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錄
回首頁
《降頭》


  走進病房,一看到那一盆花卉,原振俠就不禁怔了一怔。
  病房在醫院新建的西翼建築的頂樓,是特等病房,病床放在裡間,外間是一個相當寬敞的,連著陽台的起居室,佈置得舒適簡潔。看起來,不像是醫院的病房,倒像是間十分雅潔的高級酒店房間。而且,所有的陳設也不是一成不變的白色,而是由多種悅目淡雅的色彩所組成的,是設計師精心設計的結果。
  能夠住進這種特等病房的病人,身份自然非富則貴,而且,通常來說,病情都未必見得嚴重。身份地位高的人,名也有了,利也有了,最關心的事,自然就是自己的身體健康,這似乎是毫無例外的事。所以,就算有一點小毛病,也會進醫院來住幾天,乘機檢查一下身體,以求益壽康健。
  身份地位高的人,一進了醫院,自然諸親好友送來的鮮花也特別多,所以在特等病房的起居室中,特別設計專門放置鮮花的架子。可是這裡的花架上,一直什麼花也沒有,這個病人在進來之後,不但沒有探訪者,也沒有人送鮮花,花架子一直空著,直到今天,才有了一盆花。
  那是任何人一進來,只要向花架子看上一眼,就一定會注意到的一盆花。
  花的形狀並不特別,花朵很大,有點像芍葯花,一共是九朵,每一朵都在盛放的狀態之中,看起來有一種生命怒茁的感覺。花種在一隻普通的綠色的盆子中,九朵花,每一朵的高低不同,像是插花名家的精心傑作。這些都不算什麼,使得那九朵花叫人一看就注意的,是它們的顏色。
  那一束花,是黑色的──漆一般濃的黑色!
  原振俠這時,倒也不單是震驚於黑色的花朵,而是他對於這種濃漆一樣的黑色,心有餘悸。看到了這種黑色的花,使他想起了那一艘裡裡外外,全都是黑色的遊艇,和遊艇的主人──與詭異莫測的魔王,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那個美麗的女郎。
  這個女郎和原振俠的一個好朋友,目前正利用他們的財勢,在鼓吹一種邪教。目的是要信奉的人,自願把自己的靈魂出讓給魔王,以換取魔法的降臨,而達成靈魂出賣者的願望。
  這是一個十分令人不愉快,甚至一想起來就打寒戰的故事。在原振俠許多怪異的經歷之中,他最不願想起的,也就是這個「魔女」的故事。所以,他看到了濃黑色的花朵,就自然而然地心中發怔。
  原振俠的視線,在那束黑色的花朵上停留了一下,心中在想:這樣的一盆花,送給「魔女」,倒是十分適合的!
  他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的結果是,他很清楚地感到一陣十分濃烈的甜香──那種花香,也是原振俠從未曾經歷過的,一時之間,他只能想起滿樹桂花。可是桂花的甜香是軟膩的,不像這股花香那樣叫人聯想起剛烈,所以,當時聞起來,才會那麼突出。
  原振俠並未曾把那種十分特別的花香,和那束黑色的花朵聯繫在一起。因為,植物學家早就做過研究,純黑色的花朵,在自然狀況下是不存在的。一般來說,深紫色的花就被視為黑色的了。例如中國人最喜歡的花──牡丹花,就有所謂黑色的品種,但是所謂「黑牡丹」,其實也只不過是深紫色而已,黑色的鬱金香也是一樣。
  而花朵在自然狀態之中,沒有黑色的原因,植物學家有幾種不同的說法。被普遍接受了的一種說法是:植物由於要依靠昆蟲來傳播花粉,使生命延續下去,所以花朵也需有著能吸引昆蟲的色彩和氣味。而昆蟲是不喜歡黑色的,所以,就算以前有黑色花朵的植物,也因為黑的條件不適應,而遭到了自然的淘汰。
  所以,自然界沒有黑色的花朵。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原振俠一看到那束黑色的花朵時,所想到的是:那是一盆假花。假花自然不會有香味,所以他也未曾把那種突出的香味,和黑色的花朵,在思緒中聯想在一起。
  這時,他除了想到不久之前,有關「魔女」的不愉快事情之外,又想到:誰送一盆假花來呢?
  送假花到病房,本來已經夠不適宜的了,何況還是黑色的假花!可能送花者只是一種惡作劇,或者是沒有惡意的開玩笑,可是對病人來說,就有可能引起心理上的不愉快。
  尤其,原振俠作為這個病人的主治醫生,他知道病人非常敏感,明明通過了嚴格的全身檢查,而仍有疑慮。檢查範圍之廣,其實已超過了一般健康檢查的原則──許多額外的檢查,醫生認為根本是不必要的,而且,被檢查者要忍受著相當程度的痛苦,例如在脊椎骨中,抽出脊髓來等等。可是由於病人的堅持,還是一一進行,而檢查的結果是,一切都十分健康正常。
  然而,病人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他的神態,作為醫生可以看得出來,病人心中認為,死亡正在威脅著他!
  原振俠強烈地感到,這個病人心理上有這種壓力,所以他曾要求精神病科的專家來會診過。可是病人一知道了會診醫生的身份之後,就怒氣衝天地把精神病專家趕了出去。
  從原振俠和這個病人的一些對話中,可以看出這個病人的心態。前幾天,在所有對人體可以做的檢查全部結束,而且都有了確切的報告之後,原振俠用輕鬆的腳步走進特等病房,而且用十分輕鬆的語調對病人說:「一切檢查,全都證明你身體的各部分完全健康正常,你每一秒鐘都可以離開醫院!」
  病人聽了之後,低頭不語,神情十分鬱鬱不樂,像是充滿了心事。
  (趁這個機會,介紹一下這個病人,因為在這個故事的以後發展中,這個病人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
  當原振俠被這個病人指定作為主治醫生之前,他並沒有見過他。
  那天,在辦公室,他接到了院長的電話:「有一位席先生,有連納斯博士的介紹信,指定要你替他主診,請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原振俠自然知道連納斯博士是什麼人,那是世界著名的熱帶病理學權威,在斯里蘭卡,主持一個國際規模的熱帶病理研究院。
  那位「姓席的先生」,有著這樣一位大科學家的介紹信,雖然說醫生不應該注意病人的身份,只應該注意病人的疾病,但是人總不免有小小的缺點──對於身份特殊的病人,總會引起醫生一些特別的關注的。
  當時,原振俠心中就想:為什麼指定要自己主診呢?他一面想,一面在電話中回答:「熱帶病並不是我的專長,這位病人……」
  不等他講完,院長已經呵呵地笑了起來:「你快來吧!依我看,這位先生身體健康得很,什麼病也沒有,他多半是想做一次詳細的身體檢查!」
  原振俠到了院長的辦公室,第一次見到了那位病人。他看來大約三十七、八歲,瘦削而高,有著一種天生的高貴氣質,皮膚的色澤看來十分黝黑,可是臉色卻又相當蒼白。(這並不矛盾,甚至黑人也有臉色蒼白的時候。)
  他的臉形稍嫌狹長,但是卻突出了他十分有神采的眼睛,和相當高的鼻子。只是他的眼神看起來相當憂鬱,絕不是一個快樂的人應有的眼神。
  他的口唇比普通人的厚,不過線條非常明顯。
  原振俠對這個病人的初步印象是:這是一個可以被稱為美男子的男人,而且一定是一個十分有內涵的男人。
  所以,當他和對方握手,發現對方的手指修長,而頭髮又天然鬈曲的時候,他心中立即想到:他一定是一位藝術家,多半是音樂家,更可能是鋼琴家。
  可是他卻沒有說出來。使他沒有一下子說出「閣下是音樂家」這句話來的原因是,他同時又看到了對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鑽石戒指。戒指上所鑲的鑽石相當大,至少有五克拉,而且質地極佳,即使是在普通的室內光線之下,也熠熠生光。
  如果說,初見面有一點不好印象的話,那是由於這枚戒指。
  那也令他想到,一位藝術家,再富有,也多半不會有這種俗氣的裝飾。所以,他感到自己對對方所作出的估計是錯了。
  握手之後,那位「姓席的先生」用十分標準的英語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席?朋加拉?泰寧。」
  原振俠怔了一怔,先介紹了自己,然後問:「閣下是……」
  他的意思,是想問對方是哪裡人。這個名字,顯然不是中國人的名字,而對方看來,明顯地是亞洲人,所以原振俠才想問。
  可是,那位席?朋加拉?泰寧先生,卻有意規避著這個問題,只是禮貌地微笑了一下:「我有幾個中國朋友,他們都叫我席泰寧,我就算姓席好了!」
  原振俠揚了揚眉,自然沒有再問下去。院長在這時遞過了一封信來:「這是連納斯博士寫給我的信,你應該先看一看。」
  原振俠心中有點納悶,可是他在迅速把信看了一遍之後,就明白院長為什麼要他「先看一看」了。
  這就是博士的信:
  介紹「病人」席?朋加拉?泰寧先生到貴院來,我在病人這個字加上引號,是由於根據我的診斷,這位先生的健康狀況極佳,根本沒有病。可是他堅持要到醫院就診,所以我才寫這封介紹信給閣下。
  席?朋加拉?泰寧先生並且要我向閣下,轉達他的一個特別願望。他將會指定貴院的某一位醫生主診,並且,他不願意透露他的身份──其實,他的身份連我也不知道──所以,只把他當作一個病人,不要追究其它,我深信他極為富有,所以,可以負擔任何費用。
  這是一封十分特別的介紹信,而且是連納斯博士親筆書寫的,益發顯得介紹十分鄭重。
  原振俠看了介紹信之後,略想了一想──在這時候,去打量那個不願透露自己身份的人,是不禮貌的舉動,所以原振俠只是在心中想:這個人的身份,究竟是什麼?但是隨即,他感到那是沒有意義的事,管他是皇帝還是乞丐,只要他有病,醫治的方法都是相同的。
  所以,他用十分自然的態度,把信交給了院長,同時轉問席泰寧:「席先生的意思是……」
  席泰寧立即道:「我想請原醫生,先替我作詳細的檢查。」
  原振俠點頭:「可以!」
  當他在答應的時候,他也絕未曾想到,所謂「詳細檢查」,竟然會詳細到這種程度!
  於是,通過迅速的安排,席泰寧先生,作了原振俠醫生的病人,住進了醫院的特等病房。
  第二天,檢查就開始,自然已經夠詳細的了,可是席泰寧卻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再作各種各樣的檢查。
  將近十天,原振俠應他的要求,進行著檢查工作。同時,也在小心地觀察著他的心態。
  泰寧十分憂鬱,心事重重,不怎麼說話。在沉默的時候,他總是皺著眉,像是在想什麼,而且,他幾乎不能忍受自然的黑暗,一到了天色入暮時,他就會顯得十分不安,而且開始喝酒──醫院中本來是絕不能喝酒的,可是一則是特等病房的病人總有點特權;二則是在第一天的檢查之後,原振俠就肯定他根本沒有甚麼病。所以當第一次席泰寧當著醫生的面前,取出一瓶名貴罕有的「雪裡涅克」陳年白蘭地酒時,他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只是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從這之後,席泰寧每晚喝酒,也就成了慣例。
  席泰寧的酒量十分好,一瓶酒,到第二天,就只見一個空瓶,而他一點醉意都沒有。為了進一步瞭解病人,原振俠曾一直陪他喝酒到午夜。通常喝了酒的人,話一定相當多,可是席泰寧卻不同,只是喝酒,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愈喝酒,神情就愈是沉鬱。而且,中間發出的歎息聲,也可以使人明顯地感到他心情的痛苦。
  原振俠企圖使他說出心事,可是不成功。在幾天之後,原振俠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他要求的種種檢查,證明他真的以為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有病,會令他致命。這就是為什麼,原振俠要請精神病醫生來會診的原因。
  會診的結果,極不愉快。一向十分君子,舉止自然高貴的席泰寧,瘋狂一樣地發怒,把精神病專家趕了出去。
  不過原振俠倒也得到了專家的意見:「這個病人,自己以為身體內有一種隱藏著的,可以致命的疾病,這種例子並不罕見。儘管他自己不願意,你還是要提議他接受精神病治療,不然,他會被自己心中,這種固執而怪誕的想法害死!」
  所以,當原振俠那天用輕鬆的語氣,向席泰寧說了他每一秒鐘都可以離開醫院,他的健康絕無問題之後,席泰寧的反應,並不令他驚訝。
  席泰寧當時,在聽了原振俠的話之後,先是轉頭望向窗外,然後,雙手捧住了頭,用十分哀傷的語調道:「你們查不出來!」
  原振俠雖然並不感到意外,但是在那一剎那間,他也有一種衝動──真想一把抓住席泰寧濃密而又鬈曲的頭髮,把他直摔出病房去!
  他甚至於已經伸出手去了。當他意識到,自己當然不能這樣做,而想立時縮回手來的時候,席泰寧卻突然抬起頭來,雙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俠的手。他在這時,望向原振俠的眼神,完全是一個處在絕望境地中的人,向人求助而發出的一種神色!
  原振俠吃了一驚,但還是用十分鎮定的聲音說:「你想說甚麼,只管說!」
  席泰寧的口唇發著抖,顯然他是想說什麼。可是過了好幾分鐘,卻始終沒有說出什麼來,只是唉了一聲,鬆開了手:「看看……是不是還有什麼部分忘了檢查?」
  原振俠歎了一聲:「連頭髮和指甲都化驗過了,還有什麼可以檢查的?席先生,對,有一樣還需檢查的,就是你的精神狀態。」
  席泰寧用堅決拒絕的神態和語氣回答:「不!走開,我自己明白,我的精神狀態十分正常!」
  原振俠有忍無可忍之感,冷笑著,用醫生絕不應該對病人說話的態度道:「那麼,我沒有什麼可做的了,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醫生是不應該這樣對病人說話的,可是對方根本不是病人,自然不同。
  席泰寧轉過身去:「我還不想出院,你仍然是我的主治醫生!」
  原振俠一聲不出,轉身就離開病房。
  席泰寧「可以負擔任何費用」,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單是他每天所喝的那瓶酒,就是一個高級職員一個月的薪水。原振俠對他的來歷身份,曾經有過一個時間的好奇,但現在也沒有興趣了。
  雖然,由於席泰寧一直維持著十分有教養的風度,還不至於令原振俠感到厭惡,但是他自然而然地,對席泰寧冷淡了許多。
  自從那天起,作為主治醫生,原振俠不過是每天進病房三次,給「病人」量量體溫、血壓,用聽診器聽聽,問「病人」有甚麼不舒服,只此而已。
  自然,原振俠不管「病人」的多次堅拒,還是每次都建議他,去向精神病專家就診。可是席泰寧的態度,一直都很憂鬱,甚至終日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原振俠曾將這個情形向院長提起過。醫院中各式各樣的怪病人都有,但是像席泰寧那樣的卻很少有,院長也拿不出辦法來,只好由得他住下去。
  而今天,忽然多了一盆黑色的假花!
  原振俠立時想到的是,黑色代表死亡,對席泰寧來說,這種怪異的變化,一定會引起他情緒上的不安。希望花是才送進來的,席泰寧還未曾見到,他要趕快把這盆假花拿出去!
  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他快步向花架子走去,而當他走近去的時候,那股濃香也愈來愈甚。雖然他心中認定那是一盆假花,可是也可以肯定,那種濃香,是由這盆花所發出來的!
  要使假花能發出香味的方法,自然很多,最簡單的,就是在假花上噴上大量的香水。那麼,送花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來到了花架前。當他低頭去看那盆花的時候,那種香味就更濃,幾乎使得他的呼吸也有點不暢順。原振俠急忙直了直身子,也就在這時候,他發現那盆花不是假花,是真正的花,真正的純黑色的花!花枝是深棕色的,有著細密的刺,沒有葉,就只有花朵──約成人手掌一般大小的花!
  這使原振俠感到極度的驚訝,當他再度低下頭去,想更仔細地去觀察那盆奇異的花朵時,席泰寧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了過來:「別湊得太過近,這種花是有毒的,花粉的毒性很烈!」
  原振俠怔了一怔,這才注意到,黑色的花朵,有著濃黑如漆的深黑色花蕊,雌花蕊十分突出,雄蕊上有著同樣黑色的花粉。
  原振俠的原意,是不想讓席泰寧看到那盆花的,這時,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必多此一舉了。他轉過身來,看到席泰寧的神情十分怪異,像是有著一種異樣的興奮,可是卻又帶著焦切。
  原振俠向那盆花指了一指:「這是什麼花?」
  席泰寧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走到花架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嗅著花香:「不但花粉有毒、花梗有毒、花瓣有毒、花根有毒,連花香也有毒!」
  原振俠望著他,對他的話,很有點莫測高深之感,等著他進一步的解釋。
  席泰寧再深深吸了一口氣:「這種花的香味,聞名天下,會使人迷醉。效果和喝酒、抽大麻、甚至服食迷幻藥差不多,會使人產生十分美麗的幻覺!」
  原振俠揚了揚眉:「不必通過焚燒的過程,單聞花香就會使人迷醉?」
  席泰寧點了點頭,走開了幾步,坐了下來。原振俠又向那盆花望了一眼,這時,他只感到這盆黑色的花,有一種說不出的邪異之感。
  他沉聲道:「既然這盆花是有毒的,我認為它不適宜放在病房之中!」
  席泰寧像是早已料定會有這種情形出現,他的反應來得又快又鎮定:「醫生,對於你們不懂的事,最好別表示任何意見!」
  原振俠心中有點惱怒,揚了揚手。可是不等他開口,席泰寧已經搶著道:「這盆花,可以做到你們這家設備精良、人才濟濟的大醫院做不到的事!」
  他的話中,有著明顯的諷刺意味。原振俠自然可以聽得出來,當下就冷冷地道:「是生嚼花朵呢,還是煎成藥茶吃下去,就能醫得好你的疑心病?」
  他本來想說「就能醫得好你的精神病」的,但是一轉念之間,把「精神病」改成了「疑心病」,口氣上自然緩和了許多。
  可是席泰寧還是十分惱怒,沉聲重複道:「對你不瞭解的事,最好不要發表意見!」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有什麼不瞭解的?你沒有病,這種花也不能幫你什麼,我全瞭解!」
  席泰寧立即用十分急速的聲音反問:「你瞭解?請問你對『降頭』瞭解多少?」
  一時之間,原振俠實在無法聽懂他這句話,只好問:「你說什麼?」
  原振俠聽不懂席泰寧這句話,自然是有原因的。因為他們一直用英語在交談,而在說到「降頭」這兩個字的時候,席泰寧並沒有用英語,而是使用了中國粵語的發音,像「功夫」、「雲吞」已成了英語詞彙一樣的說法。所以一剎那間,原振俠實在無法把這兩個字的發音,和「降頭」這兩個字聯繫起來,在思緒上形成一個概念。
  而當原振俠反問了一下之後,席泰寧的反應十分奇怪。剎那間,他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眼神之中也流露出十分驚恐的神色。像是他剛才在氣頭上,急速地講出來的那句話,是洩露了什麼秘密,立刻會有大禍臨頭一樣!
  原振俠等了一等,得不到他的回答,又再追問了一句:「剛才你說什麼?」
  席泰寧站了起來,揮著手,又坐了下去,像是下了最大的決心一樣,自他的口中,道出了兩個字來:「降頭!」
  說出那兩個字,對他來說,像是不知要花多大的力氣。講完之後,他不由自主地喘著氣,而且,額角上也見汗珠滲了出來。
  可是原振俠還是不懂。自然,原振俠如果看到了「降頭」這兩個字的話,他是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的。可是單聽聲音,他實在無法在那種突兀的情形下,聯想到對方忽然會提到「降頭」這件事!
  他只是仿真著這兩個字的發音,然後十分疑惑地問:「那是什麼?」
  席泰寧現出了一個十分苦澀的笑容來,喃喃地道:「要是知道那是什麼倒好了!」
  原振俠看出席泰寧的神態十分認真,他忙道:「不能有最簡單的說明?」
  席泰寧望著原振俠,氣息急促:「最簡單的說明就是,那是一種巫術──」
  這句話一出口,原振俠陡然之間明白了。他吸了一口氣:「哦,降頭!對不起,我實在想不到,你會忽然提起這件事來。降頭,當然,我對降頭是沒有什麼瞭解,你為什麼忽然想到它……」
  原振俠講到這裡,陡然住口,用一種十分驚疑的目光,望定了席泰寧。有一句問話,在他的喉間打著轉,可是卻沒有問出來。
  沒有問出來的原因是,他覺得這句話如果問了出來,那將是一樁十分滑稽的事情!
  他想問的那句話是:「席先生,難道你是中了什麼降頭?」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自然不能這樣問。
  剛才席泰寧所做的最簡單的說明是:那是一種巫術。這說明自然不足以概括「降頭」的豐富內容,但這已是十分簡單明瞭的了。
  原振俠是西醫,是經過嚴格的科學訓練的,而巫術卻全然是玄學範圍中的事。
  然而,原振俠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他曾有親身的經歷,證明巫術的存在,巫術的詛咒,可以應驗在被詛咒者的下一代身上!這種經歷又使他確信,人類科學所能瞭解的事太少了!
  正由於他心情是這樣的矛盾,所以他這句話雖然未曾問出來,但直視著對方所流露出來的疑惑的神情,已經等於說了出來一樣,而席泰寧居然十分緩慢地點了點頭。
  剎那之間,病房中靜到了極點,兩個人,互相可以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席泰寧等於已經回答了原振俠的問題:是的,我中了降頭!
  原振俠在得到了這樣的回答之後,思緒自然亂到了極點。他首先想到的是:什麼叫「中了降頭」呢?
  「中降頭」,是一種十分普遍的說法,意思就是為「降頭」所害了。
  然而,「降頭」又是什麼呢?
  原振俠不能算是這方面的專家,他所知的,只是比普通人略為多一點而已。
  他知道,「降頭」有著豐富無比的內容。這時,他也無法一一細想,他只是概括地想到了一點:那是一種通過巫術的、法術的,或者是種種不可思議的法子,去達到目的的過程。
  而「中了降頭」,就是被這種種法子所害,而受害的人,後果可以有幾百種!
  席泰寧中的是什麼降頭?他會有什麼樣的結果?看來,他這樣嚴格地要求對他的身子做徹底的檢查,不是無緣無故的。他中的降頭,是不是某種毒藥,會使他死亡?
  沉默維持了至少有三分鐘,首先打破沉默的,反倒是席泰寧。
  他苦笑了一下:「這就是我為什麼一定要來找你的原因,因為我知道,你曾經有過不少奇異的經歷,尤其是在巫術方面,你也有過深刻的研究……」
  原振俠也苦笑了一下:「你是說,你……被一種巫術所害……會怎麼樣?」
  席泰寧深深吸了一口氣:「會……生一種怪病,然後,很快就會死亡。」
  原振俠緊蹙雙眉,搖了搖頭。
  那實在是很難令人相信的事!
