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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血海深仇


  接下來,曹金福所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個個如同悶雷一樣,聽得人耳際「嗡嗡」作響。他道:「血海深仇,要在從陰間來的東西上尋找線索!」
  當那兩句話自他的口中迸出來的時候,由於他的雙拳握得更緊,所以骨節發出的聲響,也格外響亮,成了他那兩句話的「伴奏」。
  而且,他那種咬牙切齒的神情,和充滿了仇恨憤怒的眼神,都令人感到震懾,具有很大的威力,令得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尊燃燒著熊熊的仇恨之火的復仇巨神!
  一時之間,人人為之動容。各人之中,陳長青最樂於助人,立時踏前了一步:「你剛才說從陰間來的東西,是一面銅鏡,可是那『許願寶鏡』?」
  曹金福在說了那幾句話之後,情緒要好一會才能平復下來。所以,在陳長青問了三遍之後,他才能緩過氣來回答:「我不知道……我沒聽過甚麼許願寶鏡!」
  陳長青還想搶著問,但被衛斯理作了一個手勢阻止,他自己提出了問題:「你的血海深仇,能不能簡單地和我們說一說。我保證,只要有可能,我們都一定會幫你!」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又向那怪人看了一眼。
  用意很明顯,他和齊白、陳長青熟稔,可以代表他們說話。那怪人雖然說是亞洲之鷹派來的,但是連姓名都不肯說,衛斯理自無把握代表他的意思。但話既已出口,也就想看看他的反應。
  那怪人的反應很怪,看來像是正在出神想甚麼,也像是沒有聽到衛斯理的話,目光並無目標,一張怪臉,也漠然毫無表情可言。
  曹金福又深深吸了一口氣:「仇人用極卑鄙、極殘酷的手段,殺害了我祖父的閤家!」
  他在說出這「血海深仇」的簡單經過時,他年輕的臉上,又充滿了悲憤,兩道濃眉,聚在一起,眉心所起的疙瘩,足有鴿蛋大小。
  可是他的話,卻今所有聽到的人,都呆了一呆——因為這句話,不合邏輯之至。
  若是有人殺害了他祖父「閤家」,那麼,他自何而來?這道理再簡單不過!
  所以,一時之間,各人部以疑惑的眼光向他望去。衛斯理向那怪人望了一眼,只見那怪人神情冷漠如故。
  陳長青想開口問,可是曹金福的那種神情,卻又叫人肯定他不是在胡說八道,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向他發出責問才好。
  曹金福接下來道:「只有先父,那年只有七歲,目睹慘事,事後他雖然劫後餘生,僥倖保住了一條命,從全家人的確體中爬了起來。但是他在我們懂事之後就告訴我們,他在那時,其實也已死了,活下來的,只不過是行屍走肉,支持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力量,就是報仇雪恨的心願,那成了他的靈魂!」
  曹金福的這番話,說來情詞並茂,雖然詳細情形還不知道,但已很是驚心動魄。
  人心險惡,用陰謀詭計,殘酷手段去對付別人的事,在地球上幾乎每一分鐘都有發生。曹金福所說的情形,特別令人吃驚的是,那必然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因為曹金福的父親,當時也不過七歲。
  如果當時目擊慘案的是曹金福本人,那麼他現在的這種切齒痛恨和悲憤.自然很容易瞭解。七歲的孩子,若是機靈的,已有很高的記憶能力,自然能把親人被殺害的恐怖情景,深留腦海!
  但曹金福如今的仇恨,只是來自當年劫後餘生者的傳述,他的仇恨,仍然如此強烈,那只說明,他父親一定曾把目擊慘事的每一個細節都告訴了他。而且必然是在他幼小的時候,就開始不斷地在告訴他上一代的慘事!
  只有這樣,曹金福的仇恨,才會如此等同身受!
  這種情形,相當可怕——衛斯理不禁暗暗皺眉,他一直不是很贊成冤冤相報。算起來,那至少是之六十年之前的事了,卻要令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負上報仇的責任,這不是很公平。
  衛斯理也想到,曹金福練就了一身武功,看來並沒有甚麼現代知識,只怕也是為了報仇而作出的安排。這就更可悲了——在現代社會,要報血海深仇,不是單靠拳頭夠硬就可以成事的!
