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錄
回首頁
《魔女》


  世界上有許多怪人,各種各樣都有,有的行為怪誕,有的性格特異,有的外貌出眾,有的愛好古怪。不論和任何種類的怪人相比較,洪致生都絕不會遜色。
  洪致生樣子一點也不怪,一八二公分高,體育家身型,濃眉大眼,性格豪放,學歷極佳……三十不到,已有了兩個博士頭銜在身,家境富有,一個現代青年人該會的,什麼都會,曾參加國際現代十項比賽,名列第三;現代青年人不該會的他也會,原振俠住所掛的那幅草書條屏:「……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一氣呵成,龍飛鳳舞,看到的人,怎麼也不相信那是一個現代青年的書法。
  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被人當成「怪人」的呢?原因是因為他有一個很怪的癖好,這癖好是潛水尋寶。
  潛水尋寶,就是找尋海底的寶藏,大多數是沉船,也有傳說中其它被埋藏於海底的寶物。
  他有國際潛水員的執照,也曾經運用他的科技知識,改良過潛水者用的「水肺」,使潛水者能在水中停留更久,潛得更深,更加安全。他不是喜歡潛水,只是喜歡潛水尋寶。叫他沒有目的潛到海中去,看看海底美麗的風光,他決計不肯。可是,如果當他人在馬來半島的檳城度假,有人告訴他,印度洋東非某岸,可能有海底寶藏的話,他會一分鐘也不耽擱,立即出發前往。
  而更怪的是,他並不是窮瘋了想發財的那種人。一開始已介紹過,他家境富有……那並不是普通的富有,他父親是一家中等規模的輪船公司老闆,十年前去世,把公司的股份分成了完全相等的兩份,一份給了他,一份給了他的叔叔……只比他大八歲的小叔叔。
  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果他和他的小叔叔,在公司經營方針上,有什麼爭執的話,那就十分難於處理,因為大家所佔的股份完全一樣。不過好在洪致生對於經營船公司一點興趣都沒有,當辦完了領取遺產的手續之後,他就對善於經營的小叔叔說:「小叔,我什麼都不管,只管收股息!」
  他的小叔開始還有點不放心,但後來事實證明他確然什麼都不管,也就大展所長。中型船公司變成了大型船公司,利潤自然滾滾而來,不在話下。
  還有一點怪的是,洪致生自小就不知受了什麼小說故事,還是電影情節的影響,一直熱中於海底尋寶。到了他真學會了潛水時,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一連多年,雖然什麼寶物也沒有撈到,可是興致一直不減,非但不減,而且越來越起勁。
  原振俠是怎麼認識洪致生的呢?經過簡單之極,他們是中學同學。
  中學生階段,是人生一個十分重要的階段,沒有了少年的天真無知,也還未曾形成成年人的世故狡猾。所以,中學階段談得來的同學,往往可以成為一個人一生之中,來往最多,友情最醇的朋友。
  原振俠和洪致生不算是太談得來。原振俠家境普通,自然和家庭環境差不多的同學比較易於接近,對於有司機駕駛豪華房車接送的同學,自然而然,會有一定程度的距離。
  不過,洪致生性格十分爽朗大方,一點也沒有富家子弟的驕氣,又是運動場上的健兒,所以和同學的關係大體很好。當大家離開了中學,各奔前程之後,每隔一兩年,不定期舉行的舊同學聚會上,大家也興高采烈,講述著青少年時代的趣事。
  然而,今天,洪致生居然會找上門來,原振俠多少有點意外。當他打開門,看到洪致生站在門外之際,他怔了一怔,才連聲道:「是你!歡迎,歡迎!」
  也許由於他雖然口說「歡迎」,但實際上語調並不熱切,所以洪致生瞪了他一眼:「真歡迎還是假歡迎?」
  老實說,原振俠心中,真正歡迎的成分並不佔很多。因為洪致生雖然是一個十分有趣的人,但是他的癖好害了他,不論講甚麼話題,他都有本事,把話題轉到潛水尋寶這方面去。若是別人對這方面沒有什麼大興趣,他還要竭力誘勸,大談潛水尋寶的樂趣。不過這天是星期天,原振俠剛好沒有什麼事,和他閒談一個下午也無傷大雅。所以原振俠為了避免尷尬的應對,主動道:「當然歡迎,最近又有什麼潛水到海底,去尋寶的計畫?」
  原振俠的話一出口,洪致生整個人都活躍了起來,揮著手,臉上放出興奮的光採來。可是原振俠留意到,他又有點神秘和緊張的樣子,先回頭向身後看了一眼,然後以極快的動作,一閃而入,立時把門關上。
  一看到這種情形,原振俠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洪致生的動作,其實並不是那麼可笑,而原振俠之所以忍不住笑,是有原因的,那也是他們做同學時所發生的事情。
  洪致生在中學生時,就喜歡了潛水尋寶,同學都知道他入了迷。於是,有一個專好惡作劇的同學,就設計了一個惡作劇來捉弄他。
  惡作劇的方式很簡單,別人是誰也不會上當的,但洪致生卻偏偏上了當。幾個同學,包括原振俠在內,一起聲稱在海邊遇到了一個裝有木腳的獨腳人,繪聲繪影描述著那個獨腳人……這完全是史蒂文生名著《金銀島》中,那種老海盜的造型。
  洪致生一聽,便已入迷。那個同學又說,這個獨腳人給了他一份秘密的沉船海圖,洪致生更是連眼睛都突了出來。在他千請萬求之下,他才看到了一張簡單的海圖,畫在一張發了黃的白報紙上……白報紙之所以會發黃,是幾個人買了一包煙,忍著嗆咳,用力吸了,又噴向紙上所造成的效果。
  原振俠已不記得,那張圖上畫的是什麼地方的海域了。當他們把交換條件談好……洪致生捐一筆錢給班會,作班會的福利經費之後,他就可以得到那幅「沉船藏寶圖」,洪致生一口答應。當他把那張破紙,鄭而重之藏起來之際,他的神情就和剛才關門時一樣,興奮而又神秘,還帶著一點緊張。
  原振俠想起那次的玩笑,這時又看到了洪致生這樣的神情,實在無法不笑。
  玩笑後來當然揭穿了,洪致生一點也不見怪,反而覺得十分好玩,說他已經研究出了那是什麼海域,單是對著這種藏寶圖,已經夠有趣了云云。
  這時,洪致生自然也知道,原振俠為什麼在笑他,那使他有點尷尬。
  因為中學時期同學開開玩笑,絕對沒有什麼欺騙的成分在內。而後來,當洪致生喜愛潛水尋寶的名聲越傳越開之際,不少江湖騙子,看到這是一個騙錢的好機會,便假造了各種各樣的秘圖,編好了各種各樣離奇故事,把什麼海盜日記、航海秘圖,甚至聖經中記載過的所羅門王海底寶藏,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海水分開讓路之際,留下來的寶藏等等的「寶貴資料」,出售給他。不論索價多高,他也照單全收,不但照單全收,而且還真的組織潛水隊去探索、去打撈。
  他的這種行徑,在他的熟人之中,幾乎已成了笑柄。相熟的人一見到他就會打趣:「怎麼,最近又得到了什麼秘圖?」
  這時,原振俠也自然而然地道:「怎麼,最近又得了什麼秘圖?」
  原振俠這樣問,百分之百是在打趣。可是回答的洪致生,卻十分正經:「正是,這次的情形有點古怪,所以我想來聽聽你的意見。」
  原振俠一聽,不禁啼笑皆非。除了洪致生本身之外,誰都可以知道,他高價買下來的那些沉船和藏寶的資料,全是偽造出來的東西。他上了無數次當之後,還不肯承認上當,或者,認為在上了無數次當之後,總有一次會是真的。
  朋友也不是沒有勸過他,可是他非但不聽,反倒教訓別人:「你們沒有聽過『千金買骨』的故事?買不到千里馬,高價買一副據說是千里馬的骨,也是好的。買了馬骨,真有千里馬肯出讓的人,自然會來找你。」
  戰國時,郭隗對燕昭王所說的「千金買骨」的故事,自然大家都知道的,自然也難於反駁。
  這時,原振俠剛想推托,可是他還沒有開口,洪致生已經又道:「這幾年,你古怪的遭遇不少,所以我一定要來聽聽你的意見。」
  原振俠歎了一聲,正想推辭,洪致生又不讓他開口:「我知道,你們都在背後笑我……」
  原振俠大聲道:「對,不該在背後笑你,應該到了有人當面笑你的時候了,你……」
  洪致生陡然提高聲音:「你聽我說好不好?我給你看資料,你提意見,有什麼損失呢?有損失的話,是我有損失,不是你!」
  原振俠苦笑:「如果由於我的意見,而導致你有損失的話,那不是我害了你?」
  洪致生呵呵笑了起來:「如果資料看下來,你也認為值得行動的話,那就是資料十分靠得住了,更不會怪你的。」
  洪致生的口才一直十分好,事實上,每一方面,他都是聰明絕頂的人。原振俠把視線移到牆上所掛的那幅草書條屏,無可無不可地道:「好吧,什麼資料?你對我說說看。」
  當他在答應之際,他心中想,反正全說不可靠就是了。當時,無論他如何去設想,再也想不到,風和日麗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兩個人之間看來完全是無關緊要的談話,會牽涉到世界上一種最神秘的力量,會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一個是洪致生,另外一個,他們這時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自然更想不到,會有那麼驚心動魄、不可思議的變化潛伏著。
  直到有關這件事的一切全都過去之後,原振俠還在自己問自己:如果當時一口拒絕,一切會不會發生呢?這個問題,他沒有確切的答案。
  洪致生看到原振俠答應提供意見了,十分高興,提起了他帶來的公文包。那公文包考究之極,淺黃色的鱷魚皮,配上雙重電子號碼鎖。
  洪致生對他那些「資料」極其重視,他有一間「資料室」,全部資料原件放在保險箱中,資料輸入計算機,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檢閱。他確然十分認真,不然也不會被當作「怪人」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轉動號碼,打開,原振俠看到裡面放著好幾隻紙袋。洪致生且不取出來,手按在那些紙袋上,望著原振俠:「我先把資料的來源向你提一提,資料不是從普通人那裡來的。」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每一次你得到的資料,都不是普通人那裡來的,這次,是哪一個古代西班牙海軍大將的後代給你的?」
  洪致生瞪了一眼,沒有反駁:「你聽說過一個美國潛水家,叫作佛烈特雷?」
  原振俠搖頭:「對於潛水界的英雄豪傑,除了你之外,我一概不識。」
  洪致生道:「不要緊,我先給你看這位潛水家的資料,你看……」
  他取起了第一隻紙袋,抽出許多資料來,有剪報,有雜誌上撕下來的內頁,也有一些相片。他把資料放在桌上,原振俠一面翻動著,一面看著。
  那個叫作佛烈特雷的美國潛水員,並不是什麼著名的人物,只是一個普通的潛水員。在桌上所有的資料,全是報導他死亡的消息和經過的,對於他的生平甚少提及,看來一定是沒有什麼好說的緣故。
  而這樣子的潛水員,在美國至少數以千計。至於他死亡的原因,也不很特殊,是在一次潛水之中發生了意外,出水之後,不到一分鐘就已經死了。
  死亡的原因,只好斷定為意外。至於是什麼原因導致意外,熟悉深海潛水的人,都知道那是無可追究的。海洋是如此變幻莫測,航海者和在海中討生活的人,都知道在海中可以發生任何不可思議的事。而大海深處,更是魔鬼的境地,人類對之所知極少。
  例如,一個健康狀況極佳,潛水配備又十分精良的潛水員,何以會突然在深水之中昏迷呢?這問題,只有昏迷者自己才能回答。但可惜的是,深海昏迷者沒有例外,都是一出水之後,不是陷入永久的昏迷,就是立即死亡。深水潛水員,都知道他們的工作極度危險,就像端著衝鋒鎗去做搶灘攻擊的戰士一樣。
  所以,佛烈特雷的死,不算是什麼,比較特別的,是造成他死亡的那次潛水任務。他是為了搜集一種十分稀有的貝類生物的標本,這種貝類的學名是「阿當氏翁戎螺」,只在美國佛羅里達州附近的大西洋海域有,而且生活在四百公尺以下的深海之中。
  這一天,佛烈特雷已經找到了四個,他認為下面還有,潛得更深一點,收穫可以更多。他心情也很好,因為這種螺的貝殼,是全世界各地貝殼搜集者夢寐以求的收藏品,一個完整的貝殼,市場價格約在三千美元之間。試想,一天只要找到十個,收入比起幹別的工作來,要好得多了。
  由於這種螺十分稀有,生物學家對於在海底,活生生的阿當氏翁戎螺的照片,也十分有興趣。所以他在再一次下水前,還帶了水底電影攝影機下去,拍攝到的情形,也可以賣好價錢。
  那天,和佛烈特雷在一起的,有他的妻子艾芙,和另一個潛水員……佛烈特雷的助手。
  可是他再次潛水,就出了事。他的妻子和助手,覺得他在海底的時間太長,感到有危險之際,看到他以相當快的速度浮上來……這是深水潛水最危險的動作,會因為人體不能適應海水壓力的改變,而造成無可挽救的傷害。
  艾芙和助手一起驚叫起來,在驚叫聲中,佛烈特雷已浮上了水面,背向上。兩人立時跳下海去,托著他上了船,除下面罩之後,佛烈特雷只轉動了幾下眼珠,就停止呼吸了。
  他們發信號,向海岸巡邏隊求救。上了岸之後,那四枚被撈上來的稀有貝殼,成了遺孀的唯一財產。
  從整個資料來看,這是一個普通的深水潛水員的一生。一個從事這種職業的人,早就隨時在準備承受的結果。
  原振俠看完之後,抬起頭來,用詢問的目光望著洪致生。
  洪致生又打開了一張地圖,攤在桌上,那是一張佛羅里達州沿岸的海圖。他指著地圖道:「出事地點是在這裡,北緯二十七點一四,西經七十九點零八,介乎佛羅里達半島和巴哈馬群島之間。那裡的海水深處,超過一千公尺,佛羅里達海峽之下,有一列十分深的海溝。」
  洪致生由於對這種海圖看得多了,所以十分熟悉,而他的兩個博士的頭銜之一,又正是海洋學。
  原振俠仍然不感興趣,聲音也淡淡地:「沒有什麼特別,甚至也不在百慕達魔鬼三角的範圍之內,並無特別的意義。」
  洪致生一點也不介意原振俠潑冷水,又取過了一隻紙袋,抽出一封信來,道:「請看,這是艾芙,就是那位遺孀寫給我的信。」
  他把信展了開來,原振俠甚至提不起興趣取過來看,只是就著,伸過頭去看。
  信寫得相當簡單:洪先生:
  先夫的名字是佛烈特雷,他的資料,隨信附上。
  他意外死亡之後,我自然極其傷心,在相當長一個時期內,什麼也不想做。最近,才在朋友的鼓勵之下,振作了起來,準備開始新生活。在整理先夫的遺物之時,發現造成他意外死亡的那次潛水,他帶下去的水底電影攝影機中的膠卷,拍攝了一大半。當時由於太慌亂了,誰也未曾注意。
  我抱著姑且試試的心理,把它沖洗了出來,情形也沒有什麼特別。但是在其中,有一些相當特別之處,無人可知那是什麼現象。直到今天,才聽說閣下對於深海中的異象十分有興趣,敢問閣下是否願意購買先夫的這一卷遺作?請覆信。 艾芙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洪致生道:「我回信了,對她說我只對海中藏寶有興趣。如果她丈夫在海底拍攝稀有貝類的生活情形,而在無意之中,攝到了什麼古代沉船露出在海沙之外的部分,那我有興趣之極,至於別的,就不會感到興趣。」
  原振俠仍然沉默地聽著。
  說到這裡,洪致生興奮了起來:「艾芙收到了我的信之後,把那卷電影寄了來,要我自己決定有沒有興趣!」
  原振俠「啊」地一聲,注意力開始被吸引了。一則,他從洪致生興奮的神情上,感到那卷在水底拍攝的影片,一定真有什麼特異之處。二則,電影拍攝到的東西,弄虛做假的情形比較少,至少比一張海圖的真實性要高一點。
  可是原振俠還是道:「你可知道,在一隻大水族缸中,就可以拍出和海底同樣的效果來?」
  洪致生點頭:「我當然知道!」
  原振俠伸了一個懶腰:「那你興奮什麼?可能整卷電影,全是假的!」
  洪致生笑了起來:「我當然有確切理由,相信電影不是道具海底,利用攝影技巧製成的。你看了,再經我對你一解釋,你就會明白。」
  原振俠在一時之間,也弄不懂何以洪致生如此有把握地肯定。心想,到時隨便指出一兩個破綻來,就可以推翻他的斷定了。
  原振俠作了一個「隨便你喜歡怎麼樣」的手勢,洪致生便取出了一具小型電影放映機來,又在放映機前,支起了一幅小小的銀幕。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原振俠倒不好意思端坐不動了。他站起身,走過去把窗簾全都拉了起來,客廳中登時黑了下來。
  洪致生也裝上了影片,開動了放映機。
  出現在小銀幕上的,是海底的情景,那是超過四百公尺的深海,看起來相當陰暗,可是又有一種蒼白的詭異感。深水潛水和普通的潛水不同,海洋到了深處,絕不如淺水處,那樣充滿了五光十色的絢麗,而是陰沉得有點可怖,連海草也幾乎像是聳立著的許多鬼怪一樣。
  原振俠知道,水底攝影機是固定在潛水者的胸口處的,通過簡便的控制,就可以操作或停止,若是環境不值得拍攝,就可以停止,以節省膠卷。這卷膠卷一定曾停了不少次,因為銀幕上出現的片段,有點跳動,顯然是拍拍停停的結果。
  接著,就在一塊幾乎是光亮的大岩石上,看到一隻有著紅色火焰一樣彩紋的大螺,在緩緩移動。同時,看到一個人的手,向那只螺伸過去,那只螺比這個人的手掌還要大。
  原振俠在這之前,並未曾見過這樣的螺。
  洪致生立刻解釋道:「你看,這只螺的學名,就叫作阿當氏翁戎螺。從這只螺就可以肯定,這卷影片真是在海底深處拍攝的。」
  原振俠反問:「何以見得?」
  洪致生笑了一下:「你沒有聽說過『翁戎螺』這個名稱?」
  原振俠「唔」了一聲:「聽說過,好像是生物學家認為,早已絕種了的一種海洋生物,一直到十九世紀初,才發現了活的標本。」
  洪致生道:「是!」
  他一面說,一面停止了放映機的轉動。這時,銀幕上的那只螺,已爬到那塊大石的一邊了。
  洪致生又道:「翁戎螺是上古時代的生物,幾乎可以追溯到和恐龍生活在地球的同期。由於地殼變動,它們從淺水生活,演變到深水生活。如今已發現的品種,只有十二種,阿當氏翁戎螺的標本,來自活生生的極少,絕大多數都只是貝殼,而這種螺的生活照片,是生物學家從來沒有見過的。」
  洪致生解釋得再詳細也沒有了,原振俠立即明白了:「只有在深海的實際環境下,才能有這樣的影片,無法在水族缸中做出來。」
  洪致生大聲道:「是,所以我肯定這卷影片所拍攝的,全是真實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心中感到洪致生所提出來的,簡直是無可辯駁的證據,證明這卷影片,的確是在深海之中拍攝的。
  他沒有再說什麼,洪致生指著那螺:「你看,這種貝類生物的貝殼,花紋和色彩多麼美麗!」
  原振俠道:「我想,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討論這貝殼是如何美麗的吧?」
  洪致生忙道:「當然!當然!」
  他又使放映機開始操作,在銀幕上,那螺繼續在大石上向前移動。洪致生的聲音有點緊張:「請注意,請開始注意!」
  原振俠受了他緊張聲音的感染,盯著銀幕,看到那只螺移動到了大石的一邊之後,沿著大石向下。攝影的鏡頭,也轉了一個方向,轉到了大石的另一邊。
  攝影鏡頭轉變的目的,自然是為了繼續追蹤那枚翁戎螺的行動。
  那塊大石的另一邊十分平整,平整得如同打磨過的一樣。所以,當那枚翁戎螺一轉過來之際,或許由於石頭的另一邊太平滑了,它一下子就跌了下來,跌到了石塊腳下的沙上。
  當那枚翁戎螺跌到海底的沙上時,鏡頭迅速跟隨著。它跌下去之後,把身體縮進了貝殼之中,然後又慢慢伸出來。
  這一個片段,在海洋生物的研究上,可能有著極高的價值,但是原振俠卻沒有看出什麼特別來。而洪致生已在緊張地問:「你沒有注意到?」
  原振俠愕然:「注意什麼呢?」
  洪致生有點惱怒:「那塊海底的大石,那平滑的一面,天,你竟沒有注意到!」
  由於攝影機的目的物,一直是那枚翁戎螺,所以,當螺自大石上滑跌下來之際,鏡頭跟著迅速移動。大石的那光滑的一面,迅速掠過,不是很引人注意。
  原振俠沉聲道:「請重複一遍。」
  洪致生操作著放映機,倒轉過去,再放映,使用了慢速度。
  洪致生帶來的那具放映機雖然小,但是性能十分好,這時他選擇的是慢速度,膠卷幾乎是一格一格地在移動著。
  這一來,自然看得清楚多了。原振俠看到,當那枚翁戎螺向下落下來之際,那大石平滑的一面上,似乎有著什麼刻痕在。
  而洪致生也在這時,按下了停止掣鈕,指著銀幕:「看,大石的一面,刻著什麼!」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的,毫無疑問,在超過四百公尺深的海底的那塊大石,那麼平滑的一面上,刻著些什麼。
  一塊躺在深海海底的大石,有著那麼平滑的一面,這已經是很令人詫異的事情了。
  雖然大自然的創造力,有時會令人有鬼斧神工之歎,但是那樣的平滑,總很難令人相信那是天然形成的。更何況,在平滑的一面,還有著刻痕在。
  原振俠盯著銀幕,由於當時鏡頭在迅速移動,所以那刻痕看起來不是很明顯。但是,也依稀可以辨出,那是一個五角星的形狀。
  原振俠沉吟了一下:「那是不是會是……恰好有一隻海星附在大石上?」
  洪致生道:「當然有這個可能,可是你再看下去!」
  他又操作放映機,膠卷移動了幾格,到了大石近海底的那下一半。原振俠「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大石的最下面,當然是埋在海沙之中。就在沙上面……由於那枚翁戎螺已跌到了沙上,所以鏡頭也不再移動,大石上的刻痕看起來清楚得多了。可惜的是,那些刻痕有一部分在沙中,也有一點被跌下來的螺所遮住了。不過,還是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組刻痕,看起來像是刻著許多跳躍著、高舉雙手的人形。
  那就無論如何,不是「一隻海星附在大石上」了。那些躍動的人形,大小可以從海螺的比例上看出來,大約是五十公分高,有一半是在沙中。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這……是一些人在跳動!」
  洪致生道:「是,你再看下去。這時,潛水者一定也發現這些圖形了!」
  他令放映機再轉動,銀幕上看到的是,一隻手伸過去,先是撫摸著大石上的刻痕,然後,伸手去撥動大石底部的海沙。
  海沙揚了起來,畫面變得十分模糊,原振俠不由自主屏住了氣息。
  這實在是十分神秘的事,海底的大石上,有著跳躍人形的淺刻,這意味著什麼呢?
  被撥起來的海沙,再沉下去之際,又能看到什麼呢?
  可是,原振俠失望了,就在海水由於海沙被撥動,而變得混濁之際,電影完了,畫面消失了。
  原振俠又「啊」地一聲叫了起來,洪致生道:「電影到這裡為止了。」
  原振俠忙道:「再放一遍!」
  這時,原振俠的好奇心已被引發,他不但又看了一遍,而且,又看了七、八遍。
  洪致生停了放映機,過去拉開窗簾,取出了一疊相片來,道:「我已經將重要的幾格電影膠卷,放大成了硬照,你看……」
  原振俠接過了照片來,照片看起來更清楚。那五角形的星狀刻痕,那些跳動的人高舉著雙手,線條雖然簡單,但是十分生動。
  洪致生在不斷地問:「看清楚了沒有?這份資料,是不是大不相同?」
  原振俠「唔」地一聲:「很值得研究……佛烈特雷,那個潛水員,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不然他不會去撥動海沙。他自然是想把那些人形,看得更清楚一點,可是為什麼,電影忽然會中止了呢?」
  洪致生道:「估計那時,有什麼意外發生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佛烈特雷……也是因此喪生的?」
  洪致生沉默了片刻,才道:「不能肯定,我問過潛水專家,他們都說在深海之中,任何意料不到的事都可以發生。深海,是人類知識所達不到的一個神秘領域。」
  原振俠「嗯」地一聲,遲疑地望著洪致生:「你想我發表甚麼意見呢?我又不是深水潛水專家,你在這方面的知識已經是專家了。」
  洪致生側著頭:「由於你有過許多不可思議的經歷,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這塊有著淺刻的大石,究竟意味著什麼?」
  原振俠不禁苦笑了起來,道:「這個問題,真是沒有法子回答的……」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不管怎樣,你都準備組織潛水隊,要到那海底去了,是不是?」
  洪致生的神情十分肯定,用力點了點頭。原振俠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那你還來找我幹嘛?不見得是想邀請我參加吧?」
  洪致生笑了起來:「也有這個意思!」
  原振俠又把那些照片看了一遍,這實在是一個相當大的誘惑,他對於一切特殊離奇的、不可思議的事,一直有極大的興趣。但是他在考慮了一下之後,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他道:「我不打算去了!」
  他心中想及的,是和海棠的新幾內亞腹地山區之行,他和海棠甚至到達了「鬼界」。但是,歷盡艱辛雖然可以到達「鬼界」,然而不論他如何努力,卻無法觸及另一個人的內心!海棠「完成任務」之後,音訊全無,她分明不甘心做「人形工具」,可是還不得不繼續做下去,那是為了什麼?他就無法瞭解!
  還有黃絹,黃絹的環境,看來比海棠好一些,其實還不是一樣!一樣是在「權力」這股有巨大無比、無可抗爭的漩渦之中打轉!