  席泰寧陡然激動了起來,聲音有點嘶啞:「你不信?你應該相信的,為什麼不信?」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沒有說我不信,事實上,我曾經歷過更不可思議的事。但是,我對你的情形全然不瞭解,怎可以有肯定的反應。」
  原振俠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誠懇,席泰寧望了他片刻,激動的神情漸漸平復。
  原振俠又道:「如果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是無法用普通的常理來理解的話,那麼,從你進醫院的第一天起,你就應該把我當作朋友,把一切全告訴我,而不是什麼都不說!」
  這幾句話,很有點責備的意味在內。席泰寧歎了一聲,口唇抖動了幾下,才苦澀地道:「我以為……憑借現代醫學技術,總可以檢查出什麼來的。誰知道……什麼也查不出來!」
  原振俠緩緩地道:「照常理來解釋,什麼也查不出來,就是什麼事也沒有。」
  席泰寧連連搖手:「不,不,一定有的,我知道我自己──中了降頭。」
  原振俠沒有搭腔,等著他進一步說,他自己是如何「中降頭」的情形。
  可是席泰寧神情不定,好幾次欲言又止,像是十分為難,又故意避開了原振俠的眼光,也轉換了話題:「我們是不是應先確定一下,什麼是『降頭』,再……說起來,就比較容易明白一點?」
  對於席泰寧的這種態度,原振俠自然不是十分欣賞,但是他還是耐著性子道:「這個問題,只怕全世界沒有幾個人回答得出來。或許,花上大量人力物力,可以有一定的結果,但那一定是厚冊的巨著,絕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的!」
  席泰寧現出十分失望的神色來:「我認為你至少對這類事,有一定程度的研究!」
  原振俠聽出他的話,對自己的常識是一種挑戰,他不想在這個自稱「中了降頭」的神秘人面前示弱,所以略想了一想:「據我所知,『降頭』的內容十分複雜,追溯起來,源自中國雲南、貴州一帶苗人和夷人所使用的『蠱』。那是一種離奇怪異的方法──培殖一些現代科學無法理解的物質或細菌,並且可以通過人體情緒的變化,控制這些物質或細菌數目的增多或者減少!」
  原振俠一口氣說到這裡,才停了一停。對於剛才,類似教科書那樣的「文體」,連自己都感到有點好笑。
  可是席泰寧卻十分用心地聽著,還表示了他的意見:「是,有一位先生,當他年輕的時候,就有過一段關於『蠱』的經驗,我詳細看過他的記載。」
  原振俠道:「好得很,那我們就可以在那一方面,約略地提一下就算了。『蠱』有許多種,每一種,都通過十分複雜的方法以達到目的。或許是由於自然環境的緣故,蠱術不曾向北流傳,而向南流傳,傳入了東南亞一帶,緬甸、泰國、馬來亞,甚至印度,都是蠱術流傳的地區。而在那些地區的中國人,就把蠱術統稱為『降頭』,實際上,兩者之間,內容很有不同之處!」
  席泰寧連連點頭。原振俠的這番話,顯然使人知道,他對「降頭」並非一無所知。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事實上,降頭的內容比蠱術還要豐富,結合了當地的法術、巫術、咒語,應用的東西也更多,連死人都包括在內,甚至牽涉到了靈魂學。在眾多的各種各樣的降頭之中,就有一種通過神奇詭異的方法,可以使施術的人,控制一個兒童或者少年的靈魂,替施術者服役!」
  席泰寧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是的,這種降頭,叫作『養鬼』。」
  (「養鬼」是十分可怖的一種降頭術,降頭師要去偷盜才死的幼兒的屍體──死亡不能超過一天一夜。然後,在一個極隱密的所在,對童屍作法唸咒,通過一種極其神異的力量,使得死者的靈魂由施術者控制。)
  (在施術者成功地控制了死者的靈魂之後,再埋起屍體。那個被控制的靈魂,會隨著施術者的心意,去做許多只有靈魂才做得到的事,例如超越時空、迷惑人的情緒或者害人等等。能力的強弱,端視施術者的法力高低而定。)
  (「養鬼」這個降頭術,高深莫測,而且防不勝防,自然也是用來刺探秘密的最佳方法。)
  席泰寧的反應來得如此之快,可知他對「降頭」也有一定的認識。
  原振俠揮了揮手:「所以,最簡單來說,各種各樣的降頭,是蠱術、巫術和法術的結合,是玄學研究中的一大課題。因為有關降頭的一切,絕不是任何現代科學能解釋的!」
  席泰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由衷地同意了原振俠的說法:「是!」
  原振俠望著席泰寧,有關「降頭」的最簡略的說明,他們都同意了,那自然該聽席泰寧,講他自己的事情了。可是席泰寧卻不出聲,先是呆坐了一會,然後,又走到那盆黑色的花的面前,嗅了嗅花香,才道:「這盆花的土名,叫作『克娃克娃』,意思就是『天堂』。天堂花,是任何降頭師夢寐以求的寶物!」
  原振俠皺了皺眉,他想到,席泰寧還是不願意談他自己的事。這自然令原振俠感到不快,他沒有表示什麼,心想聽他講講這種奇異的天堂花的來歷也是好的。
  同時,原振俠心中也相當疑惑。這盆天堂花,看來自有一種巫術上的妖異之感,既然是任何降頭師夢寐以求的寶物,怎會在這裡出現呢?席泰寧的身份是什麼?
  難道他本身就是一個降頭師,而中了另一個降頭師的暗算?
  席泰寧背對著原振俠,繼續緩緩地道:「天堂花的最大特點是,它有劇毒,極其罕見,只生長在十分陰暗潮濕的地方,在熱帶森林或者熱帶沼澤之中。由於它本身的毒性如此之甚,在它生長的一百公尺範圍之內,是全然沒有蟲蟻毒蛇的。它可稱是植物界的毒物之王,甚至有毒的動物都避而遠之!」
  雖然席泰寧所說的話十分新奇有趣,原振俠有聞所未聞之感,可是他還是咳嗽了一下,表示了一些不耐煩。
  席泰寧緩緩轉過身來:「它的毒性經過降頭師的處理,是可以控制的。」
  原振俠「哦」地一聲:「那就變成一種毒降頭了?」
  席泰寧糾正了一下:「可以變成幾十種不同的毒降頭,而且每一種,都是毒降頭中十分厲害的!」
  原振俠皺了皺眉:「席先生,我們的話題,原來是你中了降頭……」
  席泰寧歎了一聲,略微停了片刻。可是他並沒有理會原振俠溫和的抗議,仍是自顧自說下去:「它的花瓣、花枝、花蒂、花蕊──雌蕊和雄蕊、花根,都可以變成不同性質的毒降頭。而中了『天堂花』製成的毒降頭之後,也只有『天堂花』可以破解。」
  原振俠耐心地聽著,正當他想再一次,請席泰寧回到原來的話題去時,席泰寧突然說了一句令他為之一怔的話:「我中的,就是有天堂花成分在內的毒降頭!」
  他這句話,說來相當平靜,但語氣卻十分肯定。原振俠在一怔之後,道:「你剛才說,天堂花可以製成毒降頭,也可以破解毒降頭。你現在有了一盆天堂花,那還有什麼問題?」
  原振俠的話,自然是無可辯駁的──中了毒,現在有了解藥,那還有什麼問題呢?
  席泰寧停了一會,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道:「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肯定,自己是中了天堂花毒降頭?」
  原振俠點頭:「當然想知道,我也有些奇怪。通常來說,中了降頭的人是不會知道的,更不會知道是中了什麼樣的降頭。你何以會如此肯定?是下降頭的巫師告訴你的?」
  席泰寧側著頭,像是在想著如何措詞才好。隔了一會,他才道:「由於降頭術在我們那裡相當盛行,所以……」
  原振俠揮手,打斷他的話頭:「你們那裡是什麼地方?」
  席泰寧對這個問題,仍然沒有正面答覆,他只是說:「反正是降頭術十分盛行的地方就是了!」
  他的這種態度,使得原振俠感到十分奇怪。
  他這樣閃爍其詞,目的自然是想隱瞞他的身份。可是他連國家的名字都不肯說出來,那未免太過分了一些!難道他說了自己是馬來亞人,他的身份就會暴露了嗎?除非他是極其顯赫的要人!
  但如果真是如此顯赫的話,說不說國家的名字也是一樣的。例如印尼總統,誰會認不出來呢?
  原振俠沒有追問下去,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表示心中的不快。
  席泰寧自顧自講下去:「利用降頭術害人既然十分通行,所以,一般來說,如果環境許可的話,也都會有降頭師做保護人,以免被降頭術所害。」
  原振俠道:「你大可以說得直接一點,富貴人家或是顯赫人物,都聘有降頭師來保護他自己和他的家庭,是不是?」
  席泰寧「唔」地一聲:「可以這樣說。」
  原振俠沒有再說什麼。席泰寧有著十分特殊的身份,這一點是不必懷疑的了,他的氣度,他對金錢的如此揮霍和不在乎,都早已證明了這一點。他在「他們的地方」,自然也屬於聘有降頭師的那一個階層。
  席泰寧吸了一口氣:「自然,首先是我自己……的一些經驗,使我想到,我有被人施以降頭術的可能。然後,再由……」
  原振俠再次打斷他的話頭:「你的經驗是什麼?它既然導致你中了降頭,應該十分重要!」
  席泰寧現出了一點慍怒的神色來,道:「請你別打斷我的敘述!」
  原振俠毫不客氣:「請你注意一點,是你主動要向我說關於你的一切的!」
  席泰寧的神情更是慍怒,急速地來回走動著,看來像是想藉來回走動,來遏制自己的怒意。
  原振俠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等了一會,席泰寧才恢復了常態:「那個經驗,不到萬不得已,我是絕不會講出來的。請你不要再提及它,好不好?」
  對於席泰寧的態度,忽然有了那麼大的轉變,原振俠自然不好意思再繼續堅持下去。他道:「好,那由你來決定!」
  原振俠可以推測到,那段「經歷」一定不是令人愉快的事。因為席泰寧在怒意漸斂之後,現出的那種慼然的神情,十分深切。
  席泰寧接了下去:「在我自知有中了降頭的可能之後,就有一個和我十分接近的降頭師,檢查我是不是真的中了降頭、中的是什麼降頭。那位降頭師的……資望十分高,一般的降頭,他都可以施以破解術。最初,他檢查的結果是我沒有中降頭,但是他接著又告訴我,有幾種極厲害的降頭,是檢查不出來的!」
  原振俠聽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檢查不出你中了降頭,就是中了最厲害的降頭!」
  席泰寧這次,倒沒有憤怒,只是冷冷地望著原振俠,像是原振俠說了最無知的話一樣。原振俠在他冷峻的目光注視之下,笑不下去,只好聽他繼續說。
  席泰寧乾咳了一下:「那位降頭師告訴我,例如用天堂花配製的好多種毒降頭,用普通的檢查法,就一點跡象也沒有,必須用特殊的檢查法才能覺察。」
  原振俠作了一個「那你當然接受了,其它特殊的檢查法了」的手勢。
  席泰寧點著頭:「你不可能想像,特殊的檢查法是多麼複雜!我必須嚥下好幾種毒蛇的血液,和生吞一些你聽也沒聽說過的怪蟲的內臟,還要和一個新死的婦人親吻……」
  席泰寧的神情十分認真和古怪,原振俠本來忍不住要開他一句玩笑:「幸好不是和一個新死的婦人做愛!」
  但是他想了一想,連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覺得那實在太噁心恐怖,所以就沒有講出來。
  席泰寧在繼續著:「我還必須在一種特殊配製的藥水中,浸上十多個小時。在通過了那些檢查法之後,肯定了一點……我確然是中了天堂花配製的毒降頭。」
  原振俠「哦」地一聲:「太不幸了,徵狀是什麼呢?如果是嘔吐的話……我想任何人在有了這樣的……經歷之後,嘔吐是不足為奇的。」
  席泰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是嘔吐,而是這裡──」
  他說著,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頂。當他指向自己頭頂之際,原振俠仍愕然地看著他,不明所以。
  席泰寧指著他自己的頭頂,走了幾步,來到窗前:「請過來看。」
  原振俠走了過去,仍然不知道要看什麼。席泰寧道:「撥開我的頭髮,看我的發旋部分。」
  每一個人的頭髮至少有一個發旋,有的人甚至有一個以上的發旋,這是十分普遍的生理現象。
  雖然為什麼會有發旋,科學家也說不出確切的原因來,但既然席泰寧有這樣的要求,原振俠自然照做。席泰寧的頭髮十分濃密,他和大多數人一樣,在頭頂近後腦的部分,有一個發旋。
  席泰寧一直在用相當平靜的語調在說話,可是到了這時,他的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有點發顫:「看到沒有?發旋下的頭皮有一塊是黑色的,深黑的黑色!」
  原振俠看到了,但是他有點不同意席泰寧的形容。那黑色的「一塊」頭皮,不過小指甲般大小,作不規則的圓形,其黑如漆,看起來十分奇特。
  原振俠摸了一下,放下手來:「或者,那是你與生俱來的胎記?」
  席泰寧挺了挺身子:「絕不是!在特殊檢查之前,降頭師就告訴我,如果我中了天堂花毒降頭,結果就會在發旋之下的頭皮上,現出黑色的斑點來,那是中了毒的證明,結果果然如此!」
  原振俠聽到這裡,也不禁黯然。如果席泰寧所說的全是事實的話,那麼,他的確是中了降頭──一種由天堂花配製而成的毒降頭。
  席泰寧歎了一聲:「由黑斑的大小,那位降頭師,甚至可以推測到降頭髮作的時間……」他說到這裡,略頓了頓:「他推測的時間是一年,現在,已經過去了……九個多月。」
  原振俠怔了一怔:「為什麼過了那麼久,才來醫院想辦法?」
  席泰寧苦笑了一下:「來醫院想辦法,是最沒有辦法的辦法!天堂花配製的毒降頭,只有天堂花才可以破解!」
  原振俠聽到這裡,心情並沒有因此而緊張。席泰寧早已說過這一點,而房間中還有一盆天堂花在,而他又有一個十分有資望、道行極高的降頭師幫助他,那麼,破解毒降頭,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了。
  可是,席泰寧的情形似乎又不是如此簡單。原振俠心中所不明白的是,他不知道在有了天堂花之後,對於破解毒降頭還會有什麼關鍵問題?
  席泰寧歎了一聲:「查出是中了天堂花毒降頭,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用天堂花。可是天堂花是十分罕有的東西,不是說有就有的。當然,我們立即就開始尋找,出了重賞徵求,可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一點結果也沒有!」
  原振俠指著那盆花:「現在你終於有一盆了,只一盆還不夠?」
  席泰寧又苦笑了一下:「你大概可以知道,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雖然我深知降頭術的確存在,但是我也想過一個問題:現代科學是不是可以解釋降頭呢?譬如說,我中了降頭,這就表示有某種毒素,潛伏在我的身體之中,而在一定的時間內就會發作。於是,我想,通過嚴格的檢查,應該可以檢查出來……」
  原振俠點頭:「這就是你來這裡的原因!」
  席泰寧略搖了搖頭:「做詳盡的身體檢查,很多醫院都可以做到。我到這裡來的主要原因,是因為你,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感到了受恭維:「謝謝你!」
  席泰寧歎了一聲:「你有過許多怪異的經歷,甚至知道巫術的惡毒詛咒也是事實。我想,降頭術再奇妙不可思議,也不會比詛咒可以實現更甚!」
  這種說法,原振俠表示同意:「是的,降頭術要憑借一些實實在在的物質,不像巫咒,幾乎全是精神力量在起作用。」
  席泰寧接上了話題:「在等待尋找天堂花的過程之中,我也曾做了多次檢查,可是什麼也查不出來。我在這裡所接受的檢查……」
  原振俠感歎地道:「不可能再詳細的了,絕對沒有什麼潛伏的毒素存在。」
  席泰寧向自己的頭頂指了一指:「如果我不將事情詳細告訴你,你一定會拒絕檢查我發黑的頭皮的,是不是?」
  原振俠呆了一呆,才道:「當然,現在,你的意思是,既然中毒的徵象,是頭皮上的黑斑,毒素可能也在黑斑之中,所以要檢查一下?」
  席泰寧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原振俠攤了攤手:「何必呢?你不是已經有了天堂花了嗎?可以破解毒降頭了!」
  席泰寧來回走了幾步:「是的,後來終於找到了一株天堂花。昨天晚上,專程送來給我的,同時,那位降頭師也來了,天堂花是他親自護送來的。」
  席泰寧講到這裡,忽然道:「你是不是要見見這位降頭大師?」
  他在提到「降頭大師」之際,語氣相當尊敬,原振俠不禁大感興趣。他曾見過各種各樣的人,連新幾內亞島上的大祭師也曾打過交道,可是卻未曾見過正式的降頭師。尤其,這位降頭師還是十分有資望的!
  他立時答應:「好啊,請你安排一下!」
  席泰寧道:「不必特別安排,他就在我房間裡。」
  原振俠「啊」地一聲,病房是特等的,分開起居室和臥室。原振俠一走進來,就被那盆黑色的天堂花所吸引,接著,席泰寧就在他的身後出現,所以,雖然講了許多話,原振俠也不知道臥室中還有人在。
  席泰寧的話一說完,就向著臥室:「史奈老師,請你出來一下。」
  臥室中傳來了一下低沉的答應聲,接著,就走出了一個人來。
  原振俠期望的是一個面目陰森詭異、身上掛著死蛇、頸際懸著人頭骨這樣的人。可是他向自書房中走出來的人看了一眼,心中大是訝異,那人全然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種樣子!
  那是一個身形矮胖的中年人,半禿頭,面色紅潤,一副十分平庸普通的樣貌。身上的衣著也一點沒有什麼怪異之處,是一套半舊的灰色西裝,更沒有什麼古怪的東西作為裝飾。
  這樣的一個人,如果不是事先經過特別介紹,絕不會叫人把他和任何怪異的事情聯想在一起,只會當他是一個十分平常的小商人。
  那人來到了席泰寧的面前,面向著原振俠,伸出手來。他的手倒是又大又紅潤,原振俠和他握著手,他道:「我叫史奈,是一個降頭師。」
  原振俠知道,在降頭術盛行的地方,降頭師有著極崇高的地位。
  這一點,從剛才席泰寧稱他為「老師」,也可以證明。
  而且,要是得罪了降頭師,他要是玩點什麼花樣,弄一些甚麼降頭在你身上,那可也不是玩兒的。所以原振俠也連忙自我介紹:「我叫原振俠,是一個學西方醫術的醫生。」
  史奈講的是相當生硬的英語。他們互相自我介紹了之後,史奈才道:「你和……席先生的談話,我已經完全聽到了!」
  他在稱呼「席先生」之前,略微猶豫了一下,像是對這個稱呼不是很習慣。
  原振俠的思考推理能力相當強,他立時可以肯定,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是由於史奈平時不是用「席先生」這樣的稱呼,來叫席泰寧的。而如今使用了這個稱呼,自然是為了不想暴露席泰寧真正身份之故。
  原振俠雖然想到了這一點,可是卻並不表露什麼,只是道:「席先生讓我知道了許多聞所未聞的事……」他不再客套下去,立時切入話題:「天堂花已經有了,看來醫院的責任已經完了!」
  史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天堂花的毒降頭,只能用天堂花來破解,這是我一直知道的。這株天堂花,是我從一位老降頭師那裡得來的,他在給我這株天堂花的同時,卻又告訴我進一步的情形……」
  史奈講到這裡,向席泰寧望了一眼。席泰寧雙手抱著頭,神情苦澀。
  這種情形,令原振俠心中疑惑。
  史奈再吸了一口氣,才道:「天堂花的各種不同部分,可以配製出各種不同的毒降頭來。例如說,用雄蕊配出來的是一種,用雌蕊配出來的又是另外一種……」
  原振俠聽到這裡,已經聽出一點道理來了。是以他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打斷了史奈的話,但立時又道:「請繼續講下去!」
  史奈道:「我想原醫生已明白了,用哪一部分配製的毒降頭,必須用花的哪一部分來破解!」
  原振俠想到的,正是這一點!
  史奈的聲音十分無可奈何:「而我們無法知道席先生中的,是哪一種天堂花毒降頭。我的檢查法,只能查出他確然是中了天堂花毒降頭而已──而且,絕不能一部分一部分來試,因為天堂花的每一部分都有劇毒,一試不中,毒性發作,必死無疑!」
  原振俠也不禁怵然,這種情形,很使他聯想起一些驚險影片中的場面:一顆等待拆去的定時炸彈,有五根不同顏色的電線,剪去其中某一根,炸彈就會失效。可是絕不能剪錯,一剪錯,炸彈就立即會爆炸!
  原振俠在想了一想之後問:「機率是多少?」
  史奈並沒有回答,席泰寧已經道:「幾乎是天文數字比一!」
  原振俠不明白:「怎麼會呢?」
  席泰寧道:「天堂花,一共可分成十七個不同毒性的部分……」
  原振俠道:「是啊,那也只是十七比一!」
  史奈接口道:「毒降頭在配製時,可以只用一部分,也可以使用兩部分、三部分或四部分……」
  原振俠不禁怔呆,用十七這個數字任意組合,可以有多少個組合?這真是接近天文數字了!他不禁無話可說。
  史奈道:「其實,機率是沒有意義的。就算是二比一,也不能亂試,因為還是有一半可能是中毒死亡,而不是破解毒性……」
  原振俠表示同意:「唯一可靠的方法,是把中的是哪一部分的毒找出來!」
  史奈點頭:「是!」
  原振俠知道困難的所在了:席泰寧中了天堂花毒降頭,他也有了一株天堂花可以破解,但是卻無從下手。他也知道了史奈和席泰寧的意圖:「兩位的意思是,把有黑斑的頭皮詳細化驗檢查,同時再化驗天堂花的各部分,看看是不是有同樣性質的毒性,就可以確定用哪一部分來破解?」
  席泰寧道:「你還有更好的提議嗎?」
  原振俠歎了一聲:「請兩位注意幾點:第一,出現黑斑,只是一種現象,未必有毒素在黑斑之中。」
  席泰寧和史奈都不說什麼。
  原振俠又道:「第二,如果所中的毒降頭是復合性的,由於復合的可能太多,絕對無法在天堂花中,找出同樣的由於復合而形成的毒素來。就算花上極長的時間來研究,只怕至少需要一千株天堂花才夠用!」
  史奈用力揮了一下手:「在數學上,是有『組合』的公式的。我曾請人計算過了,十七的任意組合……」
  席泰寧喃喃地道:「接近天文數字!不過,希望只是單式的,而且黑斑上有毒,這就簡單了!」
  他在這樣講了之後,又強調了一句:「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原振俠想了一想,試探著提議:「向席先生下降頭的,自然也是降頭師,為什麼不設法在對方身上,得到毒降頭的資料?」
  史奈搖頭:「這種想法太天真了。下降頭的人,目的是要席先生死,他怎會肯透露資料給我們?」
  原振俠忍不住想說一句:「難道沒有法律嗎?」可是他卻沒有說出口。因為把「降頭」和「法律」相提並論,實在是十分可笑的事。兩者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聯繫可言,全然無關!
  原振俠想了一想:「化驗一下有黑斑的頭皮,是很簡單的事,現在就進行?」
  席泰寧道:「自然愈快愈好!」
  原振俠道:「好,我通知手術室和化驗室準備。」
  席泰寧作了一個「請立即進行」的手勢。原振俠又向那株「天堂花」望了一眼,就走出了病房。
  當他離開病房時,他有著離開了一場噩夢的感覺。而且,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這實在是一件矛盾之極的事。在這一家設備先進、有著各類專家的醫院中,出現了一個降頭師,和一個中了毒降頭的「病人」,而醫院中的一切,對這個「病人」竟然無能為力!
  這種情形,如果傳了出去,可能成為全世界醫生的笑柄。可是,看起來,降頭術卻又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他用力搖了搖頭,回到辦公室,吩咐了有關方面準備。然後,他再到病房,把席泰寧帶進手術室。
  在頭皮上割下一小片來,實在是微不足道的小手術,但也得先把頭髮剃光,進行消毒。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切下來的一小片,看來是純黑色的皮膚,立即被送進了化驗室,原振俠也參加了化驗工作。
  三小時之後,原振俠走進特等病房。剃光了頭的席泰寧戴著一頂帽子,和史奈一起,用十分焦切的眼光望向原振俠。
  原振俠歎了一聲:「我帶來的是壞消息。化驗的結果是,除了黑色素高度集中之外,沒有任何發現!」
  席泰寧倒在沙發上,仰臉向著天花板,一聲不出。史奈則不斷地走來走去,幾次停下來,看看席泰寧,欲言又止,又繼續踱步。然後,來到了那株天堂花之前,盯著,一動不動。
  整個病房之中,充滿了極其難受的沉默。
  原振俠首先打破了沉默:「站在現代西方醫學的立場,我還是要說,席先生的身體健康,絕沒有任何中毒的現象存在!」
  史奈悶哼了一聲:「再普通的降頭,也不是西方醫學所能查察得出來的。降頭術和西方醫學,完全是兩回事!」
  原振俠道:「我承認這一點,但既然沒有毒素潛伏,如何會致人於死呢?」
  史奈翻了一下眼睛,在這一剎那,他看起來真有點陰森之感:「我只是說西方醫學查察不出,並沒有說沒有毒素。毒素可能深入在單一的一個細胞之中,到時才迅速地蔓延。」
  原振俠覺得有辯解一下的必要。
  他想了一想,盡量使自己措詞溫和:「這種說法,似乎不是醫學的範圍了!」他自認這是最溫和的語調了。
  史奈立即道:「怎麼不是?癌細胞不也是從一個開始的嗎?所不同的,只是發作時間的快慢而已。人體有多少億個細胞,絕對無法對每一個細胞都進行檢查的!」
  原振俠沒想到史奈貌不驚人,但是詞鋒卻十分犀利,他不禁為之語塞。
  在這時,席泰寧忽然跳了起來,不耐煩地道:「別爭了,趁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我回去,去見巴枯。」
  席泰寧口中的「巴枯」,聽起來像是一個人的名字,原振俠自然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可是史奈顯然知道,因為他一聽得席泰寧這樣說,面色和神情在剎那之間,變得難看到了極點!
