跟著你的人為什麼會這麼憤怒嗎?」
  「那是因為祝殿下是個認真而有潔癬的人呀!」
  在陳慶之回答之後,曹景宗以奇妙的表情望著他:
  「只是這樣嗎?」
  「此外還有什麼嗎?」
  在看到陳慶之的表情之後,曹景宗不由哄笑:
  「子雲呀,你確實是個天才!但有時天才卻比常人更遲鈍呀!」
  看來曹景宗是把自己當成是常人了。但不管陳慶之的表情如何,曹景宗只是把臉轉開,並且改變了話題:
  「趁這個機會,我把這個人介紹給你吧!」
  他指向一名徒步的男子。曹景宗的一行所有人都騎馬,只有這個人是以自己的腳踏在大地之上。而像這樣的巨漢,陳慶之倒是前所未見,比那個楊大眼似乎還大了一圈,穿了皮甲卻沒戴頭盔,散亂的長髮在風中舞動著。皮膚的顏色黝黑而有光澤,就像是黑檀木做的人偶一樣。在他寬廣的肩頭露出一截又大又長的鐵棒,而且這鐵棒還不是圓的,而是六角形,上面還植有鋅鐵,如果被它打到的話,一定是一擊就頭骨碎裂了!
  「趙!到這裡來!」
  聽到曹景宗的呼叫後,黑色的巨漢一步步地上前。從稍遠的距離看來,就像是祝英台好了,大概覺得就像是看到了古廟的神像突然動起來一樣的感覺吧!
  「這位是武威將軍陳子雲股下,和他打個招呼吧!」
  「我叫做趙草,目前受曹將軍照顧。」
  聲音洪亮而低沉,口調卻十分和順,讓陳慶之憶起了之前在建康所見,真館所進貢的一種叫大象的動物。
  「他日前在我這裡擔任一名軍主,本來我想要給他更高的地位的,但他本人卻沒有這方面的慾望。」
  曹景宗伸出手拍拍起草粗壯的手腕。
  「他的樣貌有些兒奇怪,是因為他是山越出身的。」』
  「哦,是這樣啊!」
  陳慶之再度看向巨漢。
  山越是在江南廣闊的山嶽地帶居住的少數民族之一.一般的身高較漢族為低,像趙草這樣的巨漢算是十分稀奇的。他們走在狹險的山道上就像豹一樣,爬樹的時候像猿猴一樣,而游泳的時候則像魚一樣。這對兵士來說是相當好的素質,因此加人軍隊的人也不少。
  趙草的胸前掛著一串念珠,比普通的珠子更大,看來相當地重。
  「已經皈依佛之教義了嗎?」
  被詢問的趙草臉上浮現出樸實而羞恥的表情,不禁讓陳慶之對這巨漢多了幾分好感。
  「怎麼不回答呢?趙!」
  「是!這是恩人的遺物……」
  「只要這串念珠跟著他,他就好像被恩人守護著,不會發生不好的事一樣。他雖然年輕,但卻十分老氣,這算是他唯一的缺點吧!以後還請多指教了!」
  說著曹景宗拿起了車中的秦琵琶,嗚動著四條琴弦開始唱起歌來:
  暮春三月
  江南草長
  雜花生樹
  群營亂飛
  「在春日將結的三月,江南的草地青青,備式花朵田開,部駕鳥和ˍ群集在空中飛舞。」
  這是從南朝亡命到北朝的人為懷念故鄉而作的歌。聽了這首歌的人莫不流下望鄉之淚,甚至還有再回到離開了的故國之人。
  不知何時,曹景宗的軍列全體都唱起了這首歌,連起草也是,讓陳慶之也不由開口。至於祝英台雖然背向騎著馬,但似乎也以憂鬱的音調低聲歌唱著。
  就這樣,乘著音律,這個奇妙的軍列已來到了朱雀門近處。5蕭衍沉溺於佛教,對國政的判斷力喪失是在老年才開始的,在當」時,蕭衍對內除了在教育制度上登用人才,而在對海外貿易的同時也使物價安定之外,還廢止了苛酷的刑罰,同時還保護文化和藝術;對外則在對魏的戰略中自行立案,並選用指揮官的人選,是個積極而具野心的皇帝。
  在個人方面,他愛好詩文,在歌舞音曲上有所涉獵,也喜歡圍棋及乘馬、賞花鳥風月、寵愛美女……基本上他的人生是快樂的。而對佛教,他則抱持好意,不過,他對儒學和道教亦是如此,自然沒有任何非難的聲音。
  回到了建康的陳慶之,領著祝英台來到了自己的家。雖然稱之為宅邪,實際上並不是非常大的房子,不過,因為是獨身生活,因此招待友人住宿的房間倒是有的。在指示了老僕夫婦讓客人好好地休息之後,陳慶之才拭去了身上的塵埃,換上了官服離家。蕭衍差來迎接的宦官,此時已準備了牛車等待著。在這個時代,大部分的貴族外出都使用牛車,使用馬車的大概就只有曹景宗之類了!