  原振俠怔怔地想著,直到洪致生有了回答,他才算又集中精神。洪致生道:「你不去,我也不勉強,畢竟你對潛水十分陌生。不過,在進一步探索之前,先假設一下那究竟是什麼,總是好的。」
  原振俠有點答非所問:「這是一塊上面有淺刻的大石頭,還用問麼?」
  洪致生有點氣惱:「那還用說!我是問,這塊大石當然是人工鑿成的,何以會在那麼深的海底?不見得會有人把一塊大石,運到海中心去,再拋入海中,這塊大石,估計重量超過二十噸!」
  原振俠呆了一呆:「你想說明什麼?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麼!」
  洪致生現出極興奮的神情來,用眼色鼓勵原振俠繼續說下去。
  原振俠歎了一聲:「我知道,你想說這塊大石,是在不知甚麼年代,淹沒在海水中的一座建築物的一部分。」
  洪致生的聲音有點震動:「還不止。」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座被海水淹沒了的城市?天,我真正知道了,你以為那是傳說中的阿特蘭大城的遺址!」
  洪致生突然跳了起來,漲紅了臉,用力揮著手,聲音有點沙啞:「你想到了,你也想到了!真有這個可能,你說,是不是有這個可能?」
  原振俠望著他,沒有立刻說什麼,心中不知是同情洪致生好,還是可憐他好。
  關於沉沒的阿特蘭大洲,有著許多傳說,都說那是一片突然間被海水淹沒了的大陸。在被海水淹沒之前,在這片大陸上,有著高度的、意想不到的文明等等。但那只不過是傳說,其可信的程度,不會比中國傳說之中的「共工頭碰不周山,撞斷了支撐天空的四根柱子之一」多多少。
  若是根據傳說之中,確然有這樣一大片,曾在不知多少年之前遭海水淹沒的大陸,去創作一些幻想式的故事,當然可以。美國的電視編劇,就創造了一套電視劇〈來自阿特蘭大的人〉,那個來自海底城的人,是可以在水中生活的。
  當然也可以相信,真有那樣的一個海底城在,因為如今「大西洋」的名稱,就是由這個傳說中的海底城演化而來的。
  但是,如果說在海底,有了那樣的一塊石頭,就認為那裡就是傳說中的海底大城的遺址,這一點,原振俠絕不敢苟同。
  洪致生看出了原振俠不以為然的神情,他身子向前俯著,盯住了原振俠:「怎麼,你認為沒有可能?雖然那地點,和一般歷史學家、考古學家、探險家所推測的有所不同,但是這正好說明了以前那些人推算錯誤,所以他們才一直找不到海底的古城啊!」
  原振俠緩緩搖著頭:「別那麼肯定……」
  可是洪致生卻越說越是興奮,用力揮著手:「你看,那些人形,動態何等強烈,沒有高度的藝術修養,能有這樣的淺刻麼?說不定弄起這塊大石,就可以發現進入這座古城的入口,要是由我找到了失蹤的阿特蘭大城……」
  他說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了挺胸:「那我就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海底探險家、海底寶藏最偉大的發現者!」
  原振俠仍然緩緩搖著頭,洪致生更向他湊近了些:「你知道,我從小到大的願望,只不過想在海底發現一條寶藏船而已。可是現在,是整座淹沒了的古城!」
  原振俠不忍去掃他的興,但也不得不糾正他:「可能是整座古城。」
  洪致生的狂熱,絕不因為一句半句掃興的話而冷卻:「當然只是可能,天下沒有百分之一百的事!」
  原振俠歎了一聲:「好吧,你照你的意思去進行好了,我沒有意見。」
  洪致生忽然又皺了皺眉,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可是卻又沒有說出口來。
  原振俠看出他的神情有點猶豫,忙道:「我們是老朋友了,有什麼話,只管說。」
  洪致生道:「我給你看過的資料,絕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原振俠啞然失笑:「為什麼?你不準備大張旗鼓,招兵買馬,去進行海底探險麼?」
  洪致生道:「自然我要招兵買馬,可是目的是什麼,卻要絕對保守秘密。不然,消息一傳出去,會被人家捷足先登。我畢竟是私人力量,要是有什麼國家力量趕在我前面,我就完了!」
  原振俠笑道:「倒也設想周全,我不會對人說,可是佛烈特雷的遺孀那邊,不會傳出去麼?」
  洪致生忙道:「我也未曾告訴他們我的發現,只是對她說,資料很好,留下來慢慢研究,先寄了一點錢給她,日後有大發現了,再付她合理代價。她收到了我先寄去的錢,已經十分高興了。」
  他說到這裡,神情又有點鬼頭鬼腦起來:「有一位先生,經歷的神秘事情更多,聽說你認識他,能不能介紹我去見一見,聽聽他的意見?」
  原振俠雙手連搖:「我知道你說的是誰,那位先生我只不過見過幾次而已,無法替你介紹。」
  洪致生顯得很失望,一面把資料收拾起來,一面道:「好,那我只好另外再找找門路看。」
  等他合上了公文包,原振俠以為他要告辭了,誰知道他又坐了下來,雙手托著頭,半晌不出聲。
  剛才還如此興高采烈,怎麼一下子會變成這樣子了呢?原振俠心中正在疑惑,洪致生已抬起頭來。他的神情,更令原振俠大吃一驚,看起來,他顯出了一副又沮喪又難過的神情。
  原振俠忙道:「你……」
  他只說了一個字,洪致生就作了一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頭。然後,又過了一會,洪致生才道:「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我收到了那些資料之後,我是說,我一看到了那些資料,我就立時下定了決心,這是我畢生的願望,我一定要完成……發現驚人的海底秘密。可是……可是……」
  原振俠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好用疑惑的眼光望著他,等他說下去。
  洪致生那種沮喪的神情更甚,數著手指:「可是……自那天起,一共七天了,每天晚上,我都聽到有聲音在我耳邊叫:不要去!不要去碰古老而不可思議的事!」
  洪致生講得十分正經,可是原振俠卻忍不住想發笑:「這算是什麼意思?」
  洪致生用駭然的神情看著原振俠,原振俠擺了擺手:「我不是很明白,你是做夢有人對你說?」
  洪致生連聲道:「不,不,如果是做夢,我才不會認真。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什麼樣稀奇古怪的夢沒有做過!」
  原振俠不禁駭然:「是在你清醒的時候?真有人這樣警告你?」
  洪致生搖頭:「也不是。」
  原振俠給他弄糊塗了,只好道:「請你說得明白一點,別這樣不清不楚。」
  洪致生歎了一聲,跟著搓著手:「是這樣,任何人每晚入睡之前,總有一個十分短暫的時間,是在半清醒、半睡眠狀態的,是不是?」
  原振俠點頭。
  洪致生一揮手:「就在那時候,我聽到了那聲音,我看不到有什麼人在發出那聲音,可是卻清清楚楚地聽到。第一晚,比較簡單,只是叫我『不要去』;第二晚,則說古老的事情,有很多是我永遠不明白的,不要試求去探索;第三天,又多了一句警告,叫我想想那些獲得資料的人的下場。」
  原振俠直了直身子,想說什麼而沒有說出來。洪致生道:「以後的幾晚,也大同小異,那真是弄得我精神恍惚!不,不要告訴我是由於精神緊張而產生的現象,我真是聽到的!」
  原振俠正想這樣告訴他,給他說在前面,倒不好意思再講甚麼了。他停了一停,才道:「如果你真是聽到了聲音,聲音總要有來源才是!」
  誰知道洪致生一瞪眼:「你在做夢的時候,也可以聽到各種聲音,它們的來源在哪裡?」
  原振俠又好氣又好笑:「剛才你並沒有說,是在夢裡聽到了聲音,你說你是清醒的!」
  洪致生歎了一聲:「半清醒……我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那聲音柔軟動聽,又帶著無限的關切,她在勸我放棄,叫我別根據那些資料去追尋什麼……」
  由於他們是用英語在交談的,所以原振俠立時聽了出來:「她?」
  洪致生的神情有點迷惘:「是的,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從來也不能想像,一個女人會發出那麼動聽的聲音來,她的聲音有著無比的說服力!」
  原振俠不禁啞然失笑,望著有點入魔的洪致生:「既然這樣,那你就應該聽從這個聲音的規勸,別再去發掘什麼海底古城好了。」
  洪致生卻又搖了搖頭:「如果給我看到發出這樣動聽聲音來的那個女人,不論她叫我做什麼,我都會聽從。可是每當我聽到了聲音之後,竭力從半清醒的狀態之中掙扎醒來時,非但什麼人也看不到,連那麼動聽的聲音也消失了!」
  洪致生說得極其認真,而且,他的神情,也有相當程度的沮喪。這使得作為一個醫生的原振俠,陡然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所以他也不再失笑,十分鄭重地道:「你的精神狀態……」
  洪致生不等他講完,就連聲道:「沒有問題,沒有問題,一點問題也沒有!」
  原振俠歎了一聲。沒有一個精神狀態有問題的人,肯承認自己是有問題的,就像是醉鬼,一定伸著舌頭嚷叫,自己並沒有喝醉一樣。
  他正想如何委婉措詞,要洪致生去找精神病專家檢查一下,洪致生卻又說出了令他意料不到的話來。
  洪致生在說那番話之際,神情表現得十分猶豫:「我有一個想法……」
  他講了一句之後,停了半晌,才又道:「會不會是在那海底古城之中,真有一些能力超群的人居住著,他們知道我要去揭開秘密,就通過了不知什麼方法,勸我不要採取行動?」
  原振俠忍住了笑:「你大概是看小說看得太多了,或者是你天生幻想力特別豐富!」
  洪致生瞪了原振俠一眼,神情大不以為然。接著,他又思索了片刻,站了起來,眼神有點失魂落魄,自言自語地道:「如果真有一個女人在我面前,能發出那麼動聽的語聲,她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會毫不考慮地愛上她!」
  聽得他這樣說,原振俠不但笑不出來,而且有點駭然之感。異性相吸引,有著各種各樣的原因,但是單單為了對方的聲音動聽,就決定愛上對方,這樣的例子,只怕在洪致生之前,還未曾發生過。而原振俠又素知他的性格,看出他這時並不是在鬧著玩,而是十分認真的。
  原振俠隱隱感到,整件事情中,有什麼不對頭之處,可是他卻又說不上來。
  洪致生卻顯然十分入迷,他還在喃喃自語:「或許她是海中的女神?或許她是……」
  原振俠忍不住大喝一聲:「或許她根本不存在!」
  洪致生在原振俠的大喝聲中,陡然轉過身來,有一種如夢初醒的神情。他在這種惘然的神情之中,看起來給人以一種感覺,像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一些什麼話。
  原振俠走過去,拍著他的肩頭:「好了,別走火入魔了,你要就立即去進行,要就放棄……」
  原振俠停了一下,又開玩笑地加了一句:「聽你那夢裡情人的勸告!」
  原振俠在開玩笑,可是洪致生卻十分認真,陡然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他抓得極用力,令原振俠感到有點痛。他道:「我不能放棄,我一定要去進行!如果我放棄了,她就不會再來勸我,我就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他說得如此認真,原振俠不禁失聲道:「你真是入魔了!」
  原振俠在和洪致生的對話之中,已經不止一次用了「走火入魔」、「入魔」這樣的字眼。這種詞句,在一般普通的對話中,詞意是相當明顯的,那就是說一個人對一件事、一樣東西或另一個人,太沉湎過度之意,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意義。自然也不是說一個人進「入」了「魔」境,那只是一種象徵式的說法而已。
  洪致生聽了,呆了半晌,又歎了一聲:「我哪有什麼夢中情人!夢中情人,至少還有一個可以看到,可以想像得出來的形象在,而我所有的,只有她的聲音!」
  原振俠覺得,實在不適宜再在這個問題上多討論下去了。他十分嚴肅地道:「我是醫生,我覺得你的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如果你願意,我……」
  洪致生不等他講完,就叫了起來:「就算我有精神病,我也不要醫好它,因為我實在太喜歡聽她的聲音,太喜歡了!」
  原振俠不是精神病專家,一時之間,也難以判斷洪致生究竟是正常還是不正常,他只好擺了擺手,不再說什麼。兩人之間保持了片刻沉默,洪致生才提起了公文包:「我走了,再有需要聽你意見時,我會來找你!」
  原振俠送他出去,在屋子門口,看他身手矯捷地上了一輛跑車。跑車發出轟然巨響,疾馳而去。
  原振俠走回屋子,卻不回自己的住所,而到了更高的兩層,去找他的同事……醫院中的精神病專家。
  那精神病專家,是一個脾氣十分好的中年人,他聽原振俠把經過情形,約略講述了一遍之後,道:「照我看來,你朋友的情形,極可能是長期從事深水潛水的後遺症。不知是由於什麼原因,有可能是海水的壓力或者特殊的環境,人在深海之中,會產生幻覺,這種幻覺產生的次數多了,就會將之當成真的了。」
  原振俠問:「那算是不正常?」
  專家呵呵笑了起來:「人腦的結構,活動方式實在太複雜了。沒有一個人可以說是正常的,也可以說人人都正常,因為連甚麼是正常的標準都沒有。」
  原振俠默然不語,專家又道:「照你朋友這樣的情形看來,是沒有多大的害處的,是不是?」
  原振俠想了想,雖然是沒有多大的害處,但是當時洪致生那種入魔的神情,總使他覺得,事情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在。
  專家又道:「人,總是有各種各樣幻想的,尤其是年輕人對異性的各種想像,是十分普通的現象。就算你的朋友,從此之後,把女性聲音的美妙與否,作為將來擇偶的對象,也無傷大雅。」
  原振俠笑了起來:「只怕在現實生活之中,再也找不到他所稱的,那種美妙動聽的聲音!」
  專家笑著:「那也不要緊,就讓他去失戀好了。世上失戀的人太多了,不屬於精神病醫生的範圍,是不是?」
  原振俠覺得專家所說的相當有理,又隨便聊了幾句話,就告辭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舒服地坐在沙發上,聽著音樂,原振俠把洪致生帶來的事,仔細想了一遍。他覺得那塊海底的大石,似乎還有一點十分值得注意之處,那就是何以那平滑的一面,在海水之中,可以保持這樣的平滑呢?除非它是才沉進海中去的。
  可是看起來,顯然那塊大石,在海底已經不知有多少年了。那麼,就算石質堅硬,不受到海水的侵蝕,就算它所在的位置深,不適宜各種海草附著生長,在深海中,還是有不少生物,是附在石塊上生活的,像籐壺,像鑿穴蛤,許許多多海洋生物,都會使石塊的表面變成粗糙,或者附生在上面。一塊大石可以長時期在海底維持如此平滑,那是不可思議的事。
  而且,更奇怪的是,那枚在大石上移動的翁戎螺,一到了那平滑的一面,竟然滑跌了下來!
  原振俠雖然不是海洋生物專家,但是生物學上的普通常識,也相當豐富。凡是腹足綱的貝類生物,都有強大的「腹足」,那也是這類海螺可供肉食的部分。海螺的腹足,都有相當強勁的附著力,可以在任何平滑的表面上,藉附著力而移動。有幾類,例如鮑魚,當它強有力的腹足,附在岩石上的時候,甚至氣力再大的人,也無法將之取下來。
  可是,那枚翁戎螺,竟然在爬行之中,滑跌了下來!
  原振俠本來就是一個想像力十分豐富的人,他立時想到,那塊大石上,是不是有著什麼神秘的力量,使海螺無法在上面爬行?使它可以保持平滑,甚至使潛水者喪失生命?
  原振俠想到了這些,但是他立時感覺,這種想法倒和洪致生的想法差不多了,這使他自己覺得好笑,所以也放棄了這種想法。
  他立時又想到,許多高舉雙手跳動著的人形,上面是一個星形的圖記,這究竟代表了什麼呢?想了半晌,自然一點結論也沒有。他感到,洪致生關於阿特蘭大海底古城的設想,未免太誇張了些,但這塊有著淺刻的大石,確然是值得打撈上來研究一下的。就算不是整座古城,只是古城建築物中的一部分,那也有著非同小可的意義了。
  想了半晌,原振俠伸了一個懶腰,自己覺得好笑,心想,我去做一個探險家,是不是比作為一個醫生更好呢?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大約是一個月左右,原振俠沒有洪致生的信息。在這期間,原振俠曾有機會,遇到過幾個對探險、考古有興趣的人,他把石頭上的淺刻圖形,簡單地描繪出來,不作任何說明,只是向人家請教:「這種圖形,代表什麼意思?」
  只有一個人有比較合理的回答,那是一個對人類宗教史,有極其深刻研究的學者。他的回答是:「看起來,這個五角星形的圖形,象徵著什麼。下面那群人,用一種舞蹈的形式,在表示對它的崇敬。」
  原振俠進一步問:「五角星形,象徵什麼呢?」
  學者答道:「很難說,可能是一種信仰,也可能是一種力量。很多宗教有星形圖形的象徵,許多邪教中著名的魔王、魔力和魔法的來源,也用五角星形來代表,認為那是魔法力量的來源。這相當複雜,你有興趣,我可以借一批書給你看。」
  原振俠十分感激這位學者的好意,可是他想起,小寶圖書館中有不少這樣的書籍,自己盡可以去找,所以他忙道:「不必了,謝謝你!」
  那學者又對原振俠描繪出來的圖形,看了一下,問:「你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這樣的圖形的?」
  由於洪致生曾經千叮萬囑,不要講給任何人聽,所以原振俠只是含糊其詞,應付了過去。
  那學者的解釋,雖然說得還合情理,但是也沒有什麼多大的用處。原振俠這時,反倒希望和洪致生聯絡一下,可是他打了幾個電話到洪致生住所去,卻一直沒有人接聽。
  在幾個晚上,他沒有什麼事,也曾到小寶圖書館去了幾次,可是也沒有什麼多大的收穫。
  一個月之後,午夜時分,突然門鈴聲大作。原振俠從床上跳起來,心中十分惱怒,這樣按門鈴是十分不禮貌的。他用力打開門,已經準備了一連串,不論來者是誰,都加以指責的話。
  可是,門一打開,當他看到站在門外的是洪致生,而洪致生的神情,又是如此之憔悴時,他把準備好的指責,全都縮了回去。
  洪致生不但樣子憔悴,而且神情失魂落魄。門一打開,他和原振俠打了一個照面,咧嘴笑了一下,可是那一下笑,真比哭還要難看。
  原振俠吃了一驚,伸手把他拉了進來:「怎麼啦?」
  洪致生自己先逕自拿起了一瓶酒,打開瓶塞,咕嘟喝了一大口,才道:「那聲音,還是那聲音!」
  原振俠怔怔地望著他,職業的本能,倒真的化成了一種聲音:「眼前這個人有病,非但有病,而且還病得十分嚴重!」
  他作了一個手勢,洪致生整個人,簡直是重重摔倒在沙發上的。
  他用力揮著手:「那聲音,那聲音!」
  原振俠自然知道,他所講的「那聲音」是什麼意思。他皺著眉:「消失了?你再也聽不到那麼美妙動人的聲音,所以失戀了?」
  洪致生雙手捧著頭,半晌不出聲,才道:「不是!」
  原振俠有點惱怒:「你自己照照鏡子,看你變成了什麼樣子?我以為你早已組織好了潛水隊,出發到大西洋探險去了!」
  洪致生伸手,在自己臉上用力撫摸了一下:「我十分矛盾,要是我開始了探索行動,她會因為我不聽勸告,而不再理我。」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抬頭向上看了一眼。他想起那精神病專家說過「沒有什麼害處」,當時自己也同意了,如今看來害處大得很,任何事一入了魔,都是有害處的。
  洪致生又道:「可是我又不能放棄,一放棄,勸說成功,我也同樣再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原振俠感到十分不耐煩,他像是和一個瘋子在講話一樣:「這種話,你以前早就說了!」
  洪致生苦笑了一下:「最近幾天,情形又有不同!」
  原振俠沒有再問他什麼,只是讓他自己說下去。洪致生歎了幾聲:「在半睡眠狀態中,本來我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拚命想看到聲音的來源。前幾天,我忽然靈機一動,心想,何不與她對答呢?」
  原振俠駭然,這時,他雖然不是這方面的專業醫生,他也可以肯定,真是有問題了。
  洪致生說到這裡,興致高了起來:「我先問:你究竟是誰?她居然立即回答:我是你的守護神,不想你去涉險,所以一直在勸你!」
  他講到這裡,現出了陶醉之極的神情來:「這幾句話的聲音,真是好聽極了,聽上一千遍一萬遍,都不會厭!」
  原振俠一聽得他這樣講,心中陡然一動,忙道:「等一等!」
  洪致生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原振俠繼續道:「你既然對這個聲音那麼入迷,希望一再聽到,難道你沒有考慮過,用錄音機把它錄下來?」
  洪致生叫了起來:「怎麼沒有?」
  原振俠道:「好,放出來,讓我也聽聽,那聲音究竟有多麼動聽!」
  洪致生歎了一聲:「錄不到,那聲音只有我一個人可以聽到。」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那是你的幻覺,幻覺已經令你的精神狀態受了損害。直接地說一句,你有精神病,明天一早,我就替你安排治療!」
  洪致生的反應相當平靜:「我對你太失望了,一定是有某種力量,使我的聽覺神經起了作用,我才會聽到聲音,你連這一點都不明白?」
  原振俠沒好氣:「我是不明白,我更不明白你來找我,究竟在幹什麼?」
  洪致生又喝了一口酒:「有一件事,希望你替我做一做,事情不是很難。」
  原振俠悶哼一聲:「叫我去找你的那位『守護神』?我可沒有這個本領。」
  洪致生笑了一下,這時,他的神情看來十分正常:「不是,我想請你代我去借一艘船。」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他會提出一個這樣的要求來,一時之間,倒不知如何反應才好。過了一會,他才道:「你自己有一個大輪船公司,還要我出面,再代你去借一艘船?」
  洪致生有點無可奈何:「正因為我自己有一個輪船公司,所以才要你出面。」
  原振俠十分不解地望著洪致生,洪致生解釋著:「我要借的那艘船,屬於林氏船務公司。」
  原振俠立時明白了:「啊!同行如敵國,林氏船務,和你們是敵對的!」
  洪致生抿著嘴唇,來回走了幾步:「你知道,商務上的事我是一竅不通的,但是我卻也知道,自從二十五年之前,林老頭子突然神秘地失蹤之後,林氏船務公司在種種打擊之下,幾乎倒閉。」
  原振俠笑了一下:「所謂種種打擊,其實主要是你們公司的打擊。」
  洪致生不置可否:「我聽我叔叔說,林氏船務能夠支持著不倒閉,簡直是商場上的奇跡,在最不行的時候,整個船公司,只剩三條只能拆成廢鐵的破船。可是五年之前,失蹤的林老頭的女兒,出來主持公司業務,公司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發展。發展之快,可以說是舉世矚目,又是一個奇跡!」
  原振俠對於商場上的事,也不是很熟悉,但是林氏船務公司從破產邊緣,到如今幾乎是亞洲最大,擁有船舶噸位最多的大航運公司,由於只不過是在短短五年之間的事,被許多雜誌當著傳奇性的故事來報導,原振俠自然也多少知道一些經過。
  傳奇性報導的焦點,是集中在一個女郎身上,原振俠看過一篇相當詳盡的報導,題目是〈東方的女霍華休斯〉。霍華休斯是美國著名的富豪,中年之後,根本沒有人見過他。他過著極其隱密式的生活,而通過各種方式,指揮業務,增加財富,是一個充滿了傳奇的神秘人物。而被稱為「東方女霍華休斯」的那位女郎,就是五年前,出任林氏船務公司總裁的林雅兒。
  由於林雅兒這個人,在這個故事中十分重要,所以必須比較詳細地介紹她。
  林雅兒是獨生女,她的父親林永興,是林氏船務航運公司的創辦人。林氏公司在林永興的主持下,一直執航運界之牛耳,把其它中小型的航運公司,壓得喘不過氣來,儼然是亞洲富豪,不可一世。
  林永興對於海洋的興趣,幾乎是無窮無盡的,不但他經營的業務是航運,他最大的業餘嗜好也是駕駛遊艇出海,而且喜歡獨自駕駛他那艘,在當時被公認為世界上設備最先進、最完善、最豪華的四艘遊艇之一的「永興號」出海。
  「永興號」當時的設備之佳,可以令得林永興駕著它,輕而易舉地環遊世界。
  林永興只有一個女兒,女兒出世時,他的妻子難產致死,一直到他神秘失蹤那年,他沒有再娶。他神秘失蹤那年,女兒林雅兒只有三歲,那是距今二十五年前的事。所以,林雅兒今年的年紀是二十八歲,正是一個女性最美麗成熟的年紀。而林雅兒接掌瀕臨破產的船公司之際,她只有二十三歲。
  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女郎,連她是在什麼地方受教育的,甚麼環境下長大的,甚至是什麼樣子,都沒有人知道。但是她一開始主持公司業務,公司就奇跡一樣地復活了,非但復活了,而且生氣勃勃。短短五年時間,就幾乎已回復了林永興時代的規模,這不是不可思議的奇跡嗎?
  關於航運公司的業務,是如何迅速發展起來的,自然有線索可供追尋,但是看起來未免枯燥,所以只是約略說一說就算。
  有趣的是林雅兒這個人,上面提及她的時候,曾說她「不知是在什麼地方受教育的,不知是在什麼環境下長大的,甚至是甚麼樣子,都沒有人知道」,這不是太怪異一點了麼?可以說,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可能是這樣子的!
  可是,偏偏林雅兒就是這樣子的。
  這種情形,實在是不可能的……一定還會有人這樣堅持。但實實在在,林雅兒的確是這樣子的,真有必要詳細說明一下。
  林雅兒出世的當日,就是她母親去世之時。
  當然,是有人見過林雅兒的……接生的醫生、護士等等。但那時,林雅兒只不過才出世,是一個什麼也不知道的嬰兒,和每天降臨人世的許多其它嬰兒,並無不同。
  她的父親……有人甚至懷疑,連他的父親,也可能沒有見過她!
  父親怎麼可能會沒有見過女兒呢?要注意一個十分特殊的情形……林雅兒的母親,因難產而死。林永興幾乎在接到了女兒誕生消息的同時,就接到了妻子喪生的消息。
  由於近五年來,林雅兒奇跡似的商務能力,和她如此神秘的生活方式,她成了許多記者的追索目標,研究她何以會如此神秘的「內幕文章」大受歡迎,所以,一些陳年舊事,也被發掘了出來。
  英國有兩個專門發掘「內幕新聞」的記者,就花了許多時間,訪問了許多人,把林雅兒出世之後幾天間的事情,探訪明白,寫過一篇報導。根據那篇報導中所寫,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當林永興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商務繁忙,未能在醫院中陪妻子……醫生迎上去,先告訴他噩耗:妻子死了,然後再告訴他:女兒誕生,平安無事。
  當時,林永興這個富豪,只是呆立著。
  那兩個記者訪問的,正是當時把兩個消息,一起告訴林永興的那個醫生。
  這位著名的婦產科醫生,當記者訪問他的時候,已經退休了,可是精神還十分好,記憶力也沒有衰退,記得二十多年前發生的事的每一個細節。
  「林先生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站立著。」那個醫生說:「我怕他受不起打擊,想安慰他幾句,可是他根本聽不進去,臉色蒼白得驚人,汗珠自他整個臉上沁出來,樣子駭人之極。
  「我連忙吩咐身邊的護士,準備如果林先生精神上支持不住的話,就給他準備病房,好讓他靜養。
  「他這樣子,大約有一分鐘左右。突然,他全身都幾乎抽搐了起來,面上的肌肉,抽搐得尤其可怕,雙眼之中,射出難以形容的光芒來……我只能說,那是憤怒和恐懼交織的光芒。
  「由於我是面對著他的,所以自然而然,我認為他發怒的對象是我,而他也確然有理由向我大發雷霆的。因為林夫人在產前多次檢查,一點也沒有不正常,雖然是頭胎,可是根據我多年婦產科醫生的經驗,一定是順產。誰知道胎兒忽然移位,變成了情況最惡劣的難產。這種情形,在醫例之中十分罕見,而且原因不明,向外行人,尤其是當事人解釋起來,更是困難。一般都會被當事人認作是醫生的疏忽,而加以責難,所以,我以為林先生是在對我發怒。
  「可是,接下來的變化,卻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那兩個內幕記者特別說明,當老醫生說到這裡的時候,訝異的神情仍然十分強烈,可知當時發生的意外事件,給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老醫生繼續敘述那當時的情形:「看到林先生的神情這樣可怕,我已經準備他向我發作了。可是,突然之間,他一個急速轉身……我記得再清楚也沒有,由於他滿頭滿臉全是汗珠,所以當他急速轉身的時候,那些汗珠一起飛濺開來,我身上、臉上,都沾到了不少。
  「當他轉過身去之後,他陡然雙手一齊伸出,扼住了在他身後一個人的脖子。
  「那個人可能是一直在他身後,跟著他進來的,也可能是這時才來的,誰也沒有注意他的存在。出了事,林永興又是大人物,自然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直到這時,林先生忽然有了這樣反常的行動,我才注意到這個人。
  「林永興雙手扼住了那人的脖子,扼得如此用力,我幾乎聽到了那人喉管被捏碎的聲音。在一旁的幾個護士一起尖叫起來,我也嚇呆了,不知如何才好,眼看這個人就快要被林永興扼死了!
  「我算是最早定過神來的一個人,我一面大聲叫著,一面伸手,去扳他扼住了那人脖子的雙手。我以為一定要非常用力,才能把他的雙手扳開來,誰知道,我的手才一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就鬆了開來。
  「這時候,林永興和那個人之間的神情,我記得再清楚也沒有。
  「林永興的雙手雖然已鬆開了,可是仍然離那人的脖子很近,而且,他雙手的姿勢,也是一望而知,隨時可以再一次扼向那人脖子的。他緊緊地盯著那個人,雙眼之中,噴射著難以形容的怒火,像是依他的心意,他真的要把那人扼死一樣。而那個人呢,卻表現得十分鎮定,不,簡直可以說是出奇地冷靜。他的頸際,由於剛才曾被林永興緊握著,現出了紅紅的指印,但是他甚至於不用手指去搓揉一下。他只是冷冷地盯著林永興,和林永興對望著。
  「周圍的人都不知怎麼才好,林永興又是大人物,也沒有人知道,那個被他所扼的人的身份。林永興不再行兇,大家也都不出聲,在那一剎間,一切都像是靜止了一樣,然後是林永興陡然叫了起來!
  「他的呼叫聲,聽來如同狼嗥一樣,刺耳之極!
  「一直到現在,事隔那麼多年,林永興的吼叫聲,我還是不能忘記。在這以前,或是在這以後,我從來也未曾聽到過一個人,會發出那麼可怕的吼叫聲。真正只應該是野獸,才會有這種聲音發出來!
  「他一面吼叫,一面問了一句話……不錯,話一定是責問那個被他扼過脖子的那個人的,而且問的那句話,雖然他的聲調變得厲害,聽來簡直像是在乾號,充滿了悲憤,但我還是可以聽得很清楚,他問的那句話是:『一定要這樣?』
  「不!我不知道他問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一直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他衝著那人,問了這樣一句話之後,那人立時冷冷地回答:『這是早就講好了的!』
  「不,我也不知道那人這樣回答,是什麼意思,一直不知道。那人在這樣回答了之後,林永興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雙手垂下,人也站立不穩,一下子倒了下來。我正好在他的身後,立時把他扶住。當我的雙手伸入他的腋下,把他身子架好,使他不致跌倒時,我發現他腋下濕透了,全是汗。而那時,他的臉色也灰敗之極,身子在發著抖。我向身邊的護士說了一種鎮靜劑的名字,叫她快點去取,可是等到護士取來了針藥時,林永興卻已大體恢復了正常。
  「他可以自己站著,奇怪的是,剛才,他還在極度的憤怒之中,幾乎想把那人活活扼死,可是這時,他卻和那人一起,走到走廊的一角。有人想跟上去,都被他大聲喝退,我就是被他大聲喝退的幾個人之中的一個。
  「他和那個人,走到角落之後,只看到他們在急速地講著話,可是聲音很低,根本沒有人聽得到他們兩人在講些什麼。
  「他們大約講了三、四分鐘左右,林永興雙手抱住了頭,又呆立了片刻。在那一段時間中,那人始終只是冷冷地盯住他。
  「當時,我就在想,這個人是他的什麼人?這個人和林永興是什麼關係?