  席泰寧的神情也不見得好看,原振俠由於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也不便說什麼,一時之間又沉默起來。過了好一會,史奈才用十分難聽的聲音道:「去見……他,一點用也沒有。」
  席泰寧卻立道:「本來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事,至多也還是沒有辦法!」
  史奈的聲音更加乾澀:「請你注意兩件事!第一,他是使你……」
  史奈才講到這裡,席泰寧突然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他說得十分快,而且所使用的,根本是原振俠所不懂的一種音節十分快速的語言。他在說了這一句話之後,史奈陡然住了口,神情依然是那樣難看。
  原振俠對於他們兩人之間的爭執,不是不感好奇,但是看席泰寧把他自己的身份保護得那樣嚴密,知道問了也是自討沒趣,所以裝成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史奈走到了那株「天堂花」之前,眼睛瞪得圓圓的。原振俠為了打破僵局,道:「這株奇異的植物,究竟含有什麼樣的毒素,比較容易化驗。」
  席泰寧忙道:「不必了!不必了!」
  原振俠沒想到會碰了這樣一個釘子,自然不是很愉快,他想了一想:「你們一定還有點話要說,我先告退了!」
  席泰寧點了點頭。原振俠走到門口,在他要打開門的時候,席泰寧忽然叫住了他:「原醫生,我們在這裡講的一切,希望你別對任何人說起,連院長也別說!」
  原振俠心中更是生氣:「放心,我也不覺得作為一個醫生而談起降頭術來,會是什麼有面子的事。」
  席泰寧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原振俠離開了席泰寧的特等病房之後,當天下午,他照常下班回家。
  翌日,他照常上醫院時,院長就告訴他:「那位席先生,昨夜連夜要出院,說是找不到你,我已經批准了他。」
  原振俠怔了一怔。沒有主治醫生的簽字,病人自然可以在院長的批准下出院,但是,那是對主治醫師十分不禮貌的行為。
  不過原振俠也沒有表示什麼,只是淡然道:「他本來就什麼病也沒有!」
  院長也笑道:「這種病人再多幾個,醫院就快變成特種的大酒店了!」
  原振俠真有一點衝動,想問問院長對「降頭術」知道多少,不過他並沒有問出來。
  席泰寧和史奈都走了,發生在席泰寧身上的神秘事情,自然也隨之而去。
  原振俠在三分鐘之後,進了那間病房。那盆黑色的天堂花也不在了,可是病房中,還瀰漫著那種特異的花香。
  原振俠叫來了護士,吩咐把病房所有的窗子打開,讓空氣流通。那護士答應著,道:「這位病人,有一封信留給你。」
  這一點,倒頗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護士已經從制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一隻信封來,同時道:「我猜是一張鉅額的支票!」
  原振俠斥道:「少胡說!」
  護士道:「可是他送了我一隻紅寶石扣針,真的紅寶石。我去問過,珠寶店肯出十萬美元購買它!」
  原振俠呆了一呆。
  席泰寧的出手,竟然這樣闊!
  他一面想,一面拆開信封,首先看到的,赫然是一張空白的支票!
  原振俠呆了一呆,心中不禁十分惱怒。席泰寧簡直豈有此理了,這算是什麼意思?
  他幾乎一下子就想把支票撕掉!
  不過,信封之中,除了支票,還有一封簡短的信,字跡相當潦草。席泰寧應該有時間寫信的,字跡之所以潦草,多半是因為他心緒十分惡劣之故。
  信的內容是:
  原醫生,我努力想挽救我自己的生命,不過我知道,我的努力不會有什麼成功的希望。我還會需要你的幫助,可能會在不久,提出不情之請。到時你會需要為了幫助我而花錢,請別見怪。
  原振俠在看完了信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把信和支票一起折了起來。
  原振俠知道,席泰寧一直說要他幫助,並不是因為他是一個醫生,而是由於他有著許多常人所沒有的經歷。
  可是原振俠實在也想不出,他能給一個「中了降頭」的人甚麼幫助!
  如果降頭師的計算正確,還有兩個多月,席泰寧就會毒發身亡!這是很難令人相信的事。原振俠倒有點希望席泰寧快點來找他幫忙,那可以使他進一步,跨進降頭術的神秘領域之中。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之中,在原振俠的身上又發生了一些事,他似乎天生要過著多姿多采的冒險生活,不能平平淡淡地做一個普通的醫生。但那些事和《降頭》這個故事無關,所以沒有必要詳述。
  在這一個月中,原振俠也盡量從各方面,去尋求有關降頭術的資料,不過所得甚少。
  巫術,不論是黑巫術也好,是白巫術也好,都有相當完善的巨著,記載著它們的來龍去脈和內容。可是,卻沒有一本書是和降頭術有關的。看來,降頭術是巫術之中,最神秘的一環。
  恰好是席泰寧出院之後的一個月,一個晚上,原振俠從一個宴會中回來,發現他的寓所之中有燈光透出來。原振俠心頭不禁怦怦亂跳,有人進了他的寓所,會是誰呢?是黃絹?還是海棠?
  他生命中到如今為止的兩個難忘的異性,都曾使他有過極度的歡愉,也都令他有過無窮的煩惱和悵惘。現在,在樓上的是哪一個呢?他自己在心中問自己:你希望是哪一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實在說不上來。是黃絹也好,海棠也好,都是他渴望見到,但是又不想見到的女人。
  他的心情十分矛盾,出了電梯之後,在他自己寓所的門前,佇立了好一會。這時,門已打了開來,可是開門的人卻躲在門後,所以原振俠看不到,開門的是什麼人。
  他踏進屋去,並不轉過身來──他不必轉過身來,已經知道在身後的是什麼人了。只有她,才會用那種充滿了野性的聯想,有著乾草和陽光芳香的香水,香味濃烈得會使人有暈眩的感覺。
  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平淡:「你好,這次,怎麼沒有帶衛隊來?」
  黃絹在卡爾斯將軍統治的國度中,位居高職,整隊的衛士全是久經訓練的人物。原振俠在講完了之後,才緩緩轉過身來,看到了黃絹,一時之間,他驚訝得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長髮及腰,發光可鑒,如流雲、如飛瀑一樣的黃絹,竟然將她的秀髮,剪成了短到不能再短,只有兩公分長。
  看來凌亂但是又別有風姿的短髮,自然是經過刻意修飾的。她還化著濃妝,配著金光閃閃、一對大得異乎尋常的耳環,使得她看起來沒有半分像一位女將軍,倒有九分像是熱情如火的吉普賽女郎。
  她的大眼睛中,仍然閃耀著動人的光采。原振俠有時在夢中,夢見這對動人的大眼睛,總是帶著閃忽的眼神,猶如閃電的感覺。
  兩人互相對視著,原振俠感到自己的呼吸有點急促。黃絹顯然也一樣,她豐滿的胸脯起伏著,還是她先開口:「居然還記得我的香味!」
  原振俠口唇動了動,沒有說什麼。他和海棠的交往,當然是瞞不過黃絹的,黃絹掌握著全世界的恐怖活動,她手下至少有超過一千個一流的特務,在世界各地活動!
  黃絹低歎了一聲,略昂了昂頭,顯然她也把她要講的話忍了下去。然後她緩慢地向原振俠走了過來,原振俠也向她走近。
  兩個人,如兩塊有磁性的金屬一樣,自然而然地靠近,然後,是輕輕的擁抱。但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擁抱就變得有力,雙方都有想把自己融入對方身體之中的衝動,互相可以感到對方的心跳。當他們互相望向對方之時,他們的嘴唇又迅速地黏合在一起,那是一個使得他們幾乎窒息的長吻。
  黃絹的雙手,繞過原振俠的腰際,在他的背上用力地抓著。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黃絹抱了起來。黃絹發出了呻吟聲,她的一雙大眼睛,流露出的水汪汪的春意,可以把原振俠溶進一個再也擺不脫的夢境之中!
  幾乎完全不必多餘的語言,一切都化為最原始的喘息和呼叫。等到終於靜下來時,原振俠輕撫著黃絹的短髮──黃絹還是黃絹,不管她是長髮還是短髮。
  原振俠自然十分明白,黃絹的野心只有愈來愈大,他和她之間的關係,也只能這樣了!
  雖然,他有著被玩弄的感覺,可是像黃絹那樣出色美麗的女郎,又使他甘心於被玩弄!
  當他們重又在客廳坐下來,手中各自轉動著酒杯之際,他們是背靠著背而坐的,看起來只像是一對普通的情侶。可是一開始對話,他們講話的內容,卻又是如此之驚心動魄!
  黃絹先開口:「泰寧儲君的身體,有什麼毛病?」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因為原振俠根本不認識什麼泰寧儲君!
  (在這裡,要做一點簡單的說明:黃絹在說到儲君的名字和身份之前,是提到了一個國家的名稱,而且,儲君的名字也不是「泰寧」,而是另一個。因為有種種的關係,這個故事發展下去,有預料不到的變化,牽涉到的人和事相當複雜,把這個亞洲國家的名字直寫出來,不是十分妥當。所以,就避了開去,只稱之為「亞洲某國」。)
  (聰明的讀者,自然早已知道,黃絹口中的「儲君」,就是醫院中的怪病人席泰寧。他既然用了這個假名,就稱他為「泰寧儲君」。儲君,自然不但是王子,而且,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國之君──國王的。)
  原振俠當時在呆了一呆之後,道:「我想我沒有認識那麼多達官貴人。」
  黃絹淡然一笑:「哦,他沒有向你透露身份?他住進你們醫院的時候,用的化名是:席?朋加拉?泰寧。你是他的主治醫生!」
  原振俠「啊」地一聲。席泰寧原來是那個國家的儲君!難怪他看來器宇軒昂,另有一股高貴的氣派。
  原振俠對於那個國家的政治情形也相當清楚:軍人當政,但是舉國上下,對國王十分尊敬。國王在位多年,已有退位的打算,但繼承王位的儲君,相傳和軍方不是很合得來。而這個國家又相當落後,而且強敵在側,政局本來就相當動盪,只要儲君有甚麼三長兩短,軍方必然會實施更嚴厲的軍事統治。如果儲君接位,而真的和軍方起了衝突,那麼在一旁等候機會的強敵,就大有可能挑起戰爭!
  所以,這個儲君的地位十分微妙,可以說「牽一髮而動全身」。不但和亞洲的局勢有關,甚至,和世界局勢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原振俠又立即想到,他「中了降頭」,是否是一種政治謀殺呢?
  難道降頭術的應用範圍如此之廣,竟連政治陰謀都要靠它來發動?
  他的思緒十分亂,黃絹頭向後仰:「原,我在等你回答!」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我想,醫院對他所做的檢查紀錄,你早已弄到手了!」
  黃絹直認不諱:「是,一個完全健康的人,為什麼要做那麼詳盡的身體檢查?」
  原振俠對於黃絹在從事的活動,一點好感都沒有。所以他一點也沒有打算把有關降頭的事說出來,他只是道:「他將是一國之君,自然要注意身體健康!」
  黃絹歎了一聲:「如果你只是簡單地說不知道,我會相信你不知內因。現在你這樣說,我肯定你是知道原因的,說給我聽。」
  原振俠立即道:「是,但是我不說。」
  黃絹轉過頭來,蹙著眉。這時,她臉上的化妝已經全部抹去,身上又只裹著一條大毛巾,以致她看起來,像一個俊美的大男孩。
  她沒有再催原振俠說什麼,只是道:「近年來,我們很注意亞洲的局勢……」
  原振俠立時冷冷地道:「求求你們放過亞洲,亞洲人的苦難已經夠多了!」
  黃絹沉聲:「泰寧儲君曾在兩年之前,和卡爾斯將軍見過面,我們也負責替他訓練一支小型的軍隊,所以我們必須知道他的情形!」
  原振俠聽得暗暗吃驚。看來,泰寧儲君不甘於和現任國王一樣,有名位而無實權,他要掌權,要和軍人政府起衝突!而他的支持者之中,竟有卡爾斯將軍這樣的人在內!
  他苦笑了一下,眼前這活色生香的美女,實在不應該和這種事聯結起來的。可是事實上,她非但參與,而且還是重要的角色!
  他搖頭:「難怪你們最近,甚至買進了香港的一家銀行!」
  黃絹伸了伸腰,做了一個十分誘人的姿態:「儲君最近一年來的行動十分古怪,而且,不和我們派去的人見面。只說他有點私人的事要解決,可是卻又沒有人知道是什麼事……」
  原振俠道:「所以,你要親自出馬?」
  黃絹低下了頭一會,才抬起頭來:「或許你怎麼也想不到,為了政治上的原因,儲君在即位之後,國際上支持他奪權的力量,安排我做他的皇后。」
  黃絹說得十分平靜,像是完全在說別人的事一樣。而原振俠卻突然跳起來盯著黃絹,他不明白她怎麼還能那麼平靜!
  原振俠目瞪口呆,足有三分鐘之久,才吞了一口口水:「你……你……覺個這樣被人安排來、安排去的生活……十分有趣?」
  黃絹的神情有點落寞,聲音仍然平靜:「談不上有趣或無趣,只是我必須這樣做。」
  原振俠難過地閉上眼睛,自然而然又想起海棠說過的,「人形工具」這個名詞來。黃絹的目的是什麼呢?是她在利用卡爾斯將軍,還是另外有一股更強大的勢力,在利用著他們?
  她若是成了那個國家的皇后,又會有什麼花樣玩出來?這個美麗的女人,她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原振俠長長歎了一口氣,再睜開眼來,看到黃絹正昂起頭望著他。
  原振俠語音乾澀:「我不能提供你什麼情報,他只是一個來接受身體檢查的病人,不是你說,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而檢查的結果,你是知道的,他身體絕對健康!」
  黃絹咬著下唇,慢慢站起來,毛巾自她柔滑的肌膚上滑下來。原振俠並不貪婪地去凝視她那美麗的胴體,反倒故意偏過頭去。
  黃絹走向臥室,當她又從臥室出來時,已經穿回了衣服。她用一種挑戰的語氣道:「一個人的決定,能夠決定幾百萬人的命運,可以改變一個國家的政治狀況,這種滿足感,是未曾經歷過的人難以想像的!」
  原振俠一聲不出,走進臥室,背對著房門:「再見了,偉大的人類命運創造者!」
  黃絹的腳步聲,聽來是走向門口,也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起。門一定是黃絹打開的,黃絹的聲音也隨即傳來:「原,你有客人!」
  原振俠轉過身來,不禁怔了一怔,站在門外的那人,竟然是降頭大師史奈。
  史奈的神情看起來極其憔悴,只不過一個月不見,他的頭髮幾乎全禿了。可知這一個月來,他一定經過一些不知什麼樣的煎熬!
  而更使得原振俠尷尬的是,當史奈向內走進來之際,黃絹關上了門,倚在門邊,向他望來,似笑非笑地道:「只是普通的病人?那麼,不知史奈大師來找你做什麼?」
  史奈陡地吃了一驚,立時望向黃絹,神情表現得極陰森,也極疑惑!
  史奈像是想不到這個美麗的女郎,怎會一下子就認出他的身份來!
  而接下來黃絹所說的話,更令他吃驚。黃絹幾乎毫不留情地又問:「儲君好嗎?御用降頭大師史奈先生!」
  史奈的喉際發出了「咯」的一聲,向原振俠望來,一臉的疑問。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這位小姐,如果她想知道一件事的話,那麼,這件事就不會再是秘密。」
  原振俠的意思是,有龐大的情報網在為黃絹工作,所以黃絹可以刺探任何秘密。可是史奈顯然會錯了意,他的神情,在陡然之間,變得十分古怪,直視著黃絹,雙眼之中,甚至射出一種綠黝黝的陰森光芒來,看來極其駭人,連黃絹也不禁為之一怔。
  然後,史奈陡然用十分尖亢的聲音問:「小姐,你養了什麼鬼?那麼有用!」
  黃絹人再聰明,也無法一聽到了那句話,就領會到這句話的意思。原振俠也先怔了一怔,但是他隨即明白史奈誤會了,以為黃絹能夠知道秘密的原因,是她「養鬼」──那是降頭術中,十分高深的一門功夫。
  史奈誤會了黃絹會養鬼,自然緊張莫名。而黃絹雖然一時之間,聽不懂他的話,但由於史奈那時的目光和神態十分駭人,她也不禁怵然。
  雖然,她一聲令下,就可以調動數以萬計,有最現代化裝備的軍隊,可是在古老而又神秘的降頭術面前,她也難免感到害怕。史奈如果要用降頭術對付她,她權力再大,也只怕難以抵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解釋著:「黃小姐對降頭術一無所知,大師你誤會了。她和儲君是相識,在國家事務上,他們是合作者!」他用最溫和的語調說。
  原振俠沒有明確地說出黃絹的身份,可是史奈一定曾聽儲君講起過「國家事務上合作」這件事,所以「哦」的一聲,神情緩和了下來。
  黃絹鬆了一口氣:「你剛才說的是……」
  史奈十分詭異地笑了一下:「忘了那句話……」
  原振俠補充了一下:「他以為你是與他一樣的行家了。」
  黃絹沒有再問下去,只是道:「儲君在近一年來,似乎故意在迴避和我們見面,大師可以替我帶一句話嗎?」
  史奈一點反應也沒有,黃絹有點氣惱:「如果他無意在國家事務上和我們合作,我們會另外尋找合作者!」
  原振俠又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黃絹那聽來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絕對有可能引發一場血腥的政變!
  史奈仍是神情木然:「我只是降頭師,不過問任何國家事務,但是我會告訴他。而且這一年來,儲君實在是為了私人的事,不能分身處理其它任何事情。」
  黃絹插了一句:「什麼性質的私事?」
  史奈迅速地和原振俠交換了一個眼色,原振俠示意自己什麼也沒有說過,史奈才吁了一口氣:「我不能說!」
  黃絹冷笑了一聲:「你們不說,我也可以猜得到。他頻頻和醫生接觸,又在醫院檢查身體,自然是身體有了問題。哈哈,貴國盛行降頭,我看泰寧王子,是中了降頭了!哈哈……」
  她在提及「泰寧王子中了降頭」之際,顯然是當作笑話來說的,充滿了譏嘲的意味。
  原振俠不動聲色,史奈卻神色大變,狠狠地瞪了原振俠一眼。原振俠無法為自己分辯,只好苦笑了一下。這一切,看在黃絹眼中,不禁大奇,叫了起來:「怎樣?難道我猜中了,王子真是中了降頭?」
  原振俠喟歎了一聲:「也可以說,王子患的是一種比較嚴重的恐懼症,認為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在某種壓力之下,人是會出現這種心理狀態的!」
  黃絹乾笑了幾聲:「他應該保持身體健康,我們在他身上投資之巨大,他自己應該知道!」
  原振俠有忍無可忍之感:「請別在我這裡討論政治陰謀!大師,你有什麼事要找我?」
  史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黃絹冷笑一聲,走向門口,打開門,背對著原振俠,站立了片刻,才跨出去,用力把門關上。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剛才黃絹頎長苗條的背影,看起來極其動人,可是她的行為,卻那樣和他不相投!
  史奈在呆了半晌之後,才壓低了聲音:「王子請你去見他。」
  原振俠沒有答覆,只是反問:「問題全解決了?」
  史奈緩緩搖了搖頭:「離毒發的時間愈來愈近,只有一個多月了!雖然我們又找到了另一盆天堂花,可是……仍然無法下手。」
  原振俠苦笑:「連你也沒有辦法,我能做什麼?」
  史奈道:「我不知道王子為什麼要見你,是他逼著我來請你的。」
  聽他說得那麼嚴重,原振俠也不禁感到好奇:「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王子現在在什麼地方?我盡快去找他。」
  當原振俠這樣問的時候,他自然是以為泰寧儲君又和上次一樣,來到了這個城市。可是史奈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我國一處十分隱密的地方,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的所在,我可以帶你去。」
  原振俠想不到會有這樣的回答,他立時搖了搖頭:「如果他所在之處要保守秘密的話,你不能帶我去。剛才那位小姐手下,不知有多少跟蹤專家,不論如何隱密之處,他們都會跟上來。」
  史奈十分肯定地道:「降頭師一生所學,總也有點用處的……」
  原振俠望著他,史奈的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有人跟蹤,他會利用降頭術來阻止!這令原振俠興趣大增,黃絹肯定會派人跟蹤,他倒要看看降頭術,如何在這種實際生活的鬥爭中起作用!
  史奈又道:「王子說,就算是你出診,不論多少費用……」
  原振俠不等他講完,就道:「這是我的私人行動,和醫院無關。」
  史奈吸了一口氣:「那就請立即動身,有一架私人飛機在等著。」
  在知道了席泰寧的真正身份之後,原振俠自然也不會對私人飛機大驚小怪了。他決定立刻跟史奈走,等回來之後,再向院長解釋。
  二十分鐘之後,原振俠和史奈就離開了住所。史奈是駕了一輛車子來的,這個降頭大師,很有點現代生活的技能。
  不過,原振俠再也料不到,在一路上絕未發現有人跟蹤的情形下,到了機場,利用外交人員的權利,登上那架小型噴射機之後,史奈會問他這樣一個問題:「原醫生,你受過高空跳傘的訓練沒有?」
  原振俠愕然:「有……為什麼?怕我們的飛機會遭到攻擊?」
  這時,機身滑動,飛機已開始起飛了!
  史奈道:「攻擊?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根本就沒有機場,必須在目的地上空,利用降落傘降落!」
  飛機已經升空了!
  原振俠掩不住心頭的惱怒:「如果我不會跳傘呢?到時硬把我推下去?」
  史奈道:「不至於這樣,我會照顧你,我受過極佳的高空跳傘訓練。別以為降頭師,全是生吞蜈蚣的野人!」
  原振俠悶哼一聲:「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還有什麼驚人的頭銜。」
  史奈的聲音十分平靜:「也沒有什麼特別驚人的,只有柏林醫學院的藥物學博士,和英國愛丁堡醫學院的藥劑學博士,還可以提一提,其餘的不必說了。原醫生,聽說你是在日本學醫的?」
  原振俠剛才在這樣說的時候,明擺著是在譏諷對方的,他絕對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答案。一時之間,他張大了口,尷尬得不知該如何說才好!
  史奈笑了一下:「所以,別以為我未曾想過把降頭術科學化。但是,玄學是玄學,科學是科學,完全不同,無法統一。玄學自有存在的價值,也根本不必去尋求統一!」
  原振俠乘機鬆了一口氣,連聲道:「是是!是是!」
  他這種前倨後恭的態度,連他自己也覺得可笑!
  史奈緩緩搖著頭:「柏林醫學院有一位干納教授,是細菌學專家。他為了研究『蠱術』,深入中國雲南省的腹地,和當地善於蠱術的苗人生活在一起。」
  原振俠道:「是啊,有一位先生,曾在苗人聚居處見過這位教授,也記載了有關蠱術的事。」
  史奈道:「在這位先生的記述之中,干納教授說過一句話:『在這裡的每一個苗人,在細菌學上的知識,都超過我十倍以上!』」
  原振俠點頭:「是。」
  史奈笑了起來:「為什麼你聽到我有博士頭銜,就肅然起敬,而無視我降頭師的地位呢?」
  原振俠只好老實道:「或許是我對降頭術一無所知的緣故。例如,我就不明白,要查出是不是中了天堂花的毒降頭,為什麼要去親吻一個才死的婦人?」
  史奈道:「這就是玄學和科學的分野,玄學不是沒有道理可講,但目前沒有人懂得道理何在。親吻一個新死的異性,在降頭術中經常用到,可能是新死的人,還有生物電在發射。這種生物電又和活人所放射的生物電不同,可能是由於別的原因,誰知道!」
  原振俠聽得大感興趣:「降頭,是不是在利用細菌的控制繁殖呢?」
  史奈攤了攤手:「太複雜了,有些是,有些不是。例如『養鬼』,那就全然是靈學和巫術,與細菌無關。」
  一個問題在原振俠的喉嚨轉了幾轉,但是他最後還是問了出來:「大師,你也……養了鬼?」
  史奈笑得相當陰森:「絕不會有人直接回答你這個問題的。」
  原振俠只好自我解嘲:「是,我真是太笨了!」
  在得知了史奈同時也有著豐富的科學知識之後,可以談的話題自然極多。不到六小時的飛行,原振俠非但不覺得悶,而且多姿多采的談話,使他聽到了許多聞所未聞的事。他也把自己經歷中怪異的事告訴史奈,例如「血咒」的恐怖結果等等。
  等到飛機明顯地開始減低飛行高度時,穿過了雲層,已經可以看到下面起伏的山巒,和山間流過的河流。等到飛機來到了大約只有一千公尺的低空時,史奈和原振俠開始作跳傘的準備。然後,他們坐在特別準備的椅子上,同時按下一個紅色的掣鈕,自動彈跳裝置,就把他們自機艙中直彈了出去!