  牛車來到的地方並不是皇宮,而是北方的華林國。這是近二百年前,東晉時代所建的廣大庭園,經過歷代皇帝的整備及改修,園內有丘、有池、有薔藏和桃花園,也有朝日樓和夕日樓等建物,甚至連司天台,亦即天文觀測所等都有。
  蕭衍認為這座庭園能夠代表江南之美的精粹,除了在此進行宴會和國游等遊樂外,亦集結學者文人在此編纂書物,或是在此聽取報告以下政治和軍事之判斷,可說是個野外的朝廷一樣的重要場所。
  陳慶之在門前下了牛車,由宦官帶路,穿過了蝶燕飛舞的花園,也通過了充滿涼意的林子,好不容易到達了一處二層樓的宮殿。這座宮殿∼樓的部分為興光殿,二樓的部分則稱為重雲殿,在螺旋狀的廣大樓梯之前停下之後,宦官示意陳慶之上樓。
  在重雲股的書院中,蕭衍等待著年輕的將軍。朱色的欄於上吹過涼風陣陣,而在紫檀木桌的左右則各站了一位美女,分持著筆硯和書物。蕭衍的手一揮,兩名女子即無言地行了一禮告退。
  「你終於回來了,子雲!」
  皇帝親切地叫著陳慶之的字。
  「既然你回來了,就一定是要向朕要東西來的!說吧,你要什麼?」
  「既然您提到這事,請予白馬三百匹。」
  「哦,白馬三百匹嗎?」皇帝並沒有立即回答。
  古來就有「市用北馬回的說法,在軍事上亦是如此,北方以騎吳為主力,南方則情水軍而強大。梁當然也有騎兵隊,像蕭衍本身就是騎馬的高手,不過,要集結完全的白馬三百頭倒還不是件易事。蕭衍的指尖在紫檀木桌上敲打著。
  「如果你不一定要白馬的話,不要說三百匹,就是千匹也沒問題,為什麼一定要白馬呢?」
  「麻煩您了!」
  陳慶之盯向主君的視線不偏不倚,但這並不是挑撥或壓迫的視線,而是對主君完全信賴的感覺。
  「這事待會再說!現在還是讓我報告一下在淮河一帶的所見吧!」
  「嗯,朕要聽!啊,你就坐在那裡的榻子上吧!沒關係,這兒並不是朝廷。」
  陳慶之報告著。蕭衍一面在桌上打開著的地圖中確認著地名,一面聽著陳慶之的報告。長而精確的報告持續著,陽光斜射進來,已經到了黃昏時分了。
  聽完之後,蕭衍點頭道:
  「我知道了!至於白馬三百匹這件事,相信一定有相應的理由,即使朕不肖,但總是個天子,我答應你!白馬三百匹一定替你找齊!」
  「聖恩浩蕩,在此先行謝過!」
  「然後呢?在找齊了三百金匹白馬之後,就能夠打敗那個傳說中的楊大眼了嗎?」
  「很可惜,我想那又是其他的問題了!」
  蕭衍不禁發出似苦笑般的明朗笑聲:
  「喂喂,你也未免大現實了!皇帝為了巨下而得這麼努力地去尋找三百匹白馬,你至少也得說說一定會把楊大眼的首級帶到我的面前之類的大話才行呀!」
  「臣惶恐!依臣的看法,楊大眼的武勇地上無雙,這點從之前的前哨戰即可瞭解。我軍不是為此邊損失了輔國將軍王花和龍驗將軍申天化兩人嗎?」
  蕭衍的眼睛瞇起來:
  「這兩人都不是弱將,但卻都在一回合之內就被打敗了!」
  「您說得不錯!」
  「不幸中的大幸是,王茂平安無事,沒有失去他實在是大好了!」
  「我軍與魏軍的戰鬥,並不是只與楊大眼一個人戰鬥而已,這件事是臣自身自這一次的經驗之中所得到的。」
  「看來還蠻值得期待的!對了,既然要迎擊魏軍,那我方也得集結軍力才行!朕希望由王茂負責守護建康,那麼,子雲!你覺得淮河一線應該要交給誰呢?」
  「恕臣俗越,回答您的下問。您心中應該已經認定為韋睿和曹景宗兩位將軍了吧?」
  從之前開始,陳慶之就對身為前輩的將軍們直稱,臣下對皇帝當然是要使用敬語,但對同樣的臣下,且在回答皇帝的問話時,就沒有必要加敬稱了!