  「林永興終於放下了雙手,這時,他看來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他向我走來,什麼話也沒有說,在我面前站了一站,只說了一句話:『會有人來安排一切的!』不等我對他講話,他掉轉身就走了,這次我注意到,那個人像影子一樣,跟在他的身後走了。
  「接下來又怎樣?接下來沒有怎麼樣,正像他所說,自有人來安排。林夫人的喪事相當風光,富豪之家,辦起什麼事來都方便得很。
  「哦,那個女嬰,是的,那個女嬰比較特殊。出生第二天,就有人把她抱走了,當然是林家的人,有林永興親筆簽名的文件,醫院沒有理由留住不讓嬰兒離去的。
  「什麼?女嬰離開醫院之後到什麼地方去了?」老醫生搖著頭:「記者先生,這個問題我可無法回答,醫院中出生的孩子,每天都有好幾十個,他們離開了醫院之後,又到什麼地方去了,醫院是絕對無法知道的。什麼?林永興先生的女兒,現在已成了女船王?那我也不清楚,我只記得當時的情形十分特別而已。」
  那兩個內幕記者所寫的那篇報導,題目是〈神秘的父親和神秘的女兒〉,再加上一個小副題:「另外再加一個神秘的人物」。
  訪問那位老醫生的最後一個問題是:「請問,林小姐,就是你接生的那個女嬰,是什麼樣子的,你是不是還有印象?」
  老醫生笑了起來:「年輕人,所有的嬰兒,看起來幾乎全是一樣的!」
  真的,所有嬰兒,看起來全是差不多的,紅紅皺皺的皮膚,緊閉著眼睛,沒有多大的分別。就算有分別,也無法根據一個嬰兒的面貌,推測到長大之後的面貌來。
  那兩個記者的工作相當認真,他們又找到了當時,二十多年前初生嬰兒房的主任護士。主任護士的記憶不是很好,對著好奇的記者茫然道:「不記得了,不記得是什麼樣的人把嬰兒抱走的了!」
  於是,在這兩位記者的筆下,就出現了「神秘的女兒」這樣的名稱。因為無論他們如何深入調查,都無法知道這個離開了醫院的嬰兒,到什麼地方去了。
  一個嬰兒,若是失蹤的話,尤其是林永興這樣顯赫富豪的女兒,應該是會引起轟動的。但是林永興一點也不追究,旁人自然也不好說什麼,只有林夫人的娘家,幾個長輩問過幾次。記者也找到了林夫人的一個表舅父,這個親戚述及了當時的情形:
  「阿英(林夫人的名字)難產死了,自然大家都很難過,喪禮舉行得十分風光。在喪禮上,沒有看到嬰孩,永興說,孩子太小了,不適宜帶出來。
  「喪禮舉行完畢,我們幾個親戚商量著,要看看孩子,派我去說。永興一聽我提起,就一板臉,說:『孩子就是孩子,有甚麼好看的!』雖然他說得不近情理,可是……可是!」這個親戚的神情有點忸怩:「我們都……要靠永興在工作、生活上資助,所以也都有點怕他,我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又過了一個時期,我再問起孩子,永興說,已送到外國去叫人撫養了。從此之後,就沒有再見過她,是的,應該說,我們親戚之中,沒有人見過這個孩子的。三年後,永興糊里糊塗失了蹤,我們親戚才又想起孩子來,一打聽,才叫玄,根本沒有人知道孩子在什麼地方。永興根本未曾對任何人說起過,孩子送到哪一個外國去了,只知道是他的一個跟班送走的。那跟班我倒見過兩次,陰森森的,一句話也不肯多說,一點也不討人喜歡,不知道為什麼永興喜歡他,一刻也離不開他似的。
  「是的,永興本身什麼親戚也沒有,不是很清楚,好像他是從一個什麼教會主辦的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只有母系方面的親戚,沒有父系的親戚。」
  由於調查訪問,是在林雅兒主持林氏船務公司業務,重現昔日風光之後進行的,當然也有以下的談話。發表意見的,仍然是那位林夫人的表舅:
  「當然聽說了,聽說名字是林雅兒?開始我們也不知道,永興一失蹤,船務公司失了主持,一年不如一年。十七、八年下來,簡直是山窮水盡,只剩下一堆廢銅爛鐵了,只有幾個老職員,在苦苦支撐著。忽然聽說永興的女兒出來辦事了,又聽說,不到三年,已經又和當年差不多了。我們一些親戚商量著,要去見見永興的女兒,說起來,大家都是自己人,又是公推我去的。
  「哼,我一去,見到的全是不相干的人,回答的話全是一樣的:『林總裁一向不見人!』我擺出我的身份來……我是她的表舅公,結果,也沒有人買帳,一樣不見。後來,才聽說她根本甚麼人都不見,根本沒有人見過她。這是怎麼一回事?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人?」
  天底下,本來是不容易有林雅兒這種人的,可是,偏偏就是有。那兩個記者和世界著名的七傢俬家偵探社協議,一定要設法,拍攝到一張林雅兒的照片。可是半年之後,四家偵探社承認失敗,放棄了,一年之後另外三家也承認失敗,也放棄了。林雅兒不是一個隱士,她主持著一間龐大的航運公司,怎麼可能全然不露面呢?
  作為一間龐大的航運公司的總裁,實在很難不在人前露面的。但是,很難,並不代表不可以。
  林雅兒就做到了這一點。
  從她接事的第一日起(她是如何接事的,下面自然會再加詳述),公司的職員,就只聽到過她的聲音。開始聽到她聲音的,是幾個二十多年來苦苦支撐著,苟延殘喘的老職工。一直到現在,發展到了超過一千名員工,仍沒有人見過她。
  和林氏航運有業務來往的人,也沒有人見過她,不論地位多高……油運業全盛時期,誰看到阿拉伯的什麼王子不低頭哈腰,但是林總裁說不見就不見。
  現代科學,可以使世界許多處不同地方的人,通過電話系統的操作,如同面對面地開會,自然也可以使人不必露面,就可以進行一切工作。
  業務上有關係的人,未曾見過這個林總裁,想起來還可以理解。但是和她生活上有聯繫的人呢?難道也見不到她?答案是:也見不到她。
  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可以不和任何人接觸。她住在一幢六十二層高的大樓的頂樓,大廈自五十二層開始起,就是重重的保安設備……幾乎連濾過性病毒都過不去,這是一位保安設備專家講的話。
  她難道從來不離開住所嗎?當然不,她會到公司去,到她的辦公室去。但是她的車子,在兩處都有專用電梯直達樓上,她不用自己駕車,而車子的後座和司機位之間,有厚厚的窗簾。她的司機是一位女性,即使是這個女司機,也未曾見過她。這位神秘的女總裁,用種種方法保護自己,不讓人家看到她。
  不過,那兩個內幕記者,還是十分有辦法的。從她每天所需要的食物上,可以推測到她十分注重營養,而且食量不大,顯然是為了維持體態的美麗。
  內幕記者甚至根據她衣著的尺碼,可以精確地推測到這個神秘人物的體型……體高五呎八吋,三圍是三十四、二十三、三十四,那是一個標準美女的體型。
  對於林雅兒,所知就是那麼多。哦,還有一點,即使是通過科學儀器聽到的她的聲音,專家的意見是,也是經過變音裝置故意扭曲了的,不是她原來的聲音。至於她原來的聲音是怎樣的,也沒有人知道。
  再回過頭來,看看林永興的失蹤經過,也可以說是神秘之極。
  林永興這個富豪,喜歡獨自駕駛遊艇出海。每年至少有一個月或更久的時間,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只知道他在海上,在他的豪華遊艇上。在他駕船遨遊之際,倒也不是全無音訊的,他會利用船上完善的無線電通訊,和他的下屬聯絡,時間不一定。
  那一次,林永興是從美國邁阿密出發的。一離了港口之後,海岸巡邏隊和至少有二十艘以上的遊艇,目擊他的「永興號」向西北方向駛去,也就是說,是向著百慕達方面駛去的。誰也不知道他目的地何在,只知道他駛出的方向。
  自此之後,一直到「永興號」再被發現,「永興號」究竟曾到過什麼地方,完全沒有人知道。
  那一次,「永興號」在離開港口之後的第五天,船公司的高層人員,已經覺得有點不對勁。因為在這五天之中,他們未曾接到林老闆的任何電話。
  等到第十天頭上,還未曾有林永興的消息……這是十分反常的現象,船公司的高級職員開始焦急。而到了十五天頭上,他們派出了三個代表,來到邁阿密,請求當地海岸巡邏隊,協助尋找「永興號」,可是卻遭到了禮貌的拒絕。
  拒絕的理由十分簡單,以「永興號」的性能、速度而論,已經過去了十五天,船可能已駛到任何地方去了,總不會再在邁阿密海岸巡邏隊管轄的水域之內了。
  幾個高級職員無法可施,只好自己雇了直升機,在附近幾百浬的水域上空,搜尋「永興號」的下落。但又過去了十天,一點結果也沒有。
  而就在那幾個高級職員,回到了總公司之後不幾天,「永興號」被發現了。發現「永興號」的是一艘商船,地點是在距離邁阿密五百浬的大西洋中,船上沒有人,船上的設備一切完好,只是船上沒有人。
  林永興就這樣神秘失蹤了!
  這樣一個大人物失蹤,自然會展開極隆重的搜尋,搜尋繼續了三個月,甚至在發現「永興號」的地點,做了深水潛水的搜尋……這實在是很滑稽的事,有點像中國的一則寓言「刻舟求劍」。
  因為「永興號」在被發現時,隨著海流在海面上漂著,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漂來的。而林永興顯然是在上船的第一天就失蹤……證據在以後的調查中,輕而易舉地被發現。
  在搜尋沒有結果之後,自然就是詳細的調查。
  「永興號」被拖回了邁阿密,調查小組由各國專家組成。專家之中,包括各方面的專才,有兩個專才,是調查失蹤者的權威。
  在調查報告中,他們提出了十幾項人會莫名其妙失蹤的理由。總括來說,可以分為自動的或被動的兩大類。自動的,是失蹤者厭倦了原有的生活,渴望自己變成另一個人,改名換姓,甚至連容貌也改變,徹底變成另一個人,開始新的生活。
  專家排除了林永興自動失蹤的可能性,因為林永興事業如日中天,身體健康情況又好。一生之中,唯一的不幸是他的童年,唯一的打擊,是三年之前妻子因難產而死。但這種打擊,絕不足以使一個充滿了事業雄心的人,放棄他的固有生活。
  那麼,林永興的失蹤,自然是被動失蹤了。被動失蹤,又可以根據失蹤的環境,分為許多種,例如森林失蹤、沙漠失蹤、海洋失蹤……等等。林永興的失蹤,當然歸入海洋失蹤這一類。
  而在海洋上的被動性失蹤,原因也多得數不清,例如說:
  遇上了海盜。(這一條被否定了,因為船上沒有絲毫打鬥劫掠的痕跡,所有貴重物品俱在。)
  遇上了風浪。(這一條也被否定了,船被發現時,十分完整,絲毫不像受過風浪的襲擊。而且,過去一個月的氣象紀錄,都是風平浪靜。)
  船的機件……沒有故障;食物飲水……豐富無比;突然的急性疾病……沒有任何跡象;迷途的心慌意亂……船上的一切儀器操作正常……
  所有的失蹤原因都被想遍了,包括了林永興正在甲板上,忽然有一隻大烏賊游近,用長大而生滿了吸盤的觸鬚,將他捲進了海中等等。
  這已是屬於另一類失蹤範圍內的事了。
  這一種失蹤是「神秘失蹤」,人會在突然原因不明的情形之下消失無蹤,可以作任何解釋,包括被發出綠光的外星人擄走了之類,悉聽尊便。
  於是,失蹤專家指出,失蹤地點,是在所謂「神秘的百慕達三角區」之中。這個三角區中的大西洋海域,一向被稱為「魔鬼海域」,有過許多宗莫名其妙的失蹤事件,包括飛機、輪船,是人人都知道的一個神秘地區。
  林永興的失蹤,也可以歸入是這許多神秘失蹤事件中的一宗,沒有原因。或者說,有原因但找不出來。
  失蹤調查報告,自然以失蹤專家的意見為主,但是也有其它專家的意見。一位輪機專家,就不同意那個說法。
  這位機械專家,一直是美國方面保養「永興號」的負責人。「永興號」在出海前,他監督著注滿了燃料,等船被拖回來之後,無論從燃料的剩餘方面,或是儀表上的指示,「永興號」只不過行駛了五十七浬。這個距離,甚至還不足以從邁阿密駛到大巴哈馬島,根本未曾進入所謂百慕達三角區的魔鬼海域。
  另一個偵探人員,則根據「永興號」上的一切,證明林永興的失蹤,是出海當天就發生的事……日曆留在這一天,沒有撕下去,消耗的食物飲料極少,不會超過一個人一天的需要量等等,都是十分確鑿的證據。
  但不管調查報告如何眾說紛紜,一種專家有一種專家的意見,有一點倒是全體同意的,那就是他們找不出林永興失蹤的確切原因來。
  林永興一直沒有出現,林氏船務公司失了重心,業務日漸不前。別的船務公司乘機落井下石,終於使林氏公司幾乎等於破產了。直到林雅兒,這個一直沒有人知道她在什麼地方的人,突然冒了出來。
  一般來說,一個人失蹤七年之後,就在法律上被宣佈死亡了,林永興自然也不例外。
  公司的幾個老職員、林永興妻子的親戚都打聽過,在林永興失蹤前三年,曾在律師事務所立下了一份遺囑。所以,當林永興失蹤滿七年之後,在那個律師事務所,有一次聚會,希望知道林永興有什麼遺囑,對公司的業務大權,究竟有什麼安排,也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有別的財產等等。
  而結果,與會者都大失所望。律師取出了一封林永興親筆的函件:
  「我在今天預立遺囑,但遺囑必須在二十三年之後才能開啟,並且交由律師全權處理,任何第三者不得干涉。 林永興」
  這封函件的日期,也就是林永興預立遺囑的日子,是他女兒誕生的那天,也就是他妻子逝世的那一天。
  兩個內幕記者,也曾去拜訪過那位律師。那位律師述及二十多年前,林永興到他事務所來的情形。
  「下午三時左右,我接到林先生的電話,告訴我他有重要的事要見我,辦完手頭的事就來,叫我一定要等他。結果,等到晚上八時多他才來。
  「那天晚上,本來我還有幾個相當重要的約會,但當然比不上和林先生的約會重要,他的船公司是我們的最大主顧。
  「八點多,他進來了,神色十分慌張,而且頻頻回頭看,好像是怕什麼人跟蹤一樣。他只是一個人來,也很出乎我的意料,因為通常他來的時候,總帶著一大堆處理各種業務的秘書來。
  「什麼?一個跟班,樣子很陰森的?不,我從來也沒有注意到過這樣的一個人。
  「他進來之後,就把我辦公室的門關上。其實這時,事務所中的職員早已離開了,我和他講話,不會有別人聽到,可是他還是那麼小心。可見他將要和我說的事,是十分機密的。
  「他還沒有坐下來,就取出了一隻文件袋來,是密封了的,對我說:『這是我自己寫的遺囑,請你替我保管,替我執行。』預立遺囑,是一種十分普通的情形,我接了過來,一看到是密封的,就道:『遺囑上要有律師作見證簽名,你封好了,我怎麼簽名?』
  「當時,他現出相當為難的神色來,道:『你就簽在信封上吧。』我一想,那自然是他絕不願意有人知道遺囑的內容之故,那也可以的。所以,我立即就在信封的封口上簽了字,並且當著他的面,把遺囑放進了專放絕對秘密文件的保險箱之中。他才吁了一口氣,坐了下來,取出了手帕抹著汗。
  「他抹了一下汗之後,又取出了一封信來。那封信的內容,我當時就看了,覺得很奇怪,問他為什麼是二十三年,他沒有回答。
  「我又道:『林先生,你今年不過四十出頭,二十三年之後,也不過六十多歲。到時百分之九十你還在世,自然也不必我執行遺囑了。』
  「他聽了之後,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並沒有回答我的話。等我又說了一遍,他才道:『再說吧!』就在這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我拿起電話來,是一個男人找林永興的,我就把電話遞給他。他的手有點發抖,神情也極怪,像是又害怕又無可奈何,我問了他一句:『你沒事吧?』他沒有回答,事實上他接過了電話之後也沒有說話,只是聽著。這時辦公室中十分靜,連在一旁的我,也聽到了打電話來的人所說的話,那個不知是什麼人只說了一句:『一切是你自己答應的,別想玩什麼花樣!』
  「我聽得很清楚,當時心中就十分奇怪,是誰講話那麼沒有禮貌,敢對一個亞洲富豪講這樣的話?而林永興這時,也像是手中所握著的不是電話,是一塊燒紅了的鐵一樣,一下子就把電話摔到了桌上。我拿起電話放好,向他望去,他連連擺手,表示沒有什麼,我自然不便再問,他就走了。
  「以後,我又和他見過好多次,他一切都十分正常,而且絕口不提遺囑的事。後來,他神秘失蹤了。
  「在他失蹤之後七年,一些和他有關係的人,到我的事務所來,要求看他的遺囑。我就把那封信取出來,把他們打發走了。
  「是的,日子過得真快,二十三年,在當時想來,那是一個多麼悠長的歲月,可是一下子就過去了。事務所早已有計算機資料儲存設備,每一天要處理的事,計算機會自動提醒,林永興的遺囑,若不是計算機自動提醒,我早已忘了。一提醒,我想起真是已過了二十三年了,就取出了文件,打開密封的文件袋,取出了他的遺囑來。遺囑十分簡單,執行起來,也沒有什麼困難。
  「哦,你們問遺囑的內容?嗯……這……照常理說,我是不應該洩漏的,不過,遺囑早已向船公司的那幾個老職員傳達過,也不是什麼秘密了。你們真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訴你們。
  「遺囑真正的內容,其實只有一句話:『我全部財產,歸我女兒林雅兒所有,請向一切有關人等宣示。』我就把一切有關人員找了來,宣佈了遺囑內容。聽了遺囑的人,神情都十分怪異,我也覺得怪異。因為最主要的一個人物,他的女兒林雅兒非但不在場,而且自她出生之後,根本沒有人見過她,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什麼地方,甚至名字也是第一次公開。我當了一輩子律師,宣讀過無數遺囑,但沒有一次比這次更怪的了。
  「自然,我宣讀的,只是遺囑中可以公開的一部分。另有一部分,是不能公開的。
  「既然不能公開,當然也不能告訴你們,對不起。你們當記者的,真喜歡尋根究柢,好吧,那另一部分,是告訴我林雅兒來的時候的聯絡暗號。那暗號相當複雜,絕無假冒的可能。
  「當天下午,我在離開辦公室前,就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中是一個相當怪的聲音……經過變音程序,說出了那個聯絡暗號,說她就是林雅兒。我是執行任務的人,自然不能不接受她的繼承人身份。
  「是的,我一直未曾見過這個林雅兒。當天,我就提出要和她會面,可是她卻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是不想見人。但是她卻要求我做不少事,首先,要我通知那幾個把船公司支撐著,但現在再也撐不下去的老職員,她從第二天起,就接管船公司的業務。這不成問題,這樣一個爛攤子,誰還稀罕?
  「不過聽說,到現在不過三年工夫,船公司業務,大有可觀了。真怪,可能是林永興當年,另有一筆財產在,林雅兒運用了那筆財產,有錢,自然便易於開拓業務。
  「她一直有電話給我,尤其是開始,托我代找房子,要一幢大廈的頂上十層等等。後來,可能有公司職員可供她差遣了,所以就少找我了。
  「真的?那簡直有點不可思議,完全沒有人見過她?只是根據她的衣著,來推測她的體型?她用三十四號胸罩?哈哈,你們探聽得真清楚!說起來,她正當妙齡,又有著那麼美妙的身材,為什麼躲起來不見人?可能是臉部有什麼缺陷吧!」
  那兩個內幕記者,和其它企圖揭開林雅兒神秘面貌的人,所能做的工作也僅此而已,再努力,也發掘不出什麼新的材料來了。連女司機都是停好車離去,等主人進了車,再奉召喚去駕車的,還有什麼人可以看到她呢?自然,有人收買女司機、僕人,但所得到的最高情報,無非是三十四號胸罩而已。
  敘述故事者忽然把情節岔了開去,岔到了那一雙「神秘的父親和秘神的女兒」身上,是由於洪致生一對原振俠提及了林氏的船務公司,原振俠就想起了種種傳奇性的記載之故。
  原振俠其實也想了沒有多久,而且,有點細節,他在看的時候,由於事不關己,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當下,他仍是愕然地望著洪致生:「如果你們船公司和船公司之間,有什麼業務上的來往,怎麼輪,也輪不到我去辦交涉!」
  洪致生忙道:「你弄錯了,我去尋找海底古城,需要一艘設備十分完善的船。這種合乎需要的船,世上並不多,就算有錢立刻去造,也不是一年半載之間能造好的……」
  他說到這裡,原振俠已經明白了:「林氏船務公司恰好有一艘?」
  洪致生點頭:「不是屬於船公司的,屬於林雅兒私人名下,船名就叫『雅兒號』。那艘船,我看過它的建造資料,真是怪極了!」
  原振俠攤了攤手:「船就是船,有什麼怪的?」
  洪致生搖頭:「一般的遊艇,需要裝有海底聲納探測設備麼?那簡直是一艘深海探測船,而且其它設備,也應有盡有!」
  原振俠哈哈大笑了起來:「說不定她和你一樣,是一個海底尋寶迷,你還是自己親自出馬吧,你們看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洪致生有點惱怒,「呸」地一聲:「你不去就算了,講這種話幹什麼,我,我……我心中的異性……」
  他突然轉了話頭,神情嚴肅,十分堅決地道:「我心中的異性,就是自稱是我的『守護神』的那位!」
  原振俠正在喝著酒,一聽得他那樣說,一口酒嗆住了,不住咳嗽起來。洪致生竟然把幻覺當成真實,單戀起那個虛無飄渺的聲音來,這實在有點令人吃驚!
  望著他那種認真的神情,原振俠倒不知說什麼才好了。呆了半晌,只好問:「你是決定去探險的了?」
  洪致生歎了一聲:「去是總要去的!」
  他站起來,準備告辭,原振俠送他出去:「你借船的結果如何,我倒很有興趣知道,這神秘的林氏父女,的確夠神秘。」
  洪致生喃喃自語著離去,原振俠聽得他在說的是:「今晚她又會對我說什麼?她知道我決定不聽勸阻,會怎麼說?」
  原振俠搖了搖頭,回到室中之後,真對林永興和林雅兒的事有了興趣,就打電話到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勤的小寶圖書館,托他們把有關的資料找出來,等他有空,就可以去取。
  他作為醫生,又把洪致生的精神狀態,作了一下分析,覺得還是有必要勸他去接受檢查。早期的精神分裂症,會產生虛幻的想像,比較容易治療。他想及洪致生的症狀……聽到了一個並不存在的聲音,而且,深深地愛上了這個聲音。
  醫生的分析是醫生的分析,被醫生認為是精神病患者的人,卻有他自己的感受。洪致生極其清楚地知道,自己聽到的那個聲音,絕不是幻覺。
  但是,何以用錄音機,卻不能把這聲音記錄下來呢?這是不是可以證明,這種聲音根本不存在呢?
  洪致生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但他還是固執地認為聲音是實際的存在。
  他駕著車,在離開了原振俠的住所之後不久,就在路邊一個靜僻的角落,停了下來。
  他覺得十分疲倦,停了車子之後,他放低了座位,使自己斜躺著,閉上了眼睛。他的目的,只不過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是不多久,他就進入了半睡眠、半清醒的狀態,而且,又和過去那些日子一樣,他又聽到了那溫柔甜膩的聲音。
  先是一下悠悠的低歎聲,單是那一下低歎聲,洪致生聽了之後,心裡就陡地緊了一緊。那下低歎聲中,充滿了愁腸百結的愁思,也充滿了迴腸蕩氣的纏綿。
  洪致生閉著眼,心中也不由自主,跟著暗歎了一聲。他的口顫動著,但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可是在思想上,他卻不可遏制地立時發出了問題:怎麼啦?寶貝,什麼事困擾著你,要發出這樣的幽歎?
  這時候,若是有人在他的身邊,看到他的情形,一定以為他是一個倦極而睡的人。即使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處在一種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之中,他甚至沒有氣力去睜開眼睛來……這種狀態,幾乎是每一個人都經歷過的。但是他腦子的活動,卻又那麼清醒,他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一下歎息聲,也可以認得出來,那一下歎息聲,就是一直在勸他,不要去進行探險的那個女聲……這些日子來,他實在已不可克制地愛上了這個女聲。
  愛上了一個聲音?這聽來是十分荒誕可笑的,但對洪致生來說,他一點也不覺得可笑,因為愛情是一種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的感覺,他的的確確有這樣的感覺。而且,以他的知識而論,雖然他不明白那個動聽、柔膩,可以把他每一根神經,都當作琴弦一樣撥動,奏出生命和愛情交織的樂章來的聲音,是從何而來的,但他絕不承認,那是什麼幻覺或精神分裂所形成的。
  他假設,那是一種什麼力量,影響了他腦部專司聽覺的那部分,所以才使他聽到了那麼美妙的聲音。而錄音機只不過是根據簡單的原理來記錄聲音,怎可以和複雜萬分的人腦功用相提並論!
  在他心中問了那一個問題之後,又是一下短歎。然後,那個令他神魂顛倒,動聽的女聲又響起:「你決定了?我的勸告,一直沒有用?」
  洪致生立即回答:「你再說,你再勸我,我真是渴望聽到你的聲音,太渴望了!」
  那聲音聽來有點飄忽的黯然:「只是聲音是沒有意義的,聲音所代表的語言,你怎麼一點也不注意?」
  洪致生有點像撒賴的小孩:「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我一定用心聽。」
  那聲音今晚顯得特別幽怨,也使聽到的人更感到它的可愛:「這些天來,我已講過多少遍了,我是你的守護神。我一直在勸告你,勸告你別受任何引誘,去進行你所想的海底探險。你已經接受了引誘,可是我還是希望你能抗拒。」
  洪致生立時問道:「為什麼呢?」
  那聲音聽來更悅耳:「別問為什麼,沒有答案。或者說,要知道答案的話,需要付出太高的代價!」
  洪致生心中暗暗叫了起來:「我不怕,我不怕付出代價,任何代價我都不惜,只要使我能見到你一下!」
  那聲音又飄進了洪致生的意識之中:「你的話有點混亂了,那和我沒有關係。」
  洪致生幾乎聲嘶力竭了:「怎麼沒有關係?我愛你,深深愛著你!」
  在洪致生心中這樣叫了之後,過了好久,一點反應也沒有,洪致生焦急無比。然後,聲音又來了:「你……愛上了一個聲音?」
  洪致生急促地回答:「不,是你!」
  聲音喟然歎著:「我只是一個聲音。」
  洪致生甚至不由自主,嚥著口水:「不,不,聲音,是人發出來的。你一定是一個實際的存在,我會盡我一切努力,把你找出來。」
  聲音像是有一種被人捉弄的惱怒:「算了,我的勸告,今天是最後一次。你不聽從我的勸告,記著,那就不要後悔!」
  洪致生大是著急:「不要是最後一次,不要是最後一次!不要……」
  當他叫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是真正張大了口叫出來的,這情形,就像是在夢中大叫,忽然叫出了聲來一樣,也像通常的情形,一叫出聲來,人就會從夢境之中醒過來。這時洪致生的情形也是那樣,他陡然醒了過來,坐直了身子,睜大了眼睛。他清楚地記得剛才的對話,所以他顯得那麼慌亂,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
  「最後一次」,那意味著他再也聽不到那聲音了!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末日的來臨。他雙手緊握著拳,汗水涔涔而下,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不會的,明晚我還可以聽到她的聲音。在他的想像之中,那聲音,一定是和一個實實在在的「她」聯結在一起的,可是這個她,在什麼地方,是什麼樣子的,他卻一無所知。
  呆了好一會,洪致生知道自己已無法再在車中,進入半睡半醒的狀態了,他就駕車繼續向前駛去,一直到了他的住所。
  他居住的所在,大約是人類可以享受到的最大的舒適了。他先大口喝了幾口酒,然後,在床上躺了下來。任何人在睡著之前,總有一個短暫的朦朧時期,這一晚,在快要睡著之前,洪致生也不例外。可是,那個聲音,他渴望聽到的聲音沒有再來。
  那天晚上,洪致生為了等那聲音再次出現,硬生生地令快要進入睡眠狀態的自己清醒過來,在七、八次之後,天也亮了。那是令他沮喪而又失望的一個漫漫長夜,他甚至跪下來祈求:「不要是最後一次!不要是最後一次!」
  他將希望寄托在第二晚,可是,第二晚的情形完全一樣。
  接下來,亦是同樣的,在焦急的渴望之中,他度過極度失望的第三晚。
  三天之後,當原振俠又和洪致生見面之際,原振俠的吃驚程度,真是難以形容。
  當他應著門鈴,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一個人……頭髮凌亂,滿面鬍子,雙眼深陷,臉上幾乎一點血色也沒有,身子在微微發顫,雙眼之中,流露著絕望的神色,他根本認不出那是什麼人來。
  非但如此,洪致生開了口,原振俠也沒有認出他的聲音。洪致生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塗了漆一樣:「讓我進來,她……她再也沒有對我講任何話……我永遠失去她了,我……我……」
  他講到這裡,雙手緊抓住原振俠的衣襟,發出了絕望的叫聲:「我怕!」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失聲道:「是你!」
  他半拖半扶著失魂落魄的洪致生進來,讓他坐下。雖然洪致生已是一身酒氣,但原振俠還是遞了一杯酒給他。洪致生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就開始講述那天晚上他離去後,直到如今他的遭遇。
  講完之後,他仰著頭無助地問:「怎麼辦?」
  原振俠只好苦笑。怎麼辦?一點辦法也沒有!洪致生失去了什麼呢?失去了本來就不存在的一個聲音!