  在空中,原振俠向下面望著──他練過跳傘,一面下墜,一面看下面的地形,並不會有昏眩的感覺。下面是一個群山環抱中的一個大湖,自空中看下去,湖水極其平靜。原振俠自然知道,這個湖是在那個國家境內,可是他卻無法確知是在哪一部位,只是從飛行的時間來推測,這個湖,多半是在該國的北部。
  湖中,有幾個小島,看起來像是浮在水面的樹葉一樣。他們降落的目的地,是其中一個形狀和鴨掌差不多的小島。當兩個人都拉開了降落傘之後,控制著風向,很快就落在小島上的一片草地上。
  那片草地不是很大,小島上長滿了一種枝幹高大、開滿了白花的樹,一陣陣花香中人欲醉。抬頭看去,每棵樹上都掛著極大的,體積至少有一立方公尺大的蜂巢。成千上萬,拇指大小,黃黑相間的野蜂,有的聚集在蜂巢之旁,有的鬧哄哄地在花叢中飛舞,也有的就在草地上打轉轉。那種野蜂,原振俠以前未曾見過,所以當有些向著他飛過來之際,他自然而然避了一避。
  史奈沉聲道:「這種野蜂,土語叫『虎頭蜂』,被它刺入後,普通人大概只能活七分鐘。」
  原振俠怔了一怔,不知怎麼說才好。
  史奈還在繼續著:「它們對熱血動物特別敏感,所以這島上,根本沒有任何熱血動物,連一隻野兔都沒有。有的話,在不到一分鐘之內,就會招來無數虎頭蜂,把它刺死!」
  原振俠感到喉際有點乾澀,望著就在眼前飛舞盤旋的虎頭蜂:「那……我們……」
  史奈笑了起來:「服食過我特製的一種藥物之後,十二小時之內,虎頭蜂不會來侵襲。所以,如果在這島上生活,就必須不斷服食那種特製的藥物。你曾提過怕有人跟蹤,我看不必多慮,成千上萬的虎頭蜂,是最好的護衛,入侵者會在登上小島之後,一分鐘內死亡!」
  原振俠感到喉嚨發癢:「我……沒有……服食過什麼藥物啊!」
  史奈的神情十分有趣:「降頭師要別人服食藥物,當然有他特別的手法──我是把它放進你在機上喝的那杯咖啡之中的!」
  原振俠不禁苦笑:「那麼,我算不算是中降頭了?」
  史奈一點也不諱言:「當然是,避蜂降,那是救命的。很多入深山采野蜂蜜的人,都會在出發之前,服避蜂降、避瘴降,不然,必定有去無回。」
  原振俠試探著:「十二小時?那要不斷地服食了?」
  史奈道:「自然是。」
  原振俠無可奈何:「我有一個要求,別再把那種藥物放在我的飲料之中,我寧願當面吞服!」
  史奈笑著:「悉聽尊便──哦,對了,順便說一句,儲君要我不論用什麼方法,都要請你來。如果你不肯答應,也一定要你來……」
  原振俠大感駭然,失聲道:「你不是在我身上,又落了什麼降頭吧!」
  史奈聳了聳肩:「我正準備對你下手,你已經答允了!」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但是他又突然想起了黃絹。這位降頭大師落降的手法,是如此出神入化,而黃絹又分明對他大有敵意,會不會……
  他們本來是一面說著話,一面在向前走的。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停了下來,望向史奈。
  史奈搖頭:「我們不隨便向人落降頭。因為幾乎每一種降頭,製作過程都極其複雜,得來不易,怎麼肯隨便浪費?」
  原振俠在一大群嗡嗡飛著的虎頭蜂之間,小心地走著,心中想:人的未來真是太不可測了。十小時之前,怎麼會想得到,自己忽然會處身於這樣的蠻荒之地?
  穿過了一大片樹林,前面是一大片岩石,十分險峻。在岩石之中,有著一條裂縫,只能供人側著身子走進去,由於有流水的緣故,岩石上長著一種鮮綠的青苔。史奈走在前面,原振俠看到他順手把這種青苔採下來,放在口中,津津有味地嚼吃著,並示意原振俠也試一下。
  原振俠沒有照做,他只是在想,這個降頭師,不知道還會有什麼古怪神秘的事要做出來。他好像掌握著生命的大權,可以用降頭術來做任何事!
  不過,他再神通廣大,也無法解救泰寧儲君所中的毒降頭。看他這一個月來,那種心力交瘁的樣子,就可以知道了。
  岩石裂縫只有二十來公尺,一走到盡頭,豁然開朗。原來岩石圍著一個小盆地,有一道山溪流過平地,在溪旁有著三間用十分粗糙的木頭搭成的屋子。原振俠一下子,就看到了屋前空地上種著的兩株「天堂花」,在那兩株天堂花附近的其它植物都已枯萎,那自然是抵受不住天堂花的毒性之故。
  然後,中間一間屋子的門推開,席泰寧──儲君,走了出來。
  這時,正是夕陽斜照時分,金黃色的太陽光映在儲君的臉上,使原振俠可以清楚看到他也憔悴了許多。這一個月來,他心中的焦慮必然每天都在增加!
  他迎上了幾步,勉強地笑了一下,聲音很乾澀:「原醫生,你肯來,真好。」
  原振俠走過去和他握手,望著他深陷的雙目,不知道說什麼話好。想了一想,才道:「早就知道你是一個大人物,但也想不到你有這樣的身份。」
  王子怔了一怔,立即向史奈望去。原振俠忙道:「你的身份,是我們都認識的一個女士,告訴我的!」
  王子的聲音有點發顫:「她……知道我的處境?」
  原振俠把黃絹的話重複了一遍,結論是:「中了降頭,是她根本不能接受的事,不必擔心。」
  王子歎了一聲:「我請你來,也有幾分原因,是由於你也認識她……」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顯得十分心不在焉,然後道:「請進來坐。」
  他自己先轉身走了進去,原振俠跟在後面。才一進屋子,他就嚇了老大一跳,一時之間,不知是仍向內走好,還是退出去好!
  原振俠看到的,也不是什麼駭人景象。
  他看到的是,一個皮膚十分白皙的女子,全身赤裸,蜷曲著身子,伏在一個相當小、有一人高的架子上。那女子的背部曲線十分動人,伏在那架子上,一動不動,只有背部微微隨著她的呼吸在起伏。一頭烏黑的長髮,一半垂下來,遮住了她的面,一半散披在她的裸背上,看來姿態十分誘人。
  一看到這種情形,原振俠首先所想到的是:這個女子一定是泰寧儲君的女伴。雖然儲君中了降頭,心事重重,但是他一個人居住在這裡,以他的身份地位、權勢金錢,找一個美麗的女子來做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是原振俠不明白的是,何以這個女子──從她充滿彈性、腴白而又滑膩的肌膚看來,應該是一個美女──要用那麼怪異的姿勢,伏在一個架子之上?難道王子在那麼惡劣的心境之中,還有興致玩性變態遊戲?
  原振俠在怔呆之間,在他身後的史奈已經大踏步走向前,超過了他。史奈一面向前走,一面迅速地脫下他自己的外衣,來到了那少女的身邊,將外衣罩向那少女赤裸的身子。
  史奈用衣服去遮住裸女的身子,動作看來是相當自然的,可是原振俠怔了一怔。因為史奈的外衣,是罩向那少女的上半身,而不是下半身。而且,看起來,史奈的目的,並不是要用上衣遮住那少女的身子,只不過是要遮住那少女的頭臉而已!
  當他的上衣罩上去之後,他才用十分輕柔的聲音,講了一句話──原振俠聽不懂他說什麼,只看到他扶著那少女,自那架子上下來。
  那少女雖然頭臉被衣服遮住,但整個身子還是赤裸的。雖然好奇心強,但在禮貌上,原振俠自然不能盯著人家的胴體直視,所以他偏過了頭去。而史奈就扶著那個少女,經過他的身邊,走了出去。
  原振俠在偏過頭去時,眼光掃及了那少女的小腿,看到了那少女潤滑如玉的纖足。光是那樣的一雙纖足,已經可以令人興起不少遐思了。
  原振俠自己也有點不能理解,他又不是沒有見過美麗的女人,黃絹和海棠都是美女中的美女。可是不知為什麼,這個少女卻特別有一股能令人意亂情迷的力量。
  他甚至未曾看到那少女的臉,心中就有了一股迴腸蕩氣感!
  而且,原振俠也深切地感到,這種感覺是和肉慾無關的。只是一種如同在仙境之中的遐想,安寧而甜蜜,完全超脫塵世的美麗!
  而何以在十來秒鐘的一瞥之間,就會使他的思緒之中,蕩漾起那片濃濃的浪漫情思?他真的說不上來,只好歸諸於那是美女特有的吸引力。
  聽到了史奈扶著那少女走出屋子去的腳步聲,原振俠才緩緩吸了一口氣,定下神來。直到這時,他才看清楚屋裡的情形。
  這時,泰寧儲君已在屋角的一張用天然樹根製成,樣子十分奇特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抱住了頭。
  原振俠看到靠著牆有許多櫃子,一半以上是全放著書的。另一半,則放著許多古怪之極的東西──大約有超過五十隻標本瓶,瓶中放著原振俠至多只能認出三分之一來的各種大小昆蟲。
  原振俠向前走幾步,視線停在其中一隻標本瓶上。瓶中是一隻長方形、如同一包香煙大小、背上負著鱗片、看來無頭無尾、其色翠綠可愛、蛇不像蛇、蛙又不像蛙的怪東西。
  在牆上,還掛有許多飛禽走獸的乾屍。也用一種鋼刺,釘了許多爬蟲類的生物在牆上,單是蜥蜴,就有三數十種,而且其中有過半是活的,還在扭動著身子。
  在儲君所坐的那張椅子之旁,是一個形狀相當古怪的瓦罐,約有半人高。瓦罐是放在一個爐子上的,這時,爐中並沒有生著火,但是卻有幾縷淡淡的輕煙,自爐子中冒出來。
  總而言之,這屋子中的一切,都透著無與倫比、難以言喻的怪異!
  原振俠立即可以肯定,這裡,一定不會是王子的行宮。那麼詭異絕倫的地方,應該屬於──
  他還未曾想到答案,史奈的聲音已經在他的身後響起:「這裡,一直是我的住所。一個降頭師的住所,在普通人眼中看來,總不免有點古怪。」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一個降頭師的住所,就是巫術和不可測的、無邊深邃的降頭術的神秘王國。在這裡,唯有降頭術才是主宰,一切都是現代文明、現代科學所探索不到的領域!
  他吸了一口氣:「豈止是古怪而已,簡直……有點不可思議。這一切……全和降頭有關?」
  史奈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可以這樣說──一隻在泥沼深處撈出來的翡翠蟾,和整套的德文藥物學放在一起,這或者可以代表我這個人!」
  當史奈這樣說的時候,他伸手指了一指原振俠剛才留意過的那綠色怪東西。
  原振俠「哦」地一聲:「這玩意叫……『翡翠蟾』,是生活在泥沼之中的?」
  史奈點頭:「是,據我所知,全世界被發現的,不會超過三隻。用它來製成的降頭,可以使人把最壞的事,看起來覺得美麗無比!」
  原振俠想了一想:「改變人視覺神經的活動?」
  史奈搖頭:「不是那麼簡單,不但要更改視覺神經的活動,而且要改變其它感覺神經的活動。使臭的變香、粗糙的變滑膩、丑變妍,自然,也要改變人的心理狀態,複雜之極。至於為什麼它有這樣的功能,又是誰最先想到它有這種功能的,全然是未知數!」
  原振俠聽得有點近乎迷醉的感覺,他還想問無數的問題。他感到單是在這間房間之中,他至少可以逗留三年五載,來填補他對降頭術認識上的空白!
  不過,還未曾等他再發問,王子抬起頭來,放下雙手,道:「請坐!」
  屋子中,還有幾張同樣用天然樹根做成的椅子,原振俠找了一張和王子最接近的坐了下來。他感到有點口渴,但是還未等他開口,就有一個女郎托著一隻盤子,輕盈地走了進來。
  原振俠立即肯定,走進來的女郎,就是剛才被史奈扶出去的那個。這時,她穿著傳統的長裙,走動起來,更是搖曳生姿。她手中的盤子是用竹子編成的,托住盤子的雙手,白腴得有點眩目,指甲修得十分整齊。原振俠心中想:這樣的一雙手,才配得上被稱為「玉手」!
  在盤子上,有三隻碗,碗中盛著金黃色的、看來相當濃稠的液體。它散發著一股沁人的清香,清香之中,帶著一種甜味。
  她仍然赤著腳,腳趾小巧整齊地排列著,潔白的肌膚上,一點泥塵也不沾。
  她走了進來之後,把盤子放在剛才她俯伏著的架子上,又一聲不出走了出去。
  (好像有點不對,是不是?)
  (形容了半天,這女郎已給人有仙女的感覺,可是她的臉貌是怎樣的,為什麼一字不提?)
  (不是不是,而是根本無法提!)
  那女郎的身形高挑頎長,長裙雖然不是把她的身子緊裹著,但是也毫無疑問,她的胴體曲線之美妙,是無懈可擊的女性人體美之最。
  可是她的臉貌,原振俠卻無法看得見,因為她戴了一個十分奇特的面罩。
  那個面罩,是用極細的細竹絲編成的,不是很緊密。所以猜想戴了這樣面罩的人,可以透過竹絲間的隙縫,依稀看到東西,但是人家卻全然無法看見她的臉容。
  而由於這個女郎的體態,是如此優美出眾,所以雖然那竹絲面罩十分怪異,也使人不去注意,只是陶醉在她的那種可以帶給人難以形容的舒暢之感的境地之中,而不去計較其它。
  當那女郎仍然用那種輕盈、動人、優閒的步子走出去之際,原振俠由衷地道:「這……如果說湖中有仙子的話,她就應該是!」
  原振俠在讚美那女郎,泰寧儲君陡然直了直身子,聲音有著極度的激動:「你……甚至未曾看到她的臉,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感覺?」
  原振俠毫不猶豫:「是!」
  儲君抬起頭來,原振俠向他望去,竟然發現他雙眼之中,隱隱有淚花流轉,這令原振俠十分驚訝。
  儲君在喃喃自語:「可知不能怪我,不能怪我!她本來就是湖中的仙子,是山上的仙子,是人間一切所在的仙子!」
  原振俠不明白儲君的自言自語,是什麼意思?但至少可以懂得,他是在讚美那個女郎的美麗。
  這樣說來,那女郎的面貌一定和她的體態配合,是極其美麗的。但是,為什麼又要戴上一個竹絲編成的面罩呢?
  原振俠又立刻想到,當那少女伏在那個架子上的時候,史奈曾脫下上衣,將她的頭臉遮住。這種不尋常的舉動,是不是也有著什麼特別的意義?
  原振俠這時,心中的疑惑已經到了極點,他有不知多少問題要問,可是又不知如何問起才好──這種情形是很少見的,通常,再疑惑,總可以提出一點問題來的,但這時,原振俠除了知道王子中了降頭之外,其餘一無所知。
  他想了想,只好道:「請問,你要見我的目的,是什麼呢?」
  這時,夕陽西沉,天色已經迅速黑了下來,屋中的光線更黑。加上屋中那些古怪的東西,足以令氣氛格外陰森詭異。
  原振俠的問題,沒有得到直接的回答。在黑暗中,儲君的眼神看來十分空洞,他欠了欠身:「我們可能要作長時間的交談,先吃點東西,維持一下必需的體力。」
  儲君說的時候,伸手向那女郎捧進來的那三碗東西,指了一指。
  史奈忙過去遞了一碗給他,他立時就著碗沿,一口一口喝著。
  史奈也給了原振俠一碗。雖然一想起在一個降頭師的住所之中進食,心中不免有點發毛,誰知道在這碗聞起來又香又甜的東西之中,有多少種降頭在?也沒有人知道中了那些降頭之後,會有什麼後果?但其勢又不能不吃不喝,而且原振俠也真的十分飢渴了,他只是略微猶豫了一下,也就著碗沿,大口大口地喝著。
  那碗東西,入口非常清甜,滋味極佳。
  史奈一面喝著,一面解釋道:「這是用虎頭蜂的蜂蜜調製的,在所有的自然食品之中,可以說再也沒有比它營養更豐富的東西了!尤其是第一次吃它的人,由於其中,有許多種人體從未接觸過的異種蛋白質和胺基酸在內,更是提神醒腦。蜂蜜之中,甚至會有天然的苯基酸,使人不會有飢餓的感覺。原醫生應該知道,Phenylpropandolamine已經被普遍應用在遏止飢餓感覺上了!」
  原振俠一面吞嚥著,一面道:「是!是!」
  他雖然答應著,可是心中不禁苦笑:單是蜂蜜已經大不相同,誰知道除了蜂蜜之外還有什麼?史奈卻又沒有繼續解釋下去。
  一直等喝完,都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飢渴之感反倒已不再存在。三個人都放下了碗,史奈過去,點著了一盞油燈。原振俠看到那盞油燈,不知是用什麼動物的頭骨製成的,看起來多半像是人頭骨,而且燈火並不明亮,閃爍不定,比沒有燈的時候,更增陰森。
  史奈小心地把燈火剔亮了些,由於他就在燈火之旁,深黃色的燈火,映在他的臉上,襯著他盯著燈火的目光,有一種幽深的光芒。他的嘴唇迅速地掀動著,發出了一連串如同咒語一樣的聲音來。
  這種情景,看得原振俠直冒涼氣,忍不住問:「你……在幹什麼?」
  史奈又念了一會,才退回了座椅,若無其事地答:「施一種降頭術,使在這裡講的話,沒有人可以偷聽得到。偷聽者,必然不得好報。」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你不是說島上不可能有別人嗎?為了防止……那女郎偷聽?」
  史奈道:「不,以防萬一!而且,施術之後,也可以使我們三個人,不把在這裡所說的話,隨便洩漏出去!」
  原振俠一聽,不禁又驚又怒,這分明是針對他而施展降頭術的了!
  他陡然站了起來,大聲道:「對不起,我根本沒有興趣在這裡聽到什麼!請你撤回你的降頭術,我可以立刻離去,這算是甚麼待客之道?」
  原振俠這時,不但憤怒,而且心頭還有著一種異樣的恐懼。
  他雖然曾接觸過黑巫術的「血咒」,也曾和全然不可測的外星生物,甚至收買人類靈魂的「魔王」打過交道,可是在過往的經歷之中,他從來也沒有那樣不舒服的感覺過!
  這一次,他竟然成了降頭術施術的對象!
  泰寧儲君忽然笑了起來:「醫生,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有降頭術的存在嗎?」
  原振俠沉聲道:「我不是不信,而是不明白。不論怎樣,我不想成為施術的對象,不想受到這種對待。」
  儲君歎了一聲:「別太緊張了,原醫生。或者,請你原諒,事實上是不會對你有任何損害的!」
  原振俠仍然堅持著,直視著史奈。
  史奈歎了一聲:「好吧!不過,你既然對降頭術一無所知,我的動作對你來說,是沒有意義的!」
  原振俠只是悶哼著:「我應邀前來,應該被當做可以對你們有所幫助的人!」
  儲君忙道:「是!是!」
  史奈又來到了燈火旁,仍然眼發異光,急速地念著咒語。同時又向著原振俠連揮了三下手,才又退了回來。
  由於剛才的氣氛不是太好,所以,三個人坐定了之後,一時之間,在深黃而閃耀不定的燈火之中,只是一片難堪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才由王子首先打破沉默。他緩緩地道:「原醫生,你即將聽到的故事,有宮廷的隱秘、一個國家政局的變化、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迷戀,和神秘莫測的降頭術在陰謀中的作用,以及國際陰謀集團的活動,請你別覺得駭異。」
  原振俠心中惱怒未消,冷冷地說道:「好,這正是目前西方暢銷小說最流行的題材,我有興趣聽。」
  王子苦笑了一下,又停了下來,像是不知如何開始才好。
  過了大約一分鐘,泰寧儲君才開始了他的敘述:「我的身份,你已經知道了,我國的政治局勢,相信你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君主,接近是象徵式的元首,但是又得到人民的尊敬。不論政局如何動盪,君主不受到侵擾,尊貴卻沒有實權。」
  原振俠靜靜地聽著。
  王子繼續著:「如果所有可以登上君主寶座的人,都像我父親一樣,那麼,這種情形可能長期維持下去,再跋扈的軍人集團,也不會想推翻這種制度。可是……」
  他說到這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可是,我卻是一個十分有野心的人。早在五年之前,我就知道,不必多久,我就會成為一國的君主。我不要做一個名義上的君主,而要做一個真正的君主,至少,要像西班牙卡洛斯國王一樣,在一國的政治上,起到實際的作用。
  「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改變長期以來,軍人掌握實權的狀態。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要秘密進行,我的野心只要一暴露,名義上的君主也當不成了!」
  王子說到這裡,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頭:「真的,儲君,對於貴國的政治情勢,我一點也沒有興趣,而且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儲君的聲音有點悲哀:「請耐心一點聽下去,會有關係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他怎麼想,也想不到自己會和一個國家的儲君,想自軍人集團手中奪權這樣的大事,有什麼關聯!
  儲君道:「我開始活動,活動是多方面的,也培植了一批親信,在不露痕跡的情形之下,在軍隊之中,安插了一些中級和低級軍官。可是軍隊的上層結構卻盤根錯節,針插不入,不攻破這一點,就不能達到目的。於是,在一次安排之下,我和卡爾斯將軍秘密見了面。」
  原振俠牽動了一下身子,知道一個國家的陰謀,從此擴散為國際陰謀了。
  這次會見,自然是極度秘密的,會見的地點,是在地中海風光如畫的海岸,一艘豪華而設備精良的遊艇之上。在嚴密的保安之下,在會面的船艙中只有五個人──除了卡爾斯將軍、黃絹、泰寧儲君之外,還有兩個人。如果把他們的身份地位公開說明,而又說他們曾和卡爾斯將軍一起,為了同一目的的議事而進行過密談的話,那一定會被當成是四月一日愚人節的玩笑,不會有人相信。
  這兩個人,一個是法國情報當局的高層人員,是泰寧儲君的支持者。另一個,是泰寧國家鄰國的一個流亡政府的首要人物──他的國家,雖然已被另一個強大的鄰國所佔領,但是他還可以控制著數以萬計的軍隊,很有一點實力。
  而法國和卡爾斯將軍一直公開為敵(雖然暗中有大筆軍火買賣,包括各型飛彈在內),流亡政府的首腦,和法國人關係倒相當深,但也絕不公開來往。
  會議的參加者是如此奇怪的一個組合,他們討論的卻是:支持儲君的計畫成功之後,他們可以有什麼好處,和儲君要求什麼樣的支持。
  泰寧儲君在會議中,顯得十分興奮:「通過各種管道,把忠於王室的年輕人送出國外,在一處秘密的地方,訓練他們成為新軍──裝備最精良的新軍!」
  卡爾斯將軍照例一副救世主的樣子,大剌刺地,並不輕易發言。但是他既然親身參加,自然表示他對這件事有極大的興趣。
  黃絹問:「計畫人數是多少?」
  泰寧儲君陡然吸了一口氣:「三千到五千人,而且,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可以迅速回國,發生作用。」
  法國人乾咳了一聲:「如果時間是三年,三千人要達到這樣的目的,費用至少是二十億美元。」
  卡爾斯將軍沉聲道:「不夠,至少要加一倍,別忘了我們的王子的要求。我想至少要有一中隊配備空對地飛彈的空軍,才能一舉成功!」
  泰寧儲君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作為一國的儲君,王室的財富,自然積聚甚豐,但是那也只是對普通的豪富相對而言,他總不能作主把王宮賣掉。一千萬美金,對一個超級花花公子來說,也夠一陣子揮霍的了,可是放在軍事行動上,還不夠向法國購買一架幻象式戰鬥機!
  所以,他雖然明顯地感到了將軍的譏諷,他還是無聲可出。無聲可出的原因很簡單:如果需要四十億美金的「本錢」,他連十分之一也拿不出來,他的「本錢」,只是他是一國儲君的身份!