  也可以由此聯想到,曹金福的父親,死裡逃生之後,心態巳極不正常,這一點,他倒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等於早已死了!
  衛斯理知道事情必然很是複雜,他用力一揮手:「令尊這一代,未能報仇?」
  曹金福神情苦澀:「別說報仇,連仇人下落何處,都沒有找出來!」
  陳長青又想說話,再被衛斯理所阻,衛斯理道:「慘事發生至今有多少年了?」
  曹金福的回答,令得所有的人,都為之心中發怵,一時之間,人人說不出話來。
  曹金福連想也沒有想,脫口就答:「六十年七個月和九天。」
  令人人吃驚的並不是事情巳過去了超過六十年,而是他把時間過去了多久,記得如此詳細,如此清楚!
  由此可知,他無時無刻,都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怕他自從幼年起,每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多一天,這才能脫口而出!
  衛斯理率先,長歎了一聲。接著,齊白和陳長青也長歎。那怪人雖然沒有出聲,可是他的神情,也有著深切的哀憫。
  鎊人的心意全一樣:曹金福性子率直,是一個很純樸的青年,就算他一直只是在鄉間或是荒山之中習武,沒有甚麼現代知識,但以他的武術造詣而論,他也必然是大有前途的有為青年。
  可是現在,他的整個心靈,卻被六十年前的一件慘事所盤據,他整個人除了報仇之外,幾乎完全不能再進行別的活動了!
  這是極其可惜的事.等於令曹金福完全活在過去,沒有將來!
  在各人長歎了一聲之後,曹金福現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顯然不明白何以各人忽然要歎息。
  衛斯理先重覆了一句:「你的血海深仇,原來是六十年之前的事了!」
  曹金福應聲道:「千秋萬載,仇深如海,不會稍減!」
  衛斯理揮著手:「這……是你家的『家訓』!」
  曹金福答得很率直:「是,先父自小就這樣教訓我們,血海深仇,非報不可。」
  衛斯理再道:「令尊沒能報仇,這報仇的責任,就落到了你的身上。」
  曹金福立時道:「是!」
  他的回答,雖然只是一個字,可是極具氣勢,可以聽得出他心中那種堅決的信心。
  衛斯理向各人作了一個手勢,不讓他們插言——各人都已聽出了衛斯理和曹金福的對話之中,有極下合情理的情形存在。而這種不合情理之處,曹金福卻像是未曾覺察!
  衛斯理又問:「若是你也未能報仇呢?」
  曹金福一字一頓:「就由我的子孫繼續報仇,直到成功為止。」
  衛斯理吸了一口氣:「小朋友,你可曾想到,事隔六十年,當年行兇之人,可能早已死去。令尊遺命,世世代代,都要報仇,那意思可是要向仇人的後代報仇,血債要仇人的後代來償還?」
  曹金福宣稱不論隔多久,都要達到報仇之目的,那除了衛斯理所說的那種情形之外,實在不可能有別的情形。因為當年殺了曹金福祖父全家的仇人,不會千年不死留在那裡,等曹金福或他的子孫去報仇!
  而如果向仇人的後代尋仇,那種行為,不為現代社會的行為標準所容。不論曹金福心靈深處報仇的慾望多麼強烈,衛斯理都會勸他打消這種念頭。
  曹金福倒是有問必答,他搖著頭:「不!不是向仇人的後代尋仇。」
  鎊人都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一時之間,難以明白曹金福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齊白由於他職業敏感的啟發,所以立即有了想法:「哦,開墓發棺,戮屍報仇?」
  曹金福睜大了眼:「不!」
  這也「不」,那也「不」,他這個血海深仇,要如何報法,以在場鎊人之能,也無法設想。
  那怪人在這時,聲音陰惻惻地說了一句話:「他家的仇人不會死!」
  這時,只有衛斯理的心中一動,齊白和陳長青兩人,立時向那怪人怒目而視怪他在這種情形之下,不盡心盡意幫助曹金福這青年,卻還要說這樣的話去調侃曹金福。若是觸及曹金福心中的傷痛處,兩人可能又要大打出手!