  如果不是看到眼前的洪致生真是那麼痛苦,原振俠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卻非認真回答這個問題不可。
  原振俠想了一想:「看來,你所愛的守護神,由於你不聽勸告而生氣了,放棄了她的責任。」
  洪致生雙手抱著頭:「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她,不再去探險了,不去了!為什麼她還是不再對我說話?」
  原振俠攤了攤手:「這是邏輯上一個有趣的現象,你已經聽了她的話,她何必再勸你?」
  洪致生睜大了眼,望了原振俠一會,陡然之間一躍而起,直衝進浴室,用冷水淋著頭,然後又走了出來,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我知道了,我一定要去進行,她就會再來勸告我。」
  原振俠心中咕噥了一句:這又是邏輯上的花樣,你堅決不聽勸了,她何必再勸?
  不過,原振俠只是心中想著,並沒有說什麼。同時他也想到,洪致生的精神狀態不能算是很正常,讓他到海上去有點事情做做,可能會就此恢復。所以他只是道:「好,我以為你已經準備出發了!」
  洪致生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俠的肩頭:「問那個老處女借那艘船,還是要請你出馬。」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他知道洪致生所說的「老處女」是什麼人,早幾天他們討論過這件事:「公平一點,人家還不到三十歲,正是一個女人最美麗的時刻!」
  洪致生聳了聳肩:「別管美不美麗,要是借到了她那艘船,三天之內,我就可以出發。」
  原振俠皺著眉:「我看,通過船公司互相交往,總比我莫名其妙地撞上去的好。」
  洪致生長歎了一聲:「同行如敵國,我去一開口,就再也沒有希望了。」
  原振俠還想推托,因為這實在是一件毫無來由的事,別說船主人林雅兒如此神秘,就算是一個正常人,他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由他去借船,人家就會肯借給他。所以,他仍然搖著頭。
  洪致生有點不耐煩:「這種小事,幫幫忙都不肯?」
  原振俠歎了一聲:「好,明天我替你去辦一辦,碰釘子,我只碰一次。」
  洪致生倒沒有再說什麼,又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俠的肩頭,轉身就走了出去。原振俠對著洪致生的背影搖頭,他根本沒有把這件借船的事放在心上,因為照常理來說,這是絕對沒有可能成功的事。
  然而,世上偏偏有很多事,是不按常理進行的。
  第二天上午,原振俠趁有空,在電話簿中找到了林氏航運公司的電話,打了電話去,請接總裁辦公室。接聽電話的,是一個聽來很甜美的聲音。
  整個電話交談過程不會超過一分鐘,全部對話如下:
  「總裁辦公室,我是秘書。」
  「我能不能和林小姐講話?」
  「對不起,不能。有任何事請告訴我,我會轉呈總裁處理。」
  這樣的回答,也早在原振俠的意料之中。於是他簡略地說明了自己想借「雅兒號」一用,多少代價不計,時間以一個月為限。
  秘書十分有禮貌地問了原振俠的姓名、聯絡方法,原振俠留下了醫院和家裡的電話,談話就結束了。
  雖然秘書最後說:「總裁如何決定,會盡快通知你。」但原振俠也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倒是洪致生性急,中午時候,打電話來問借船的經過。原振俠據實以告,洪致生埋怨道:「這樣子借法,怎麼借得到?」
  原振俠沒好氣地反問:「那麼,請問應該如何借?別忘了這位小姐是從來不見人的!」
  洪致生自然也想不出什麼更妥善的方法來,在電話中唉聲歎氣一番:「請你再盡量想想辦法。」接著又自言自語:「真是沒有辦法,也只好用普通船隻了!」
  原振俠有點惱怒:「早該用普通的船隻。」
  他放下了電話,想起洪致生那種不正常的情形,有點替他擔心。晚上,他看了一會書才就寢,正在熟睡之中,電話鈴聲大作。原振俠翻了一個身,不想去接,可是電話鈴響了又響,足足響了超過半分鐘。原振俠一面心中咒罵著,一面抓起電話來,床頭的鐘,正好顯示時間是凌晨三時四十分。
  他一拿起電話來,就聽到了日間那個秘書的聲音:「是原振俠醫生?林氏航運公司總裁,要和你講話。」
  原振俠脾氣再好,這時也忍不住想譏諷對方幾句。可是一轉念間,他想到總是自己有求於人,還是忍氣吞聲的好,所以他只是回答了一聲:「是!」
  在他回答了一聲之後,又等了好一會,電話那邊才有一個聽來怪裡怪氣,令人一聽就有一種極不舒服之感的聲音傳了過來:「原振俠?」
  原振俠回答了一下,心想,聲音是經過了變音程序的,不是原來的聲音。
  原振俠在想到這一點的同時,自然也想到,這個叫林雅兒的女人,為什麼要把自己保護得那樣徹底?不但從來不讓人見到她,連原來的聲音是什麼樣的,也不讓人知道。
  雖然說,已經有一門科學,專門可以從一個人的聲音中,推測出這個人的容貌來,但那只是少數專家的事,普通人絕對做不到,她又何必如此小心?
  而使得原振俠精神為之一振的是,這個神秘的女人親自要和他講話,那表示借船的事,可能有希望了。可是,對方的第二個問題,卻有點豈有此理了,聲音仍然是怪模怪樣的:「原振俠,就是那個原振俠?」
  對於這種怪問題,原振俠其實不算是陌生。由於他經歷的怪異事件相當多,所以,經常有人在聽了他的名字之後,會發出這樣的問題來。
  所以這時,他也能從容作答:「我想,我大概就是那個原振俠。」
  電話那邊「哦」了一聲,又半晌沒有聲音。原振俠催了兩三次:「林小姐,關於借船的事……」
  過了好久,才又傳來聲音:「那不成問題,『雅兒號』你要使用多久都可以,也不需要付任何費用……」
  原振俠聽到這裡,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來,認為是絕無可能實現的一件事,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辦成功了。他由衷地道:「謝謝你,林小姐,你真是太慷慨了!」
  那邊聲音卻道:「不過,有一個條件。」
  原振俠怔了一怔:「請說……」
  「我必須和你見一次面。」
  如果說剛才原振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時,他更加懷疑現在發生的一切,是不是真實的了!
  林雅兒要和他「見一次面」,一個從來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和任何人相見的人,要和他見一次面!
  他的回答是充滿了疑惑的:「見一次面?林小姐,我是不是聽錯了?」
  「沒有,當然,見面的方式,會很特別。」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見面的方式再特別,也是值得的。所以他立時道:「好,時間?地點?」
  「現在。我現在就在『雅兒號』上,停泊在七號海灣,林氏船務公司的碼頭。」
  原振俠還未曾來得及答應,那邊電話已經掛上了,原振俠握著電話,發了一會怔。
  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了!
  他用力搖了一下頭,放下電話,再用力跳下床來……他當然知道現在自己是清醒的,一切全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絕不是在做夢。但由於事情本身實在太離奇,所以他還是忍不住要證實一下。
  他其實並沒有呆了多久,立時動作快疾,在三分鐘之後,已經發動了車子,疾駛而出。
  他知道七號海灣在郊外,反正凌晨時分,路上根本沒有什麼車子,他一面駕車,一面在尋找著林雅兒要和他見面的理由,可是卻無論如何設想不出。由於林雅兒本身就充滿了神秘,別說她從來不見人,單是她二十三歲之前,是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樣的情形下生活的,也已經夠詭異了。
  半小時之後,他已經駛近七號海灣。沿海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碼頭,也停泊著不少各種類型的船隻,但全是黑沉沉地。只有一個碼頭亮著燈,在燈光之下,可以看到有「林氏船務公司」的招牌,還有兩行警告:「私人產業,禁止入內。」
  原振俠停下車。碼頭的建築,也與眾不同,有一扇巨大的鐵閘,鐵閘後面,是一幢小小的建築物。然後,是兩邊皆有鐵絲網攔著,一直向海中伸展出去,足有兩百公尺的水泥道。
  在水泥道的盡頭,泊著一艘船,原振俠才跨出車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艘船。看到了之後,他呆了一呆,登時心中產生了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異之感。
  那是一艘外型線條十分優美的大型遊艇,可是整艘船,全是黑色的。從船頭到船尾,除了黑色之外,沒有任何第二種顏色。
  任何遊艇主人,自然有權把自己的船,弄成任何顏色。但是船上有相當多的金屬組成部分,譬如說銅船欄,總是金屬的原色。
  可是這艘船,除了黑色就是黑色,以致在這時看來,它像是隨時可以在黑暗中隱沒的妖魔一樣。原振俠不是心理專家,但是他也可以肯定,把一艘外型如此美麗的船,用純黑色來裝飾的人,心理上多少是有點不正常的。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在那間小屋子裡,已有人走了出來。那是一個身形相當高大健碩的女子,雖然燈光不是很明亮,但是也可以看出這女郎的容顏秀麗,年紀也很輕,大約只有二十三、四歲,穿著一套類似軍裝的服裝。原振俠暗忖:這女郎,難道就是林雅兒?
  那女郎才一現身,緊閉著的鐵閘就自動打開。那女郎十分大方地向原振俠走過來,禮貌地問:「是原醫生?」
  原振俠點著頭:「林小姐?」
  那女郎笑了起來,現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不是,我是林小姐的司機。」
  原振俠「啊」地一聲。沒等他再說什麼,那女郎就急急地道:「林小姐在船上,你上船之後,自然能和她會面。林小姐要我轉告,船上的情形普通人會不習慣,請你上船之後,右轉,進入右首第一間艙房,等林小姐。」
  原振俠用心聽著,一面又禁不住向那艘純黑的船望了幾眼,心中詭異之感更甚。他剛想問那女郎一些事,可是那女郎已經道:「別問我任何問題,我什麼也不知道。」
  原振俠笑了一下:「你自稱是林小姐的司機,可是車子呢?在視線所及處,我似乎看不到有任何車子。」
  那女郎道:「車子直接駛進遊艇去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就像車子直接駛進大廈的電梯一樣,這是林雅兒不被人看到的方法之一。他不禁有點關心那女郎的安全:「那你怎麼回去呢?這裡十分荒僻……」
  那女郎笑了起來:「請放心,我的空手道是七段,懂得如何保護自己。」
  原振俠還想說什麼,那女郎已向那艘船指了一指,自顧自走進那小屋子,並且關上了門。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向前走去。越是離那艘船近一些,越是感到那艘四十公尺長的船,看起來像是一個橫亙在海邊的巨大妖魔。船緊靠著碼頭泊著,甚至連防止碰撞的軟墊都是黑色的。當原振俠跨上船去,踏足在船舷上的時候,他心中在想:黑色的救生圈,是不是為國際航海法所准許呢?
  沿著船舷向前走,到了一扇門前,門打開著,可是並沒有燈光。原振俠猶豫了一下,眼前突然一亮,已亮著了燈光。
  原振俠立時想到,那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有著自動開關裝置,人一到了門口,裡面就會亮燈。另一個可能是,他的行動有人監視,看到他到了門口,就替他著亮了燈。
  本來,原振俠只是應邀,來和一個航運業的女強人談一件小事,用不著考慮那麼多的,但是眼前的一切,卻又充滿了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秘意味,這令他感到,自己不能不小心一點。
  燈光一亮,他向內看去,又不禁呆住了……他所看到的,仍然是一片黑色。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空間,類似屋子的前廳,當中是一張黑色大理石的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隻黑色的瓷瓶。瓷瓶中插著一叢假花,自然,連枝葉,也全是漆一樣濃的黑色。
  原振俠是一個性格相當開朗的人,當然,他不至於討厭黑色,可是在那樣的情景下,他實在覺得有點氣憤。他大步走過了那個空間,來到了一條走廊的中間,走廊中也亮著燈,整個走廊也是黑色的,妖異的氣氛更濃。腳下所踏著的厚厚的黑色地毯,像是什麼妖魔的舌頭一樣,彷彿隨時都會捲起來,把人吞進什麼不可測的深淵之中去!
  原振俠記得那個女郎的話,轉向右,來到了右首第一間艙房的門前。
  在他推門而入之前,他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抬頭看了一看,望向燈光的來源。燈光來自一種隱蔽式的裝置,他仰著頭,故意大聲道:「金錢的力量再大,也不能把光線變成黑色!」
  他這樣說,自然是十分不禮貌的。但是為了宣洩一下自己心頭的不滿,他也顧不得禮貌了。
  他期待著自己的話會有反應,但是等了一會,卻什麼聲音也沒有,船上靜到了極點。除了隱約可以聽到海水撞在船身上的「啪啪」聲之外,一點別的聲音也沒有。真叫人懷疑這艘船上,除了他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人在。
  原振俠這時,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決定……這樣子怪異莫名的一艘船,就算它的性能再好,也絕不適宜給心理正常的人,用來做長途航行。
  就算林雅兒肯借,他也要勸洪致生放棄,另外去找別的船。在這樣的一艘船中待久了,只怕人人都會變成瘋子。
  推開門,他走進去,艙房的燈在門推開時亮起。雖然有燈光,可是那種灰慘慘的感覺,還是令人不舒服之極。如他所料,房間之中的一切陳設,也全是黑色的。厚厚的黑絲絨窗簾,遮住了窗子,原振俠有點賭氣地走過去,一下子把窗簾扯了開來。
  雖然他知道,外面,海面上也是一片黑暗,可是總比被困在這樣的黑地獄中好一些……他真有這種感覺!
  可是當他一將簾子扯開之後,他又不禁呆了一呆。
  簾子後面,並不是窗子,而是一幅畫,整間艙房,可能是根本沒有窗子的!
  令得原振俠怔呆的,自然就是那幅畫。
  那是一幅油畫,全部黑色,不過是深淺不同的黑色。但是在畫上,即使是最淺的黑色,也比深灰色來得深,所以只能說是黑色,而不能說是別的顏色。
  正因為如此,所以,畫究竟畫的是什麼,也要定一定神才可以看得清楚。可是原振俠卻一下子就感到了震驚,那是因為油畫上畫的情景,他曾經看到過。一個五角星形在上面,下面有許多人高舉著雙手,一點不錯,正是洪致生要去進行探索的,那塊海底大石上的淺刻。
  那塊海底大石,有一部份埋在海沙之中,人形只可以看到上半部,下半部是看不到的。而這時,在這幅油畫上,卻可以看到那些人形的下肢,每一個,都毫無例外地踮著腳尖。
  而且,油畫也比來自海底的攝影清楚些,可以看得清每一個人都是仰著臉、張大口。畫家的表現技巧十分高,即使只用黑色,也把那些仰著臉的人的神情,表現得十分強烈。那些人,看來像是正在期待著什麼,盼望得到什麼,可是奇怪的是,每一個人卻又毫無例外地帶著一種深切的苦痛和悲哀,他們的眼眶之中,竟像是沒有眸子一樣,看了令人不寒而慄。
  原振俠盯著那幅畫,看了不到一分鐘,就有一股遍體生寒之感。他立時把視線自那幅畫上移開,不由自主喘著氣,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
  可是當他坐下來之後,他又禁不住去看那幅畫。同時,不知有多少疑問湧上心頭,而且幾乎每一個疑問,都是沒有答案的。
  他問自己:這是偶然的巧合,還是刻意的安排?
  何以來自大西洋四百公尺深的海底,一塊大石上的淺刻,會和林雅兒遊艇上的一幅畫一模一樣?
  這幅畫,究竟代表著什麼?
  原振俠深深吸著氣,他一點頭緒也沒有,但卻絕對可以感到,事情遠遠要比自己所想像的詭異神秘。他在進來的時候,並沒有用力把艙房的門關上,這時,門只是虛掩著,他一面想著,一面在等待著門推開,林雅兒進來和他會面。
  可是門並沒有被推開,原振俠陡然感到一陣輕微的震動,同時聽到了機器運轉的聲音。原振俠陡地站了起來,在感覺上,他可以知道「雅兒號」正駛離碼頭。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衝出去,還可以有機會跳進水中,游回碼頭!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真想立刻開始行動,甚至身子也已向前傾斜,做出了向前衝刺的姿勢。可是就在那一剎間,他改變了主意,又讓自己的身子挺直。
  令他改變主意的原因,是因為在那一剎間,他想到林雅兒之所以要和他會面,多半是由於他的一些冒險經歷之故。如果這時,他竟然害怕得要逃走,那豈不是太膽怯了麼?
  他挺直身子之後,勉力鎮定一下。雖然船身十分平穩,但是在感覺上,也可以叫人知道,船正以相當高的速度在航行。
  反正可以離開的機會已不再存在了,原振俠也真正鎮定了下來,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打量著這間艙房。艙房的陳設,除了一律是黑色之外,倒是十分舒適的。他坐了一會,又走過去,打開了一扇看來是酒櫃的艙門,裡面有黑色的瓶子和黑色的杯子。
  他取起了其中一瓶,打開瓶塞,聞到了一陣酒香。可是當他把酒從瓶子中傾倒進杯子時,酒才一流出瓶口,他就怔住了。流出來的液體,不錯,是有濃郁的酒味,可是色澤濃黑,猶如墨汁!
  原振俠憤然放下酒瓶,怒道:「這是什麼鬼船?」
  他實在是由於氣憤而自言自語,絕未曾預料會有回答。可是他的話才一出口,在他的身後,就傳來了一個聲音:「這就是你要借用的船,難道你在要借用這艘船之前,不知道它是什麼樣子的嗎?」
  原振俠的身子一動也沒有動,自然也沒有轉過身來。他一聽就聽出,那是林雅兒經過變音措施的聲音。他只是冷冷地道:「是,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話,根本不會要借這艘船!」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語意十分肯定。因為他相信,提出要借船的洪致生,只怕也不知道,這艘船會是這樣子古怪的。
  他說著,轉過身來,立時又瞪大了眼,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他沒有看到任何人。
  自然,聲音可以通過傳音裝置發出來,可是原振俠這時清清楚楚感覺到,面前有一個人,離他不會超過三公尺,可是他卻看不到人!
  這是為什麼?
  難道這個林雅兒,是一個會隱身法術的奇人?
  在那一剎間,他心中甚至慌亂起來,但就在這時,聲音又在他面前發出:「那自然也不會有我們如今進行的會面了?」
  聲音就在前面發出來,那裡並沒有什麼發音裝置。也正由於聲音再度傳來,原振俠也從極度的驚愕之中鎮定下來。
  他看到林雅兒了,也知道為什麼自己在才一轉過身來之際,以為眼前沒有人的緣故了。
  一身黑衣,連整個頭臉都被一個黑色的罩子罩著的林雅兒,恰好站在一整幅黑色的牆前。相同的黑色,造成了視覺上的錯覺,將她整個人溶進了黑色之中,看起來就像是不存在一樣。
  這種手法,很多魔術師都善於使用。注意過魔術師站在表演舞台上的情形嗎?在魔術師的身後,大多數有一大幅淨色的帷幕,或紅色、或紫色、或黑色,這幅帷幕,就是要來遮掩觀眾之眼,使得魔術表演可以順利進行的。
  不過這時,原振俠雖然明白了這個道理,就在他面前的林雅兒,看起來還只是朦朦朧朧的,以致像影子多於像一個實實在在的人。
  原振俠克制著心中的反感和怪異感,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好好的一個人,弄成這樣幹嘛?」
  林雅兒的回答,來得又快又意料不到:「你怎麼知道我是好好的一個人?」
  原振俠一聽,心中陡然一動,他以極快的動作一躍向前,雙手一伸,已經捧住了林雅兒頭上的那個頭罩。
  林雅兒的聲音,雖然經過改變,但原振俠還是可以聽得出,那一句話中充滿了幽怨。那使原振俠立即想到,一個二十八歲的女郎,雖然又富有又能幹,為什麼絕不和人見面呢?當然是由於臉部或是身上,有了什麼極其嚴重的缺陷之故。
  (她不是反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好好的一個人」嗎?那就是說,她不是「好好的一個人」!)
  (不是好好的一個人,自然是嚴重破相,變得十分可怕的了。這樣理解,自然不錯,原振俠就是這樣理解的。)
  (但是,除了這個解釋之外,是不是還可以有別的理解方法呢?)
  原振俠一想到了這一點,他就有了決定,要把林雅兒頭上的頭罩摘下來,逼她用真面目和自己相對。然後,不論她的真面目多麼可怖,他作為一個醫生,要切實向她說明,人的外表不是那麼重要。
  而且,精密的外科整形手術的效果之好,也是出乎一般人的意料之外的,所以他才有了這樣的行動。
  原振俠的動作當真快疾之至,林雅兒顯然有過想躲避念頭,可是她身子連閃都未曾來得及閃一下,原振俠已經躍到了她的面前,而且雙手抓住了她的頭罩。這時,原振俠已經可以弄清楚,林雅兒頭上所罩著的頭罩,是立方形的金屬品,他原以為只要輕輕一提,就可以把那個怪異的頭罩提起來,也可以看到林雅兒從不向人顯示的真面目了。
  可是,就在他雙手向上一提之間,一陣奇怪之極的感覺,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時間之內,流遍了他的全身。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原振俠全然說不上來,因為在他一生之中,還只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勉強要形容,只可以說有點像是觸了電,可是又絕不像觸電那樣強烈,而相反地,簡直可以說是一種柔和的感覺。
  但是那種感覺的後果卻十分強烈,原振俠在剎那之間,變得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他甚至連眨眼睛的氣力都沒有,變得像是泥塑木雕一樣,更別說把頭罩提起來了。
  自然,這種情形,只維持了極短的時間,至多不過一秒鐘或者兩秒鐘。
  可是,那也足夠使得林雅兒從容後退,退出了幾步,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時候,原振俠倒可以說得上來,自己身受的感覺是什麼了,那是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所有的力量,不單是指他的四肢,或一切運動時所能發出來的力量,而是指他整個身子的一切力量。他甚至絕不懷疑,在剛才那一秒到兩秒的時間內,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喪失了活動能力,他的心臟是停止跳動的,他的血液是停止流動的,一切都在靜止狀態之中,沒有任何活動!
  原振俠真正呆住了,雖然那只是短暫的一剎間,而他的活動能力也早已恢復了,他還是僵立著不動,甚至雙手也維持著想提頭罩的姿勢。
  他聽得林雅兒的聲音:「原醫生,你太魯莽了,我對你十分失望!」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又吸進了一口氣,半轉過身來,向著林雅兒:「你……你是用什麼方法,使我……使我……」
  使他怎麼樣了呢?原振俠也難以確切地說得上來。是說「使他死了一秒鐘」嗎?還是說「使他喪失了一切能力一秒鐘」呢?都不確切,而他又無法說出,剛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一種甚麼情形。
  林雅兒低頭歎了一聲:「坐下吧!」
  原振俠盯著她,她看來實在是怪異之極,頭上是一隻立方形的頭罩,一件長袍,上至頸,下至腳,全在長袍的籠罩之下,手上又戴著黑色的手套。
  原振俠有點不由自主,坐了下來,道:「林小姐,不論你容貌上受過任何嚴重的傷害,你都沒有必要採取這種生活方式!」
  林雅兒的回答帶著嘲諷:「你是什麼?救世主?」
  原振俠並不生氣:「醫生,一個普通的醫生。」
  林雅兒顯然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談下去:「你不是一個普通的醫生。」
  她在這樣說了一句之後,明明是還想說下去的,可是卻又突然住口不言。在寂靜之中,原振俠深深吸著氣:「林小姐,我有很多問題要請教。」
  林雅兒揮著手:「不,是我有很多問題,希望能在你口中得到答案。」
  原振俠全然不知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不過他抓緊了機會:「好,那就比較公平一點,輪著來,每人提一個問題,由對方回答。」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語氣和神情,都像是在玩遊戲的少年人一樣,這至少使房間中,那種陰暗詭異的氣氛沖淡了一些。
  林雅兒也直了直身子:「好!」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女士第一,請先問。」
  面對著那麼怪異的一個女性,原振俠心中不知有多少問題要問,他也不知道這樣交談,可以持續多久,看來主動權完全在於對方。所以他已經決定,輪到自己發問的時候,揀最重要的來問。
  在那立方形的黑色頭罩籠罩之下,林雅兒看起來,十足像是一個不知從哪個星球中冒出來的怪物一樣。原振俠全然無法想像她的面貌和神情,只能猜想,她這時不出聲,是在考慮應該怎樣發問。
  足足過了一分鐘之久,才聽到了她的吸氣聲,接著,便是她的問題:「原醫生,請你仔細聽著。有一個人,他的樣子和尋常人完全不同,那麼,他是不是可以算是人呢?請注意,我說的是這個人的樣子,和尋常人全然不同。」
  原振俠心中打了一個突,這算是什麼樣的問題?她是在說她的容貌與眾不同?可是她出生之際,還是曾有人見過她的,絕沒有她是天生畸形的記載。
  而且,什麼叫「全然不同」呢?如果外形上「全然不同」,那自然是另外一種生物,不能再稱之為人了。
  原振俠雖然想到了這一點,但是他並沒有如此回答。因為他還是想到,林雅兒口中的「有一個人」,可能就是她自己。
  他覺得自己考慮得太久了,林雅兒坐著的姿勢是身子微微向前傾著,這證明她正急於想得到答案。所以,他答道:「你的問題,我不是十分明白。不過我想,人的外形是無關重要的,重要的是人的內心。」
  原振俠自以為自己的回答十分得體,對方的問題既然如此空泛,自然也只好用空泛的話來回答。他的話才一出口,林雅兒就道:「不,不!你完全沒有弄懂我的意思。我不是和你在討論甚麼哲理,而是和你討論一個十分具體的問題。」
  原振俠道:「好,那麼你必須具體地告訴我,那個人的樣子是什麼樣子的。」
  他特地在「那個人」這三個字上,加強了語氣。他聽到了急速的喘息聲……在那個立方形的頭罩之中,自然有著變音裝置,喘息聲經過了變化,聽起來有一種悚然之感。原振俠勉力鎮定心神,等著她的進一步解釋。
  又過了好一會,林雅兒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半轉身,向那幅油畫伸手指了一下。
  原振俠的反應極快,林雅兒伸手一指,他立時循她所指看去,看到她指的,是油畫的上方那個五角星形。
  原振俠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極點。這幅畫,是他要問林雅兒的幾個重要問題之一,但這時,林雅兒指著那個五角星形,那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她是說,那個「人」的樣子就是五角星形?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呈五角星形的生物,不是沒有,屬於棘皮動物的海星類生物,又稱為海盤車的,不論是什麼品種,都會呈各種各樣的五角星形,而且都是對稱的、規則的五角星形。
  可是,海盤車只是海洋中的低等生物,甚至不是脊椎動物,當然不能和人相提並論。所以,林雅兒這一指,雖然用意十分明顯,可是卻更令人莫名其妙。原振俠連忙又轉回頭來,向林雅兒看去,一看之下,他立時失聲道:「你怎麼了?」
  他不但失聲驚呼,而且立時站起身來,向前走去。這時,林雅兒的動作怪異莫名,她的手,仍然向那幅油畫指著,可是卻又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令她的手垂下來,而她正竭力與之掙扎,甚至用左手托著右腕,好令她右手不至於下垂。
  從她的體態上,可以看出她正在拚命掙扎著。所以她的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而且,又發出一種十分可怕的聲音來。
  這種情形,作為醫生,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羊癇瘋發作的病人。
  他一下子就來到了林雅兒的面前,第一個動作,是握住了林雅兒的雙手。可是林雅兒掙扎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道大得驚人,竟將原振俠雙手震脫,而且還後退了一步。
  原振俠一退,林雅兒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她一身全罩在黑衣之中,頭上又罩著立方形的一個箱子,這一下一躍而起的情景,真像是什麼妖魔鬼怪,突然自地獄魔界之中,冒了出來一樣。
  由於處在一團全然不可理解的迷霧之中,所以一時之間,原振俠膽子再大,應變再快,也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
  而林雅兒一跳起來之後,用聽來淒厲之極的聲音,叫了起來:「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知道得太清楚了!」
  她這三句話,完全是一種悲慘得令人聽了毛髮直豎的尖叫,而且叫聲一下比一下淒厲尖銳。原振俠可以肯定聽到她叫的是甚麼,可是卻無法知道,她這樣叫是表示什麼意思。「知道」,知道什麼?
  原振俠所能肯定的一點是,林雅兒目前的精神狀態極不正常。說她是情緒激動,實在太輕,看來她已接近精神崩潰的邊緣,接近瘋狂了。
  這種情形,實在是原振俠在半分鐘之前,都萬萬料不到的。
  他首先想到的是,一定要令她先鎮定下來。雖然他是醫生,如果在醫院裡,他就可以利用藥物來達到這個目的,然而現在,他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令一個處於癲狂邊緣的人,鎮定下來的最原始方法,就是重重地摑上一掌。掌摑可以刺激人頭部神經集中的地區,使人在癲狂情緒之中解脫出來。
  由於一切發生得實在太突然了,原振俠根本沒有多想一想的機會,一想到了要掌摑對方,手已疾揮而起。
  等到他一掌揮出,他才想到,林雅兒整個頭部,都在立方形的頭罩之中,根本無法打中她的臉部的。
  可是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時,他手已疾揮而出,根本沒有機會收住勢子了。「啪」地一聲響,他那一掌,重重地打中了立方形頭罩的右邊。
  原振俠立時感到了一股極強的反震力。
  那股反震力之強大,令得原振俠在剎那之間,以為自己的手臂已斷成了四、五截。巨大的疼痛感,使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呼叫聲,緊接著,身子也站立不穩,打橫直跌了出去。
  在這時候,他眼前金星直迸,根本什麼也看不到,更無法知道自己這一掌,對林雅兒造成了什麼結果。他身子向外跌去,不知道撞中了什麼,發出巨大的聲響,然後,他就跌倒在地毯上。
  而在他跌倒的同時,他又聽到了另一陣乒乓的聲響,也像是有什麼東西給人撞倒了。
  原振俠倒地之後,大口喘著氣,強忍著劇痛,想掙扎著站起身子來。他的右臂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劇痛才過去,總算在感覺上,手臂還連在身子上未曾脫離。他用左手托了托右臂,用力眨著眼,向前看去,首先看到那幅油畫已經跌了下來,林雅兒也跌倒在地,油畫就落在她的身旁。
  原振俠咬緊牙關,左手在地上撐著,使得自己的身子抬起了一點。可是還未及等他可以起身,他已經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剎那之間,他像是整個人都浸入了冰水之中一樣,張大了口想叫,可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他又聽到了一陣十分奇異的「得得」不絕的聲響傳入耳中。
  那種聲響在才一傳入耳中之際,他根本無法知道那是什麼聲音。眼前的一切如此可怖,這時,就算是任何聲響,都會在極度的恐怖之中,引起更進一步的震動。
  當然,只是極短的時間,他就知道了那「得得」的聲響,是他自己上下兩排牙齒,由於全身在不由自主發著抖,而相叩所發出來的。
  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發抖,由此可知他心中的驚悸,是如何之甚了!