  流亡首領自然也沒法出聲,只能眨著眼睛。
  法國人狡猾地笑著:「反正我們一直在供應武器給卡爾斯將軍。將軍是大買家,多買十億八億美金軍火,貴國的軍人,大抵還不會聯想到事情和他們有關。」
  黃絹用力揮了一下手:「那麼,一切費用是要我們獨力負擔了?」
  會議艙中立時沉默。
  卡爾斯將軍用力在腹際──他從不離身的巨大軍用手鎗的皮套之上拍了一下:「把我們的條件說給王子聽聽。」
  黃絹向王子看了一眼:「條件十分簡單,在事情成功之後,我們有一個顧問團派駐貴國,以增進我們兩國之間的關係,形成亞洲和非洲之間的大團結。至於顧問團的權限細節,以後可以再詳細討論。」
  泰寧儲君略微牽動了一下身子:「當然,我同意這樣的安排。」
  卡爾斯將軍笑了起來,相當不禮貌地伸手指著儲君:「我知道你心中在想什麼!等到自己的力量鞏固之後,就把顧問團一腳踢開!」
  儲君的神情,是明顯地遏抑著怒氣:「如果將軍閣下,認為我有這樣想法的話,那什麼都不必談了……」
  法國人在這時講了一句話:「四十多億美金是一筆大投資,將軍也不是過慮的……」
  儲君「哼」地一聲:「有什麼可以令將軍放心的方法,請只管提出來。」
  卡爾斯將軍挺了挺身子,又在他那有著精緻雕花的鎗套上拍了一下:「方法是……顧問團的團長,一定要是貴國未來的皇后……」
  將軍這句話一出口,除了黃絹是早已商量定了的之外,其餘三個人的錯愕,真是難以形容。
  儲君道:「對不起,我不明白。」
  將軍伸手向黃絹一指:「她,將成為貴國未來的皇后,指揮顧問團,掌握貴國的一部分權力,這是能使你我都放心的好辦法……」
  那個流亡元首感歎了一聲:「真是……只有想像力極豐富的人,才能想出這樣的好法子來!」
  儲君一時之間,仍然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以致他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過了好一會,黃絹才道:「儲君同意不?還是嫌我不能母儀天下?」
  儲君忙道:「不,不!你……不過,這實在是沒有先例的,這……」
  黃絹用冰冷的語氣,打斷了他的話頭:「在貴國的歷史上,甚至出現過中國籍的君主。再來一個外人做皇后,不算什麼!」
  儲君盯著黃絹,他很想講一句話,可是想了一下,由於有求於人,終究沒有講出來。
  儲君想說而又沒有說出來的一句話是:「皇后是君王的妻子,在你藉這個地位,取得了廣泛的權力的同時,你是不是也盡妻子的義務呢?」
  由於黃絹和卡爾斯將軍的關係,國際上人人皆知,而這時卡爾斯將軍也在,儲君自然不好意思這樣責問黃絹。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好,我同意!」
  卡爾斯將軍望向法國人:「請你安排裝備三千人的武器!」
  他又轉向流亡首領:「利用你殘餘的在政治上的影響力,為儲君將來鋪路。」
  兩人都立時點頭答應,卡爾斯將軍哈哈大笑,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因為根據他的計畫,他等於花了四十多億美金,就買到了一個在亞洲有一定重要地位的一個國家。他的影響力,一下子就擴充到一萬公里之外!
  對於一個野心家來說,實在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值得高興的了!
  將軍開懷地笑著,儲君也跟著笑,而且他的笑聲中,一點也沒有勉強的成分。
  他有他的想法:別說顧問團的團長是皇后,就算是皇太后,將來在自己羽翼豐滿之後,還不是一樣可以剷除!估計在奪得軍權政權之後,三五年時間,就可以達到目的了!
  原振俠聽著儲君的敘述,這時,他心中只想到一個問題:卡爾斯將軍和儲君,在骯髒的政治陰謀之中,各懷鬼胎,而黃絹的想法怎樣呢?黃絹曾向他提及,她被安排為「皇后」,她是心甘情願的?權力的野心,真能令一個外型那麼可愛的女郎,變得如此可怕?
  原振俠只好苦笑:「在那次會議之後,一切都照計畫在進行?」
  儲君一點猶豫也沒有:「是,而且進行得相當順利。」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雖然我仍然不知道,事情和我有什麼關係,但是……你要對抗的,全是貴國的軍事強人,難道他們一點疑心也沒有?還是他們已經有了情報,所以才用降頭對付你的?」
  史奈在這時插了一句口:「不,不!王子中降頭,和政治是全然無關的。」
  儲君也在這時,發出了一聲幽幽的長歎來。在他的歎息聲中,充滿了愁思和痛苦,使人可以感到,他心中的悲苦,實在已到了極點。一時之間,變得十分沉寂。
  過了一會,原振俠才問:「一定曾有意外發生過,是不是?究竟是什麼意外?」
  儲君先不回答,只是起身走向一個角落,打開一個櫃子。在閃耀的燈火下,原振俠看到那櫃子裡全是酒──就是王子在醫院中喝的那種美酒。他取了一瓶,打開,也不用杯子,就著瓶口,大口地喝了幾口。
  當他喝酒的時候,是背對著原振俠的,原振俠看著他的背影,看出他在微微地發著顫。每一下輕微的顫抖,都把他心中的悲苦,向四處散發出來,以致連原振俠也受到了感染,覺得心頭的壓力愈來愈重。終於,也忍不住長歎了一聲。
  儲君仍然不轉過身子:「為了不使那些軍事強人起疑,我裝出一副對政治沒有興趣的樣子來,酗酒好色,十足是一個無野心的花花公子,騙得他們十分相信。有幾個人甚至勸我早日接位,他們會更擁護我,我也樂得再假裝下去,一直到了……」
  他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又喝了幾口酒,才轉過身,又回到原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原振俠心中在疑惑:他中降頭,絕不是為了政治上的原因,那又是為了什麼?難道還會為了愛情?一個充滿了政治野心、整個心靈都被陰謀詭計佔據了的人,難道還會知道什麼是愛情?
  原振俠注意看儲君,看到他緊握著酒瓶的手,在不住發著抖。可是漸漸地,他那愁苦的,充滿了憂鬱的臉上,卻出現了一絲笑容,而且,笑容在逐漸擴展,竟然十分甜蜜,洋溢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可是在笑容之外,卻仍然是愁苦,以致在那一剎那間,他的神情看來簡直怪異莫名!
  他會有這樣怪異的神情,自然是由於,他想到了一些十分值得他高興的往事之故。而幾乎也可以肯定,他想到的往事,開始是甜蜜無比,但是結果卻是十分淒苦的,所以才會使他有那麼怪異的神情顯露出來。
  他沒有再喝酒,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著:「我國北部,還是一些十分貧窮落後的地區,我在名義上,是擔任著全國福利機構的主持人──」
  北部地區,有一個孤兒院成立。作為儲君,他去主持揭幕。
  泰寧儲君厭惡這種「任務」,那比起他想像之中,站在檢閱台上,穿上金碧輝煌的戎服,看三軍整齊地在他面前列隊而過,滋味實在一天一地。
  泰寧儲君去替孤兒院揭幕,為了掩人耳目,裝出十分有興趣的樣子來。離開首都之前,還向新聞界發表談話,表示在一個落後國家之中,社會福利發展的重要性。長篇大論一番,彷彿那就是他終生的大志願一樣。
  然後,他就啟程北上,到了那個城市,做完了他要做的事。
  一切的事,都是極偶然發生的。就在他已經啟程回首都,車隊行駛在公路上的時候,他的司機,一個年輕的軍官,忽然道:「殿下,都旺親王有一間大別墅,離這裡不遠。別墅四周的環境極美麗,親王說如果殿下要去住幾天,只管去!」
  儲君如果簡單地回答一聲「不」的話,那麼,以後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可是他在聽了那軍官這樣說之後,心中卻陡然一震。
  他感到了震動也是有理由的,因為都旺親王是他的堂叔,也是全國最高的統帥,就是他奪權要對付的主要敵人。
  而那軍官又說出這種話來,可知這軍官,在被挑選來作為他的司機之前,是見過親王的!
  這說明了什麼呢?
  說明了那些軍事強人──現在控制著國家,並且打算一直控制下去的那些人,對他並不是那麼放心,還是在暗中對他進行著嚴密的監視!
  一想到這一點,他自然難免震動。但是他卻裝著若無其事,只是順口道:「哦,原來你是親王派來的?」
  那軍官到底年輕,也沒有聽出這一問的弦外之音,反倒十分高興:「是,能替殿下做點事,真是光榮之至。」
  儲君向後靠了一靠,使自己坐得舒服一點,心中已把都旺親王詛咒了幾百遍。並且決定,一旦奪權成功,立刻以叛國罪處決這些「軍事強人」。
  可是現在,他卻不得不考慮,既然親王有這樣的提議,他如果不遵從的話,豈不是要惹得親王不快?他是絕對沒有力量和親王抗衡的。
  所以,他立時哈哈笑了起來:「如果環境真是那麼好,大可以住幾天,只不過……只不過……」
  他故意不說出「只不過」什麼來,那年輕軍官也立時笑了起來:「親王早就想到了,北部的美女是出名的,親王已命人挑選十二名出色的美女,在別墅恭候殿下光臨,殿下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儲君心中又暗罵了幾聲,可是他卻露出一副極其高興的神情,甚至看起來,如同急不及待一樣地搓著手!
  都旺親王為泰寧儲君安排美女,也不是第一次了。儲君既然要假裝成毫無政治野心的花花公子,自然來者不拒。
  不過儲君心中十分明白,親王安排的美女,縱使不是百分之百是受親王主使的女特務,也至少十之七八是。所以他一直表現得十分好,自信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來,反倒使親王相信,他根本就是沒有政治野心。
  由於這裡是一個降頭術盛行的國家,別看親王檢閱起軍隊來,有最新型的噴射機在天空掠過,可是在首都聳立的摩天大廈、五星級酒店的背後,神秘莫測的降頭術,卻深入人心。
  曾有人說,真正統治這個國家的是降頭術。這樣說法雖然誇張了一點,但是宗教和降頭術,毫無疑問,是這個國家的兩種無形的巨大統治力量。
  所以,女特務,儲君可以應付,如果有道行高深的降頭師,要奉什麼人的命令來加害的話,儲君卻也防不勝防。這就是儲君和宮廷御用降頭大師史奈,關係特別密切的主要原因。
  史奈是極有資格的降頭師。在他十六歲那年,他已是公認的出色降頭師,曾在一次降頭師互相的鬥法中,令得他的三個對手,兩個七孔流血而死,一個變成了瘋子,不斷咬自己的肉,在極恐怖的情形之下死亡!
  沒有人知道史奈的來歷出身,只知道他是當時最令人敬畏的一個降頭大師巴枯,撫養長大的。
  (原振俠在這時,是第二次聽到「巴枯」這個名字。第一次,是在醫院中,當儲君提及這個名字之際,史奈的反應極其強烈。)
  (即使在這時,儲君一提及史奈是由巴枯撫養長大的時候,史奈陡地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仍然顯得十分不安和激動。)
  有一個駭人的說法是,巴枯,作為當時最受人敬畏的降頭師,他也會「養鬼」這種降頭術。
  而有一次,當巴枯去盜棄屍的時候,帶回來的卻是史奈。
  因為史奈的家中十分貧窮,瘟疫流行,無力就醫,他家人以為他已經死了,把他棄在荒野。巴枯也以為那是一具新死的童屍,就帶了回去,但就在快要施術之際,才發現孩童還沒有斷氣。
  凡是降頭師,也都是十分出色的醫師。巴枯沒有花太多工夫,就救活了孩子,從此,孩子取名史奈,跟著巴枯長大。
  這是史奈何以在十六歲,就是出色降頭師的原因。
  泰寧儲君在和史奈結成了師生般的關係之後,自然也學會了不少有關降頭術的奧秘。他也曾考慮過,利用降頭術來達到他的目的,但那是沒有可能的事。
  第一,無法用降頭術去對付那麼多人;第二,所有地位重要的人,防範降頭術的功夫都十分嚴密,而且各人自己也都有相當豐富的降頭知識,根本沒有進攻的機會。
  像都旺親王,他的降頭師就是巴枯──巴枯和史奈,在史奈二十歲那年鬧翻了。起因是所有降頭術流行的地區,超越了國界,要產生一個降頭術之王。巴枯應該是毫無疑問的降頭王,但是史奈卻表示,自己不是爭不過他,而是念在當年的撫養教育之恩,而不與他爭。
  在史奈而言,這樣說,是為了保持自己在降頭術中一定的地位。但是話傳入了巴枯的耳中,巴枯卻勃然大怒,聲言接受史奈的挑戰。他並且先下手為強,連向史奈下了七次降頭,一次比一次厲害,但是都被史奈一一破解了。在七次之後,輪到史奈向他下降頭了,然而史奈卻沒有出手,反倒離開了自己的國家,遠赴歐洲。他的幾個博士頭銜,就是在去國十年之後得回來的。
  原振俠聽到這裡,打斷了儲君的敘述:「對不起,我太好奇了。巴枯是史奈大師的師父,降頭術的造詣應該在史奈大師之上。」
  儲君並沒有回答,史奈想了一想之後,才道:「所有的降頭師,在傳授降頭術給傳人的時候,都不會把自己的本事全部傳授出來,至多只傳授五分之四。因為降頭術接觸到許多離奇怪誕的事,在那些事件之中,是沒有任何親情可講的!」
  原振俠「哦」地一聲:「親如你和巴枯的關係,也不在考慮之列?」
  史奈面無表情地道:「在緊急的情形之下,任何人考慮的只是自己。」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出聲。史奈又道:「降頭術是一種玄學、一種巫術,也需要有相當的天才,才能領會它的妙處。巴枯雖然保留了若干未曾教我,但我自己早就融會貫通,領略了不少,而且,降頭術在施術、煉術的過程之中,不斷發展,又可以有很多新的發現。所以,真要是鬥起來,師父不一定是徒弟的敵手。」
  原振俠有一種遍體生寒之感:「巴枯向你的七次進攻,一定是驚心動魄之極的了!你是怎樣一一將之破解的,可以知道嗎?」
  史奈還沒有回答,儲君已然不滿:「原醫生,你是來聽我的遭遇的!」
  原振俠知道儲君的經歷,一定有極曲折詭異之處,他自然要聽。但是他更想先聽一聽,降頭術進攻和破解的具體過程。
  所以他道:「王子,我想我應該對降頭術,至少有一點具體的認識,史奈的經歷是最好的教材!」
  儲君不再說什麼,只是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原振俠知道他的酒量十分好,不會那麼容易喝醉,所以只是望著史奈,想聽他的敘述。
  想來,接連破解授業恩師的七次進攻,也是史奈生平的得意事,是以史奈的雙眼之中,現出異樣的神采來:「第一到第五次,沒有什麼好說的。嗯,第六次,巴枯用的是『血降』,也算是厲害的了……」
  原振俠聚精會神地聽著。
  史奈道:「巴枯未曾傳授過我『血降』,這種降頭,是要把自己的血,和七個處女的血混在一起,再加上七種有毒的動物,和七種有毒的植物,一起煉製而成。可是我早已在別的降頭師中,聽說過有『血降』,也知道它的來龍去脈,更料到巴枯遲早會在我身上使用血降!」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七種動物和植物,是些什麼?」
  史奈陰森地笑了一下:「講給你聽也不懂,而且,你又不準備做一個降頭師!」
  原振俠沒有再說下去,史奈停了一停,續道:「破解的方法很簡單,在他找到了七個處女,要刺滴她們的鮮血之前,先在其中七個處女的身上,下了『淫降』,使她們不再是處女……」
  原振俠忙道:「等一等,降頭怎能使處女變成非處女?處女的定義是……」
  史奈一揮手:「處女的定義是什麼,不必討論。中了『淫降』的女性,自然會千方百計,找男性使她由處女變成非處女。」
  原振俠嘀咕了一聲:「明白了,是一種強烈的催情劑!」
  史奈並沒有直接回答,卻在這時,十分之沒有來由地向儲君望了兩下──說他這個動作沒有來由,是因為這時他和原振俠在說著的一切,是和儲君全然無關的。
  儲君神情木然,只是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看來相當可怖。
  史奈道:「這樣一來,他以為向我下了血降,其實是無效的!」
  原振俠「嗯」地一聲:「那是你預先採取了防止的手段。如果你中了血降,那怎麼破解?」
  史奈側頭片刻:「我就要把自己的血,和七個處男的血,再找毒性與血降相反的七種動物和七種植物,來煉製解藥。不然,在七天之內,我就會全身出血──由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之中,都有血珠透出來而死亡。那比較麻煩得多,所以我採取了前一個方法。巴枯見我中了血降,若無其事,並不忙於破解,不知我有甚麼法道。我這才逼他在第七次,終於使用了『鬼降』來對付我!」
  原振俠聽到了『鬼降』兩字,真有點鬼氣森森之感。
  史奈解釋著:「鬼降,就是他驅使他養的鬼來對付我,這是最狠毒的一招。一般來說,如果出了這一招,那就表示,以前不論有多大的恩典情誼,都一筆勾銷了!這也是我希望他用鬼降對付我的原因,非如此,不能徹底割斷他和我之間的關係!」
  原振俠沒有表示什麼,他已被「鬼降」的詭異迷惑著,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史奈又道:「唉,一山不能藏二虎,原醫生,我想你是明白這個道理的。爭奪降頭術之王的地位,和儲君想要把國家控制在自己手中的意願,是一樣的!」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他心中的問題極多,但是首先,他想知道有關「鬼降」的詳細情形:「大師,你不必解釋,只說經過好了。」
  史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眼之中,又射出了那股邪異的光芒來。
  「鬼降」,就是通過養鬼術之後,控制了一個鬼魂,令這個鬼魂去做種種事情。各種不同的鬼魂,分別擔任不同的任務,「鬼降」所以也有很多種,而其中最惡毒的一種,是「血鬼降」。
  「血鬼降」不但煉的過程相當複雜,而且最難得的一點,是煉「血鬼降」時,要把一個活生生的孩童,由降頭師作法下手,把他的一身血全都放光,把孩童的靈魂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來煉。
  所以「血鬼降」和其它的鬼降不同。其它的鬼降,被控制來執行任務的鬼魂是無形無跡的,不能為普通人的肉眼所看到(有本事的降頭師是可以看得見的)。而「血鬼降」,即使普通人也可以看得到,那是來去若電的一條血紅色的人影,在它出現的時候,甚至還可以聞到濃重的、中人欲嘔的血腥味。「鬼降」之中,也只有「血鬼降」可以殺人。
  當巴枯向史奈進攻的時候,巴枯煉有多種鬼降,也包括血鬼降在內;而史奈,雖也煉了幾種鬼降,卻沒有煉血鬼降。
  史奈並不是不懂得煉「血鬼降」的法子,他會煉。事實上,巴枯煉「血鬼降」的時候,他還是主要的助手,過程如何,他十分清楚。
  他沒有煉血鬼降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他心地比較好,幾次想煉,都忍不下心來,把一個活生生的孩童,一身血放得一滴不剩──煉其它血降是用童屍的──或許是由於他幫助巴枯煉的時候,那孩童一滴一滴的鮮血被擠出體外之際,那種痛苦的神情,給他的印象太深了。
  二則,血鬼降是一種十分惡毒的降頭術,十分難以控制。降頭師要滴上自己的血──刺破自己左右手的中指,滴上七滴鮮血進去,連滴七次,才能由心控制血鬼降,但也還要時時刻刻防範血鬼降的反噬。因為在煉的時候,過程如此殘酷,被降頭術控制了的鬼魂,是充滿了陰、陽兩界之中的怨毒的,它不會放過每一個可以報仇的機會!
  所以,血鬼降雖然厲害,但往往也成為一個降頭師,最大的心腹之患。
  歷史上,就有不少降頭師,被自己所煉的血鬼降害死的例子。史奈行事比較慎重,所以不敢輕易嘗試。
  (原振俠聽到這裡時,要深深呼吸,才能減輕那種想嘔吐的感覺。他幾乎想要史奈不要再講下去了,因為那實在令人太噁心了!)
  而且,血鬼降不放出去則已,一放出去,除非把要害的人害死,不然就收不回來。收不回來的結果,是變成了「野血鬼」,到處來去如電地害人。每害一個人,它自己的能力就增加一分,而最後,煉降的降頭師,一定也成為野血鬼的受害人。
  據說,野血鬼如果害了煉它的降頭師之後,那麼,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控制它了!
  史奈在那時候,雖然年紀還輕,可是他卻十分有見地,深謀遠慮。他知道自己在降頭術上的造詣與日俱增,總有一天,要和他的恩人起衝突的。所以,當巴枯煉血鬼降的同時,他已經向另外幾個資歷十分深的降頭師,詳細討論怎樣破血鬼降的方法。
  由於破解的方法十分複雜,而且有許多應用的東西,準備起來,也絕非三五天可能辦得齊的,所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果然,在他有了一切準備之後不多久,他就需要用那些東西了!
  在巴枯使用了「血降」而失敗之後,史奈知道巴枯下一步,一定是使出他煉成之後,一次也沒有用過,卻最最惡毒的血鬼降了。
  所以,史奈一刻也不停留,把他準備好的東西全都用上了。包括九十九隻黑狗的狗血、九十九隻黑貓的貓血,和九十九隻黑雞的雞血──降頭師有十分奇妙的方法,可以把動物的血保存得十分新鮮,甚至有可以保持到十年以上,使鮮血不會凝結,不會腐壞。
  (原振俠可以設想使鮮血不凝結,那只要破壞血小板的凝血作用就可以了。但何以能長時期維持不敗壞,原振俠就不明白了。)
  (原振俠的醫學知識範疇,也令他無法接受史奈的解釋。史奈說,自活生生的動物中放出來的鮮血,經過降頭術的特殊處理之後,保持著生命,是「活」的,和在動物體內的情形一樣。每一個血細胞都是活的,那當然不會敗壞了。)
  (原振俠知道有這樣的事實後,覺得這種方法如果應用在保存血液上,將會極其實用。但是史奈說,一來方法是降頭師的秘密,二來,實施起來,十分複雜,比密封之後冷藏複雜多了。)
  史奈所採取的第一個步驟,是把三種血混合起來,把他住所的所有門、窗、牆全都塗上,只在其中一處地方做了一點手腳──什麼「手腳」,下面自會詳述。
  他的第二個步驟,是利用剩下的鮮血,把自己全身上下都塗滿,使他看來簡直像是一個血人。
  然後,第三個步驟是,他把一頭懷孕的母牛殺掉,把母牛的胎盤取出來,拉平,使得它變成一層半透明的,約有半平方公尺面積的薄膜。
  在準備好了這一切之後,他把住所的一扇窗戶打開著,坐著,等候「血鬼降」來臨。
  果然,不出他所料,巴枯在六次失敗之後,最後使出了「血鬼降」。在接近午夜之前的時刻,一陣極濃的、使人欲嘔的血腥味,首先飄入鼻端。史奈雖然有了準備,可是心情還是十分緊張,因為在他降頭師的生涯之中,「血鬼降」的破解法,還是十分陌生的,不知道是不是有效。萬一失效的話,那麼,他體內的每一滴鮮血,都會被血鬼降吸走,而變成了一具乾屍!
  史奈緊張地等待著,他蹲在那扇半開著的窗戶之下,陡然之間,一條看來十分矮小的鮮紅色人影出現了。
  血影自中間的窗戶之中,直撲了進來,來勢快絕!
  史奈是得過高人指點的,血影才一撲進來,他立時長身起立,一下子將窗子關上。那條血影根本不必轉身,立時向他撲來,史奈只覺得自己,像是跌進一個滿是鮮血的池子中一樣,血腥味滿鼻滿口都是,難過得幾乎要昏了過去。
  但是,血影撲到史奈身前,卻未能和史奈的身子相接觸,立時後退。史奈在這時,知道自己的佈置成功了!三種黑色生物的血,再加上降頭術的煉製,果然是使血鬼害怕的上佳法子。
  血鬼倏然後退,又向前撲,血腥味更濃。一連三次,未能接觸到史奈,血鬼立即轉向窗口撲去,看來準備逃走了,可是窗上一樣塗有破解它的三黑血。血鬼滿屋子亂竄,本來它有透牆而過的能力,但是屋子上下四面全都塗上了三黑血,使它這種能力漸漸消失。血鬼在滿屋子亂竄了一會之後,陡然之間,發覺有一處地方並沒有塗上一黑血,它就直撲那處而去。
  而那一處地方,正是史奈事先做過手腳的所在。史奈所做的手腳是:把泥牆先挖去一部分,使得牆上出現了一個大約十公分深、三十公分寬、五十公分高的凹槽,在那凹槽的底部,塗上厚厚的三黑血。然後,再糊上土,使得牆上的凹槽消失,回復平整,是以在表面上看來,那一小塊牆上,是沒有三黑血的。
  史奈早就料到,血影看到沒有出路,遲早會向那一處,表面上沒有三黑血的地方撲去,以求逃出去的,現在,果然如此!