  可是接下來,曹金福的反應,更令人目瞪口呆!
  曹金福沒有生氣,只是現出極度訝異的神情,望著那怪人,用很低沉的聲音,緩慢地道:「是,我家的仇人不會死——」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陡然提高了聲音:「叔台你怎麼知道?」
  看來,他對於報仇當真是敏感之極——「仇人不會死」的這種情形,不可思議之至。那怪人居然知道,自然有可能知道仇人的下落,所以他才疾聲發問。
  鎊人的思路,一時之間仍轉不過來,不知道「仇人不會死」是甚麼意思。
  那怪人見問,若無其事地道:「我只是這樣猜,要不是仇人不會死,如何等你或你的子孫去報仇?」
  陳長青再也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別打啞謎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曹金福道:「我沒打啞謎.你們一直沒問我仇人的情形,不過也快說到了,那仇人——」
  他說到這裡,神情重現悲憤:「那仇人從陰間來,所以不會死!」
  鎊人之中,陳長青和衛斯理最近都和一個從陰間來的人打過交道。衛斯理心知其中還有蹊蹺,陳長青卻比較冒失。
  他一下子就叫嚷起來:「李宣宣!殺你祖父閤家的人是一個女人,一個美女,她的名字是李宣宣!」
  陳長青叫得手舞足蹈,興高采烈,以為一下子向曹金福提供了大仇人的線索。
  可是曹金福聽得陳長青這樣說,神情怪異莫名,把陳長青當成了瘋子一樣!
  等陳長青叫完,他才道:「不是,先父說,仇人不是女人。」
  陳長青「啊」地一聲,知道自己弄錯了,可是又不知道錯在何處。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衛斯理的聲音.聽來有點遲疑,他也不對曹金福說,而是對陳長青說:「你弄錯了,不是李宣宣,是李宣宣的前一任!」
  一經衛斯理提醒,陳長青重重一掌,擊在自己的大腿之上:「照啊!不是李宣宣,是李宣宣的前任!」
  他們兩人這樣一說,看神情,接觸過衛斯理最近記述的齊白和那怪人,也明白了。
  曹金福當然不明白,他疑惑之極,也緊張之極:「甚麼意思?你怎知道我仇人是誰?你們對我仇人……知道得多少?」
  他說到後來,聲音都發顫了。
  衛斯理道:「請你先告訴我們,你自己對仇人所知有多少?」
  曹金福毫無意義地揮著手,很是激動:「我所知不多……家父所知不多,他那時還小,目擊的悲慘情景,又給他極大的刺激。他只知道仇人……來自陰間,事情和……爭奪一面……銅鏡有關……單憑這點線索,實在無法找到仇人……可是我卻又非報仇不可!」
  曹金福說到後來,不但激憤,而且很是悲苦。
  陳長青和衛斯理兩人互望了一眼,陳長青先叫:「王大同的祖父!」
  衛斯理也叫:「祖天開!」
  這種情形,看在曹金福的眼中,他人並不蠢,立時叫了起來:「你們知道很多!」
  衛斯理點頭:「是,知道很多,甚至比你想像的多,可以全告訴你!」
  曹金福全身發抖,一時之間,竟至於出不了聲。
  衛斯理確然知道不少,更重要的是,有一些他的推測,在「從陰間來」、「到陰間去」這兩個故事之中,只是約略提到。因為他當時再也想不到六十年前的事,忽然會來到眼前!
  祖天開和他口中的王老爺(王大同的祖父),當年得到那面「許願寶鏡」的經過,祖天開說來支支吾吾,不清不楚,只說是經過劇烈的爭奪。衛斯理當時就想到,其中難免不充滿了陰謀詭計,腥風血雨!