  他看到了什麼呢?
  他看到了林雅兒頭上所罩的那只立方形的頭罩。
  看到了頭罩,絕不可怖。但是頭罩顯然由於他剛才用力一擊的緣故,被打得離開了林雅兒頭上,滾到了艙房的一角。
  這也不算得什麼,真真正正使得原振俠在一剎那之間,如身凝於冰層之中的,在於頭罩脫落之後,原振俠看不到林雅兒的頭部!
  在黑色長衣的衣領之上,沒有頭,一個沒有頭的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在極度的驚怖之中,一切,包括了時間,都像是凝止了一樣。原振俠一時之間,無法控制自己不發抖,所以他兩排牙齒,一直因為相叩而發出「得得」聲。
  怎麼可能呢?原振俠從來也未曾這樣連想都無法設想一下過。從林雅兒一現身開始,雖然詭異莫名,但總還可以設想,可是現在的情景,連想也無從想起。剛才他那一掌,雖然用的力道不小,但是力道再大,也不能把一個人整個頭打下來的!
  難道林雅兒原來就是一個沒有頭的人?這更是無從想像的事!
  而且,那麼強大的反震力是怎麼來的呢?不但是這一次那麼強大的反震力,第一次,當他雙手想去提起頭罩來的時候,剎那之間,全身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振俠感到,疼痛已經在減退,右臂也開始有了一點感覺,「得得」聲也已停止,他可以控制自己,不抖得那麼劇烈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僵了多久,他的視線,也一直沒有離開過不見了頭部的林雅兒。
  艙房之中靜到了極點,牙齒相叩聲靜止之後,他聽到的只是他自己濃濁的呼吸聲。
  隨著心情漸漸鎮定下來,在寂靜之中,原振俠感到艙房之中,不單是一個人的呼吸聲。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在,雖然十分細弱,但是他用心聽去,可以肯定,還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在。
  若是艙房之中,還有一個人在呼吸,那麼這個人,當然是林雅兒。
  可是林雅兒的頭……
  一想到這裡,原振俠又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不由自主,向跌在一角的頭罩望去,心中駭然想著,難道林雅兒的頭,跌了下來,還在那個頭罩之中,還在呼吸?
  不過他立即發覺,那種細微的呼吸聲,不是自頭罩那邊傳來的,而是從林雅兒身子那邊傳過來的。
  她的頭……已經不見了,何以還能發出呼吸聲來?原振俠真是沒有勇氣過去察看一下,只是盯著她的身子看著。又僵持了一會,林雅兒的身子忽然蠕動了一下,本來壓在身子下面的一隻手,也掙扎著,自身子下面伸了出來,手指伸屈著。
  這種情景,本來更是令人驚怖,可是一下低微的呻吟聲,卻令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呻吟聲就在林雅兒那邊傳過來,這一下呻吟聲,毫無疑問是從一個人的喉際發出來的。那也肯定地告訴了原振俠,林雅兒的頭還在,並不是不見了。自己之所以會有她「頭不見了」的錯覺,是因為先入之見,一直以為她的頭,是在那立方形的頭罩之下。現在,在一剎那之間,原振俠已可以肯定,那是林雅兒弄的玄虛,那個頭罩,她一直不是套在頭上,而是頂在頭上的,她的頭是藏在黑袍的衣領之中。
  本來是幾乎無可理解的事,忽然之間,有了一個那麼直接簡單的答案,原振俠不但恐懼心去了個乾乾淨淨,而且精神一振,一下子彈躍起來。一面向林雅兒走去,一面大聲道:「林小姐,你真會玩魔術!」
  當他向著林雅兒走過去之際,林雅兒已支撐著坐了起來。一個看不見頭的人,忽然坐了起來,情景仍是令人駭然的,但原振俠既然已想到了其中的緣由,自然不會再害怕,繼續向前走著。
  就在他快來到林雅兒身前之際,林雅兒已背靠著牆,站了起來,雙手揚起,作出拒絕的姿勢。同時,聽到她的聲音,自衣領之下傳出來:「請不要……請不要再走近來,不要!」
  原振俠自然而然,停止了腳步。
  自從他開始聽到林雅兒的聲音以來,不論是在電話中也好,是面對著也好,林雅兒的聲音都是經過了儀器變化的,那種怪裡怪氣的聲音。
  直到這時,他才聽到了林雅兒真正的聲音。聲音十分低弱,也更顯得它的輕柔,講的話是請求,也更充滿了憂傷哀思的感情。那是動聽之極的女性聲音,使得聽到的人,自然而然會照她所說的話去做。
  而當原振俠站定了之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立時想起洪致生對他說過許多次,他聽到過的聲音。洪致生甚至愛上了那聲音,也用了不少形容詞來形容那聲音,可是如果洪致生聽到的聲音,只有林雅兒的一半好聽,他仍然是一個拙劣的形容者。
  原振俠站著不動,他聽到細細的喘息聲,自黑長衣的衣領下傳了出來。過了一會,才又是那好聽之極的聲音:「對不起,我們的會面,我想該結束了!」
  原振俠立時叫了起來:「什麼結束,根本還未曾開始!」
  一下幽幽的低歎聲傳了過來,原振俠又踏前一步,但是卻被林雅兒的手勢止住了。
  寬大的黑色長衣在微微抖動著,不知那是由於她正在喘氣造成的,還是由於她身子在發抖而形成的。
  在又是一分鐘的沉寂之後,原振俠用極誠懇的聲音道:「林小姐,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那麼神秘?一定有原因的,是不是?而且,我相信你很想和我討論一下這個原因,這就是你安排我們會面的目的,為什麼又要半途而廢?我,願意盡一切力量幫助你!」
  原振俠的話,出自由衷的誠懇,當他講完之後,過了一會,才又聽到了林雅兒的聲音:「好……那我們繼續……談談!」
  原振俠道:「好,那麼,請把你的頭自衣領中伸出來,別裝神弄鬼。」
  林雅兒的回答,聲音仍是十分輕柔的,但是卻十分堅決:「不……」
  原振俠在忽然之間,有一種十分滑稽的感覺,他調皮的性格又發作了,甚至哈哈笑了起來。由於剛才令他如此驚怖的情景,結果只不過是把頭縮在衣領之中那麼簡單,這也使他以為,一切神秘的事都只不過如此,所以情緒上也特別輕鬆。他一面笑著,一面道:「怎麼一回事?你曾經被施過魔法,誰一看了你的臉,就會使你變成石頭?或者使看到你的人,變成一隻青蛙?」
  原振俠這時這樣說,自然是一種不經心的玩笑,可是他萬萬料不到的是,林雅兒的回答……
  他先聽到了一下深深的吸氣聲,然後,就是林雅兒清脆玲瓏的聲音:「是,不過你只猜對了一半。」
  原振俠真是驚訝之極,到現在為止,發生過的事情,真可以說得上奇上加奇的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還有更奇怪的事會發生。
  他眨著眼:「猜對了哪一半?」
  林雅兒十分平靜地回答:「我是一個和魔法結合的人,我是一個魔女!」
  如果不是林雅兒的聲音那麼動聽,而語調又那麼嚴肅的話,原振俠聽得她那樣說,一定會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真的,還有比這個更好笑的事嗎?什麼叫「和魔法結合」,什麼叫「魔女」?
  他雖然沒有大笑,但是接下來的談話,還是輕鬆的:「如果看到了你,會怎麼樣?」
  林雅兒道:「會和我一樣,承受無止盡的苦難,變成魔法的奴隸!」
  原振俠陡然叫道:「我不怕!」
  他一面叫著,一面激動地揮著手臂。林雅兒道:「想想你剛才受到的痛楚,那還只不過是肉體上的,精神上的痛楚,只怕你承受不起!」
  原振俠揮舞著的手陡然僵住了。
  是的,剛才的那陣劇痛,一定是由於一種什麼力量造成的,那是什麼力量呢?一定還有許多自己不瞭解的事存在,絕不是全像頭藏在衣領之中那樣簡單。
  他笑不出來了:「林小姐,你是不是參加了一個什麼邪教組織?」
  林雅兒的回答,更是匪夷所思:「不是,在我未出世之前,我的父親已經把我出賣了!」
  原振俠想笑,可是卻出不了聲。林雅兒的話,他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卻又實實在在,無法瞭解她的話是什麼意思。所以他只好不出聲,等待對方作進一步的解釋。
  林雅兒苦笑了一下:「我的話,不夠明白嗎?」
  原振俠也苦笑:「只是我不懂!」
  林雅兒歎了一聲:「我的父親,為了能得到魔法的幫助,把未曾出世的我,出賣給了魔王。所以,我一生出來之後,就屬於魔王所有,是魔法的一部分。」
  原振俠繼續苦笑,他實在無法理解:「我是在聽一個童話故事,美麗的公主被魔法所困?」
  林雅兒的語音之中,充滿了悲哀:「原醫生,你根本不相信有魔王的存在,也不相信有魔法的存在?」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他揮著手:「不,宇宙間有許多不可測的力量,我就曾經經歷過一件和咒語有關的事,幾十年之前的咒語,無可解釋地一一應驗……可是魔王,他……是一個人?」
  林雅兒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這就是我第一個問你的問題了,我不知道一個人的樣子可以變化到什麼程度,反正他……他……」
  她說到這裡,突然像是發音變得十分困難,像是喉嚨之間,有什麼東西哽住了一樣,再也說不下去,而且身子又在劇烈地顫動。
  原振俠忙道:「林小姐,你是不是需要幫助?」
  他的話才一問出口,林雅兒陡然之間,發出了一下尖叫聲,聽來駭人之極。緊接著,她又用同樣尖厲的聲音叫著:「為什麼?我的父親不是用他所有的血,贖回了我的一些自由了嗎?為甚麼不遵守諾言?對,我知道我的自由有限,我知道!」
  聽得她這樣尖厲的叫聲,而且,所叫出來的話的內容,又有著如此不可解的詭異,原振俠實在不知道如何才好。他自然而然走前一步,但林雅兒卻在一剎那之間,已經恢復了過來:「別向前來,請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請……」
  那樣軟軟的,充滿哀怨的請求,他是不能拒絕的,原振俠歎了一聲,退出了兩步。林雅兒停了片刻,才道:「你看到這幅畫了?」
  原振俠道:「是,我一來就看到了。而且,我還知道在一處海底有一塊大石,石頭上的淺刻,和這幅畫是一樣的!」
  原振俠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得林雅兒發出「啊」的一下呼叫聲,一時之間,也分不清她那一下叫聲,是想表達心中的震驚還是歡喜。在叫了一聲之後,她又沒有說什麼,只是急促地喘著氣。
  原振俠又道:「我問你借船的目的,就是想到海底去看看,何以會有那樣的一塊大石在。你可以告訴我,這幅畫有什麼特殊的含義?」
  林雅兒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幅畫,是魔王在向出賣給他的人布法,使那些人在出賣了自己之後,可以獲得魔法的力量。」
  原振俠已經有了主意,他知道,要聽得懂林雅兒的話,必須先肯定「魔王」的存在。雖然他一點也不知道「魔王」是什麼意思,就當他是一種十分強大的力量好了。不作這個肯定,是全然無法明白她在說些什麼的。
  所以,他道:「魔王……就是那個五角星?」
  林雅兒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聲音來,但可以聽得出,那是肯定的答覆。原振俠又問:「那麼,所謂魔法,又包括了什麼呢?」
  林雅兒的聲音很低:「包括了一切,看你出賣自己的程度如何。我的父親不但出賣了他自己,連未出世的女兒都出賣了,他得到的是成為一個富豪。」
  原振俠這時,心中已經有了一個不成熟的概念,所以他又問:「憑借魔王所布賜的魔法,可以獲得金錢,或權力,或想要的一切?」
  林雅兒又用一下聽來像是呻吟一般的聲音,替代了回答。原振俠心中歎了一聲,這一類的說法,其實並不新鮮,許多宗教故事中有,許多文學作品中也有……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換來金錢和權力。但這種事,和實際生活聯繫在一起,原振俠實在無法接受!
  原振俠還不明白,何以林雅兒要這樣一本正經地編一個這樣的故事,要她自己成為故事中的一個魔女。但是,實際上,真有出賣自己給魔王這種事嗎?他還是不能理解的。
  所以,他悶哼了一聲:「魔王要的是什麼呢?什麼叫作出賣自己?」
  林雅兒道:「精確地說,出賣的是靈魂,再加上身體。也就是說,這個人,從此就歸魔王所有,是魔王的奴隸!」
  原振俠搖著頭:「小姐,我看,你的精神狀態……不是很正常,而且幻想力太豐富了。在你的故事之中,我就看不出魔王收買了人有什麼用。」
  林雅兒呆了片刻,才長歎一聲:「說了那麼久,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話!」
  原振俠覺得實在不能再糾纏下去:「坦白來說是不相信,客氣一點說,是我不明白!」
  林雅兒的聲調突然變得急促起來:「不管你的態度怎樣,我……非把一切全都說出來不可。現在不說,可能,不,不是可能,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原振俠沒有說什麼,只是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手勢,心中在想的是另一個問題:一個如此嚴重的精神病患者,怎麼能主持龐大的航運公司的業務呢?還是她只是間歇性發作的嚴重精神分裂症患者?
  正當他心不在焉的時候,林雅兒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嚴肅:「如果你不想聽,只管說。我要告訴你的是,使我今天能說出這一切來,是一個人用他全身鮮血,所換來的一點自由!」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忙道:「對不起,你請說,我會用心聽。」
  林雅兒開始訴說,她的語調,越來越是急促,彷彿她只有很少的時間,可是卻要說太多的事一樣。有幾段,由於她說得實在太快,原振俠全神貫注地聽著,也不過捕捉到了她所說的一半。
  當原振俠實在聽不清楚,或是聽清楚了,但又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之際,曾不斷地提出問題來。可是林雅兒對原振俠的問題,卻極少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以下,就是林雅兒所說的一切。原振俠的反應和問題,記在括號之中。
  等到林雅兒陡然停了下來之際,大約是半小時之後的事。原振俠只覺得自己,如同置身於夢幻之中一樣。
  林雅兒所說的一切,是那麼不可信,可是又那麼真實。如果這是她編造出來的故事,那麼她實在可以說是一個編故事的一流高手了。
  林雅兒是從「從前有一個極其貧苦的少年」開始的。
  從前,有一個極其貧苦的少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從他開始知道事情,他就知道自己是一個孤兒,自己生活的環境,叫孤兒院。
  孤兒院中的生活當然不好過,但至少還可以溫飽。然而到了他十二歲那一年,由於戰事,孤兒院結束了,他和一群年齡相仿的少年,從此變成了流浪兒。別人或者會安於貧窮和被欺侮,可是他不肯,他不知多少次,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忍受著飢餓的同時,起著誓,要自己出人頭地。只要能有錢,他不惜任何代價,什麼事他都做,只要能擺脫貧困!
  (啊!她是在說她的父親嗎?聽說航運界鉅子林永興,就是從孤兒院出來的。)
  他到處流浪、乞討,走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隨著年紀的增長,知識也漸漸豐富,終於給他知道,如果出賣自己,出賣自己的靈魂,就可以得到魔鬼的垂青,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於是,他照著他所知的方法,每天午夜時分,對著漆黑的天空祈禱。別人祈佑,是為了想得到上帝的眷顧,而他祈禱,卻是為了得到魔王的垂青。
  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個午夜,有的是寒風刺骨的午夜,有的是汗流浹背的午夜,他從未間斷過。有時,由於長時間的祈禱,一點反應也沒有,他會大聲咒罵,用盡了人類所能使用的惡毒的語言,咒罵一切,也包括咒罵魔王在內。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什麼信念,驅使他堅決相信有魔王的存在。魔王會聽到他的祈禱,總有一天,他和魔王之間的交易會出現。
  十年,整整十年。
  他期待的那個時刻,終於來到了。當他作完了祈禱之後,由於疲累和失望,他仰頭望著漆黑的天空,從心底深處,發出了悲憤莫名、沉痛無比的吼叫聲,像是一頭跌進了陷阱之中絕望的野獸一樣。而就在這時,他看到在他的頭上,在黑暗的天空中,出現了一團星形。漸漸地,他看清楚了,那是一顆巨大無比的星,發出暗得奇特的光亮,他也無法確定他和星團之間的距離,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它一樣。
  於是,他自然而然,踮起了腳尖,向上伸出雙手,想去觸摸那團奇異的大星。他那時,甚至不知道那團星是什麼,只是感到,在痛苦的絕望之中,總可以發生一點變化了!
  (是的,那塊大石上的淺刻,那幅畫上,所有的人不都是向著一個星形物體,踮著腳尖,伸高他們的雙手嗎?人在絕望的邊緣,只想有變化,因為不可能變得再壞,所以不會怕變化。)
  而就在那時,他覺得他和他十年來夜夜祈求的魔王,有了迅速的對話。他可以肯定,和他對話的一定是他祈求的魔王,因為一開始,他聽到的一句話就是:「你願意將你的靈魂出賣給我嗎?」
  他當然立即答應:「願意,可是要交換我所要的一切!你能給我嗎?」
  「我能給你一切,可是你一個靈魂,卻不能得到那麼高的代價。」
  「除了我,只要我能出賣的,全都賣給你。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兄弟姐妹,要不然,我可以把他們全都出賣給你!」
  「哈哈,真徹底,這樣才是我最需要的,你日後一定會有妻子……」
  「我把她賣給你!」
  「你將來也會有兒女……」
  「我也把他們賣給你,只要我能得到我需要的一切,我把妻子兒女,把我自己,全都交給你!」
  (一直到那時,原振俠對於林雅兒的敘述,還是只當作一個陳舊的神話故事在聽著。可是林雅兒在講到了和魔王的對話部分時,她的嗓音變得十分怪異,粗啞而令人顫慄,再加上她整個頭,始終是在黑色的長衣之內,所以氣氛仍是妖異得很。)
  (原振俠這時,已經可以肯定林雅兒所說的「他」,當然就是她的父親,多年之前神秘失蹤的那個大富豪。)
  對話在繼續著。
  「你不後悔?」
  「不,絕不後悔!」
  「我可以給你一次後悔的機會。」
  「不,我不需要!」
  「很少有你那麼堅決的!」
  「因為我太需要除了靈魂之外的一切了!」
  對話到此為止,交易也在那一瞬間完成了。
  從那天之後,他對於那晚上發生的事,甚至只有一個印象,好像是一個在記憶之中保持得十分完整的夢一樣。他可以回憶出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但是卻又無法肯定,那是不是真正發生過的事。
  然而,那畢竟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從那個晚上開始,他的生活有了迅速而巨大的改變,各種各樣的好運氣,圍在他的身邊打轉。很快,他有了他自己的第一艘船,接著,在不到十年的時間內,當年作為一個流浪兒所夢想的一切,甚至於連做夢都想不到的,他全都有了!
  而且,在那些年月中,他似乎並沒有付出任何代價,甚至於曾向魔王出賣過靈魂的事,也變得更模糊了。有時候他會想起來,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一切的成就,全是來自他自己的才幹和運氣。
  直到有一天,在他龐大的業務機構之中,一個地位十分卑微的員工,忽然趨近他,在他的耳邊講了一句話,才使他知道,自己所得的一切,全是魔王的魔法所賜與的,是當年交易的結果。魔王一直在實現承諾,使他得到需要的一切。
  那時,他已經有了一個眾所公認的美麗賢淑的妻子。他的妻子是那樣溫淑美麗,甚至可以使得像他這樣地位的人,可以有限度地拒絕除了妻子之外,其它美女的誘惑。當然,要完全抗拒是不可能的,世上誘人的美女實在太多了,每一個都有著她獨特的令男人心醉的風情,沒有任何男人可以完全拒絕的。
  但是,他很愛他的妻子,有時,他寧願留在妻子的身邊,享受著那一份他在其它美女身上享受不到的溫馨和滿足。也就在這時候,一個容貌猥瑣陰森的低級職員,在他身邊低聲道:「林先生,魔王要我提醒你,你的妻子有孕了。而你是早把你妻子和兒女交給了魔王的,魔王隨時可以要你履行義務。」
  這個人對他說那幾句話的時候,是在他航運公司豪華的辦公室中,才通過了一次交易,使他龐大的財富又有所增加,正在躊躇滿志的精神狀態之中。突然之間,那幾句話使他從雲端直摔了下來,摔進了漆黑無涯的深淵之中!
  一時之間,他張大了口,喘息著,視線也變得模糊了。等到他好不容易定過神來,才看到豪奢絕倫的辦公室之中,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個清潔工人,正在抹著本來就亮得可以當鏡子照的茶几面。
  他定了定神,問:「阿根,剛才是你在對我說話?」
  那清潔工人叫阿根,他仍然抹他的茶几,他的回答是伸手向天上指了一指:「不是我在對你說話,是他要我傳話。」
  他整個人都發起抖來:「你……是他的代表?」
  阿根並沒有直接回答:「他會通過我,向你說他要說的話。」
  他聲音更顫抖的厲害:「那麼……他要什麼呢?」
  阿根的回答很簡單:「當年,你曾許諾了什麼,他就要什麼了!」
  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就揮手令阿根出去。阿根十分順從地離開,他吩咐了所有的秘書,不受任何打擾,然後,他鎖上了辦公室的門,一面大口吞著酒,一面思索著。
  他花了兩小時的時間,把所有的事,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當年,把自己,甚至把自己的親人的靈魂,去交換自己所需的一切,是自己心甘情願的,是十年來從未間斷的祈禱的結果,如果再給自己一次選擇,也不會改變。
  而這些年來,魔王顯然用他無邊的魔法,在實現他的承諾,這些年來的生活,簡直是心滿意足之極。他失去的只不過是他的靈魂,然而,靈魂又是什麼呢?看不見,摸不到,有沒有好像一點分別也沒有,所有快樂的感覺,根本全是來自肉體的。
  他覺得自己完全想通了,於是,他又把阿根召來:「你就做我的跟班吧。他……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你可以隨時告訴我。」
  阿根的聲音聽來有點森冷:「他說,你的妻子,不肯履行你的承諾。而你如果不是忘記了,就是忽略了,不然,早就應該知道了!」
  阿根的話,又令他大吃一驚。
  是的,他想起來了。他的妻子,幾乎每晚都在惡夢中驚醒,而且總是在夢中叫著:「不!我不肯!」
  而當他問她做了什麼惡夢之際,她總是一面餘悸未已,一面卻努力溫柔地笑著:「不,沒有什麼,做了惡夢,太荒誕了!」
  而魔王又通過阿根告訴他,他妻子有孕了!連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孕了,魔王怎麼會知道?
  他妻子的惡夢是什麼?是不是魔王在向她索取她的靈魂,而她堅決拒絕?
  他感到了極度的迷惑,決定立刻回家去,和他的妻子好好談一談。
  他回到家中,他美麗的妻子,用一種十分興奮的神情迎接他。然後,就對他說:「我有孕了。」
  他要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才能不使他內心的震驚表現出來,反而要裝出十分高興的樣子來,接受這個消息。
  他的妻子溫柔地偎貼在他的身邊,喜悅的神情之中,忽然有了幾分憂愁,欲言又止地道:「真怪,一連好多天,每天晚上睡覺,夢裡總有聲音告訴我,我和我孕育的新生命,都是他的。還說是你很多年之前,答應了……賣給了他的!」
  美麗的妻子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用充滿了深情的大眼睛望著他。眼神之中,多少有點恐懼的陰影,問他:「當然,那只是惡夢,對不對?」
  他覺得心頭一陣劇痛,忙道:「當然,當然!只是夢,你怎麼會做這樣的夢,真是!」
  妻子嬌柔地笑了起來:「或許是一切……太幸運了,幸運得不像真實……所以會害怕失去這一切!」
  他感到了異常的煩躁,竟破天荒第一次叱責他的妻子:「你在胡說些什麼!少胡思亂想,就不會做這樣的夢了!」
  但是他隨即又感到了極度的歉疚,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這個善良的小美人胡思亂想,而是實實在在的事!
  他隨即把他的妻子緊緊擁進懷中,深深地親吻著。雖然她的唇是濕潤而甜蜜,但是他的唇卻乾燥而苦澀。在那時候,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當年的行為,在換得了那麼多年的所得之後,是到了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他妻子的腹部,一月比一月隆起,他事業上競爭的對手,被他一個接一個擊敗,他成了全世界知名的富豪,簡直沒有什麼他要不到的東西。阿根成了他的跟班、親信,令他最頭痛的是,阿根幾乎每天都要對他說上一遍:「你的妻子不肯,你必須令她答應!」
  他妻子每晚上惡夢如故,直到有一天,他實在忍受不了阿根對他的「提醒」了,勃然大怒:「既然魔王的魔法無邊,就該有能力使她答應!」
  阿根冷冷地回答:「除了一個人自願出賣他的靈魂之外,魔王不會攫取他的靈魂。如果有你妻子的合作,魔王就可以完全控制尚未出世的生命,不然,魔王為了達到目的,唯有令她死亡!」
  他感到恐懼,可是卻不相信。他妻子健康良好,最著名的產科醫生,一直替她做產前的檢查,除了說她有點精神恍惚之外,一切都沒有問題。
  可是,事情終於發生了!
  他的妻子,在生下了一個女兒的同時,因難產而死亡了。他嘗到了魔法的厲害,付出了他應該付的代價!
  (原振俠屏住了氣息,這時,他自然可以肯定,林雅兒所說的,是她的父親林永興的事。)
  (聽起來仍然是極度不可思議的,整件事是什麼呢?遺傳性的精神分裂症?還是聽她再說下去吧。)
  他震驚得無法控制自己,阿根卻冷冷地告訴他,一切全是他自己答應的。他的女兒不屬於他,而屬於魔王,阿根並且提出,魔王要把他的女兒帶走。
  他從此陷入了無邊的痛苦之中,一切的成就對他來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了。他甚至一面拉著自己的頭髮,一面向阿根跪求……這種情形,自然沒有任何第三者知道,人家看起來,他依然是一個叱吒風雲的富豪,阿根只不過是一個恭順的跟班。
  他向阿根哀求,不要帶走他的女兒,而阿根則傳達了魔王的話:不行,一定要把他的女兒帶走,他的女兒,屬於魔王所有,是魔女。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因為絕少人在出賣自己的靈魂給魔王的時候,連兒女一起出賣的。所以,他得到的一切,也遠比別人為多。
  他哭求著,寧願放棄已有的一切。魔王的回答十分冷酷:「放棄一切?這些年來,你嘗過多少美味?喝了多少美酒?能夠還出來嗎?在多少美女的身上,你得到過至高無上的享受,這種樂趣,能夠還出來嗎?」
  他無言以對,所以,只好由得阿根把他的女兒帶走,帶到魔王的身邊去。
  (原振俠忍不住問:「魔王住在什麼地方?是在一座高大巍峨的魔宮之中?魔宮又在哪裡?」)
  (原振俠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原振俠又問:「你所一再提及的魔王,是一個概念,還是真有這樣的一個人?」)
  (原振俠的問題,仍然沒有得到回答。林雅兒只是用她那種平淡之中,充滿了哀傷的聲調敘說著,越說越急。內容雖然越來越不可思議,不過她的聲音,還是十分動聽。)
  他對自己的妻子,有著深厚的愛意,妻子的死,給他的打擊極大。女兒和他有著自然的骨肉之情,被阿根帶走了之後,音訊全無,那使他感到一切都變得那麼空虛。在開始的日子裡,他還以為這種空虛,可以用他擁有的鉅額金錢來填補。
  他縱情聲色,醇酒美人,身體官能上的享受,在一個短暫的時間之中,有限度地填補了一些空虛。可是心靈上的空虛,像是無底深淵一樣,不論填下去多少東西,結果,空虛還是空虛。到後來,他甚至借助麻醉品,他注射嗎啡,可是,如果那樣做,就能減輕心靈上的苦痛的話,世上還會有痛苦的人嗎?
  痛苦像是萬千毒蟻一樣,啃囓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他開始知道,一個人出賣了靈魂之後,所得到的是什麼。
  他後悔了!
  也就在這時候,他想起了,當年,當他在十年不間歇的祈禱,得到了魔王的迴響之際,雖然他毫不猶豫地出賣了他所能出賣的一切,但是魔王曾答應,可以給他一次後悔的機會。他當時曾堅拒,但是現在,他是不是可以使用這個後悔的機會呢?