  由於史奈早有準備,所以血鬼的行動雖然快,史奈的行動也絕不慢。血鬼一撲向那所在,史奈早已等在旁邊,一等血鬼撲上去,他立時用準備好了的牛胎膜,疾蓋了上去!血鬼才一透過泥牆十公分,就遇上了泥後面早已塗著的三黑血,想要退回來,牛胎膜已經罩了上去。
  由於所有的「鬼降」都是用童嬰煉成的,嬰孩才離開母體的胎盤不久,所以胎盤對任何鬼降都有克制的作用,連血鬼也沒有例外。所以,牛胎膜一置上去,血鬼就被封錮在那牆上,再也不能移動了!
  史奈仍然不敢怠慢,極其迅速地用三黑血調成的膠水,將牛胎膜牢牢固定在牆上。
  就此,巴枯所養的血鬼就留在牆上,再也不能離開了。而巴枯在預定的時間中,未見自己所養的血鬼回來,知道自己又失敗了,心頭駭然之極,又怕血鬼反噬。
  在巴枯手忙腳亂的時候,本來是史奈進攻的最佳時機。但是史奈的心地不算壞,他想到自己要不是遇上了巴枯,早已夭折了,哪裡還有今天,所以他傳話給巴枯,說他不會進攻。
  非但不進攻,而且,準備把「降頭術之王」這個榮銜讓給巴枯十年,希望巴枯能在十年之後,把這個頭銜還給他。巴枯眼看自己要一敗塗地,忽然又有了這種意想不到的轉機,自然求之不得。
  而史奈也幾乎立即就到了歐洲,開始了他的學業。等到十年之後,他一回來,巴枯就要把頭銜奉還。而他早在外面的世界之中,長了見識,覺得「降頭術之王」沒有什麼重要,所以也沒有接受。
  而他自回國之後不久,就擔任了宮廷御用降頭師,這已經證明了他是名至實歸的降頭師之王了!
  史奈十分詳細地,敘述了巴枯當年如何以降頭術向他進攻,他如何破解的經過。聽得原振俠在那一段時間之中,如同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中一樣!
  那另一個世界,是充滿了神秘和黑暗、詭異和不可測的世界!
  他呆了半晌,陡然之間,想起一件事來。本來,他已經由於史奈的敘述而遍體生寒,這時,更有手腳冰涼的可怖感覺,以致他一開口,聲音也十分乾澀:「請問……那時……你住在甚麼地方?」
  史奈的聲音卻十分平靜:「我一直住在這裡。」
  原振俠張大了口,呼了兩口氣。他發出的聲音,由於心中的震駭,以致他自己聽來,也像是從什麼老遠的地方傳過來一樣:「那麼說……那個……血鬼,現在仍然受著禁錮?就……就在這屋子中?」
  史奈的聲音仍然十分平靜:「是!」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何以我看不見?」
  史奈淡然道:「如果你想看的話,只要移開那塊鱷魚皮,就可以看到。」
  他一面說,一面向一邊牆上所掛的一塊鱷魚皮,指了一下。
  牆上本就掛著不少動物的皮,全是整張剝下來的,在整間屋子之中,那塊鱷魚皮可以說是最普通,和最不起眼的東西了。可是就在它的下面,卻有著一個被禁錮了許久的鬼魂,一個肉眼可以看得到的血鬼!原振俠雖然一聽之後,就立時站了起來,可是卻並沒有立即向前走出去!
  原振俠站著不動,是他的內心決定不下,自己是不是真有勇氣,去面對那麼詭異的事實!
  他曾面對過許多詭異的事實,例如來自外星的生物,有時還不止一個,例如「鬼界」中的一大群。可是那畢竟是可以解釋得通,是可以理解的──外星生物,是來自地球以外的星體上的生物。
  然而「鬼降術」之中的「鬼」,一個「血鬼」,對他來說,簡直是不可理解的!
  原振俠站立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向前走去。當他經過儲君身前的時候,儲君把手中的酒瓶遞給他,原振俠接了過來,毫不考慮,就大口地吞下了一口──他確然需要一些酒,來使他更鎮定一些。
  然後,他來到了牆前,手把不住有點發抖,揭起了那塊鱷魚皮來。
  他立即看到了血鬼!
  他已經預料到那是極其駭人的情景,可是當他一看到之後,他還是吃驚得難以言喻!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張牛胎膜,呈灰白色的半透明──幸而那是半透明的,如果是全透明的話,情景不知道還要如何驚人!
  在半透明的牛胎膜之後,是一個鮮紅色的小人影,顏色是如此之鮮紅,就像是才從人身體中迸出來的、最濃稠的鮮血一樣。頭、手、足、身,都清清楚楚,甚至還隱約可見五官。
  即使是隱約的感覺,也給人以極其猙獰可怖之感。
  原振俠失聲叫了起來:「天……它……還是活的!」
  當他不由自主這樣叫了出來之後,他自己也不禁苦笑!因為這句話,根本不能成立,什麼叫「活」的?
  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個經過降頭術處置的鬼魂,鬼魂怎麼會是活的?可是又該用什麼形容詞,去形容他看到的景象呢?他感到了極度的迷惑!
  可是他的話,卻引起了儲君的共鳴:「是的,它是活的。還隨時可以聽從它主人的差遣!」
  史奈叫了一聲:「儲君!」
  儲君沒有再說什麼,原振俠陡然感到,關於這個「血鬼」,他絕不是聽了一個故事就算了,一定還會有意想不到的後文!
  然而,他又想不到還會有什麼事發生。他也同時感到,「血鬼」的一切,史奈是應他的要求而說出來的,但是他這時覺得,就算他不要求,史奈也一樣會說出來的!
  他像是跌進了一個圈套之中!
  一有了這樣的感覺,原振俠感到十分不安。他又向那個像是隨時可以竄出來的「血鬼」看了一眼,放下了鱷魚皮,重又將之遮蔽起來。
  而令他心中更感到奇怪的是,像巴枯和史奈,這種超級降頭術大師之間的鬥法,有關「血鬼降」的奧秘和它的破解法,以及被史奈施法禁錮了多年的血鬼等等,這一切,都是降頭術之中至高無上的隱秘,為什麼史奈大師要向他一個外人,說得如此之詳細?
  這當然是有目的的,而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呢?
  原振俠無法進一步推想下去,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量使自己鎮定下來,然後回到他原來所坐的地方。在又經過儲君身前之際,他主動拿過酒瓶來,大大喝了一口酒。
  當他坐定之後,他才由衷地道:「太神秘了,真是太神秘了!」
  史奈只是淡然一笑,並沒有說什麼。儲君乾咳了幾下:「輪到我說下去了,剛才我是說到什麼地方,才被你突然打斷的?」
  原振俠道:「說到你的司機是都旺親王手下的人,提議你可以到親王的別墅中,去休息幾天。」
  儲君接了下去:「是,他還說,替我準備了十二個出色的美女。我和親王之間的微妙關係,你是知道的了。還再更進一層的微妙敵對關係,就是我的降頭師是史奈,而親王的降頭師是巴枯。」
  原振俠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儲君道:「如果那次外出,史奈不是和我在一起的話,或者我會想到,在那別墅之中,巴枯如果用降頭術對付我,我會防不勝防,那我就會拒絕……」
  儲君講到這裡,停了下來,忽然自言自語起來:「唉,我真不知道,如果一切從頭再來一遍,我是不是會拒絕。我想……一樣不會拒絕。」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從他的神情語氣看來,分明是他在親王別墅中,遭遇到了巨大的不幸,可能就導致中了天堂花的毒降!但何以他又會這樣說呢?
  原振俠沒有提出任何問題,因為他知道事情一定極其複雜,還是由得他慢慢說好了。
  儲君再歎了一聲:「平時,和親王在一起,我們之間很少提及降頭的事。這種事是不能隨隨便便提出,就算有意用降頭害人,也大都不會顯露的!」
  史奈補充了一句:「而且,為了防備別人,大家都有高明的降頭師護身,要施術也不容易。」
  儲君喝了一口酒:「當時我就說,既然有那麼多美女等著,那當然去!」
  車隊在這時,正好駛進一個岔路口,領頭的儲君的車子,轉向東北的那條路,其餘的車子也跟了上來。通過無線電對講機,儲君告訴了後面車子中的史奈,他要到親王的別墅去。
  那十二個美女,真正全是出色之極的美女。當她們聽說王子殿下駕到,各自體態動人地迎出來之際,真看得人目迷五色,頭昏目眩。
  雖然儲君知道,十二個美女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親王訓練出來的特務,但是他也真正難以掩飾他的高興。而且,親王的別墅,建造得美麗至極!
  別墅造在一個山坳之中,都是純現代化的建築。整個建築物,是在山坳中的一個湖邊。那個湖呈狹長形,像一隻眼睛,最闊處約有四百公尺,別墅是造在最狹的一端之旁。
  由於別墅和它所在的地形,對於故事將來的發展,有相當大的關係,所以必須詳細描述一番。
  別墅是在狹長的一端,另一端狹長處,深入山中,是一道十分大、水流相當湍急的山溪。整個湖的湖水,全是由那道山溪注入的。
  由於山溪流經之處,有著明礬礦的緣故,所有注入湖中的水,都經過天然的淨化作用,所以湖水清徹無比,簡直如同純淨的蒸餾水一樣。而湖底又是岩石的,即使在湖水最深處,超過二十公尺,湖底的岩石仍然歷歷可見。
  這本來是深藏在深山中的一處風景絕佳的所在,根本不為人所知。是軍方早幾年,利用最新的探測飛機進行空中探測,以繪製軍事地圖時發現的。
  都旺親王在乘坐直升機來視察了一遭之後,立時看中了這個世外桃源一樣的美麗所在。
  親王是一國之中最有權勢的人,他要在這裡建造別墅,開山辟路,自然十分輕易。別墅造成也有好幾年了,親王自己卻不怎麼來。
  作為儲君,王子還是第一次知道,在自己的國境之內,有一處這樣美麗的地方!
  當他看到四面青蒼的山影,倒映在水晶一樣的湖水之中,天上的飛鳥,在湖水之中的影像,連羽毛都清晰可見。他想到自己現在是儲君,將來定然是一國之君,但即使他成了一國之君,如果沒有實權的話,他也必須先有親王的批准,才能在這種仙境一樣的所在住上幾天,而且還要接受各種各樣的監視行動。
  他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頭,更感到緊握實權的重要!
  車子是停在湖邊的,當十二個美女,一起向儲君行過禮之後,儲君張開雙臂,摟住了其中兩個美女的細腰。
  那些美女,顯然都經過嚴格的、善解人意的訓練。在一大群美女之中,王子首先留意到兩個腰肢特別纖細的女郎,而當他張開手臂時,其餘的,本來就算在他身邊的美女,自然地退開去,那兩個有著過人的纖腰的,也自然而然,來到了他的身邊。
  所有的美女都穿著傳統的民族服裝,腰際是赤裸在外的。當儲君的手臂,環抱著纖細的柔腰時,那兩個美女嬌媚地緊偎著他。而她們的腰是那樣細柔,儲君的手臂,幾乎可以把她們的腰完全環抱過來。
  四周圍洋溢著花香,再加上身邊美女散發出醉人的體香,儲君有點陶醉,回頭向跟在後面的人看了一眼:「這裡,真是人間仙境!」
  在美女的簇擁之下,儲君慢慢向前走著,史奈想要暗中對儲君說一切都要小心,卻一點機會也沒有。史奈是知道儲君在進行的一切的,他想到,至少儲君的計畫還是在極度的秘密時,親王不會對儲君不利,若是他表現得太緊張了,落在監視者的眼中,反倒有了痕跡。所以,他維持著降頭師應有的身份,跟在後面。
  當儲君沿著湖邊,看到了就在湖中建造起來的那個游泳池之際,他又發出了讚歎聲──游泳池相當大,一道足有十公尺高的人工瀑布,把清澈的湖水不斷注入池中,而又任由湖水在池的一個缺口處再流出去,整個湖的湖水,就在游泳池中不斷地循環。
  然後,直至走進了屋子,十二個美女不理會其它人,逕自將儲君擁進了臥室之後,儲君才知道了親王的豪奢,到了什麼程度。
  整個臥室,分成兩個部分,根本沒有臥床──沒有一種臥床,可以同時躺下十多個人。
  臥室的一部分,地上所鋪的是軟硬適中的墊子,至少可以舒服地躺下二十個人。而另一部分,是一個極大的浴池。
  浴池是圓形的,在浴池中,有著根據人體曲線設計、可以供入浴的人舒舒服服全身浸在水中的、可以轉動的「座椅」。
  儲君約莫數了一下,這樣的「座椅」有十五、六個,呈環形,而有一個是在環形的中央!
  那也就是說,如果他坐在中間的「座椅」上,十二個或更多的美女就可以環著他,侍候他,使得他在美女陣中入浴!
  儲君吸了一口氣,只見其中一個身形頎長、膚色白皙的美女,陡然擊了一下掌。隨著她的掌聲,熱水自十幾個出水口湧進浴池,水氣瀰漫之中,十二個美女,一個接一個,卸下了身上的衣服,水氣在她們各自美妙的胴體旁邊繚繞著。王子感到一陣目眩,他實在不知道看哪一個更好,所以索性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感到輕柔的手指,把他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輕輕撫摸著他的肌膚。然後,是柔軟滑膩如綢緞的女體,一個接一個地偎依著他,使他那種飄然的感覺更甚。他微微睜開眼來,一張一張美麗出眾的臉龐,在他的眼前,個個綻出鮮花一樣芳香的笑容。
  雖然他明知是被其中幾個美女抬起來的,但是在感覺上,他完全像是自己飛起來一樣。
  等到他的身子浸進溫度適中的水中之後,環在他身邊的美女,輪流用最純熟的技巧,刺激著他壯健的、正常的男性身體的敏感部分。使得他因為身體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快感而發抖,發出原始的呼叫聲來。
  他全然無法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他在浴池中的享受,絕不是高峰。當他被抬出了浴池之後,美女各自把自己美麗的胴體,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的眼前,而且,每一個人都有著不同的曼妙誘人之極的姿態。這種種姿態,不但把她們每一個人美麗的曲線更動人地表現出來,兼且都在表示歡迎他的佔有!
  儲君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親王的安排。他心中也很高興,幾年來自己故意營造的沉湎酒色的形象,看來已有了成績。
  瞞過了老奸巨猾的親王那種勝利的感覺,和眼前的情景,把他的興奮推到了頂點。他發出了最原始的呼叫聲,雙手摟住了一個美女的纖腰,他只是輕輕一帶,那美麗的胴體就溫柔地向他靠來,使得他深深地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單是聽著儲君用平靜的語調,講述他在深山之中,親王的別墅內所度過的那幾天旖旎風光,原振俠也有點口乾舌燥之感。雖然,如今這種生活,也不限於帝王之家。
  儲君說到接連兩天,他在那十二個美女陪伴下的日子,並不如一開始時那樣詳細。
  當他的敘述又告一段落之際,原振俠道:「在你完全沉醉在美色之中時,就有人趁你不備,向你暗下毒手?」
  因為儲君向原振俠敘述往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解釋他如何中了天堂花毒降頭的經過,所以原振俠做這樣的揣想,也十分合情合理。可是儲君喝了兩口酒,搖了搖頭:「不!」
  原振俠有點愕然,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儲君繼續講下去。
  儲君再喝了一口酒:「我之所以比較詳細地,向你敘述在別墅中,我和那些女郎的情形,是因為……因為我想說明,男人在性享受上所能得到的歡愉,那種情形,並不是真正最高的境界。」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說,但是卻完全同意他的話。因為在儲君剛才的敘述之中,那只是肉慾的發洩。
  自然,單是肉慾的發洩,也能使人在生理上獲得無比的快感。但比起靈慾交流的那種歡愉,自然層次上低了許多!
  原振俠不禁想起了自己:什麼叫作男女之間真正的靈慾交流?只怕自己也不懂。和黃絹,和海棠,是屬於哪一個層次的,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來!
  就這樣,屋子裡保持了一個較長時間的沉默。然後是史奈的一下咳嗽聲,儲君把垂下的頭抬高了一些:「這樣過了三天,我才有機會和史奈老師見面。」
  在這三天之中,如果儲君真要和史奈見面的話,自然也是可以的,可是他卻並沒有這樣做。
  自然,主要的原因是,那十二個美女實在太誘人了,她們懂得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去挑逗男人。肉體上的歡愉,幾乎是無窮無盡的,才在這個美女的身上爆炸,很快地又可以在另一個美女的身上騰上雲端。
  而另一個原因是,精明能幹的儲君,很快就發現,這十二個美女,都是親王挑選訓練來送給他的「禮物」,目的是要他沉迷美色。
  儲君為了要表示,自己對美色的興趣,高於對國家大事之上,自然不能辜負了親王的美意。他也知道,親王每天都會接到報告:他是如何喜歡那些「禮物」!
  三天後,儲君才和史奈見面。但兩人只交換了一個「一切都很好」的眼色,並沒有說什麼。
  山坳中的氣候十分溫和,湖畔的草地上開滿了各種各樣的鮮花。美女群一直簇擁在儲君的身邊,照說,他是沒有什麼單獨行動的機會的。
  而親王也打了一個電話給他,儲君在電話中表示極度的滿意。親王則表示,只要他喜歡,愛住多久就住多久,又表示如果他對這十二個美女,開始厭倦了的話,他可以更換十二個更出色的來。
  儲君一時興起,想看看掌握大權的親王,究竟想把自己推到什麼樣的色慾深淵中去,所以他立時道:「好極了,立刻調走舊的,盡快派新的來!」
  親王在「哈哈」的大笑聲中,掛上了電話。而不到十分鐘,一輛車子駛來,把那十二個美女載走了。
  儲君至少又證明了一件事:親王和別墅之間,另外有聯絡通訊的途徑,而且效率極高。而他是受到監視的,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了。
  這實在使他十分惱怒,幾乎是難以遏制的。所以,他突然宣佈,他要一個人,沿著湖的另一端的山溪去走走,只是他一個人,不要任何人陪伴!
  他才一做了那樣的宣佈,作為他司機的那個年輕軍官,和史奈齊聲反對。
  青年軍官和史奈反對的理由是一樣的:為了儲君殿下的安全。
  儲君冷冷地道:「我只要一個人──」他簡直有點負氣了:「任何有行動自由的人,都可以一個人喜歡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的!」
  青年軍官由於明知自己負有監視王子的任務,儲君一提到了這敏感的問題,他自然不好再說什麼了。可是史奈仍然堅持著:「殿下,在前面的山中住著不少土著,連我對他們的一切,也不是很瞭解,殿下何必要去冒這個險?」
  儲君哈哈大笑了起來:「不論山中住著什麼民族的土著,他們住在我國的國境之內,也就是我的子民,我怎麼不能去看看他們?」
  儲君的理由是如此充分,連史奈也無法阻止了。
  於是,一干人等就看著儲君,沿著狹長的湖岸,向另一端走去。那時,正是上午時分,儲君在揮手令眾人停步之後,道:「日落之前,我一定會回來。一個人,有時需要獨自靜一下的!」
  的確,人,有時真是需要獨自靜一下的,雖然人是群居性的動物。
  當儲君來到了湖的另一端,山溪中的溪水,陡然遇到了比較寬闊的流床,水流也由湍急而變得緩慢。但是在急和緩之間的那一段水流,卻由於有許多塊大石在,水勢看來格外驚人。在轟隆的水聲中,濺起老高的水花,水花飄散開來,映出一道又一道大小不同的弧形彩虹,絢麗燦爛之極,看得人心曠神怡。
  儲君伸直了手臂,發出了幾下嘯聲,繼續沿著山溪,向前走去。
  溪岸,有時是較為平坦的山坡,山坡上青草翠綠,各種顏色的野花遍地都是。大得出奇、色彩幻麗的蝴蝶在花叢中飛舞。
  儲君只覺得賞心悅目,信步向前走著。偶然回頭,別墅早已看不見了。
  他走了大約七、八公里,隨手採了一些他認識的野果子吃著。想起過去三天來的生活,和現在沉浸在大自然的奇趣之中,簡直就像是兩個世界一樣!
  他盡量靠近溪水走著,故意讓湍急的溪水濺上來。到後來,他索性脫掉了鞋襪,捲起了褲腳,踐踏著清涼的溪水,向前走著。
  要不是那偶然的一瞥,使他陡然停了下來的話,他不知道還可以走出多遠。
  他偶然一瞥,看到他左首是一個小山坡,那小山坡,和他已經經過的十多個小山坡,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是他卻立時站定了不動,因為他看到了不應在小山坡上出現的東西。
  那是一雙人的腳──正確地說,他看到的,並不是腳的全部,而是十隻腳趾──也當然不是單獨的腳趾,情形比較特別,需詳細描述。
  應該說,他一看之下,就可以知道,有一個人,頭下腳上,躺在斜坡上。而這個人的全身,都被採摘而來的各種各樣的野花遮蓋著,只有十隻腳趾露在花的外面。
  而吸引了儲君視線的,正是那十隻腳趾。它們是……真正難以形容的吸引人,真正難以形容的動人,真正難以形容的美麗,一看就知道,被鮮花蓋著的是一個女郎。
  照說,人的腳趾,形狀都是大同小異的,何來特別的美麗動人?但人的五官,又何嘗不是大同小異,媸妍之間,就可以相去一天一地。
  儲君這時站立的地方,離那雙可愛的、微微在動著的腳趾,大約有五公尺。
  那十隻小巧的、均勻的、潔白如玉的腳趾,可能由於花下的人,正在無聲地哼著什麼曲調,所以腳趾也有韻律地在緩慢地動著。
  幾年來,為了刻意營造花花公子的形象,泰寧儲君不知欣賞過多少美女的胴體。或許是在這之前,他完全未曾注意過女性的腳趾,也可能是,如今在他眼前的腳趾,真是世上最美麗的腳趾,以致令他幾乎屏住了氣息,唯恐驚擾了花朵掩蓋下的那個女郎。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這種情形下,時間對他來說,當然是沒有意義的事,他只是恣意地欣賞著那十隻可愛的腳趾。
  由於山坡是斜的,被野花掩蓋了全身的那個女郎,又不可能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不動。所以,每當她略微動一下的時候,掩在她身上的花朵,總會有一些,自她的身上滾跌下來。
  所以,漸漸地,儲君看到了她的雙腳,自花堆中露了出來。
  單是足趾已經是那麼迷人,裸露了雙腳,更是叫王子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他不由自主地踏前了一步,想把那纖細的腳踝緊緊握在手中。自然,也從緊握腳踝而聯想到了更狂野的動作。
  可是在跨出了一步之後,他整個人又呆住了。這時,鮮花落下更多,那女郎的小腿,也自花叢之中顯露了出來。
  膚色是腴白的,有著玉一樣的半透明,但那是有生命的玉,線條是如此均勻動人!
  王子在那時,感到自己不像是站在地上,腳下踩的不是草地,他像是飄浮在半空之中一樣。
  然後,是一陣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風。清風帶來了各種各樣野花的香味,也把那女郎身上的鮮花吹開了不少。當各種顏色鮮艷的花朵,順著那一雙大腿滾落下來之際,泰寧王子絕對不能相信,人間竟然會有這樣的美景!
  呈現在眼前的雙腿,是如此修長、如此動人。而且,大腿一直裸露到股際,在接近股際處,形成渾圓──散發出濃烈的誘人的渾圓。
  那女郎是裸體的!