  「很好,朕就是這麼想。只不過為了統一全軍的指揮,自然不能夠讓兩名將軍同格,而必須要一為總帥、一為副帥才行!」
  陳慶之第一次猶豫了:
  「這就不是臣可以插手的分野了……」
  「沒有關係,你直說!我就是想要聽你率直的意見!」
  「請您原諒!這件事可以再讓臣考慮一下嗎?」陳慶之低下了頭,蕭衍也不由失望地點了點頭,這件事對他來說也是相當地迷惑。接著話題一變:
  「再怎麼說,子雲!我們都不能夠在這裡呆呆地等著敵人來攻!」蕭衍的雙眼中現出光輝,讓陳慶之也不由張大了眼睛:
  「聖上是想要在魏軍先頭發動攻勢嗎?」
  「朕已經集結了三十萬的大軍,而且準備發動北上直擊洛陽。首先由韋睿攻擊合肥,看來敕使是和你錯身而過了!」
  後世有人將蕭衍嘲笑為「沉迷佛教的空想和平者」,不過,在壯年的時候,他倒是有著「歷史上首次從江南北上,準備以武力統一天下」的霸者英氣呢!
V

  蕭行在少年的時候即以文雅而為世人所知,和文人之間的交際額深,其中最有名的要算是沈約和范雲。沈約時年六十大歲,字休文。他生於來的時代,然其父親為當時的皇太子所殺,是經過苦學而成為官僚的。他仕奉宋、齊、梁三個王朝,詳知宮廷內的制度與典禮,蕭衍亦重用其為相討論的對象。以文g人的身份來說,特別是以(宋書)的編著而為人所知。至於范雲,時年五十六歲,字彥龍,是南北朝時代最偉大的騎人之以此兩人為首,將大臣及文人們叫到興光殿中;從夕日開始展開;詩酒之聚會,正是蕭衍常做的活動。而這一次,皇帝亦命陳慶之同席,看陳慶之一副困擾的樣子,蕭衍只好笑道:
  「作詩時你就免了吧!」
  說著就命其人席。而當見到席位時,陳慶之不禁吃了一驚,因為雖然空著一個席位,但在旁邊的方褥之上,正一手抓著纖麗富女白皙的素手,一手持著大杯的,不就是右衛將軍,曹景宗嗎?
  陳慶之微微地安心了下來,大概是因為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與這個場所不合的人在座吧!在座之前,他和曹景宗打了聲招呼,雖然是想要行個禮的,但曹景宗卻一副嫌他打擾的表情而只是點了下頭,繼續他和宮女的談笑。陳慶之倒不覺得不快,然在其他的文人和貴族露骨地口伐和非難之聲中,曹景宗卻依然做著他想做的事情。
  在蕭衍就座、形式上的打了招呼和乾杯之後,很快地便開始了作詩大會。陳慶之雖然能夠鑒賞,但並沒有作詩的才能,只見充滿技巧的詩一首一首地出籠,由宮女們優雅地詠唱出來,讓陳慶之只有感歎的份。而在回過神來之後,卻發現目前已是由蕭衍出題指定韻腳,而一人作完詩之後就指定下一個作者,而如今已是輪到曹景宗的狀態。最糟的是,曹景宗可使用的前已經只剩「清和「巴兩個字了。
  「曹將軍也真是可憐,居然只剩下這兩個韻了!」
  要踏上韻腳,基本上有簡單的和困難的韻,而「病」和「悲「兩個字則是眾所周知的困難的凹.陳慶之實覺到文人們的惡民而必定會遭到同笑的管是宗居然還敢出席這樣的作詩大會.簡直是自己找恥辱0!