  他又開始祈禱,這一次,三個晚上之後,和當年一樣,他又看到了那星形的一團。所不同的是,當年,他是赤腳,在曠野中看到的,而這一次,他穿著最名貴的鞋子,在他所擁有的大廈的頂樓空中花園中。
  他又不由自主,踮起了腳尖,雙手伸向上。他無法看到自己的神情,但那一定是異樣的痛苦……當年要求出賣自己是痛苦的,現在要求後悔時,也同樣地感到痛苦。說起來十分矛盾,可又是事實!
  他和魔王之間,又有了對答。
  「哈哈!你後悔了?」
  「是,你答應過,給我一次後悔的機會的!」
  「過去了那麼多年,你已經得到了我給你的一切,而且盡情享受過它們,你現在才後悔,不是太遲了一點嗎?」
  他說不出話來,可是仍然要求反悔。
  「你的要求是什麼呢?」魔王居然問。
  「我……不敢要求讓妻子復生……至少,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他顫聲要求魔王,把他的女兒還給他。
  可是,他的要求被斷然拒絕了:「你的女兒?那不是你的女兒了。她是我的女兒,是人世間獨一無二的魔女,你已經失去了她!」
  他忍著淚:「魔女?她會……變成怎麼樣?」
  「那何必告訴你?」
  「她將成為你的奴隸?是你魔法囚禁下的囚犯?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使她多少有一點自由?」
  魔王哈哈大笑看:「有!不過我看,你是絕對做不到的,還是別說了!」
  他固執地道:「請告訴我,有什麼方法?」
  魔王獰笑著:「用你自己的血!把你身上所有的血,來換取她的一點自由。只要你用自己的血,把她全身塗遍,她就可以在魔法的拘禁之中,得到一點自由,魔法在她這點自由上失效,不能控制她。」
  這實在是沒有法子做到的事,可是他卻立即道:「我願意這樣做,她在哪裡?讓我把我體內的鮮血塗遍她的全身,我願意這樣做!」
  魔王顯然感到了意外,停了片刻,才答應了他。
  (原振俠感到駭然。這不是太荒謬了嗎?如果精神分裂症患者,真是相信了這一點,那麼接下來的行動,一定就是自殺!)
  (原振俠又問了幾個問題,可是林雅兒這時,幾乎已進入一種狂亂的情緒之中,話說得又急又快,根本不理會原振俠的任何問題。)
  終於,他就用他的血,塗抹他女兒的全身。他的女兒,那年是三歲,三歲的小女孩。他到最後,血已流盡了,還差一點不能塗到,他用力擠著,才又擠出了最後幾滴血,完成了他對女兒的贖罪。
  雖然根本一切全是他所造成的……做了一件事,後悔了,所能補救的,自然不可能是全部,不過也很少有人像他那樣,花了那麼大的代價,得到的卻如此之少!
  他用他全部的鮮血,破解了一部分魔法,這是你今天能夠聽到這個故事的原因!
  (原振俠叫了起來:「令尊是在海上失蹤的,一個人怎可能用力擠出自己體內的最後幾滴血?小姐,這未免太荒謬了!」)
  (林雅兒急速喘著氣:「你瞭解的一切,是從人類的知識範疇上來瞭解的。而魔法,是在人類知識範疇之外的,所以你還是覺得荒誕。」)
  他流盡了血,自然死了,他的女兒,一直在魔王的魔法下長大。
  原振俠霍然起立,神情堅決:「小姐,我不要再聽故事,講點實在的事,魔王在什麼地方?」
  林雅兒的聲音之中,像是充滿了疲倦:「在海底,在一處海底,在……」
  她講到這裡,陡然之間,沒有了聲息。然後,在原振俠要過去看視她時,她又站了起來,道:「我不能告訴你,如果你要把我從魔法中解救出來,我才能告訴你。」
  原振俠苦笑:「我當然願意!」
  林雅兒發出了一下慘然的笑聲:「先別答應,你還不知道如何才能使魔法解禁。」
  原振俠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一切全是那樣詭異而不可解,自己真是答應得太快了。他忙道:「是,是,要做些什麼?」
  林雅兒緩慢而清晰地道:「要有一個人,願意在魔王的面前,用他的鮮血,塗遍我的全身!」
  原振俠怔住了,如果林雅兒需要幫助的話,他由衷地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幫助她。可是,用自己的鮮血,去塗遍她的全身,目的是把她從魔法的拘禁之中,破解出來,這樣的事,原振俠卻無法做得到。
  方法太怪誕了,目的也似乎太虛幻了,都不應該是現實生活中的事。而如果那只是一個精神病患者的囈語和妄想,自己就算肯犧牲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呢?
  原振俠僵住了,作聲不得。林雅兒淡然一笑:「很難答應,是不是?根本不會有人為了我這樣做的,這是魔王和我開的一個惡毒的玩笑。我不會怪你或任何人,我是注定要做魔女的!」
  原振俠只感到自己喉頭乾澀,他道:「也不一定完全不可以,只是我對你所說的一切……還不是確切地瞭解,有很多地方,你說得也十分模糊……」
  林雅兒道:「我說得夠清楚了,單是為了指給你看魔王的形象,我就不知要費多大的勁!」
  原振俠想起她剛才那種掙扎的動作,幾乎有著一種整個人分裂為二的痛苦,他思緒極亂:「作為一個魔女,你有什麼……不好呢?」
  林雅兒的語氣陡然變得急促:「我不能給任何人看到身體的任何部分,不能給任何人碰到我身體的任何部分。我不是我自己,我只是一個奴隸,做著我完全不想做的事,我只是魔王的一個工具!」
  原振俠不由自主笑了起來:「這樣說太空泛了,魔王把你當作奴隸,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呢?」
  林雅兒喘著氣:「我不知道,這個問題,要魔王才能知道!」
  原振俠陡然問:「要怎樣才能和你口中的魔王相見?」
  林雅兒道:「我不知道!」
  原振俠再逼問:「你口中的魔王在什麼地方?」
  他一再使用「你口中的魔王」這個名詞,那是表示他根本不相信,真有這樣的一個魔王存在之故。林雅兒聽了,發出了呻吟聲來。
  原振俠得不到她的回答,再逼問:「你剛才說過,在海底,難道二十多年來,你一直在海底過日子?林小姐,坦白說,對你所說的一切,一個正常的人是不會接受的。」
  林雅兒苦笑一聲:「我並不要求你接受,因為一切根本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你能用正常的方法,解釋你兩次遇上了震盪的事嗎?」
  原振俠知道,她是指兩次碰到她頭上頂的那個立方形頭罩時,他經歷過的奇異震擊。
  他立即道:「當然可以解釋,那立方形的頭罩,有著高壓電,或類似的裝置,我受到了高壓電的襲擊。」
  林雅兒長長歎了一聲,在歎息聲中,可以聽出她不願再和原振俠說下去了。同時,她的身子搖晃著,向艙房的門走去。原振俠想阻住她,可是她的手略揚了一揚,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像是觸了電一樣,陡地震動了一下。而等他定過神來時,林雅兒已經走出艙房,門也關上了。
  原振俠忙叫道:「等一等!」
  他一躍向前,打開了艙門,外面走廊中一片漆黑。就算林雅兒在走廊中,由於她穿著黑色的衣服,原振俠也無法發現她。
  原振俠只好對著黑暗叫著:「再問你一件事!」
  黑暗的走廊中沒有回音,但是原振俠還是自顧自問著。這時,他心中其實不知有多少疑問,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什麼都不問,單單問了這個問題:「你是不是早已知道了有海底探險這回事?又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在不斷警告一個人,不要去進行探險,並且自稱是他的守護神?」
  (即使是在事後,原振俠完全可以冷靜下來的時候,他也無法確切知道,自己何以會有此一問的。或許是他感到,林雅兒原來的聲音十分好聽,和洪致生對他的敘述,在潛意識中發生了聯繫之故,那也只是「或許」而已。)
  他的話說完,仍然沒有回答,只是在離他相當遠處,傳來了幽幽的歎息聲。又過了一會,他才聽得了林雅兒幽幽的聲音:「你既然對已知的事,完全沒有進一步探索的興趣,又何必多問?」
  原振俠忙道:「這樣的指責不公平,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事!」
  林雅兒的回答來得很快:「就是因為根本不知道,所以才要探索!」
  原振俠苦笑。林雅兒的話,只是空泛的理論,在和林雅兒「會面」之後,他所聽到的一切,可以說全是虛幻的,連一點點可以抓住的事實都沒有。
  他還想說什麼,可是船身陡然震動了一下,可以感到船的速度陡然增加。他循著聲向前走去,結果卻被阻在一扇上了鎖的門前。
  然後,隨便他怎麼叫嚷,甚至在門上用力敲打著,他再也沒有聽到林雅兒的聲音。
  船一直在高速行駛,城市的燈火在漸漸接近。原振俠來到了甲板上之後不久,就知道,船正在駛回七號海灣的碼頭去。
  海面上風相當勁,黑色的「雅兒號」,像是一個科學化的妖魔一樣,在水面上飛快地行駛著。原振俠又走進走廊,試圖作最後的努力,再和林雅兒說幾句話,可是他的努力還是白費了。
  等到船終於又靠岸時,天色已經微明,那位女司機等在碼頭上,還有幾個水手模樣的人也在。女司機一看到原振俠,就作了一個手勢,令原振俠跳上岸去,她道:「林總裁已在電話裡告訴我,她和你的會面已完全結束了。如果你還是要用這艘船,她可以隨時借給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清早,海邊的空氣清涼而潮濕,可是原振俠非但不感到頭腦清醒,反倒覺得一片渾沌。他沒有說什麼,上了岸,進了自己的車子,疾駛回住所,倒在床上蒙頭就睡。他實在感到十分疲倦,可是卻又無法睡得著,林雅兒那一番奇詭和荒誕的話,不住地在他腦中翻滾。他得出的結論是,林雅兒和她的父親,根本都是瘋子!
  一個在困苦中奮鬥成功的人,可能在奮鬥的過程中,做過一些不擇手段的事,又由於精神壓力的沉重,使他相信自己曾和甚麼「魔王」有過接觸。
  而林雅兒的精神病,又顯然是一種遺傳。
  但是,原振俠對自己的結論,又實在無法滿意。因為事實上,有著許多無可解釋的現象在。例如,海底大石上的淺刻,如何會和船上的油畫一樣?林雅兒這個「魔女」,又似乎有著隨時可令人震動的力量等等,都是無法作解釋的。
  等到天色大明,原振俠歎了一聲,起來,照常一樣到醫院去。醫生的責任十分重,工作也極繁忙,倒使他紊亂的思緒得到了休息。然而,下班回到住所,他感到了極度的疲累,所以當門鈴響起,他幾乎是拖著自己的身子,過去將門打開的。
  站在門外的是洪致生。
  洪致生看來,比上次更失魂落魄,他走了進來,一言不發,只是怔怔地坐著。原振俠歎了一聲:「你要用船,可以隨時和林雅兒的秘書聯絡。」
  洪致生大感意外,立時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苦笑著:「昨天晚上,我的遭遇,可以說是我有生以來,最最荒謬的了!」
  或許是由於知道了對方肯借出船來,洪致生對林雅兒的稱呼客氣多了:「那神秘女人肯借船?這倒真出乎意料之外!」
  原振俠搖著頭:「不過我勸你別用她的船,這個女人,是……一個瘋子。她的船,從裡到外,甚至連酒瓶中斟出來的酒,都黑得像墨汁一樣!」
  洪致生怔了一怔:「對於黑色有偏愛的人,也是有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有一件事奇怪之極,船上掛著一幅油畫,全是深淺不同的黑色,畫的,和海底那塊大石上的淺刻,一模一樣!」
  洪致生一聽,「啊」地叫了一聲,直跳了起來:「真的!怎麼會?那……代表了什麼?」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林雅兒說,那五角星形的東西是魔王,那些人,是在祈求魔王布賜魔法,她還說了許多只有瘋子才能說得出來的話。」
  洪致生呆了半晌,神情又興奮又嚴肅,他突然一把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臂:「求求你,把一切經過告訴我!求求你!」
  原振俠本來就不準備對他有任何隱瞞,所以就從接到電話起,一直到離開,所有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當他講到自己向林雅兒問最後一個問題之際,洪致生身子發抖,喃喃地道:「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然後,等原振俠講完,他神態十分憤怒地瞪著原振俠,道:「怎麼不明白,她實在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洪致生陡然一拳,打在一張沙發的背上,大聲道:「再明白也沒有了,她受了魔法的禁制!」
  原振俠實在不想和他辯論,可是又有忍無可忍之感:「魔法是什麼?」
  洪致生仍然聲音高亢:「魔法,就是魔王的法力,魔王,就是那五角星形的物體。她沒有告訴你的是,在魔法禁制之下,她不能愛,而別人也不能愛她,她生活在痛苦的深淵之中!」
  原振俠冷冷地道:「你這個英雄,就用自己的血,把她從魔法中解救出來吧!」
  原振俠用這樣的語調這樣說,當然是在譏諷洪致生,可是洪致生卻立即十分認真地道:「當然要這樣做,毫無疑問要這樣做!」
  原振俠呆了一下,心想這個玩笑可不能再開下去。洪致生的精神狀態,本來就不是如何正常,真要是瘋癲起來,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來!
  他歎了一口氣:「請你現實一點!」
  洪致生卻胸有成竹地道:「我很現實,剛才我已經算過了,把一個人的全身都用鮮血塗抹,至多一千CC,也夠用了吧!像我這樣體格的人,損失一千CC血,甚至更多,都不算什麼!」
  原振俠駭然,他知道,用正常的語言是無法勸阻洪致生的了,只好用他相信了的那些虛幻的事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或許還會有點用。他道:「你別忘記,當她三歲那年,她父親要擠出最後一滴血,才能塗遍她的全身。那時,她只不過是一個小女孩!」
  洪致生雙眉緊鎖:「是的,這其中還有我所不明白的地方。但是我既然知道我愛她,就算要我擠出最後一滴血,我也甘願!」
  原振俠又是駭然,又是好笑,他舉起手背來,做呼喊口號的姿勢:「真是偉大,可以列為人類最偉大的愛情故事之一!可是洪先生,你愛她?你連見也未曾見過她!」
  原振俠的責難,根本是無可反駁的,可是洪致生聽了之後,卻一瞪眼:「那能怪我們嗎?在魔法的禁制之下,是不會有人見到她的。可是我卻聽到過她的聲音,在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時,我已經愛上她了!」
  原振俠的心中罵了一句:又是一個瘋子!
  不過他還在作最後的努力:「她說,要在魔王面前這樣做才有效,你上哪兒找魔王去?」
  洪致生深深吸了一口氣:「林雅兒她一定知道這地點的,其實,我也知道!」
  原振俠望著洪致生,洪致生一揮手:「她不是說了嗎?在海底,那還有疑問,自然就是那塊大石的所在處。我也可以肯定,那個潛水員之死,是由於他的攝影,無意中觸及了魔王的秘密,所以,才死於魔法之下的!」
  原振俠哈哈大笑了起來,這時,他只覺得一切全是那麼滑稽,實在無法不令人捧腹。洪致生似乎有點責怪他,原振俠笑了好一會,才道:「你們這一類人真好,可以生活在神話的世界之中!」
  洪致生眨著眼,像是有點聽不懂原振俠的話。原振俠補充道:「普通人,要為了生活而辛勤工作,神話世界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故事。而你們這類人,一出生就有用不完的金錢在等著你們,所以,你們可以把現實生活和神話結合起來!」
  洪致生仍然眨著眼,原振俠又道:「一個是被魔法禁錮的美女,一個是一聽到了她的聲音,就愛上了她的英雄。英雄要把自己體內的血,塗遍美女的全身,幫助她從魔法之中解放出來。嘿嘿!多麼浪漫艷情,比起《睡美人》、《白雪公主》來,真是不遑多讓!」
  原振俠一口氣說著,把他心中的看法,化作尖銳的諷刺言詞。在講完之後,他大是痛快,又哈哈笑了一陣。
  洪致生大是憤然:「我或許生來就有錢,可是她,卻把一家已等於倒閉的公司,經營得如此出色!」
  原振俠道:「我敢肯定,她父親一定有一大筆秘密存款,等她揮霍。真好,和童話故事一樣,你們兩大航運公司可以從此聯手經營,英雄和美人,自然也從此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只盼你抽血的時候,要注意消毒,不然,鬧什麼針口發炎,未免美中不足了!」
  原振俠的諷刺,越來越是露骨,洪致生不禁漲紅了臉,悻然道:「我以為你是一個十分有想像力的人,誰知道完全不是!」
  原振俠攤著手:「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自己有評價。好了,沒有我的事了吧?我可真是累了,要休息!」
  在逐客令下,洪致生的臉漲得更紅。他遲疑了一下,走向門口,在打開門之後,他轉過身來:「無論怎樣,十分謝謝你!」
  原振俠為了表示徹底的厭煩,在洪致生說話的時候,他大聲打了一個呵欠。
  洪致生走了,重重關上了門,原振俠吁了一口氣,倒了一小杯酒,慢慢地呷著。
  這時,他真的感到十分輕鬆。因為洪致生如果和林雅兒接觸了之後,這兩個人,說他們是精神病也好,是富於幻想也好,是生活在神話世界中也好,倒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對……一個認為自己被魔法所禁,一個願意用自己的鮮血去解放她。就讓他們乘那艘怪船出海,去憑他們的想像浪漫一番,說不定兩個人的精神,就因此恢復正常了!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又笑了起來。當晚,他睡得十分酣,一直到午夜夢迴,才又想起一些令他不安的事來。
  那些令他感到不安的事,事實上是一些無法解釋的事。例如,何以海底大石上的淺刻,和船上所掛的那幅畫一樣?又例如,何以林雅兒似乎有著什麼神秘的力量,可以制止人家接近她?又例如,她二十三歲之前,何以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還有林永興的那個跟班,根據當時很多人的憶述,和林雅兒所說的那番「故事」,倒很有吻合之處,這又怎麼解釋?
  但是原振俠也只是想了一想,在想的過程之中,略感不安而已,並沒有再深究下去。他當然不承認自己是一個沒有想像力的人,可是這樁事,真是無從想像起。魔王,是什麼呢?魔王收買了人的靈魂,又有什麼用呢?
  原振俠決定不再去想這件事。
  他的生活又回復了正常。只是在第三天,他接到了洪致生的電話:「別說我是瘋子,我和你一樣,聽到了林雅兒真正的聲音,真是不可思議,那就是我迷戀的聲音。我們已決定一切照計畫進行……你別打呵欠,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她是魔女,即使是聽到過她聲音的人,也會有不幸的事降臨,你要小心。她相信你有能力應付不幸的事,不過還是要小心!」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謝謝你的警告,我會抬著頭走路,看看天上是不是有磚頭掉下來,好及時趨避。」
  洪致生終於被激怒:「原振俠,你太過分了!」
  他掛上了電話,原振俠仍然對著電話,哈哈笑了一下。
  從那天之後,一連幾天,都沒有洪致生的電話。原振俠估計他可能真生氣了,也沒有放在心上。
  大約是在一個星期之後,原振俠下班回家,門才一打開,他就怔住了。傍晚時分,室中的光線相當昏暗,沙發上坐著一個纖細的人形,在他打開門時轉過身來。原振俠看到的,是即使在黑暗之中,也閃亮得令人心弦震動的一雙大眼睛。
  原振俠僵立著,一動也不動,連呼吸也屏住了。海棠!他是在心中叫著,然而卻並沒有叫出聲來。海棠也一動不動,只是用她那雙令人心悸的眼睛望著他。
  過了好久,原振俠才反手輕輕把門掩上。海棠在這時也盈盈站了起來,伴隨著一陣淡淡的幽香,向他走了過來,來到了他的面前,在他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震動了一下,他竭力想使自己平靜些,可是實在做不到。他陡然伸手,用力握住了海棠腴膩的手臂,可是又立刻鬆開了手。他歎了一聲,看來,除了歎氣之外,他實在不能做什麼別的事了。
  室內的光線更昏黑了。海棠的聲音,聽來是那麼輕柔,講的是最普通的話:「你好嗎?」
  原振俠的口唇掀動了一下,他心中有很多話可以回答這一問的。他可以說:「總算沒被你那一針麻醉藥毒死!」他也可以說:「我好不好,和你有關係嗎?你會關心我好或者不好嗎?」
  但是他沒有說這些話,他告訴自己,一個男人,不可以像一個怨婦,何必說這些呢?所以,他只是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一個字:「好。」
  海棠歎了一聲,靠得他近了一些,自她嬌柔的身軀上所散發出來的那股幽香,真是令人心醉。她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我的思想,還是我自己的,我……好想你!」
  原振俠實在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了,他又何嘗不想她?可是,每當想起海棠的時候,他心頭就會一陣絞痛,想又有什麼用呢?和海棠之間的距離是那麼遠……那並不是實際上的距離,而是不存在的一種距離,再想,也只不過徒增愁思和悵惘而已。
  可是現在,海棠就在他的身前,他雙臂只要伸向前,就可以摟住她的纖腰,為什麼還讓自己的雙臂垂在那裡呢?他失聲叫了出來:「海棠!」
  同時,他也緊緊摟住了她,摟得她那麼緊,令得海棠的氣息有點急促。然後,他們的唇,灼熱地交接在一起。
  原振俠和海棠的身子,都在微微發顫。不久以前,就在這裡,他們曾有過那樣的歡愉,一回想起來,原振俠還會全身顫抖。而現在,夢幻又變得真實了,在長長的吻結束之後,海棠喘著氣,在他的耳際低語,聲音甜得直沁入他的每一根神經:「我……那一次之後,還是……還是只是……你的!」
  她把整個臉埋進他的胸中,卻帶著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胸前。在柔軟挺聳的乳房下,心跳得那麼劇烈,她的聲音更低:「把我當一個普通的女人,至少……是你想要的女人!」
  原振俠一直是溫柔的,但是再溫柔的男人,這時也不會溫柔到哪裡去。
  他陡然打橫抱起了她,而她已自己解開了胸前的衣扣,讓他把臉埋進了她豐滿誘人的雙乳之間,深深呼吸著乳香。
  和上次一樣,時光似乎倒流了,歡樂又回來了。只是更熟練,更瘋狂,更熾熱,自自然然也有更多的歡愉,無窮無盡一樣的歡愉!
  歡樂的浪潮一個接一個衝擊著他們,直到彷彿世間一切都不再存在,他們兩人也不再是單獨的存在,而完全融為一體為止。
  然後,現實又漸漸回來了。原振俠半抬起身子,用手指輕輕地撫抹著海棠乳溝中的汗珠,然後,又俯首去輕輕地舐吮著……人的汗珠,也可以這樣醉人!
  海棠一直望著他,眼神是那樣充滿深情。原振俠在和她的目光接觸之後,不由自主歎了一口氣,然後兩人又緊擁在一起。
  海棠在氣息回復正常之後,低聲問:「你在想什麼?」
  原振俠的回答充滿了無奈:「還有什麼好想的?」
  海棠歎了一聲,幽幽地:「或許,得到的越少,越是有懷念的價值。」
  原振俠苦笑:「我是俗人,我寧願你在我的懷抱中,而不要虛無飄渺地懷念!」
  海棠的聲音聽來令人心蕩:「我是在你懷抱裡……隨便你怎麼樣,現在……我是你的!」
  原振俠深深吸著氣,兩個人幾乎每一處肌膚都是緊貼著的。那種灼熱的相貼,足以使得兩個人一起融化,變成生命之外別樣的東西。
  等到他們全都從狂熱的情緒中清醒過來之際,原振俠才著亮了燈,然後他們互相看著對方。海棠看來完全沒有什麼不同,那樣出色的美女,偏偏只是她自稱的「人形工具」,原振俠又感到了心頭一陣難以形容的疼痛。
  海棠像是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淡而淒然地一笑。原振俠不由自主喃喃地道:「就算你再要我隨你到新幾內亞一次,我還是會答應的!」
  海棠現出極感動的神情來,那是出自內心深處的感激,不是任何做作所能做得出來的。
  原振俠親了她一下:「不是真的有事要我做吧?」
  海棠忙道:「不是,不是!我是有任務在身,但完全不關你的事!」
  海棠有任務在身,這一點,原振俠絕不奇怪。以她的身份,哪一天會沒有任務呢?原振俠對她正在執行什麼任務,一點興趣也沒有,自然也不會問。海棠卻突然蹙了蹙眉:「這一次,任務肯定要失敗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失敗。一件本來簡單得我不想接受的任務,卻失敗了,真想不到!」
  她一定是慣於成功的,所以,在提及自己失敗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憤懣。
  原振俠安慰著她:「不可能永遠只有成功,沒有失敗的,你要喝酒嗎?」
  海棠點了點頭:「不提了,既然一個人如此堅決不肯和人見面,別人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原振俠一聽,心中不禁一動。「堅決不肯和人見面」,那說的是誰?是林雅兒?
  他斟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海棠:「你們為什麼會對林雅兒有興趣?」
  海棠陡然一震,幾乎把杯中的酒都濺了出來。她用一種十分異樣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高興地笑了起來:「猜中了!」
  海棠輕笑著:「看來那位小姐不肯見人,十分著名,她甚至和人通電話,都是經過變音程序的。」
  原振俠好奇心起:「你們為什麼要見她?」
  海棠略微遲疑了一下:「洪氏航運和我們有一定的業務來往,而林氏航運則一直拒絕與我們有任何交易。近來,聽說兩大航運公司有合營的可能,所以必須明確知道林氏航運的態度。」
  原振俠大是訝異:「兩大航運公司合營,這個……不太可能吧?」
  海棠聳了聳肩:「報告說,洪氏航運的承繼人,一個花花公子,洪致生……」
  她說到這裡,斜眼向牆上掛著的那幅草書條屏看了一眼,笑道:「不會就是他吧?」
  原振俠笑道:「就是那麼巧,就是他。」
  海棠道:「你認識的人真多。報告說,洪致生兩次破天荒地上了林雅兒的住所,並且,三次上了林雅兒的遊艇。所以有可能,是兩人正在商量合營的事。」
  原振俠呆了半晌,他倒是知道洪致生何以去找林雅兒的真正原因的,而且,可能還是唯一知道的人。看起來,洪致生和林雅兒,真的共同走進他們的神話世界去了。
  海棠搖了搖頭:「她以前至少是接聽電話的,但我來找她,卻連電話也沒有聯絡上。秘書只說林總裁有事,今天下午,秘書乾脆說她駕艇出海去了,目的地不明。而調查的結果是,她是和洪致生一起出海的,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要是結合了,聯營自然也是事實了。」
  原振俠皺著眉,心中在想著洪致生和林雅兒的事。海棠靠著他:「我一直想你……忍不住……要來看看你……和你在一起,我才是人……是自己,有一個女人能得到的歡樂和享受。」
  海棠的語聲,像是動聽的樂音一樣,在原振俠的耳際流轉著。他們互相望著對方,緩緩地喝著酒,然後嘻嘻哈哈調弄著食物,和普通熱戀中的男女,完全沒有分別。
  但當然是有不同的,普通熱戀中的男女都有將來,而他們沒有。他們只是兩塊灼熱的金屬,飛快地撞擊,迸出的是火花,卻永遠不可能由此引發熊熊烈火!
  他們兩個人心中所想的,多半是一樣的,不然,何以他們會互望著,忽然同時歎息起來了呢?
  那一晚,又是原振俠生命中難忘的一夜。為了珍惜他們相聚的每一分鐘,他們都不捨得把時間浪費在睡眠上,他們互相凝望,緊緊摟抱,把他們自己融進對方的身體之中,享受著歡愉,互相說著話,什麼都說。
  原振俠也自然而然,對海棠講起了林雅兒的種種。海棠聽得大眼睛忽閃著,奇訝莫名,但是她也沒有結論,她只是問:「難道所謂魔王,就是另一個『鬼界』,一種不可測的力量?」
  原振俠把頭枕在她柔軟纖細的腰肢上:「哪有那麼多不可測的力量!」
  海棠揚著眉:「這樣看來,兩大航運公司聯手,倒不是不可能的了。」
  原振俠扳過她的身子,在她精緻的肚臍親了一下:「管他們是不是聯合,反正他們有他們的世界,我們……」
  他本來想說「我們有我們的世界」的,但是只說了兩個字,他又忍不住歎了一聲。他們,實在是沒有「我們的世界」的,有的,只是海棠有海棠的世界,他有他自己的世界!
  海棠當然知道他為什麼不再說下去的原因,她的手指輕柔地撫摸著原振俠的臉頰,從她胸脯的急速起伏上,可以知道她的內心是多麼地激盪。原振俠忽然道:「海棠,你才是真正的魔女,被魔法拘禁著!」
  海棠的身子震動了一下,軟弱無力地反對:「你胡說八道甚麼?」
  原振俠坐了起來,撫摸著海棠的身子。在他灼熱的掌心愛撫之下,海棠瑩白如雪的嬌軀,在微微地顫抖,形成蕩人心魄的畫面。原振俠喃喃地道:「如果,用我的鮮血塗遍你的全身,就能令你自魔法中解脫,我一定願意這樣做!」
  海棠緊緊抱住了他,哀求似地低聲叫:「別說這樣的話,再也別說這樣的話!」
  原振俠並沒有看到海棠流淚,可是他知道海棠在流淚,他的肩頭上,感到了一顆一顆淚珠落下的灼熱。他扳過了海棠的臉,狂熱地用他的唇,去親吻海棠湧出淚珠的眼睛。淚又熱,又有點鹹味,感覺上,和血好像並沒有什麼分別。
  原振俠忽然想到,應該珍惜情人的眼淚,那和情人的血是一樣的,都充滿了愛。他故意提高聲音:「怎麼哭起來了?我們應該笑!相聚是那麼困難,每一秒鐘,都應該笑才對!」
  於是,他大聲笑了起來,海棠也跟著他笑,可是她笑得越是大聲,淚水卻湧得更急。滿臉都是淚水的海棠,看起來是那樣嬌艷,那樣動人!