  那「許願寶鏡」來自陰間,是被一個陰間使者帶到陽世來的。那個陰間使者,是李宣宣的前任。李宣宣到陽世之目的,就是要找回「許願寶鏡」。
  所以,和「銅鏡」有關,又來自陰間的人,必然是李宣宣的那個前任。
  從時間吻合這方面來看,祖天開、王老爺,曹金福的祖父,那個前任陰差,都曾發生過關係。結果是王老爺和祖天開得了寶鏡,前任陰差不知所蹤,曹金福的祖父閤家遇害。中間的經過如何,不得而知。
  但如果祖天開是其中一方面的話,那麼,事情是他六十年前的現身經歷,他一定還記得。而他一直不肯清楚說出來,可知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處!
  六十年前的仇殺,在六十年之後,還可以找到當年行事的當事人,已經有點不可思議,事情再和從陰間來的陰差有關,當然更加神秘莫測!
  六十年前發生的事,必然曲折離奇,驚心動魄之至。本來,看情形祖天開是再也不肯說的了,但假如曹金福出現,就大不相同。若是祖天開當年真的做過喪心病狂的虧心事,他也非說不可!
  衛斯理心念電轉,一直盯著他在看的曹金福,已急得滿面都是豆大的汗珠。
  衛斯理拍著他的手背,他一翻手,把衛斯理的手,緊緊握在手中。衛斯理忙道:「你放心,一定告訴你,你不必急在一時,先說說你自己,你多大了?」
  曹金福答:「十九。」
  衛斯理歎了一聲:「小朋友,自你懂事以來,你只想著一件事?」
  曹金福道:「是,我身上有血海深仇,那是先父在我一能說話就教我的,我的一生,是為報仇而生,是為報仇而活。為了報仇,我可以不理任何事,那仇人從陰間來,我為了報仇,就算要追到陰間去,也在所不惜!」
  衛斯理道:「在你知道更多資料之後,你會知道,六十年前所發生的事,可能複雜之至,有許多隱秘。」
  曹金福理所當然地道:「那我不管,我只是要報仇!」
  衛斯理再問:「你的教育程度如何?」
  曹金福眨著眼:「我沒上過學,我沒時間上學,我也不像姐姐。她喜歡讀書,練完功之後,一有空就讀書。我只是練功夫,不斷地練,把自己不當人的那樣練!」
  以他十九歲的年齡,已經有了這樣的功力,可知他在武術鍛練上下了甚麼樣的苦功。
  衛斯理歎了一聲,作了一個手勢,請他進一步介紹自己。曹金福道:「我也不是不識字,先是父親教我,父親死後,是姐姐教我。我自小便拜在師父門下。父親說,那年,姐三歲,我半歲,父親帶著我們,跪在師父門前,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才蒙師父收我們姐弟為徒——那時,師父早已不收徒弟了。」
  陳長青皺眉:「你才半歲,怎麼跪四十九天?」
  曹金福道:「我自小五大三粗,是粗坯,三個月就會走,四個月就會跑會跳,半歲看起來比平常三歲的孩子還要大!」
  從他現在的體型來看,曹金福的這番話,倒也可以相信。齊白有點駭然:「令姐的身型——」
  曹金福道:「也高,但是我在十歲那年已高過了她。」
  陳長青揚眉:「沒聽你提你的母親。」
  曹金福神情並不特別難過:「我沒有見過媽,我出世不久,媽就死了!我爸在我十五歲那年,也死了。」
  曹金福說到他父親之死時,神情黯然,顯得很是傷心。
  也就在那時,別人沒有注意,衛斯理看到那怪人忽然像是想說甚麼,但是張大了口,立即又用手去遮,像是若慢一步,就會有不該說的話會冒出口來一樣。
  衛斯理心中略疑,那怪人已伸手取起了茶几上的那水晶瓶來,挾在脅下,自言自語:「這裡沒我的事了,我替鷹送酒去!」
  他搖搖l晃,也不向人道別,就走了出去。
  齊白、陳長青和衛斯理三人,互望了一眼,都有留下他的意思,但又想不出有甚麼理由不讓他走,所以只好目送他離去。衛斯理始終覺得那怪人甚是古怪,莫測高深,不知是甚麼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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