  「子震呀!你的真價值在於戰場之上驅馳,即使作不出詩來也不會有人責怪你的!就罰一杯酒好了!」
  蕭衍出聲了,他也意識到文人們的惡意。文人之間傳來了低低的笑聲,讓陳慶之相當不快,而此時曹景宗卻以明朗的聲音回答皇帝:「詩已經做好了,我現在就詠唱給大家聽聽,請大家批評。」
  去時兒女悲
  歸來茄鼓競
  借問路旁人
  何殊霍去病
  是說「出陣的時侯,妻子兒女們均十分地悲傷2而從戰場上回來的時侯,則以熱鬧的音樂相迎。不知情的人問道那人是誰呢?原來是不勒於漢時租去病的名將呀!」
  當應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文人們的嘲笑凍結在空中,大家都望著曹景宗,沒想到他用「病」和「競」兩個這麼難的韻腳居然還能夠作出這麼好的詩,大出眾人的意外。
  「真是大棒了,子震!」蕭衍感歎著,當場就把自己愛用的硯台送給了他。
  ……詩會結束了,裡下們—一退出,這時已時近半夜,皇帝大概將和美女們渡過這個初夏的夜晚吧!曹景宗向陳慶之吐露著:
  「這些文人真是無聊至極!」
  「為什麼這麼說呢?大家都為言將軍的詩而感到吃驚,一定會對曹將軍重新評價的!」
  「為什麼會重新評價呢?」
  「這……」
  「只是因踏了一個固定型式的韻用作了首詩,那些傢伙就會對我重新評價嗎?即使我是個好色而欲求的人,只是會作首詩就能夠消去所有的缺點嗎?嗯?」
  曹景宗歎了口氣,充滿光是聞到這一口氣中就似乎會令人大醉的酒味。
  月亮雖被籌雲所掩,但這雲卻反映了巨大都城的燈光。使得夜道依然薄明。從華林國退出的文人及貴族們的牛車在路面上嗚動著前進,而其中只有曹景宗和陳慶之是步行的。陳慶之之所以不坐牛車,是因為他不太會回合牛車的律動,可能會暈車而嘔吐,因而準備徒步回家。本來曾景宗是有勸他一起坐馬車的,但他拒絕了。他並不想坐上被使用於曹景宗情事的馬車,於是曹景宗讓馬車先回去,和陳慶之一同步行在夜路之上。
  即使是如穿著「旁若無人」這四個字所激之衣服的男子,有時也有氣短的時候,他之所以要和陳慶之一同步行,大概也是想找個人吐回一番吧!
  這時曾景宗的述作到死為止說過不知多少次,連《梁書》上也有記羹:
  「當我還是少年的時侯.曾和友人一同騾馬驅馳於山野之中.就像是追鳳一樣,耳邊風聲呼號,呼吸也像火一樣地熱。我一簡就把廢射倒,吃官的肉,喝它的血.而如今我成了宮廷的高官.要什麼山珍海味、
  要什麼美酒都有,卻及不上當時的塵血……」曹景宗的身體飄飄蕩蕩,確實是已經喝醉了,他又繼續說道:「我真是出現在不該在的地方,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就像今天一樣。」
  陳慶之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雖然許多人都稱陳慶之為天才,但他卻很清楚地知道其實自己只不過是個黃口小兒,就像現在一樣。
  曹景宗是這樣子,但是陳慶之又怎麼樣呢?他是不是也在不該在的地方呢?當他自問的時候。夜道卻突然染成一片火紅,尖銳的叫聲割裂了夜晚。
  「失火了!」
  曹景宗的背後響起了叫聲。兩人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紅色的東西蔓延著,那並不是住宅的燈火,兇猛跳躍著的,的確是火焰沒有錯!距離大約三百步(一步約一點四公尺)左右,從華林國退出之後,曹景宗和陳慶之是往南走的,也就是沿著長長的皇宮外牆前進著。
  「喂!皇官的門失火了!」
  「那邊不是神虎門嗎?」
  愕然的兩人將醉意投人夜空,立刻趕向了火焰燃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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