  泰寧王子知道,當地山村中的女性,有在溪澗中裸浴的習慣。他也知道,這個女郎一定是在浴罷之後,摘了許多野花,躺在山坡的草地上,用鮮花把自己蓋起來,在花香之中休息。
  當泰寧王子,看到了裸露到了股彎之際的大腿之後,他已經幾乎要昏眩了。
  在他的一生之中,他不是沒有見過美麗的女性胴體。可是眼前那一雙粉光緻緻的玉腿,那的確是他從來也未曾見過的。
  這雙美麗的玉腿正緊緊地並在一起。然後,當花朵跌落更多時,呈現在眼前的是渾圓而豐滿的股,以及腿側形成的、神秘莫測、美麗得令人心悸的線條──小腹和大腿之間形成的線條,像是蘊含著天地之間,所有的奧秘和生命的源泉。
  泰寧王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發出了令他有震耳欲聾之感的讚歎聲。
  陽光閃耀在粉白的、修長的美腿上。在花朵繼續流落之後,陽光便自然地閃耀在平坦腴滑的小腹上。然後,是在那麼纖細,看起來就給人以柔軟無比的腰肢上。
  王子慢慢地吞嚥著口水,花朵繼續在那女郎美妙之極的胴體上滑落。等到嫣紅的乳尖和乳暈,自花朵之中冒出來的時候,王子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雖然是仰躺著,可是雙乳是那樣挺聳。潔白如玉的乳房上,小小的乳尖,幾乎是嫣紅色的,那麼動人、那麼誘惑。
  王子不由自主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時,王子對於自己的存在,根本已經一點也不覺得了,所以,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腳步的輕重。他心中想要輕輕跨出一步,但實際上,卻幾乎是重重地向前跌出了一步。
  山野間是如此寂靜,除了蜜蜂的嗡嗡聲之外,只有輕風的吹拂。王子的行動,自然使得那女郎驚覺到了有人到了她的身邊。
  所以,就在王子跨出一步之後,她陡然坐了起來。當然,她一坐起,鮮花也自她的身上全散落了下來。這時,王子所看到的,是她美麗晶瑩的背部,她的長髮散落下來,有的拂在肩上,有的披在背上。烏黑的頭髮披拂在白玉般的肌膚上,黑白是如此分明。
  她坐了起來之後,直伸著的雙腿也自然而然地彎曲起來,以一種十分優美的姿態坐著不動。
  而由於她垂著頭,所以,也有一部分長髮垂了下來,遮住了她的臉。或許是由於驚恐,她的身子在微微發著顫,那更令她嬌美的身軀,有一股驚心動魄的誘惑力。
  王子聽到了一個極其輕柔的聲音:「你……不該這樣子的。」
  輕柔的聲音極其動聽,說的話是指責,可是又一點也沒有指責的語氣。
  王子自然知道她在指責什麼,裸浴的習俗,傳之已久。而每當婦女在溪澗中裸浴之際,男子如果在一旁窺視,在習俗上,那屬於不道德的行為。
  其實,窺視行為一直是有的,被發現之後,大膽的女子甚至會裸體去追逐窺伺者,但是溫柔的女性,都會把自己的嬌軀蜷縮起來,然後,不是很嚴厲地責備偷窺者,就像這個女郎這時所做的一樣。
  王子想為自己辯護幾句,可是一開口,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不論他如何努力,他竟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只是結結巴巴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一堆花……看到了你的足趾……我再也走不開,你的身體在花朵之中……我……我實在不是有意的,可是我……不知道……請原諒……」
  那女郎發出了幾下並無嘲笑之意、輕柔動聽的笑聲,緩緩站了起來,背對著王子。當她完全站直之後,王子又忍不住發出讚歎聲來:「你真美!」
  女郎又笑了一下,用雙手把遮住她臉的長髮,撥到了背後。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動作優美得絕不是人間所能看得到的!
  王子喃喃地道:「仙女!你一定是仙女。你是山中的仙女?還是湖中的仙女?」
  泰寧儲君娓娓說著,當他在敘述到那女郎的嬌軀,是怎樣一部分一部分自覆蓋著的花朵之下,顯露出來之際,用的字句並不是太華麗。可是他的語氣是這樣地沉醉,有著強烈的感染力,使人感到他在那時,心中是如何為那女郎出眾的美麗而傾倒。所以,當他最後達致「仙女」的結論時,使人感到極其自然。
  原振俠不禁發出了「啊」的一聲,他有點明白了。他才一進屋子的時候,見到一個女郎赤裸地蜷伏在一個架子上,後來這個女郎,又在頭上罩著奇異的竹編頭罩。由於這個女郎的體態是如此之優美,使得原振俠也自然而然,使用了「仙女」這個詞來形容,當時王子便大有同感。
  由此可知,這個女郎一定就是王子在山溪旁邊,遇到過的那一個了!原振俠心中,也陡然因之生出了一個重大疑問。
  泰寧儲君在講述他遇到那個女郎時,從先看到她的足趾講起,一直用著各種各樣的詞句,在稱頌著那女郎身體各部分的美麗──從腳趾到頭髮,從聲音到體態,都使他感到那女郎簡直就是仙女!
  可是直到他講到了那女郎站了起來,還是背對著他的,他還沒有看到那女郎的臉。
  而那女郎,當時一進屋子,史奈大師就用衣服遮住了她的頭臉──這是一種十分反常的舉動,原振俠當時就覺得奇怪──後來她又用頭罩籠住了整個頭。那是不是說,這個女郎,有著仙女一般美麗的身體,但是卻有鬼怪一樣可怕的臉龐呢?
  如果竟是這樣的話,原振俠想起她動人的胴體,真不知說甚麼才好了!
  在沉默了一會之後,他才道:「那女郎,當然就是剛才的那個了,是不是她的險上……」
  原振俠的話還沒有說完,王子已陡然吸了一口氣。他吸氣的動作是如此急促,以致發出了「颼」的一下聲響來。接著,他用十分尖銳的聲音道:「她的臉!」
  原振俠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心情有一種沒來由的緊張。
  本來,那女郎的面容是美是醜,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他既然曾見過那女郎這樣美妙的身體,那簡直是造物主的傑作,再也不可能有更美的女體,如果竟然是一個丑不可言的醜女,那未免太可惜了。
  人總是有追求完美的性格的,原振俠自然也不能例外。
  泰寧儲君又大口喝了一口酒,才能抑制著激動,用裝出來的平靜聲音道:「當時,她叫我離開,可是,我怎能離開?」
  王子當然不肯離開,他瞪著那女郎的背影,非但不離開,而且,還一步一步走近去。那女郎在他走近時,並不逃開,只是雙臂環抱在胸前,雙手搭在她自己的肩上。細長的手指、豐腴的手背、潤滑的肩頭、細腰、圓臀,所構成的一切,都令王子心跳加劇,近乎窒息!
  王子一直來到了那女郎的背後,在他深深吸氣之際,已經可以聞到自那女郎的肌膚之中,散發出來的那股難以形容的沁人肺腑的芳香。一陣清風過處,把那女郎的長髮吹起了少許,拂在他的臉上,只是那種柔髮拂臉的感覺,已經使得王子全身發抖,像是跌進了無比歡樂的深淵之中一樣。
  王子盡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在那女郎的身後低聲道:「我要看一看你!」
  那女郎的身子震動了一下,輕輕回答:「你早已……看到我的一切了!」
  王子吸了一口氣:「讓我看看你的臉,我的確已經看到了你的一切,但是沒有見到你的臉!」
  那女郎並不轉過身來,反倒把頭垂得更低。她的長髮又遮住了她的臉,自濃髮之中,透出來的聲音是:「你會失望的,還是別看的好!」
  當王子要求看看她的臉時,心中所害怕的,只是遭到女郎堅決的拒絕。那樣的話,雖然他是王子,地位尊貴,可是他也一定不知該如何才好。在這樣美麗的女郎之前,王子的身份,實在不算是什麼,重要的是,要女郎自己願意。
  而這時,王子聽出了女郎的口氣,並不是堅決的拒絕,他不禁大喜過望,一個箭步,來到了那女郎的身前。那女郎的身子又震動了起來,挺聳的雙乳,由於她身子的震動,而在微微發顫,情景之動人,使得王子感到那飽滿的胸脯,簡直是兩團烈火!
  王子緩緩伸出手去,當他的手指穿過了垂下的長髮,碰到了那女郎的下頷之際,那種只是指尖接觸到那女郎肌膚的滑腴之感,已使得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太美麗的美女,會使得男人產生一種對女體的神聖崇拜的感覺!
  以王子對付女人的習慣動作,這時他應該早已用手,緊握向那女郎挺聳的雙乳了。可是這時,他並沒有這樣做,雖然晶瑩如玉的胴體就在他眼前,伸手可及,但那時他的心中,幾乎沒有肉慾的想法,只是對一個美麗的女體的無限崇敬。
  自然,他並不是什麼聖人,也不知道自己這種心情可以維持多久,獸性何時發作?但是在當時,他的確沒有在肉體上佔有那個女郎的念頭。
  他的手指抵住了那女郎下頷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地,緩慢地,把那女郎的頭抬起來。
  當他抬起那女郎的頭時,垂下來的閃亮濃黑的長髮,就向那女郎的臉頰兩旁披拂了開去。當他把那女郎的頭,抬得變成微微仰視著他的時候,那女郎的臉龐,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不但整個臉龐呈現在他的眼前,而且,離得他極近,相互間氣息可聞。
  就在那一剎那間,泰寧儲君又感到了極度的震驚。
  他要求看看那女郎的面容時,想也沒有想到過,那女郎是美是醜的問題──因為這樣體態美麗的女郎,一定是一個出色的美女!
  如果說他想過的話,那也只是想到,這女郎會美到何種程度而已。
  可是,當他托起那女郎的下頷,那女郎的臉龐,在離他那麼近,整個呈現在他的眼前之際,他還是震驚了──極度的震驚。
  因為,不論他如何設想,他都無法設想一張少女的臉,可以美麗到這樣令人心頭狂跳的程度。
  那女郎的胴體極成熱,可是臉上卻還有著一點稚氣,看來她只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早熟少女。那一點稚氣,再加上三分羞澀和驚惶,使她美麗的面容,有著一種楚楚可憐的神情,使她的雙眼看來更深邃,像是一雙充滿了愛憐的深潭。
  她的五官是無懈可擊的,臉頰有著玫瑰花一樣天然的艷紅。而發自她雙唇之間的那種芳香,是任何花香都無法比擬的。
  她眼瞼下垂,長睫毛在抖動著,又偶然抬眼向王子望了一眼。漆黑的大眼珠中,閃耀著只有天上的星星才有的光輝。
  泰寧儲君整個人都呆住了,只是瞪著那少女美艷姣好的臉龐看著。直到那少女的聲音,伴著一陣芳香,進入了他的心靈深處。
  那少女道:「陌生人,你該離去了。」
  泰寧儲君的魂魄──如果人有魂魄的話──這時,才算是重又回到了他自己的身體之中。他自然而然,想把那少女拉向自己,把她擁進懷中。
  但是,那少女卻輕輕一掙,向後退了兩步。王子急忙道:「你……你是前面村子裡的?」
  少女點了點頭。
  王子踏前兩步,少女作了一個手勢,不讓他再走向前來,王子自然而然就停了下來。
  少女的臉上,綻出了一個甜蜜之極的微笑,看得王子又像是在不知不覺之中,飄然上了雲端。
  然後,那少女轉身,向前走去,口中輕輕地哼著曼妙的歌聲。
  當那少女走出了七、八步之後,王子才陡地叫了起來:「我還要再見你!」
  那少女用歌聲回答:「如果真心想再見,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那是一首情歌的句子,女郎如果願意再和人相見,會用這樣的山歌來回答,王子聽得如飲醇醪。當時他也未曾想到把那少女留下來,告訴她自己的身份,只是在癡癡呆呆、迷迷糊糊的情形之下,看著那少女向前走去,來到了溪邊,在一塊大石之旁,取起了衣服披上,然後,又對他回眸一笑。
  即使是在那時候,他還是不以為自己有著肉慾佔有之念,只不過由於那少女實在太美麗了,他想把她擁在懷中。
  雖然這時,那少女和他相隔已經有二、三十步遠,可是那一笑,仍然使得王子神魂顛倒。
  他眼看著那少女向山溪的上遊走過去,轉過了山角,再也看不見了。直到這時,他才大叫一聲,踉踉蹌蹌地向前追了過去,可是當他轉過山腳時,那少女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他還想再追上去,可是那年輕軍官、史奈和幾個侍衛卻已經追尋了過來,勸王子趕快回去,別再向前走。史奈的話十分堅決:「殿下,前面山區中的土著,不但凶悍,而且他們的降頭術,自成一格,連我都不十分知道,何必去冒險?」
  泰寧儲君沒有說什麼。本來,他和史奈之間,幾乎是沒有秘密的,可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將遇到了那少女的事說出來。
  等到他被眾人簇擁著,回到親王的別墅時,那十二個新的美女已經來了。
  新來的十二個美女,當然全是美女,但這時在王子的眼中看來,卻全然不算是什麼。所以,當他在接下來的時間中,接受那十二個美女的服侍之際,他簡直是一直閉著眼睛的。
  他閉著眼睛,才能一面享受肉慾上的歡樂,一面想像著歡樂是來自他才見過的那個少女。他對那少女的身體的佔有慾,大抵是在這時才開始的,而一開始了之後,簡直就一發不可收拾!
  雖然他四周圍全是玲瓏浮凸而美麗的女郎,也雖然他閉著眼睛,可是當他的雙手撫摸著那些女郎的胸脯之際,他就在心中告訴自己:不!不是那樣的,感覺不應該是那樣的,我應該感到我是飄浮在雲端,而不是仍感到自己躺在墊子上。這種想法,使他登時對眼前十二個美女,產生了極度的厭惡感。
  泰寧儲君的行為,使得那十二個美女大為吃驚。先是美女的百般挑逗,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接著,他閉著眼,揮著手,用十分疲弱的聲音,如同呻吟一樣:「走開,你們全走開!全走開!」
  當那些美女離去之後,他十分不安地走來走去。那時候,各種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而他想佔有那少女的慾望,也在雜亂無章的想法之中,愈來愈是高漲。他從來也未曾對一個女郎,有過這樣的思念,更從未有過打從內心深處發出的恐懼。而這時,他卻有,他恐懼的是:如果那女郎對他一點沒有興趣,對他的要求拒絕,那怎麼辦呢?
  雖然那少女藉情歌的歌詞,約了他再相見,但是那並不表示她肯把身子給他。而她如果不肯,他怎麼辦?在見了她之後,覺得其它的女人甚至不再是女人,他實在非得到她不可!
  他變得那樣焦躁不安,那樣無所適從。這種情形,連一個初戀的少男都不如,怎麼會發生在他這樣一個,有著王子身份的人身上?
  泰寧儲君的語氣愈來愈激動,把他當時的焦躁心情,表露無遺。
  原振俠在他略停一停之際,苦笑道:「一個女人,如果真的令男人動了心,男人在害怕得不到她的心理陰影之下,是會產生這種患得患失的心理的。」
  儲君沒有說什麼,史奈在這時卻發出了一下冷笑聲來。
  過了好一會,儲君才歎了一聲。然後,又是半晌沉默,才道:「是的,我太緊張了。這個少女……我在見到了她之後,只覺得她已佔據了我整個心靈,如果我得不到她,就算把整個國家交給我,也是沒有意義的。」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你有這樣的憂慮,情形比較特殊。因為你是一個王子,如果以一個王子的身份,而得不到一個民間少女的話,這種失敗的可能性太小了。」
  儲君的聲音變得乾澀:「可能性小,並不等於全無可能。北部山區的土著,民風強悍,而且有許多古老相傳的奇風異俗,他們未必會為了王子,而去違背這些怪風俗。譬如說,這位美麗的少女本來已經有了情郎的話,那我就必須和這個人決鬥,武器由對方選定。」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才又道:「我不認為在運用狩獵野豬的尖叉上,會比一個山區的土著更加純熟,我不想冒險。」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你得假設她沒有情郎,而且,運用你男性的魅力──事實上,你已經成功了,不是嗎?」
  王子當然是成功地,得到了那個仙女一般動人的少女,因為原振俠一進來,就已經看到了那個少女。
  而且,他雖然沒有看到那少女令王子用盡了美麗的形容詞所形容的俏臉,但單是在體態上,原振俠已經承認,那是一個絕色美女。
  當原振俠這樣說的時候,王子低下了頭,喃喃地說了一句:「是的,我得到了她!」
  他在說了一句之後,又靜了下來。原振俠已經感到,其間只怕還有許多曲折,可是王子又不出聲。
  就在這時候,史奈乾咳了一下,王子立時向他作了一個手勢。
  史奈道:「讓王子休息一下,我來敘述。」
  原振俠沒有異議。史奈既然一直在王子身邊,那麼,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一定知道的,由誰來敘述,全是一樣的。
  史奈仰起了頭:「那天,我看出了王子的坐立不安,自然知道有些事發生在他的身上了。於是,在晚飯後的休息時間中,我問他為了什麼,他就把日間遇到那少女的事告訴了我。」
  泰寧儲君在向史奈講了他遇到那少女的經過之後,精神還是處於一種極度的恍惚之中。他問:「世上真有這樣的美女?還是她只是傳說中的神仙,屬於山,屬於湖水,我在見了她一次之後,就再也不能見到她了?」
  史奈一點也不感到好笑,反倒感到事情十分嚴重。因為他太熟知王子的性格了,王子一定要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
  一個美女,既然能在短短的相見之後,就使得他如此傾心,那如果得不到的話,會使他的身心變得極度痛苦。他已經把那少女和「整個國家」來比較,而且地位還在「整個國家」之上,事情的嚴重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當下,史奈道:「她當然是人,就是山溪發源處山區中的土著。我想,先派幾個人去調查一下她的身世,和瞭解一下,他們在男女關係上有什麼風俗禁忌。這樣,進行起來就方便些。」
  史奈的提議本來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可是憂心如焚,對自己一點把握也沒有的王子,卻立時否定了:「那不好,萬一查到她早有情郎,或是有什麼禁忌,進行起來,更不方便了。」
  史奈苦笑了一下:「那就只好你再到那地方去,等她出現。」
  儲君咬著下唇,神色十分不安,欲言又止,終於沒有再說甚麼。
  這一晚,儲君自然反側難眠。十二個人見人愛、出色之極的美女,在寢室之外,不敢闔眼,等候著王子隨時召喚,可是王子一直只是一個人在寢室之中。
  王子的反常行為,自然立刻有人密報都旺親王。由於儲君在國家的地位十分微妙,雖說親王的軍事集團手握重權,但還是在不斷提防儲君的一切行動。
  等到第二天清早,親王得到的情報是:王子在一次獨自的行動之中,遇上了一個土著少女而一見傾心,變成了「六宮粉黛無顏色」了。
  都旺親王在聽到了這樣的報告之後,反應如何,不能直接知道,只能憑以後發生的事,來作推測。在史奈和儲君的共同推測中,他們肯定有一個人,在整個後來事態的發展之中,佔了重要的地位,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這個人,就是都旺親王的降頭師巴枯。也就是史奈的恩人和師父,後來又鬧翻了,甚至在降頭術的鬥法之中,也輸給了史奈的巴枯。
  史奈甚至懷疑,巴枯要對付的究竟是王子還是自己?因為,一則,巴枯所豢養的一個「血鬼降」,還在史奈的禁錮之下。這些年來,巴枯雖然作了種種準備,但如果史奈把「血鬼降」放出來的話,那些準備工夫,是不是真正能防止「血鬼降」的反噬,巴枯也是一點把握都沒有的。
  (自然,巴枯也知道,史奈對於再把「血鬼降」放出來一事,也不會輕舉妄動。因為「血鬼降」當年所奉的命令,還是對付史奈的。)
  其次,史奈現在是王子的降頭師。如果王子竟然在降頭上出了什麼差錯,那麼,這就等於史奈的失敗,巴枯自然可以大大出一口氣了!
  由於以後,王子的確發生了事──中了降頭。所以史奈的推測,自有道理。
  自然,史奈知道,王子出事不是他的錯,是王子自己做了錯事。要不然,對方是絕對沒有下手機會的。
  對方所用的落降頭的手法,竟然如此詭秘,史奈不得不承認,降頭術的內容實在太複雜。
  一個人窮一生之力,也無法學得全,無法完全知道全部降頭術的內容為何。
  當然,這一節所說的,全是事後的推測。當時,王子和史奈都怎麼也想不到,王子遇上了一個美麗的玉女,這樣普通的一件事,會變成政治上和降頭術的王國之中,勾心鬥角、驚天動地的大事!
  第二天天一亮,王子就急急宣佈,他要單獨行動,不准任何人跟蹤他。他宣佈得十分正式,也十分鄭重。
  然後,在太陽才一升起不多久,他就到了那個昨天遇到那少女的山坡上,開始等候。
  時間慢慢過去,王子在每一秒每一分中,都飽受著相思痛苦的煎熬。遠處的一株樹被風吹動,他會整個人彈跳起來;一隻野兔自草叢中竄出來,他會飛快地奔過去──這些,都使他以為是那少女來了。
  一直等到中午,還是不見少女的蹤影──他把希望寄托在下午,因為昨天,他遇到少女的時間是下午。
  他在溪邊,把自己整個頭浸在清涼的溪水之中。但儘管溪水是如此清涼,卻絕不能令他火熱的頭腦冷靜下來。甚至當他抬頭望向灼熱的太陽之際,他眼前所浮現的,也是那少女美麗動人的俏臉。
  他一直等著,到了下午時分,史奈和別的侍從也全都跟了來。那年輕軍官,甚至在一個相距並不是太遠的高地,用望遠鏡監視著王子──理由自然是保護。
  不過,所有人遠遠看到的情形是,王子有時像是泥塑木雕一樣,維持著一個姿勢,半晌不變;時而又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亂轉;時而又對著一株樹,或是一簇花,不斷講話。
  等到夕陽漸漸西斜時,他開始摘花。野花本來俯拾即是,他一下子就已經採摘了一大堆,可是他還是不斷採摘著,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才靜止不動。
  史奈在這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在黑暗中看來,王子的臉色蒼白得極其可怕,他雙眼失神,望向史奈,聲音聽來像是孤魂野鬼的哭泣:「她沒有來!」
  史奈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帶著他向前走,王子十分順從地跟著。
  別墅之中,早已備下了豐盛之極的食物,可是食物所發出的香味,和準備侍候王子進食的美女,一點也引不起王子的興趣。王子連看也不看一眼,就回到寢室,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托著頭,一副癡癡呆呆、失魂落魄的樣子。
  史奈一直陪在他的身邊,在王子呆了很久,一動也不動之後,史奈突然用相當高亢的聲音道:「殿下,你現在的情形,像是中了降頭一樣!」
  王子抬起頭來,居然並不否認:「是,你不是曾經告訴過我,降頭術太奇妙了,奇妙到了某一個人的本身,就是一種降頭,只要望一望他,就已經中了降頭了!」
  史奈苦笑了一下:「是,這種降頭叫作『心降』,那不是降頭師所能控制的。『心降』是由人自己來決定的,甚至對方也無法控制!」
  原振俠聽到這裡,發出了「嗯」的一聲,表示對「心降」這種奇妙現象的理解。
  一個人,這個人的本身就是一種降頭術,會使他人中降頭──這種事,聽起來好像十分奇妙,但實在是相當普通的現象。
  男性對女性,或是女性對男性的刻骨相思,甚至為情可以犧牲生命。在旁人看來,全然是不可思議的行徑,但是對當事人來說,卻自然不過。因為有一個人令他中了「心降」,從此行事就不由自主了。
  這實在是一種深奧的心理現象,原來也可以列入降頭術的範疇之中,這是不能不令人發出讚歎聲來的!
  史奈的神情極嚴肅:「殿下,你應該考慮到,這個少女是不是由人派遣來的?」
  王子長歎一聲:「反正我已中了『心降』,管她是怎樣來的,如果得不到她,我就再也不會有快樂。我……她今天沒有來,這表示她心中並沒有我……我成功的希望……很少。明天我再去等,她如果出現,我……要……我要使用……『淫降』……」
  他在結結巴巴了一會之後,才說出了「淫降」兩個字來,史奈的臉色立時一沉。
  所謂「淫降」,是能使女性失去自持的一種降頭,雖然不是致命的降頭,但是卻被公認是十分卑下的一種降頭行為。尤其,當施降者的目的,是為了自己佔有一個女性時,更為卑下。
  「淫降」,自然是一種強烈的催情劑在發生作用。女性當時不能自持,事後如不是願意,那就吃虧極大。所以這門降頭雖然簡單,降頭師也不是很肯傳援他人,王子這樣說,當然是有意向史奈求助。
  史奈在一沉下臉來之後,立時道:「不!」
  王子陡地跳了起來:「一定要,只要我一見到她,我就要她是我的,我……不能沒有她。而且,我一定會用我整個生命去愛她,那只是怕她不要我,並不是利用降頭去玩弄她!」
  當王子在講這番話的時候,雙眼佈滿了紅絲,額上的青筋也暴得老高,樣子看來十分可怕。
  史奈沉默著,用沉默來表示他的不滿。
  王子仍然咆哮著:「你不答應,我去求別人,『淫降』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降頭術,每一個降頭師都會!」
  史奈自然要小心估計,王子這一番話的用意。雖然由於他和王子的關係太密切,王子不可能免去他王室降頭師的職務,但如果王子找了別的降頭師,那對他的地位總是一種威脅。
  所以,在王子狠狠瞪著他的眼光之下,他沉聲道:「好,我給你。」
  為了表示他實在是在脅迫之下才答應的,他話一說出口,就立時寒著臉走了出去。
  儲君焦急地搓著雙手,他知道淫降的效用。可是如果那少女根本不出現呢?山區如此廣闊,他上哪兒去找她呢?