  天亮了,海棠默默地穿上衣服,和原振俠又互望了好一會,才帶著淒然的微笑:「我要走了,再不走,我會現出原形來,一個可怕的女鬼!」
  原振俠沒有說什麼,只是十分緩慢,極其緩慢地放開了握緊她的手,然後轉過身去。
  海棠在他的背上親了一下,腳步聲伴隨著幽幽的歎息聲傳了開去。然後,是開門聲,關門聲,然後,一切都靜了下來,像是什麼也未曾發生過一樣。
  原振俠閉上眼睛,心中想起了一句詩:春夢了無痕。然而,春夢真是了無痕嗎?怕只有曾經有過夢的人才明白。不但不是了無痕,而且傷痕是那麼深,一輩子也不會平復!
  原振俠歎了一聲,除了歎息,他實在沒有什麼別的可做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把醫院中的工作減低至最低程度。同事和院長,都問也不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的神情是如此之失落。
  他甚至連看報紙的心思也沒有,訂的報紙一送來,他就順手拿起來,堆在一起。大約是在一個星期之後,那天他早上起來,拿起報紙,又準備順手放過一邊時,報上的頭條新聞吸引了他:
  「遊艇神秘失蹤 亞洲航運界兩鉅子下落不明」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那除了洪致生和林雅兒之外,還會有誰?
  他拿起報紙來,急急看著,果然是他們兩個。遊艇是在五日之前,自邁阿密駛出去的,一艘全黑色的大型遊艇,自然是引人注目之極的。可是在離岸十浬,有船隻看到過之後,就再也沒有信息了。
  本來,大型遊艇是可以駛到世界上任何水域去的,五天不見,也不能被認為失蹤。但是在船上的林雅兒,本來預定在兩天前,要通過人造通訊衛星,舉行一次重要的業務會議的,而到時卻一點音訊也沒有。於是,敏感的人開始聯想到多年以前,她父親的神秘失蹤事件,也是在這片水域之中,就開始著急,但是又無法和她取得任何聯絡。
  接著,就發現船在駛出之後,開始還有人看到過,到後來就根本沒有人見過這艘船。像是在駛出了十浬之後,船就消失了。
  這一點,也和當年的失蹤案十分相近。問題是當年的失蹤案,船後來被發現在海上漂著,現在,這艘黑色的遊艇,是不是也會在若干日之後被人發現?船上的兩個同是航運界的要人,會不會在船上?還是像在空氣中融化了一樣,神秘失蹤了?
  全世界範圍的尋找正在進行,但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結果。
  原振俠看完了報導,不禁呆住了。雖然是一個陽光普照的早晨,可是他卻有遍體生寒的感覺。
  和當年林永興的失蹤一樣!
  這當然不可能是巧合,連地點都幾乎是一樣的!
  那是因為什麼?
  原振俠感到了問題的嚴重,這似乎不能再用神話世界來解釋了!
  他思緒十分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林雅兒曾提到過,她父親的失蹤是由於後悔,想要回他的女兒,去和魔王打交道的結果。結果是不可思議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但也只不過為林雅兒換來了一點點的自由!
  這是一種無法想像的情形,全然無從想像。
  報上還刊登著參加搜尋工作的一些單位的名稱,原振俠想和其中幾個單位聯絡一下,但是他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他無法向搜索人員提供什麼,難道把林雅兒的故事轉述出去嗎?
  他所能做得到的,是盡量多知道一點消息。他打電話給在邁阿密的朋友,請他們把刊載有關消息的報紙,全用無線電傳真傳來……這些傳真當天下午就到了,自然比簡單的電訊詳盡得多。可是看下來,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看來只好等待搜尋的結果了。
  第二天,在醫院中,原振俠有了一個意外的訪客。那人在原振俠面前一出現,原振俠就打了一個突。
  原振俠可以肯定,以前未曾見過這個人,可是一看之下,又覺得他十分熟悉。
  醫院的會客室陳設相當簡單,那人一直站著,手中拿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紙包。原振俠一進來,在怔了一怔之後,實在想不起為什麼這個人的臉容,對自己來說會那麼熟悉。他問那人道:「我是原振俠,你找我?」
  那人也不說話,只是把手中的紙包,向原振俠遞了過去。原振俠心中十分詫異,他接過了紙包來,看到紙包上寫著字,是用鉛筆寫的,筆跡十分淡,不是看得很清楚。
  他半轉著身,向著光源,仔細看著上面的字,字跡十分潦草。他首先認出,那是洪致生的筆跡,這已令得他陡然震動,然後,他又看清楚了,紙包上所寫的是「務必用最快的方法,送到原振俠醫生之手。」
  毫無疑問,那是洪致生的字。洪致生已經是一宗神秘失蹤案中的主角,他派人用最快方法送來的東西,一定有重大意義的了!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立時抬頭,想詢問來人一些問題,可是那人卻已不在了。雖然剛才原振俠的視線,離開他只不過幾秒鐘,但那已足以使人離開會客室而有餘了。
  原振俠忙追了出去,似乎看到他在走廊口子上一閃,走出了醫院的建築。
  原振俠再追出去,外面人來人往,卻再也看不見那個人了。
  原振俠沒有再去繼續追尋,因為這個人的行動,雖然有點怪異,但總及不上趕快看看洪致生交給他的東西是什麼來得重要。所以他沒有再追尋那人,一面往回走去,一面拆開了紙包。紙包有好多層,還未拆開最後一層,原振俠已經可以肯定,裡面是幾卷微型錄音帶。
  在拆到最後一層時,上面又有洪致生潦草的字跡。「原,立即聽這些錄音帶,只有你一個人能聽。我們的生死,全憑你聽了錄音帶之後的反應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兩行字,可是語句的緊迫,卻使人一看就有頭皮發炸的感覺。
  播放微型錄音帶需要特別的機械,原振俠家中有。他直奔院長室,在一向修養極佳的院長的咆哮聲中,他「請了半天假」,然後又飛奔到停車場,疾駛回家中,把編了號的五卷微型錄音帶中的第一號,放進了播放機中,按下了按鈕。
  錄音帶一轉動,他就聽到了洪致生的聲音:「由於我要去進行的事,幾乎是不屬於人世間一切活動範圍之內的,所以,我要盡可能把一切記錄下來。」
  原振俠一聽了這樣的開場白,就不禁怔呆了一下。錄音帶一共有五卷之多,可以播放超過五小時,他記錄了一些什麼?看來除了耐心聽下去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快速地瞭解內容。
  這種開場白,也有著強烈的不可思議的意味,什麼叫「不屬於人世間一切活動範圍之內」的活動呢?
  原振俠繼續聽下去:「很奇怪,我一聽到了原振俠有關他和林雅兒見面的經過,我就毫無保留地相信了林雅兒所說的一切。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什麼叫魔王,什麼叫魔法,至多假設那是一種力量,但我卻願意把林雅兒從魔法中解救出來,儘管要我用鮮血去塗遍她的身子。
  「我第一步行動,自然是和她聯絡,這個該死的過程,竟然浪費了一天時間。當我終於在電話中和她對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是經過改變的。我不等她說什麼,就直截了當告訴她,我願意用自己的鮮血,把她從魔法之中解救出來。」
  以下,錄音帶中,有對白,也有獨白。對白的聲音,是洪致生和林雅兒的,有些無關緊要的,可以略去。洪致生和林雅兒兩人,在這幾天之中做過一些什麼事,可以在這些對話之中,得到極大程度的瞭解。
  「請用你原來的聲音,我其實已經在一種極奇妙的情形下,聽到過你的聲音,而且愛上了這聲音,和能發出這樣聲音來的人。所以,我才真正願意,把你從魔法之中解救出來,哪怕我因之會流盡血液而死亡!」
  (大約有兩分鐘的空白。)
  (洪致生不斷地催促和懇求,然後便是一下歎息聲……原振俠一聽,就聽出那是林雅兒真正的聲音。)
  「果然是你!」洪致生狂喜地叫著:「果然是你!我早就知道一定是你!」
  「真奇怪,你是在什麼情形下,聽到我的聲音的?」
  (洪致生詳細說了經過,前面已經敘述過,自然不必重複了。)
  「哦,原來是這樣,那樣看來,世界上能救我的唯一的人,就是你了!」林雅兒的語音壓抑著激動。
  「當然只有我,我想我們應該見見面,討論一下怎樣進行。」
  (沉默了一分鐘。)
  林雅兒在沉默了一分鐘之後,就答應了洪致生的要求:「好的,你到我住所來,我告訴你開三道密碼鎖的密碼是……」
  (那三組密碼,要不是林雅兒說出來,絕不可能有人憑幸運將之打開。)
  (洪致生發出興奮之極的歡呼聲。)
  (再接下來的,是他們「見面」之後的對話。)
  洪致生的聲音中,有點懊喪:「這算是什麼見面,你整個頭都包在黑布之中,比木乃伊還……」
  「對不起,」林雅兒的聲音幽怨動人:「我以為你知道我是一個魔女,不能讓任何人見到我和碰到我的,所以,還要……」聲調有點急促:「請你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對了,謝謝你。」
  「看到了你,碰到了你,又會怎麼樣?」
  「不但會替你帶來可怕的厄運,而且,會使我失去唯一解脫的機會。其實,即使聽到我的聲音,也會帶來厄運!」
  「不見得,我就好得很!」
  林雅兒的聲音,有著淒然的同情和愛憐:「還說好得很?你將用你的鮮血去洗清一個……」
  洪致生豪氣干云:「這對我來說,是幸事,不是什麼厄運!」
  「唉……我對原醫生講的那些話,難怪他不相信,事實上有許多,是我自己也不理解的。那時,我只有三歲,是當我的父親,把他身上流出來的血,塗在我的身上時,他斷斷續續告訴我的。我居然全都記了下來,真是奇跡!」
  「我完全相信,雖然我不懂,譬如說,你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長大的?」
  「在……一個空間之中,一個可以無窮無盡擴展的空間……有點像一間不論你怎麼走,都摸不到牆的房間。」
  「這……是魔境?」
  「我想是,那是魔王的境界。我在離開那空間前,只見到過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阿根。」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禁「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阿根!那個表面上是林永興的跟班,但實際上是魔王的手下的那個人,自然就是走紙包來的那個人。)
  (難怪自己一看到他,雖然肯定從來也沒有見過他,可是又有那樣熟悉的感覺。)
  (這樣的一個神秘人物,那樣的一種異樣的陰森,即使只是聽過描述,也會在一見之下,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的。)
  「魔王呢?那是什麼?」
  「魔王……有時也在那個空間出現,告訴我,我是屬於他的。雖然我可以有機會把他的魔法解除,但是他又說,不會有人犧牲自己來救我。」
  「他錯了,愛情能使人做任何事!」
  「你……愛我……你連我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洪先生,這不是在講故事,真需要你的血,像我父親當年所做的那樣!」
  「我一定願意,而且我很明白自己對你的愛意,是無可遏止的。」
  「唉……」
  「魔王的外形是什麼樣的?」
  「看起來,只是五角形的一團,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但是知道那個空間,是在海底……在一處海底,進出口,有一塊大石……」
  「石上刻著許多人,向著一個五角形的東西!我們還等什麼,立即出發,用你的船出發。」
  「好,我去安排,盡快出發。」
  「我雖然不能見你,可是希望聽到你的聲音,請答應隨時和我通電話。」
  「唉……」林雅兒的聲音充滿了柔情:「愛情……我想也沒有想過。」
  (這一段對話,到此告一段落。以下是許多段電話錄音,洪致生在電話中極力表示出自己愛慕之情,聽起來十分肉麻,但不能否認他真的一往情深。)
  (然後,是他們上了「雅兒號」的對話。)
  「這船,真和你一樣神秘。」
  「我一直生活的那個空間中,只有黑色,習慣了。也只有黑色,才不會使我有不適的感覺。」
  「船是自動駕駛的,我們兩個足可以應付了。我只擔心,在漫長的航行之中,我是不是可以克制自己不看看你,不碰碰你!」
  林雅兒的聲音在發顫:「別亂來,事實上我……很醜,不值得看!」
  「你越是這樣說,我越是想看你!」
  林雅兒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千萬不要!」
  洪致生哈哈笑了起來:「你害怕什麼?原振俠說,你有一種特別的力量,會使人在一下子之間,變得毫無力量。」
  林雅兒的聲音十分閃縮:「這……這……對,我是有這種力量。所以你千萬別胡思亂想,這……是十分痛苦,不值得試。」
  (洪致生哈哈的笑聲。)
  (接下來,是洪致生的一段獨白。)
  「這真是一艘好船,我對經營航運公司雖然沒有興趣,但是欣賞一艘好船的能力還是有的。啟航第一天,雅兒幾乎整天避著我,不和我見面。事實上,就算她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也不過看到一團黑色的布料而已,這真使人難耐。她顯然……至少也喜歡我,因為她不斷通過船上的各種播音設備,使我聽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那麼可愛動聽,一定只有極出色的美人,才會有那麼美妙的聲音。
  「在長時間的航行中,我一定要把她身上的黑布揭開,至少,要把她頭臉上的黑布揭開。厄運就厄運,我已經準備獻出自己體內的鮮血了,還怕什麼厄運!
  「看看自己所愛的人長得什麼樣子,總不算太過分吧?當然,我更想緊緊擁抱她,得到她的身體,和她一起享受男女間至高無上的歡樂!
  「這個念頭不起則已,一興起來,簡直不可遏止。可是她是不是願意?唉,看來我也入魔了,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接下來的很多獨白,都顯示洪致生的思緒,越來越是狂亂和粗野,聽得原振俠十分吃驚,隱隱感到有一場禍事會發生。因為洪致生甚至私下在計畫,如何向林雅兒襲擊!)
  (事情終於發生了!)
  (可以聽到清晰的海濤聲,大概是在甲板上。)
  洪致生的聲音很激動:「即使在陽光下,你也非把自己裹得像木乃伊一樣不可?」
  林雅兒的聲音之中,有著明顯的恐懼,甚至在發抖:「我從來也沒有在陽光下……這樣過,讓我下去,讓我下去,別拉著我,讓我下去!」
  (原振俠感到奇怪,洪致生拉住了林雅兒……林雅兒不是有著一種神奇的力量,不讓人家碰到她的嗎?何以洪致生可以拉住她,而她不能掙脫,不能使洪致生在這時失去力量?)
  (難道是愛情的發生,使她喪失了這種神奇的力量?還是她甘願被洪致生拉著?)
  洪致生的聲音之中,有著一種蠻橫的固執:「不,不讓你下去,我要你見見陽光,我也要見你!」
  林雅兒用充滿了恐懼的聲音叫了起來:「不!」
  (隨著林雅兒的尖叫聲,是一下布帛被撕裂的聲響。接著,除了輕輕的海濤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響,然後,才是兩個人的急速喘息聲。)
  (發生了什麼事呢?原振俠想:一定是洪致生粗暴地撕開了林雅兒的面幕,看到了她!)
  (為什麼洪致生不說話了?他看到的她,是什麼樣子的,魔女是什麼樣子的?)
  (原振俠也不由自主,心跳加劇,緊張得甚至於有點手心冒汗。)
  (海濤聲和喘息聲在持續著。然後,是林雅兒充滿了恐懼的一下呼叫聲,然後是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聲。原振俠想:林雅兒在逃,洪致生在追,從腳步聲聽來,兩人已經一先一後,由甲板奔進了走廊中。)
  (又是一下更響、更長的裂帛聲!)
  (洪致生連林雅兒身上的衣服都撕掉了?)
  (然後是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的聲音,和更急促的喘息聲,還有林雅兒的哀求聲。)
  林雅兒在哀求:「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洪致生顯然已經進入了一個狂亂的、不可控制的境界之中,他粗重的喘息聲,和布帛被撕破的聲音交織著。到後來,林雅兒已不再哀求,只是發出十分蕩人心魄的呻吟聲,然後才是洪致生的聲音。)
  洪致生是在大聲叫著:「天!人世間不可能有你這樣的美女,看你……你整個身子,簡直就是一整塊完整無疵的美玉,雅兒,你……」
  (原振俠可以想像到發生了什麼事。在一片黑色的走廊上,倒著因為洪致生的狂暴行動,而變成全裸……至少是大半裸的林雅兒。在洪致生呼叫的讚美之中,可以在腦海中形成這樣的構圖……瑩白如玉的美女胴體,完全驅散了船上的陰沉。)
  (洪致生的話沒有講完,就突然停止。接下來,是更濃重的鼻聲,只有當一對男女在狂熱地親吻時,才會發出那種被壓抑,但是又不可遏止的鼻息聲。)
  (是誰先吻誰的?還是他們兩人同時吻著對方?)
  (突然一下重物落地的聲音,那下聲音十分響亮,但實在不應該在這時發生的。)
  (不過,原振俠立即明白了。微型錄音機,洪致生一定是將之放在衣袋中的,這時,他脫去了衣服,遠遠拋了開去,那一下聲響,是錄音機落地時所發出來的聲音。)
  (原振俠可以知道自己的推測沒有錯。因為接下來的那一段錄音,聽來十分微弱,要把放音量調校到最大,但也還不是十分聽得清楚,那自然是由於錄音機離他們兩人遠了之故。)
  (接下來的聲音,是急促的喘息聲,和聽來毫無意義的原始的叫聲。)
  (原振俠想起了自己和黃絹在一起時,想到自己和海棠在一起時,想到所有男女在一起時,都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來。)
  (林雅兒未能拒絕洪致生。在船上,或許在上船之前,她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她一直沒有拒絕過,所以事情一開始,她根本無法抗拒!)
  (然後,是一陣低而急促的飲泣聲。雖然是帶著抽搐的哭聲,但是聽來並不如何悲慼,反倒可以使人感到一種盡情宣洩之後的興奮餘波。)
  (洪致生充滿了狂熱的歡呼聲。一陣由於兩個人緊緊相擁,擁抱得太緊了而骨節發出的輕輕的「格格」聲。)
  (錄音帶到這裡轉完了。原振俠換上了另外一卷,那是他們的對話聲。)
  洪致生像是在唱讚美詩一樣,他的聲音之中,充滿了由衷的、發自內心的讚美:「我早已料想你是一個美女,可是……可是再也想不到,你的美麗……唉,真絕無語言可以形容!」
  「別忘了我父親在魔法的作用下,可以得到他所要的一切,我母親自然是他心目中的標準美人。」
  「這就是為什麼你母親死了之後,他所受的打擊如此之重,以致他要後悔。」
  「可能是……當一個人失去了一個他所愛的人時,一切都顯得不重要了,連魔法的懲戒也微不足道了。」
  「雅兒,你……後悔嗎?」
  「不,一點也不,隨便魔法怎樣懲戒我們,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太快樂了,真的,太快樂了!」
  (林雅兒一定是感到了真正的快樂,這一點,從她的聲音中,可以得到肯定。)
  洪致生的聲音也充滿了歡愉:「或許我們的行動,已經破了魔法?」
  林雅兒發出一陣笑聲:「管他!就算魔法可以把我變成一隻蟻,我也是一隻快樂的蟻!」
  洪致生突然有點害怕:「如果魔法……可以使我們分開呢?」
  女性在這種情形下,通常比男性更勇敢,林雅兒也不例外:「至少,我們已經在一起過了。而且,現在,也還在一起,對我來說,夠了,真的太夠了!」
  洪致生一連串地叫:「不夠!不夠!」
  (又是濃重的鼻息聲,一對戀人,又在熱吻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想,如果撇開什麼魔王、魔法,只當它們不存在,洪致生和林雅兒,毫無疑問可以有許多快樂的時光。)
  (原振俠本來也不相信,實際上真會有什麼魔王的存在,只當那是洪致生和林雅兒兩人心中的一種神話世界。但是,那個神秘人物阿根的出現,卻又使原振俠的想法,有了動搖。)
  (他仍然不知道魔王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但是他卻感到,洪致生和林雅兒,只怕都不能擺脫他的控制。)
  (錄音帶接下來的,全是兩人之間的綿綿情話。與一般熱戀中的男女不同的是,他們似乎都在內心深處,隱隱感到他們的快樂是短暫的,所以幾乎瘋狂一樣地要把短暫化為永恆。他們的情話因此也更灼熱,他們歡樂時所發出的聲音也更狂野,像是由爆炸而產生的烈火,而絕不是通過正常途徑燃燒的火焰。)
  (在對話中,知道他們到了邁阿密。在海上的航程,大約是十天左右,事情大抵是在第二天就發生的。)
  (在到了邁阿密之後,在一直是獨白或對白之中,忽然出現了第三者的聲音。)
  (那是一個聽來相當陰森森的聲音,而先是林雅兒的一聲驚呼。)
  「阿根!」
  (原振俠陡然吸了一口氣,感到了自頂至踵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
  阿根陰森的聲音:「你違反了魔王的一切規定!」
  (林雅兒充滿驚恐的呻吟聲。)
  洪致生的怒斥:「違反了又怎麼樣,大不了用我的鮮血,使她自由。你是什麼人?」
  「我只是魔王面前一個卑微的僕人,多年之前我曾出賣自己,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你和魔法禁錮下的女人接觸,你也同時受了魔法的禁錮。」
  洪致生哈哈大笑了起來:「如果受魔法禁錮,能有這樣的快樂,那我太願意了,替我謝謝魔王!」
  洪致生笑得極其歡暢,和阿根那種陰森的聲音,形成強烈的對比:「每一個受魔法布賜的人,在開始的時候,都是歡欣鼓舞、快樂莫名的。」
  洪致生像是在挑戰:「你呢?你現在在後悔了?」
  阿根並不回答,只是道:「你不必要我代向魔王致謝,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洪致生仍是興致勃勃:「你在這裡出現,那證明我的推測不錯了。他,就在那塊海底大石處,是不是?」
  阿根的回答有點模糊:「可以這樣說。」他忽然又轉變了話題:「你父親在知道你母親死亡時,那種摧心裂肺的痛苦,唉,我現在總算知道一二了,難怪他後來會有這樣的行動!」
  他這話,明顯是對林雅兒說的。林雅兒的聲音有點顫抖:「你……我們會遭遇到什麼樣的……懲處?」
  阿根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但你們如果有需要我幫助處,我倒可以……唉!反正我已經是這樣了,還能更壞嗎?只怕不能了!」
  洪致生快樂地笑著:「我看不出什麼不好來,雅兒,這些日子來我們不快樂麼?你不是說,就算一生之中,只有這幾天的快樂,也就夠了麼?」
  林雅兒低低歎了一聲,阿根又道:「說是這樣說,可是快樂哪有夠了的?」
  (阿根的語聲在漸漸遠去,當然這是他一面說著,一面走了開去之故。)
  (林雅兒和洪致生之間,又開始了彷彿是無窮無盡的情話。不過林雅兒的聲音之中,總有著經過掩飾的憂慮……十分沉重的憂慮!)
  (錄音帶換了一卷又一卷,已經是最後一捲了。)
  (在過去那幾卷錄音帶中,洪致生似乎故意要別人知道他的歡樂,所以記錄下來的歡樂之聲極多,聽得人心神蕩漾,不能自已。)
  (他結果怎樣呢?原振俠裝上了最後一卷錄音帶時,心中這樣想。)
  (一開始,是洪致生的獨白。)
  「我們來到了目的地,船上的聲納設備,探測出就在我們船下四百公尺深,有一塊巨大的石塊。雅兒很憂鬱,不過她似乎已習慣了陽光,在陽光下,她的肌膚是一種接近半透明的美麗,她細潔的脖子上,印著我的吻痕。」
  洪致生在問:「魔王應該在下面了,我們是潛水下去找他?」
  林雅兒的聲音極度迷惘:「我不知道。」
  (一下親吻的聲音。)
  (洪致生突然而來的一下驚呼聲。那一下低呼聲是如此驚猝,使得原振俠也陡地嚇了一跳。)
  洪致生的聲音之中,充滿了驚駭:「這……這裡是什麼地方?怎麼一下子我們來到了這裡?得想法子離開這裡,快跟我闖!」
  (一陣持續相當久的腳步聲……兩個人的,顯然是突然之間發生了什麼變故,他們在一起向前奔著。在奔跑的腳步聲之中,有著林雅兒斷斷續續的聲音。)
  林雅兒在斷續地說著:「這就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我在這裡過了超過二十年……你怎麼奔跑也沒有用的,牆看來就在你的面前,可是你……再也奔不到牆前,這是……魔法的境界!」
  (腳步聲陡然停止,喘息聲。)
  洪致生的聲音,聽來又勇敢又洪亮:「好了,魔王,你曾經答應過,只要有人肯用自己的鮮血,在你的面前,塗遍雅兒的身子,她就可以從魔法中解脫。你現身吧,我現在就開始行動!」
  (一陣子的靜默。)
  (然後是一種十分奇異的現象,洪致生或林雅兒,分明是在和一個什麼人講話,但是卻全然聽不到那個人的聲音,只聽到他們兩個人的聲音。)
  洪致生有點氣急敗壞:「什麼,我上當了,一開始我就上當了?你故意使我聽到雅兒的聲音,使我迷戀,你怎知我一定會迷戀的?人性的弱點你知道?好,就算迷戀了,那又怎樣?告訴你,就算一輩子在這裡,只要雅兒和我在一起,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錄音帶有一段空白,原振俠迅速推測,魔王能使洪致生和林雅兒「聽」到他的聲音。但是那只是某種力量刺激了他們腦部的結果,而不是真正有聲音發出來,所以錄音帶是空白的,只有或急或緩的喘息聲。)
  (這情形,就像當初,洪致生不斷聽到一個動聽的女聲,但是卻無法將之捕捉在錄音帶上一樣。)
  洪致生叫了起來:「什麼?我的靈魂也屬於你的了?放屁!我的靈魂當然可以屬於雅兒……什麼,屬於雅兒,就是屬於你……好了,隨便你怎麼說,反正只要我能和雅兒在一起就行!」
  林雅兒的聲音十分平靜,叫著洪致生的名字:「你怎麼還不明白,當你的靈魂不屬於你自己的時候,你的一切,就全在魔法的控制之下。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不能由你作主。」
  洪致生急切地道:「可以的,可以的……」
  陡然停頓了一下之後,洪致生用極其可怕的聲音叫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不能?」
  (他的那種叫聲,原振俠聽了,也不禁為之心酸。)
  洪致生還在一面叫一面問:「我要和雅兒在一起!什麼?她是你的奴隸,你還需要她,替你去找更多像我這樣的靈魂?我……哼,我願用我的鮮血……不成立了,為什麼?我曾碰過她,見到過她,是的,她曾告訴我,那樣會有極大的厄運,厄運之一,就是你可以取消你的承諾?我無法再把她從魔法中解脫出來……」
  (接下來,是洪致生一陣又一陣絕望的號哭聲,到後來是一陣陣的嗚咽聲,聽來更令人難過。原振俠感到遍體生寒,從錄音帶發出的聲音中,他只能判斷出,他們已被一種奇異的力量,轉移到了一個奇特的空間之中。在那個空間中,魔王出現……五角星形的東西。然後,洪致生知道了他的命運。)
  (洪致生知道了他自己也成了魔法的奴隸,那還不要緊,只要能和林雅兒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和林雅兒在一起!)
  (他非但不能和林雅兒在一起,而且,他也無法用自己的鮮血,去解救林雅兒。而更令得他跌進痛苦的深淵的是,林雅兒還要不斷地替魔王去物色靈魂,方式將與他和林雅兒之間所發生的類似。)
  (一個在他心目中,那樣美麗,那樣值得他用生命去愛,值得他用鮮血去拯救的女人,會不斷地用同樣的方式,使不同的男人的靈魂歸於魔王!)
  (這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一種痛苦!)
  (在洪致生的嗚咽聲中,有著林雅兒的呻吟。)
  林雅兒一面在呻吟,一面在發問:「靈魂,靈魂,你要那麼多人的靈魂幹什麼?」
  (又是一段沉靜,自然是魔王在回答,可是卻沒有什麼被記錄下來。)
  (原振俠急得伸拳重重在桌上敲了一下。但幸而接下來,是林雅兒重複了魔王的一部分話。林雅兒的話,聽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充滿了悵惘和無可奈何。)
  林雅兒一定是在重複著另一個人的話:「靈魂是一種十分有用的力量?把這種力量聚集起來,對你十分有用,你可以用來……」她重複到這裡,陡然提高了聲音:「你有那樣無所不能的魔法,為什麼不用你的能力去收集人的靈魂,而要我……」
  林雅兒的聲音,哀傷得使人不敢再聽下去。接著,她又像是在重複別人的話:「必須那個人自願,才能得到他的靈魂,不能用任何力量強奪?人一定要自己甘願出賣靈魂,才能使靈魂的力量不屬於他自己?」
  林雅兒軟弱可是尖厲地叫了起來:「我絕不願意出賣我自己的靈魂,為什麼我……我的父親有什麼權利……我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沒有靈魂的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也是……靈魂不屬於自己的?」
  洪致生陡然又叫了起來:「雅兒,讓我們離開這裡!」
  (又是急驟的腳步聲、喘息聲,還伴隨著跌倒在地上的聲音。)
  (然後,是洪致生突然的叫聲,他在不斷地叫著林雅兒的名字。)
  (在那種充滿了痛苦、悲憤的叫聲中,原振俠可以推測到,林雅兒突然離開了他。他想和林雅兒一起離開那個奇異的空間,但是林雅兒卻突然之間不見了,所以洪致生才傷心欲絕地叫著。)
  (洪致生的叫聲,一直持續著。)
  (洪致生的聲音變得沙啞了,聽來更是痛楚。然後,是揪心撕肺的呻吟聲。)
  (原振俠聽得緊握著拳,錄音帶靜了下來。還有一大截,甚麼聲音也沒有記錄下來。)
  聽完了錄音帶之後,原振俠呆了半晌,思緒亂成一團。洪致生現在在什麼地方?林雅兒又在什麼地方?他們兩人失蹤,這是已經可以肯定的事,從錄音帶來聽,他們都被魔法弄到了一個奇異的空間之中,這個空間又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時候,電話陡然響了起來。原振俠抓起電話來,就聽到一個陰森的聲音在問:「全聽完了?」
  原振俠陡然震動:「阿根,你在什麼地方?我要見你!」
  陰森的聲音苦笑一下:「你見我有什麼用?我想我是無救的了,但是他們兩人,應該還可以有救,這是我把那些錄音帶給你的目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要我去救他們?」
  阿根的聲音,雖然仍是那樣陰森,但也可以聽出有幾分激動:「是的,你應該去救他們!」
  原振俠不禁苦笑:「怎麼救?我連他們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阿根道:「我在那地方,你知道的。」
  原振俠的思緒極亂,可是他卻知道,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能使他和阿根的聯絡中斷,所以他道:「要救他們,你必須和我合作!」
  電話那邊沒有回答,可是電話也不像是掛上了。原振俠十分緊張地等著,過了好一會,他才聽到了聲音:「我對你沒有什麼用處。」
  原振俠急急地道:「不,太有用了,至少,我就根本不知魔王是什麼東西!」
  阿根的聲音陰森而苦澀:「我也不知道。」
  原振俠堅持著:「我必須和你見面,你既然有幫助他們的心意,就好人做到底!」
  阿根的聲音更苦澀:「好人?我是一個早已把靈魂出賣給了魔王的人!」
  原振俠硬了硬心腸:「如果你不肯和我見面,我就只當沒有聽過那些錄音帶!」
  電話那邊又停了片刻:「好,我這就來!」
  原振俠想告訴他自己的地址,阿根已經掛上了電話。
  阿根來得好快,不到十分鐘,原振俠就已經開門,把他迎了進來。這一次,原振俠仔細打量了他,發覺他和人們的敘述中,簡直完全一樣。一個人怎可能在二十多年前和二十多年後,完全一樣的呢?
  阿根似乎覺察到了原振俠的疑惑,他垂著眼……那樣使他看起來比較不那麼陰森:「當年我向魔王祈求的時候,是在死亡的邊緣。一家大小,全靠我一雙手來養,只要使我不死,我什麼都肯。當我得到的聲音,是要我將靈魂去交換生命時,我根本連甚麼是靈魂都不知道,自然立刻就答應了。」
  原振俠靜靜地聽他說著,他又道:「我是在意外之中受了重傷的,傷勢奇跡似地好轉過來,而且我一直身體健康,甚至不會衰老。魔王……倒是不騙人的。」
  原振俠駭然:「那不是很好嗎,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要救他們……這不是和魔王對抗嗎?」
  阿根用力吞嚥著口水,隨著他的動作,喉結上下移動著,看起來十分詭異。
  過了好一會,阿根才用聽來十分平淡,但實際上卻蘊藏著深痛的悲哀的聲調道:「我的親人……全死了。當年我自己……並不怕死,只是想到我死了之後,親人沒有了我會活不下去,所以才……誰知道,在我康復了之後,不到三年,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七口全死了……魔王履行他的承諾,可是我也得付出代價,代價是……這樣巨大……」
  原振俠駭然:「你的親人……是由於你……而死的?」
  阿根不說話,又過了好一會才道:「是,他們的活力,全都由魔法轉移到了我的身上。我活下來了,他們死去,我不知道可以活多久,可是活著幹什麼?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用失神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只覺得心直向下沉,一切是那麼妖異和不可思議。魔王履行他的承諾,但卻要人付出那麼高的代價!阿根所付出的,林永興所付出的,想起來,真叫人不寒而慄。
  而洪致生呢?還不是一樣。魔王用林雅兒的聲音引誘他,又使他和林雅兒,有了一段他夢寐以求的快樂時光。可是結果,天知道洪致生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原振俠心中有許多疑問,他從眾多疑問之中,抽出了一條他認為最主要的:「你說,當時,你向魔王祈求,你是怎麼會想到的呢?」
  阿根茫然道:「人到了絕路,不是總會向一種傳說中存在,實際上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的一種力量來祈求的麼?這是人人都會做的事。」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的確,任何人在瀕臨絕境的時候,都會向上天或上蒼求告。但那只是一種虛無飄渺的求告,難道真的有一種力量,會接收到這種求告的信號,而乘機提出用求告者的靈魂,來交換願望的實現?
  看起來,事情就是那麼玄妙!
  林永興祈禱了十年,才有迴響,而阿根只是短時間的求告,只不過那是他臨死前的求告。是不是臨死之前,求告的信號特別來得強烈?而能十年不輟地求告的人,世上只怕也不多。原振俠感到自己的思緒又開始雜亂了,他忙定了定神:「你說,那時根本不知靈魂是什麼,現在你知道了麼?」
  阿根陡然震動了一下,像是意料不到會有這樣的一個問題。他雙手托著頭,過了一會,才道:「靈魂……是一種力量。這種力量是生存的人所產生出來的,通過掌握這種力量,就可以掌握這個人。」
  原振俠又呆了半晌,他也未曾料到會有這樣的答案。他聽過,自己也假設過「靈魂」的現象,說法可以有好多種,但是阿根的說法,他卻還是第一次聽到。
  他遲疑了一下:「魔王要收買人的靈魂,就是為了通過這種力量去奴役驅使人?」
  阿根雙眉打著結:「開始時,我也認為是這樣。可是後來,日子久了,尤其是把小雅兒帶到他那裡之後,我一直在照顧她,魔王也經常出現。我發現,他好像要利用那種力量,去為他做一件事,而他所需要的力量要相當大,也就是說,要許多人的靈魂,可是偏偏他又不是得到很多。我有點不明白,世人絕不知道出賣靈魂之後,會需要付出那麼多的代價,會有無邊無涯的痛苦,事實上,願意出賣靈魂換取自己所求的人,不知有多少,為什麼他會得不到呢?」
  把阿根的話,和在錄音帶中聽到的林雅兒所說的話結合起來,原振俠已經可以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概念了。
  阿根略頓了一頓,又道:「看來魔王自身也不是很如意,常常感歎人類實在是一種十分堅強的生物。要不是自願出賣靈魂的話,怎麼也沒有辦法,雖然他魔法無邊,也不中用。」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魔王」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自己不是人類?原振俠用力搖了一下頭。魔王當然不會是人類,那麼他是什麼?和神一樣,可能是十分進步的另一種生物?
  原振俠思緒又紊亂了起來,他吸了一口氣:「魔法,包括哪些?」
  阿根吁著氣:「太多了,包括他可以把人關在一個永遠出不去的地方,要什麼有什麼。他教小雅兒受教育的方法也十分特別,自他身上射出一種光芒,一閃一閃的,照向小雅兒的頭部,小雅兒就像是受了催眠一樣,等到光熄了,她就學會了許多東西。小雅兒的學問本事,全是那樣學來的。」
  原振俠聽得入神,他可以想像,那是一種人類想都不敢想的方法……把知識、記憶,直接地輸入人腦的記憶部分。這種接受教育的方法,比人類幾千年來,一直在實行的方法,進步了不知多少倍。原振俠想到這裡,甚至有點悠然神往的感覺。
  他當然也可以聯想到,林永興會從窮小子變成大富豪,自然也是由於「魔法」使他變得會做生意,甚至給了他一定程度的預知能力。
  歷史記載上,形容成功的商人,都有「臆則屢中」這樣的形容詞,就是說,預測十分正確。如果有一定的預知能力,「早知三日事,富貴萬千年」,成為大富豪,是必然的事情了。
  可是,這樣的一個「魔王」,要人的靈魂所代表的那種力量幹什麼呢?
  這時,在沉默了一會之後,阿根又歎了一聲:「魔王對小雅兒的期望很高,認為通過她,可以給他弄到更多的靈魂。那姓洪的……唉!」
  原振俠搖頭:「我看魔王弄錯了,林雅兒不願替他工作。洪致生和她是相愛的,她不會用自己的色相去引誘別的人。」
  阿根低下頭去:「她無法反抗,她的靈魂在魔王的手中,她不能反抗。到時候,她自然而然,會做魔王要她做的事!」
  原振俠道:「你是說,她有希望出來,而洪致生不能,是不是這樣?」
  阿根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原振俠急速地來回地走著,然後陡然站定:「照現在的資料看來,所謂『魔王』,是一個有著高超而不可思議能力的非人類生物。」
  阿根喃喃道:「當然不是人,哪有人是五角形的呢?」
  原振俠再道:「要救他們,必須先和他見面,和他對話。你可以帶我去?」
  阿根深深吸了一口氣:「是你自己提出這個要求的,不是我強迫你去的。」
  原振俠考慮也沒有考慮,就道:「當然!」
  當他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才看到阿根陰森的臉色之中,有著做成功了一件什麼事,大大鬆一口氣這樣的神情,那使得原振俠疑惑了一下。
  這個人,是在玩什麼花樣?他畢竟是受著魔法操縱的人,是魔王的奴隸,還是要小心一點的好。
  可是他疑惑歸疑惑,事態發展到了如今這一地步,他實在是不能退縮的了。他非要進一步弄清楚,那個神通廣大的生物,那樣急切於得到人體活動所產生的一種力量,究竟是為了什麼!
  而且,如果真能和這樣的一個異種生物,面對面地對話,那自然是極其刺激的事。
  所以他又重複著:「是我要你帶我去見魔王的!」
  阿根再次吁了一口氣,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話,原振俠全然未曾聽清楚。等到他想問時,阿根已經道:「那麼,從現在起至少十天,你的一切行動,由我安排!」
  原振俠想起,下午請假半天時院長的神態,只怕他請假十天,這位久已未曾碰過手術刀的老外科醫生,會重新拿起手術刀來,把他大卸八塊。他決定先斬後奏,請同事明天向院長說,那時,他已經離開了。
  他點著頭:「好,我們這就走?」
  阿根道:「是,兩小時後,有一班飛機去邁阿密。我們現在去還來得及。」
  原振俠又有了一點疑惑:「你好像知道我會和你一起去?」
  阿根轉開了視線:「當然不是!我……自己就準備搭那班機回去。」
  原振俠沒有再說什麼,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必需的東西,就和阿根直驅機場。阿根雖然其貌不揚,可是卻十分闊綽,他用來購買機票的那種信用卡,原振俠竟然未曾見過。而從航空公司人員的恭敬態度上,也可想而知這種持卡人的地位。
  上了飛機之後,原振俠和阿根之間的對話,仍然在繼續著。
  原振俠用這樣的問題開始:「看來,你被控制的程度也不是太嚴,你可以把洪致生的錄音帶,送到我這裡來,也可以要求我去救他們。」
  阿根沒有回答,只是歎了一聲。
  原振俠再問:「我的行動,會遇到什麼樣的凶險,你能不能事先給我一點警告?」
  阿根搖頭:「不會有什麼的……」
  原振俠覺得他十分支吾,又追問:「只有自己願意,魔王才能利用他的靈魂?依我看,也不是很靠得住吧?林雅兒和洪致生,就絕非自願!」
  阿根低著頭:「林雅兒是生命還未形成之前,就由她的父親代她決定了的,她的生命,根本是她父親所賜。而洪致生,林雅兒是警告過他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某種程度而言,是林雅兒引誘他上當的!」
  阿根聽了這句話,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不再說什麼。原振俠悶哼一聲:「魔法既然那麼有用,其實,現在就可以使我聽到魔王的聲音。」
  阿根緊抿著嘴,對原振俠的話不表示意見。機艙中的活動幾乎是固定的,登機兩小時之後,原振俠有了倦意。雖然他心中有許多問題要想,可是不多久,他還是進入了將睡未睡的那種朦朧境界。
  也就在這時,他陡然聽到了一下粗重的歎息聲。
  這時,原振俠的腦部活動還在進行,他的思路也相當清楚,可以想,也可以記憶。一聽到了那一下歎息聲,他就陡然一怔,立時想到了洪致生告訴過他,聽到那種動人的女聲時的情形。
  他現在就是在這種將睡未睡之際,聽到了那一下歎息聲的。
  自然,那也立時使他想起魔王的聲音!
  他才這樣一想,立時又聽到了那粗重的聲音:「我選擇的名稱不是很好,是不是?」
  原振俠的思緒開始紊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他根本不是魔王,只不過是隨便選擇了這樣一個名稱?可是,除了魔鬼,或是魔王之外,還有什麼其它的,會要人的靈魂呢?
  在迷迷糊糊之中,原振俠立時問:「你究竟是什麼?告訴我!」
  他得到的回答,又是一下粗重的歎息。
  他想起阿根說過,魔王也經常唉聲歎氣的,在那一下歎息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原振俠竭力和疲倦抵抗,終於掙扎著醒了過來,推醒了阿根:「剛才,我聽到了魔王的聲音!」
  阿根揉著眼,像是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反問:「你和他達成了什麼交易?」
  原振俠吃了一驚:「沒有,沒有!我和他有什麼交易可進行!」
  阿根苦笑了一下:「這架飛機上,至少有兩百來人吧?我敢肯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願意和他進行交易,只是不知道如何和他接觸而已。」
  原振俠大是不解:「那不是很容易嗎?他可以把他的聲音,隨便傳入人腦。」
  阿根搖頭:「不是隨便,是有關係的人才能。洪致生看到了那塊海底大石的電影,又要去探險,這就和他有了聯繫。而你,和小雅兒說過話,又和我說過話,自然也有了聯繫。」
  原振俠知道,這種所謂「聯繫」,一定是極其微妙的一種腦電波聯繫。
  原振俠也想到,所謂「靈魂是一種力量」,是不是也是一種腦電波的力量?這種力量,是不是對「魔王」來說,有一種特殊的意義?
  在接下來的旅途中,原振俠一直在作各種各樣的設想。那個有著超特能力的「魔王」,不是地球上的人類,這一點已經可以肯定了,所無法設想的是,他的行為何以如此怪異?
  到了邁阿密之後,阿根並不讓原振俠休息,就送他來到了海邊遊艇集中的碼頭區。
  在途中,原振俠看到報上的標題是「神秘黑色遊艇已被找到,船上空無一人」。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林永興失蹤的翻版。」
  阿根道:「本來就是。」
  他們到了碼頭之後,上了一艘遊艇……那和泊在碼頭旁的成千上萬艘遊艇一樣,毫不起眼。由阿根駕駛,緩緩駛出海去,到了離岸有相當距離之後,遊艇的速度加快,原振俠才知道這艘看來普通的遊艇,有著絕佳的性能。
  一小時後,他們已經在茫茫大海之中。原振俠根據方向,知道正是向那塊海底大石駛去。他想起自小就喜歡海底探險的洪致生,這次真的進行了一次驚心動魄的海底探險,而且結果如何,全然難測,也不禁十分感慨。
  出海之後,阿根的神情就越來越陰森。尤其,當天色慢慢黑了下來之後,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神情簡直駭人。
  一直等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那是他們離開碼頭之後大約四小時,阿根才把速度減慢。而且,使船慢慢地在海面上兜著圈,圈子的直徑也越來越小。
  原振俠忽然想起那個採集稀有貝殼的潛水員來,隨口問了一句:「有一個潛水員,在海底發現了那塊大石,他是因此致死的?」
  阿根冷冷道:「是,他的身體碰到了那塊大石,所以受到了魔法的震盪。本來也不至於死,至多在一個短暫時間內喪失知覺而已,但由於他身在深海海底,所以形成了意外。」
  原振俠記起他和林雅兒相會時,那兩次震盪的經驗,不由自主離得阿根遠了些:「你也有這樣的能力?」
  阿根搖了搖頭:「沒有,小雅兒其實也沒有。有這種能力的,是她頭罩中的一些裝置。」
  阿根一直稱林雅兒為「小雅兒」,看來他們兩人之間,很有點奇妙的感情。原振俠又問:「那年,林永興救他女兒,你在場嗎?」
  原振俠只是隨口問一問,可是阿根的臉色,一下子成了死灰色,駭人之極,喉際也發出「咯咯」的聲響來。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林先生倒好了,流乾了血,死了。不過死一樣不能給他帶來痛苦的解脫,他的靈魂還在魔王的控制之下……」
  他說到這裡,痛苦地閉上眼睛一會,緩緩地道:「就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我才沒有……也把自己的血,塗在小雅兒身上,不然,只怕可以使她得到更多的自由。那種靈魂的永遠痛苦,想……也不敢想!」
  原振俠也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雖然他不是很明白靈魂如何會感到痛苦,但是看看阿根的神情,也可想而知,那是一種什麼樣可怕的情形了。
  漸漸地,船在海面上所轉的圈子,越來越小,幾乎等於是船身自己在打轉了。而速度也越來越慢,終於,船完全靜止下來。
  也就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只覺得眼前陡然有什麼光線閃動了一下。只不過是極短的時間,他就覺出自己存身的空間變了,再也不是在船上,而是在一個灰濛濛,像是有著濃霧,可是又不是有霧的地方。他的身子,全然沒有曾經移動過的感覺,他存身的空間已經變換了!
  他不由自主,駭然叫了起來:「這是什麼地方?」
  他才叫了一句,就想起在錄音帶中,洪致生也那樣叫過,當然是那時洪致生的處境,和他如今是一樣的了。原振俠定了定神,心想是自己要來和魔王對話的,怎麼才有了一點變化,就驚惶失措起來了?
  當他勉力鎮定下來之後,他看到自己是在一個光線昏暗朦朧的空間之中。那空間相當大,在一個角落上,只是虛幻地像是有很多東西在,可是卻全然看不真切。空間像是一間極大的房間,正如林雅兒所形容的那樣,不過四面的牆,看起來並不像走不到的樣子。
  他急速向前走了幾十步,等他停下來時,發現自己和牆壁之間,還保持著原來的距離,原振俠也不再去嘗試。他這時又看到在一個角落處,像是有一個人,身子蜷縮成一團,蹲在地上。他大聲問:「洪致生,是你嗎?」
  叫了幾下,聲音在這樣的空間中,一點也不空洞,反而悶悶的,像是有什麼阻力一樣,不是很傳得開去。那個蹲著的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原振俠正想走過去看看時,在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下粗重的歎息聲。他疾轉身去,看到了每一邊都有將近一公尺,閃耀著一種深灰色光芒的五角星體,正自上而下,冉冉出現。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驚:魔王!
  他聽到過,在油畫上看到過的「魔王」,就在眼前!
  在那一剎間,他屏住了氣息,雙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那五角星體。那東西,看起來真像是碩大無朋,會發光的大海星。
  那五角形體一直在向下落,落到了離他頭頂大約有十公尺高時,才停止不動。原振俠這時才注意到,自己存身的這個空間,四面全有界限,可是向上看,卻全然看不到界限,只是越向高去越是黑,黑到了根本什麼也看不見為止。
  要是說這時原振俠心中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甚至緊張得耳際發出了一陣「嗡嗡」的聲響。那個自稱「魔王」的五角星體,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生物?
  在原振俠幾乎全身凝僵時,他「聽」到了他曾聽到的聲音:「人類的意志,真是特殊,理論上來說,沒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一個人做他不願做的事。可是又只要通過十分簡單的方法,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意願,使他從不願意變為願意。」
  原振俠呆了半晌,才迸出一句話來:「我不明白。」
  那聲音發出了兩下如同嘲弄般的笑聲:「不明白?如果你不願意到這裡來,那我就沒有能力使你來。而我可以改變你的意願,把洪致生的錄音帶給你聽,通過阿根,要你來救他們,一下子,你就反而要求阿根帶你來了。」
  原振俠深深吸著氣。原來一切全是安排好的,難怪阿根的神情那麼閃爍和狡猾!
  他十分鎮定地回答:「我是自願來的……」
  那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頭:「當人類自願去做一件事的時候,他的意識活動,就相當容易控制,只要順著他的意願就可以了。而製造自願行動又如此簡單,只要能力稍強的人,就可以對他人做到這一點。或者用言語哄騙,或者用武力威脅,總有一種辦法可以使別人改變意願,由不願變成自願。我研究過人類之間的關係,發現一切無非都是改變他人意願的關係而已,大到統治上億人,小到要一個小小的詭計,都脫不了這個範圍!」
  原振俠耐著性子聽完:「這倒是人性上的一大發現。你不見得是為了對我大發宏論,才使我自願來到這裡的吧?」
  那聲音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向你說明,當人們把靈魂出讓給我時,他們確實是完全自願的,沒有絲毫強迫成分在內。」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洪致生和林雅兒的情形,可以說是例外吧?」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那個五角星體上的光芒,也在明暗不定地閃耀。然後,它又響了起來:「照我的方法來說,也不算例外。不過,你如果要解救他們,也不是不可以,我們可以進行一個交易……」
  原振俠一聽到他提及「交易」,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用我的靈魂去交換他們兩個?我……只怕自己沒有那麼偉大!」
  那聲音道:「不,不!當然不是那樣,而且一個換兩個,我也不那麼笨。」
  原振俠疑惑地問:「那麼,是什麼樣的交易?」
  聲音發出了一下十分怪異的聲響:「你可以使我得到更多的人的靈魂,成千上萬個,我可以滿足那些人的願望。你可以告訴世人有我的存在,告訴他們,如果願意出賣靈魂,就可以通過一種方法,和我取得聯繫。」
  原振俠駭然之極:「你……你的意思,是叫我去組織一個邪教,引誘人相信你的存在,然後,再把靈魂出賣給你?」
  那聲音道:「簡單來說,就是那樣。而且,保證所有人都是自願的。」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這是不可饒恕的罪惡!」
  那聲音道:「罪惡?為什麼會是罪惡呢?人類歷史上,一直在進行著許多比我的方式更加荒謬的事,人類可以為了一個什麼主義,一個什麼口號,而喪失成千上萬的生命,那才是罪惡!」
  原振俠喘著氣:「或許,那些人很愚蠢,但是他們至多喪失生命,不會喪失靈魂!」
  那聲音陡然狂笑起來,笑得原振俠幾乎站立不穩,然後他道:「人類對自己的靈魂知道多少呢?做人,有沒有靈魂有什麼關係呢?如果你是魔王邪教的主持人,要記得向信徒說這句話。」
  原振俠只感到心口如同壓了一塊極大的大石一樣,他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激動:「人類對靈魂確然無所知,請你告訴我。」
  那聲音笑了起來:「簡單地說,那是人體活動漸漸積聚而成的一種能量。人活的時候,它以和身體共存的方式存在,當身體不再活動,死了之後,它就以游離狀態存在,一切記憶等等,全和生前一樣。」
  那聲音的這種說法,倒是眾多對靈魂的解釋中幾種的組合。
  那聲音又道:「靈魂,對人來說,只不過是生命的副產品,實在沒有多大的用處。自然,這股能量如果在我手中,由我操縱,我就可以反過來,去影響那個人的意識和行動。不過我也很少這樣做……」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那你要那麼多人的靈魂幹什麼?」
  那聲音又發出了一下濃重的歎息聲:「這種特殊的能量,是我維持我生命的必需,就像你們維持生命,需要水、空氣和食物一樣。」
  原振俠怔住了。在這之前,他曾對這個問題作過千百種設想,但是再也沒有想到,答案竟是如此簡單。也許正是太簡單了,他才沒有想到。
  那個五角星體,是一種生物,而這種生物的生命,必須用人的靈魂的那種特殊能量來維持,這實在是荒唐到了無以復加的怪異!
  原振俠忍不住又道:「你……怎樣……處置,把那種能量吃掉?」
  那聲音的回答卻十分平淡:「吸收,把它吸收,化為我生命的動力,就像電器通過吸收電來操作一樣。」
  原振俠勉力使自己鎮定:「經過了你的吸收之後,靈魂的能量消失,也就不再存在了?」
  那聲音聽來十分高興:「你懂了,真好,我並沒有選錯人!」
  原振俠自然一點也不覺得高興,他自言自語:「人的靈魂消失了,會怎麼樣?」
  那聲音立即回答:「我絕少在人還活著的時候,就動用他們的靈魂……要是動用了,這個人就會變成無可補救的癡呆。我只是在他們死了之後才用,那非但對他們沒有損失,而且在靈魂逐漸消失的過程之中,他們的痛苦,也因為根本已沒有了存在而消失了,我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好之處。」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應付反駁才好,雖然他隱隱感到「魔王」的話,有著什麼不對的地方。
  他一面無意識地揮著手,一面道:「靈魂……消失,那豈不是……也失去了輪迴的機會?那是永遠的消失,生命的機會再也不存在了,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情形,總不能說是好事!」
  那聲音呵呵笑了起來:「正相反,連佛教的理論,也要人最終能脫出輪迴,不要再有生命形式的生老病死之苦。到了那樣的境界,才是最高境界。」
  原振俠沉住了氣:「你這是典型的詭辯,佛家的最高境界,雖然超脫輪迴,但還是一種生命另外形式的存在,不是徹底的消失,不是給你『吃』掉了!」
  那聲音的音調有點勉強:「那總要犧牲一點的,是不是?畢竟在他們的生前,我給了他們所要的一切。像林永興,他憑什麼由一個流浪兒,變成了大富豪?」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我實在無法傳播你的『教義』,因為我不覺得它是對的。人的靈魂,看起來對人似乎沒有用處,但一定有它的作用,不能將之出賣,要自己保留著。痛苦也好,快樂也好,富有也好,貧窮也好,一個人,要是沒有了靈魂,他已不是一個完整的人,甚至不再是人!」
  那五角星體所發出的光芒,迅速地閃動了幾下。原振俠這時,已了無所懼地面對著它。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意志堅定,不為對方所誘,也不懼怕對方威嚇的話,對方是拿他無可奈何的。
  過了一會,那五角星體的光芒閃耀,才恢復了正常。原振俠聽到的聲音,更是粗重:「你的確有點與眾不同,我好像無法使你改變主意。」
  原振俠道:「其實,絕大多數的人,都是和我一樣的。肯出賣自己靈魂的人,畢竟不是太多!」
  那聲音呵呵笑著:「錯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肯,只是他們不知道門路而已!」
  原振俠陡然提高了聲音:「你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不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看來,在地球上生活,對你並不適合,也不能使你快樂!」
  一下十分粗重的歎息聲,傳入原振俠的耳中,那下歎息聲,竟然是充滿了憂傷的!
  接著,那聲音道:「誰想在這裡生活?我是回不去了,我只有盡力使自己活著,這叫作苟延殘喘,是不是?我等待著回去的機會,或許,有巨大的可供我吸收的能量,我就可以回去。」
  原振俠的聲音,像是痛苦的呻吟:「那……需要多少人的靈魂?」
  那聲音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才道:「十萬個,或者更多,我也不能肯定……」它陡然轉變了話題:「你既然不肯和我交易,我只好另作安排了!」
  原振俠鬆了一口氣:「多謝你不強迫我!」
  那聲音道:「我早已說過,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意志,實際上是不能強迫的,但是卻又有許多方法使人改變意願。不過,由於另外有安排,要你在這裡留幾天,你可以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當然不是真正有,而是感覺上有,但和真正有,在感覺上是沒有分別的,在我的空間中,我有這個能力!」
  原振俠還想說什麼話,那五角星體已冉冉向上升去,終於沒入黑暗之中,看不見了。
  原振俠感到十分疲累,想有一張舒服的床,可供他躺下來。果然,他就看到了一張他理想中的床,而躺下來之後,也感到了極度的舒服。他明白那是「魔王」利用了某種能量,刺激了他的腦部活動,使他真有這種感覺的結果。
  他閉上眼睛,想著,應該找誰來陪自己呢?黃絹,還是海棠?而他終於歎了一聲,什麼也不想,就這樣沉沉地睡著了。
  他在睡著之前,曾想到過,下次「魔王」再出現時,他會要求魔王允許他和洪致生、林雅兒見一次面。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到他醒來時,已經聽到了海濤聲。他忙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在那艘遊艇的一個艙房中,時間仍然是夜晚。一架小電視正開啟著,傳出嘈雜的聲音,原振俠向電視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他看到洪致生和一個極美麗,臉色十分蒼白的女人,站在一塊大石之前,那塊大石,就是海底的有著淺刻的那一塊。在大石之前,還圍著不少人,洪致生正在講話:「這塊在深海撈起的大石上的淺刻,證明魔王的魔法,存在於世間已有許多年。任何人,只要有信念,就可以得到魔法的布賜。一個秘密的,只有最誠心的人才能參加的宗教,會由此興起,會有千萬個對魔法深信不疑的教徒參加,會成為人類最重要的事……」
  他講到這裡,和身邊的美人互望著,笑得極甜蜜。
  原振俠立即明白了,魔王不能說服他,就和洪致生、林雅兒進行了交易,由他們兩人來主持邪教。
  原振俠陡然跳了起來,大叫:「這怎麼可以?」
  阿根在艙門口出現:「他們有什麼別的選擇?這樣,至少在今後悠悠歲月之中,他們可以快樂地在一起,享受著肉體和心靈上的歡愉。」
  原振俠呆住了出聲不得,心中只感到陣陣苦澀。
  所有神話故事,都以「他們從此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作結束。這個故事,似乎也不例外,是不是?
     (完)
  post by a.l.f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回目錄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