  十分鐘之後,史奈仍然寒著臉回來,把一隻指頭般細的小竹筒,交給了王子。竹個的一端,是天然密封的竹節,另一端,塞著一隻木塞子。
  史奈的語氣也是冰冷的:「怎麼用你是知道的了。可以不用,最好還是不用。」
  王子的態度十分誠懇:「老師,把一個平凡的山區少女變為皇后,這應該不是壞事!」
  史奈悶哼了一聲:「她不是一個平凡的少女,她使得一個王子中了心降。」
  王子喃喃地道:「她真是太美麗了,那不能怪我,任何男人……」
  他接著,又含糊不清地說了一些話,全都是在焦慮煩躁的情緒下,所說的沒有意義的話。
  史奈在他略微鎮定了一些之後才道:「有幾件事,殿下一定要注意。如果她不是處女,你要立刻告訴我,可能其中另有曲折。還有,不論在什麼樣的情形下,都不要吞嚥她的唾液。」
  王子呵呵地笑了起來:「怎麼啦?怕仙女會向我下降頭?」
  史奈道:「我是殿下的降頭師,有責任向殿下提醒一切可能發生……」
  儲君揮著手:「放心,提防降頭的方法,你教過我許多了!」
  史奈在這時,本來不應該再說什麼的,可是他心中,卻有著一種捉摸不到的不祥預感。這種預感,甚至是他一聽到,王子在湖畔遇到了一個美麗的少女之後,就開始的。
  (降頭師是一生和玄學、巫術打交道的人,能夠成為一個傑出的降頭師,總和常人有不同之處。不同之處是什麼,沒有人說得上來,或者是特別聰明,或者是腦部結構有什麼特異之處。大多數降頭師的第六感都十分敏感,他們特別對於將會發生的事,有一種預感,可是也像所有預感一樣,只是一種不可捉摸的感覺。)
  史奈覺得自己這種不祥的預感愈來愈強烈。雖然他一再設想,但卻想不出王子的行為,會帶來什麼樣的不祥,只覺得小心一點的好。
  所以他明知王子聽了會不高興,還是道:「殿下,你當然知道,有好幾種厲害的降頭,是在男女雙方交合的時候乘機落的!」
  王子有點不耐煩,但總算還點著頭:「我知道,而且我已有足夠的力量預防。」
  史奈還是不放心,可是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好歎了一聲。他心中在想:最好別讓王子再見到那個少女,王子如今的情形,雖然中了心降,但那並不會嚴重。只要另外有事發生,使他分心的話,心降自然也會不藥而癒的。
  當晚,王子仍然一個人,度過了極其不安的一夜。他做了許多綺夢,夢見他和那仙女一般美麗動人的少女,在如茵的綠草地上,共同享受著人類在生理上所能得到的最大樂趣。
  一連三天,他一早就去那山坡等,那少女依然蹤影不見。
  儲君幾乎要發瘋了,他的雙眼由於睡眠不足,看起來簡直是血紅的。他已下定決心,再等一天,若是再不見那少女前來,他就進山區去尋找。不理會要經過多久、要走多少路,他都要把他心目中的仙女找出來。
  第四天,一直等到下午,王子幾乎又要絕望了。但是就在他耳際充滿了腦中所發出來的轟轟聲時,他陡然聽到了清甜曼妙的歌聲,隨著清風飄送入耳。
  那歌聲才一入耳,他所有的煩惱焦躁都立時消失,連本來已經漸漸模糊的視線,也變得異常清晰──他看到了那少女!
  當然就是她!除了她之外,誰還會有那麼輕盈美妙的體態?她根本不是走過來的,而是輕飄飄地滑過來的。傳統的衣服把她苗條的胴體裹得緊緊的,她的笑靨,令得所有爭妍鬥麗的花朵全然失色。
  她向前走來,她所到每一處都成了仙境。她的雙眼靈活地注視著四周,在他看來,那是兩股生命的靈光。自她小巧豐滿的口唇之中吐出來的聲音,根本就是仙音,誰理會她在唱些什麼?單是聲音,已經叫人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記了。
  她是從一簇灌木之後轉出來的,儲君想立即飛奔著迎上去,把她緊擁在懷中。可是他整個人像是釘在原地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這一刻,實在令他太緊張了,他甚至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等了太久之後的幻覺!
  少女漸漸走近,王子陡然之間震動了一下,因為他看清了少女臉上的神情──那是極美麗動人的笑容,可是他感到,那是一個美女對陌生人發出的笑容,絕不是心中已經有了戀情的少女的笑容。
  在剎那之間,王子感到極度的恐懼。這時,他也根本不及再去想史奈的告誡「可以不用就不用」,他根本沒有考慮的餘地,就已經取出了那個小竹筒來,用拇指頂開了塞子。
  這時,那少女恰好是迎著風走過來的。王子把小竹筒捏在手中,竹筒打開了的一頭,對準了那少女,然後揮動著手。看起來,他像是有點手足無措,但實際上,他卻是毫無錯誤地在畫著一道符──那是施展「淫降」的必要步驟。
  自竹筒口,有一股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紅色煙霧揚了出來,一出來就消散在空氣之中。
  而就在他才一停手之後,那少女先是呆了一呆,王子的一顆心,像是懸在口中一樣。
  不到一分鐘,少女又再笑了起來,同樣是笑容,可是已和剛才的完全不同了!
  剛才的笑容,帶著陌生的羞澀,雖然極其動人,但是使人不敢對發出這樣笑容的美麗少女,有任何侵犯的行動,至多只是產生難以自禁的遐思。可是這時的笑容,卻充滿了成熟女性的魅力,一雙明澈的眼睛之中,有熱烈的火苗在燃燒──這種充滿誘惑挑逗的笑容,能把男人體內最原始的野心擠搾出來!
  王子心跳加劇,大踏步向那少女走過去。那少女陡然笑出了聲來,在蕩人心魄的笑聲之中,她陡然轉過身,向山坡之上奔去。
  當那少女才一轉身,向山坡之上奔去之際,王子不禁陡然怔了一怔。但是他隨即明白,自己的心情太緊張了,從她奔開去時所發出的笑聲,從她奔開去時的體態,都說明了他已成功了──她在向他發出進一步的挑逗!
  他立即追了上去。
  她在奔走之際,腳步是那樣地輕靈,腰肢擺動得那樣有韻律,渾圓的臀部像是跳躍的火球。他追了上去,伸手,卻沒有把她抓住,只是抓住了她身上的衣服,衣服立時被扯下一大片來。他的手指只是在她的背部輕輕碰了一下,一股滑膩的、酥麻的、令人難以形容的快感,已經自他的指尖傳遍了他的全身,像是奇妙的電流一樣。那更使得他發狂,他不由自主地發出含糊不清的呼叫聲,再一躍向前,又把她的衣服抓下了一大片來。大半裸的背影使得他目眩,而她的笑聲更歡暢,顯然是對他的行為,不但沒有一點譴責,而是有更多的鼓勵。
  她在前面奔著,轉眼之間,就到了山坡頂上平坦的草地之上,陡然停了下來。
  草地上的野草相當長,各種顏色鮮艷的野花,夾雜在碧綠的青草中。她站著不動,任由清風把她身上已被扯破了一大半的破衣吹得飄動。她那美麗的身體在微微發著抖,她的肌膚本來是晶瑩雪白如玉的,這時在陽光照耀之下,更由於心情的興奮,而隱隱透出一抹淡淡的艷紅。
  他曾經看過她的裸體,如果說上次足以令他瘋狂的話,那麼,現在更令得他感到加倍的瘋狂,一種接近死亡的瘋狂!
  他來到了她的身後,在一片醉人的沁香襲來之際,他在她的身後,伸臂環抱著她,雙手自然而然按撫在她的酥胸上。她發出了一下嬌吟,頭向後仰來,微閉著的、充滿了媚意的雙眼,微顫的、豐滿誘人的紅唇,和她反手環抱著他的雙手,一切全都組成了一張令人無法掙脫的網!
  他先是深深地吻著她,當他們的舌尖互相抵及的時候,天和地一起旋轉了起來。他們都無法對抗這種旋轉,所以一起跌倒在柔軟的草地上,跌倒在一簇一簇的花朵之中。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已經完全不覺得自己的存在。身上幾億個細胞,每一部分的細胞,甚至包括絕不應該有感覺的頭髮細胞和指甲細胞在內,在他的感覺上,都充滿了歡樂。
  這種歡樂,如同充進了氣球之中的空氣一樣,令他覺得自己全身的細胞,都由於不斷注入極度的歡愉,而在不斷地膨脹!
  膨脹幾乎是無止盡的,他感到自己成為天地之間唯一的一個人──唯一的一個全身充滿了極度歡愉的人。他無意識地叫著,為他得到的歡樂而叫,要讓全世界、全宇宙知道。
  他覺得自己所得到的歡樂,可以通過他的叫聲,傳達到宇宙的最深處,向宇宙間所有能有快樂感覺的生物宣告:他,作為一個地球人,此刻是在什麼樣的一種歡愉狀態之中!
  伴隨著他的叫聲的,是她的嬌吟,一種全然分不出是歡愉還是痛苦的聲音。不過,誰會去分析她發出的聲音中,有幾分是痛苦,有幾分是歡愉?她發的聲音是那麼動人,含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力量,使他更興奮,使他的歡愉不斷增加。
  藍天白雲、綠茵紅花都在不斷地旋轉,一會兒在他們的頭上,一下子又在他們的下面。而漸漸地,四周圍的一切,全都變得模糊不清,甚至連意識也模糊不清了,只覺得宇宙之間,唯一存在的就是他們。
  然後,是極度的靜,靜到相互之間的心跳聲,聽起來如同急驟的戰鼓。或許是由於他和她的身子,貼得實在太緊密的緣故。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感到懷中香馥軟滑的身子在動,也感到了陽光的刺目,同時感到了自己還需要呼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他因為吸氣而胸膛擴張時,緊貼著的女體又顫動了一下,才緩緩離開了他。他立時坐了起來,看到她走開了幾步,坐了下來,垂著頭,任由長髮披拂下來。
  這種姿態,自然又是極其動人的。他怔怔地望著她,突然發覺,在她頭下的花朵上,多了一顆又一顆的露珠──這個時候,是無論如何不應該有露珠的。他立即明白了,那不是露珠,在陽光下,有著彩虹般絢麗光采在流轉的,是她的淚珠!
  於是,他輕輕走過去,在她的身邊,用莊嚴而帶著懺悔的心情跪下,撥開她垂下的頭髮,托起她的下頦。這時,自她動人的大眼睛中湧出的淚水,流過她的臉頰,他用他的唇吮吸著。
  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輕輕說了一個「你」字。他自然明白,她在指責什麼。
  於是,他向她傾訴第一次見了她之後,那種瘋狂的相思。
  他又向她傾訴他對她的愛慕,那些言語,是任何女孩聽了之後,都會像喝了醇酒一樣地陶醉。
  接著,他又向她說了,他是先中了她的「心降」,才在極度害怕得不到的情形下,才用了「淫降」的。
  他不斷講著,直到她發出了一下幽幽的長歎,用只有成熟女性才有的、風情萬種的眼波,掃向他時才停止。眼波和輕歎,都表示了對他的原諒。
  他心頭狂喜,立刻又把她緊擁在懷中,一面親吻著她身軀的每一部分,一面又在她的耳際,告訴她自己的身份。而且指天發誓,要使她成為一國之後,他會是君主,她自然是皇后!
  她驚訝的神情,使她看來更動人。他一再重複著,他把她從少女變成婦人,也一定能使她從一個身份平凡的女人,變成尊貴的皇后。
  她在他的語言之中沉醉了,幽怨的神情消失了,代之是醉人的歡暢。她緊緊偎依著他,兩人又再一次沉進了無比的歡愉之中。
  儲君的聲音愈來愈低沉。在低沉的聲音之中,動人的敘述,更容易使聽者受到感染。
  原振俠簡直是感動了!
  雖然儲君一上來所使用的手段十分卑劣,他使用了強烈的催情劑,來使得那美麗的少女不克自制,從而佔有了她。可是,這時,原振俠絕不懷疑儲君對那少女的愛戀,他一定會盡他所能去愛她,使那少女生活得高貴、幸福和快樂。
  由於他的愛意是如此的真誠,似乎一開始的卑鄙手段,也值得原諒了。
  一切看來,還是美好的,後來的悲劇──王子中了天堂花的毒降──又是怎樣發生的呢?悲劇和王子動人的敘述一定是有關聯的,不然,又何必把這一切,敘述得如此詳細呢?
  原振俠並沒有把心中的疑問提出來。這時,史奈的神色十分陰森,在燭光的掩映下,他看起來有一股寒森森的可怖感。而儲君卻極其傷感,低著頭,當原振俠望向他的時候,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過去好久好久,原振俠才像所有聽故事聽了一半的人一樣,問了一個人人都會問的問題:「以後呢?」
  儲君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不斷地喝酒,一喝就是一大口。
  原振俠歎了一聲:「酒並不能改變現實。」
  儲君苦笑了一下:「道理誰都明白,可是明白了道理又有甚麼用?」
  原振俠又問:「以後呢?」
  儲君吸了一口氣:「那天,一直到夕陽西下,在漫天彩霞之中,我把水靈帶回了別墅──」
  原振俠問:「水靈?」
  儲君點頭:「那是她的名字,水靈。」
  王子和水靈一出現在眾人的面前之際,人人都怔呆得說不出話來。水靈全身上下沒有一點人工的裝飾,她身上的衣服,甚至還是被撕破了一半的。可是自她身上每一處所發出來的魅力和艷麗,都使得那十二個經過刻意裝扮的美女,為之黯然失色。
  美麗的女性,是最不肯承認別的女性的美麗的。但是那十二個美女,在一見到水靈後,怔呆了一下,立刻用最崇敬的禮節來迎接她。因為她們全知道,未來的皇后,除了她之外,不會再是第二個了。
  史奈的神情也是極度驚訝,王子在眾人的反應中,知道自己的眼光得到了公認,這是令他又高興又驕傲的事。在他的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那樣高興過,就是他手握實權、統治了國家,只怕也不會比這時更高興了。
  他邀請所有人參加晚宴,又吩咐拿最好的衣服給水靈穿。當水靈略經打扮,和王子手挽手進入宴廳之際,她的光芒,比明亮的水晶燈更令人目眩。
  王子在整個晚宴之中,一直和她手握著手。她看來是那麼柔順,完全沉醉在夢境一般的幸福之中。
  一直到宴會將近完畢,史奈才有機會向王子使了一個眼色──因為王子的視線,幾乎一秒鐘也沒有離開過水靈──詢問一個王子早已知道是什麼的問題。
  史奈問的自然是:有沒有用「淫降」?
  王子一面笑著,一面點了點頭──雖然,一點也看不出有甚麼不對勁來,可是史奈就在王子點頭之際,那種不祥的預感又湧上了心頭。感覺是如此之強烈,以致他的臉色難看之極。
  儲君居然注意到了,呵呵地笑著:「史奈老師不舒服嗎?」
  史奈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在這種時候,自然是不便掃興的。
  而事實上,就算這時史奈說了,儲君也根本不會聽進去的,因為水靈動人的笑聲,正在大廳中蕩漾著。每當她發出清脆悅耳的笑聲時,所有的人都會靜下來,好傾聽那種美妙的聲音。
  一直到十天之後,史奈才又有機會和儲君交談,談話還是從黃絹開始的。
  史奈問:「殿下,你忘記了要冊立那個女將軍,做皇后的承諾嗎?」
  儲君呆了一呆,他的確忘記了。他皺了一下眉:「由得它去吧,有了水靈,我覺得能否掌實權,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史奈臉色鐵青:「殿下,訓練軍隊的事和你的計畫,如果一暴露,你連無權的君主也當不成了!軍政府和親王怎會肯放過你?」
  儲君知道那是實情,可是他實在不願意在這時聽到這種令人不快的事。他揮著手,像是想將不快揮走。
  就在這時,暫時離開了一會的水靈,又回到了王子的身邊。在一個降頭盛行的國度中長大,雖然她一直生活在偏僻的山區中,但是她自然也知道降頭師的地位,所以她相當恭敬地向史奈行禮。
  史奈本來已準備轉身走開,可是就在那一剎那間,他向水靈的臉上看了一看,臉色大變,聲音尖厲地問:「開什麼玩笑?」
  王子和水靈都為之怔呆,不知道史奈這樣責問是什麼意思。史奈已經指著水靈的額上,近耳朵的部位,他在這樣指著的時候,手指甚至在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王子訝異地去看史奈所指的地方,發現在水靈白玉一般的肌膚上,有細細的、短短的一道紅絲,看起來,像是沾上了一根紅色的絲線一樣。王子伸手想把它抹去,可是那卻不是什麼沾上去的紅絲線,當然無法抹掉。
  史奈的聲音之中,充滿了驚懼:「畫上去的?」
  水靈的眼神十分訝異,睜大了眼:「大師,你在說什麼啊?」
  史奈陡地吸了一口氣,喉間發出了「咯咯」的聲響來。他這種神態,令王子和水靈都知道,有一些極嚴重的事發生了!
  王子忙問道:「什麼事?」
  水靈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史奈並不立即回答,只是領著他們進入臥室,來到了鏡子之前,叫水靈自己,看那道自她皮膚下透出來的紅絲。
  水靈一面看,一面用力在額上用手指搓著。直到她嬌嫩的皮膚搓得發紅了,那根紅絲還在。
  史奈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什麼時候起的?」
  水靈也知道事情一定十分嚴重,俏臉發白:「不知道,我根本沒有注意到!」
  史奈屈著手指,像是在計算著什麼,然後問:「你們村子的降頭師叫什麼名字?」
  在降頭盛行的國度之中,幾乎每一個村子都有一個降頭師。這個降頭師,也是村子中地位十分重要的人物,類似非洲部落中的祭師。
  水靈嚇了一跳:「叫達裡,達裡爺爺是一個好人,不會向我落降頭的!」
  史奈仍然用十分可怕的眼光,望定了水靈。水靈更著急了:「達裡爺爺真是個好人,他還介紹了一個大人物給我認識,那大人物很喜歡我,收了我做他的乾女兒。」
  史奈疾聲問:「那大人物叫什麼名字?是什麼身份?」
  水靈相當神氣地回答:「他叫巴枯,聽說是──」
  水靈下面又說了些什麼,史奈和儲君都沒有再聽進去。
  他們一聽到巴枯去找過水靈,而且還認了水靈做乾女兒,剎那之間,整個人就像是浸進了冰水之中一樣,除了驚懼,沒有任何別的感覺!
  當然,這時他們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巴枯竟然會在絕不應該出現的事件中出現,那一定不是好事,史奈覺得自己的不祥之感快要應驗了!
  他們兩人互望著,好久,史奈才對著滿臉不解神色的水靈道:「把事情詳細說說!」
  水靈的聲音聽來十分惶急:「究竟怎麼了?」
  史奈重複著:「把你如何認巴枯做乾爹的情形,詳細說說!」
  水靈順從地答應了一聲:「就是在遇到……遇到他的第二天──」她向儲君指了一下:「下午,我準備再去那山坡見他……」
  王子「啊」地一聲:「原來你第二天,就準備來和我相會的!」
  史奈粗暴地道:「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禍事,先別高興!」
  水靈有點害怕:「我才準備出村子,達裡爺爺就派人來叫我。我進了他的屋子,看到一個十分乾瘦的老頭子,他雙眼像是會放光一樣!」
  史奈聽到這裡,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水靈又道:「達裡爺爺告訴我,這位老人是一位了不起的降頭大師,是降頭師之王,他的名字是巴枯。巴枯大師的樣子雖然很怪,可是對我十分客氣,他叫我坐下來,然後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我,又誇獎我說,任何懂事的男人見了我,都會在不知不覺之間中了『心降』,這是任何降頭師難以做到的。降頭師至多能施術令一個人入迷,但總有清醒的時候,唯有真正美麗的女人,才有著這種非凡的魔力!」
  史奈悶哼了一聲,王子握住了水靈的手,水靈深情地望著王子:「他又告訴我,如果有人令我也感到傾心的話,就不要急著去和他相會。這樣才能試出那男人,是不是傾全部生命之力在思念我。」
  水靈講到這裡,雙頰酡紅,嬌艷欲滴:「巴枯大師好像可以看穿我的心事一樣,因為我在昨天,在山坡上就遇到了一個可愛的男人。這個男人,甚至看到了我的全身。當時我雖然急著再見他,但是聽巴枯大師那樣說,我就忍了下來!」
  王子低聲道:「一連三天,你也太忍心了!」
  水靈的聲音,甜膩如蜜:「你以為我不想你嗎?可是在第二天,巴枯大師就認了我做乾女兒,我不能不聽他的話,只好強忍了三天。」
  史奈的眉心打著結,用詢問的目光望定了王子。王子吸了一口氣:「或許巴枯知道我一定會娶水靈為後,所以預先為自己建立一個重要的地位──真可惡,我在這裡的行動,竟然像是玻璃缸中的金魚一樣!」
  史奈冷冷地道:「這是最好的想法,可是,你看,她的太陽穴下已經起了紅絲,這是……這是……」
  他說到這裡,聲音變得十分恐怖,水靈和王子齊聲問:「那是什麼?」
  史奈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表示她……她曾經成為一個降頭術的媒介體。也就是說,通過她,有一個人已中了可怕的降頭!」
  王子陡然一震:「我?」
  水靈連忙抱住了他:「不,不!怎麼會?我怎麼會令他中降頭?」
  史奈沉聲道:「你作為媒介體,是全然不自覺的,不過……不過好像又沒有道理。作為巴枯這樣地位的降頭師,絕不會對無冤無仇的人施術,而他和儲君殿下是一點冤仇也沒有的!」
  泰寧儲君的神色不定:「會不會是……有人命令他來害我?」
  史奈道:「除非你的計畫不再是秘密了!」
  儲君想了一想:「我可以肯定,親王絕對不知道我的秘密計畫!」
  史奈沉吟不語,決定不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王子倒相當樂觀:「不會有事的,或許,那只是……那只是巴枯想水靈為他做點事……」
  王子才說到這裡,就聽到臥室門外有人大聲道:「史奈老師,你的電話,是巴枯大師打來的!」
  史奈「啊」地一聲,剎那之間,臉色又變得難看到了極點。
  王子也害怕起來,史奈立時道:「別怕,如果他害你,我來責問他,他說不出害你的理由,就必須替你施術解救。他不能不顧名譽和身份,即使是親王的命令,以他的身份,也不應該暗中行事,而先要和我鬥法。我是你的降頭師,要贏了我,才能向你施術!」
  聽得史奈這樣說,王子比較放心了一些,水靈和他緊握著手。史奈過去打開門,侍衛推著一架手推車走進來,車上是一副設備齊全的無線電話。
  史奈先吸了一口氣,才按下了一個掣鈕:「巴枯老師?」
  電話擴音器中,傳出了一個聽來相當蒼老的聲音:「史奈,你好!我們的王子殿下真有眼光,水靈真是一個又善良又美麗的好女子,她是我的乾女兒,你已經知道了?」
  史奈乾笑了兩下:「老師,我發現她的太陽穴下現出了紅絲……」
  史奈的聲音十分低沉,反倒是巴枯的聲音十分吃驚:「什麼?真的?那怎麼會?」
  史奈悶哼一聲,語氣已不再那麼客氣,而轉趨嚴厲:「你玩了什麼花樣?誰是受害人?」
  巴枯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史奈厲聲道:「她成為一種降頭的媒體,你通過她,向誰施了術?」
  巴枯的聲音聽來也像是十分惱怒:「你在說什麼?我要向任何人施術,何必用她來當媒體?她是我的乾女兒,我當然要盡我的責任保護她……」
  巴枯才講到這裡,史奈的身子已劇烈發起抖來。他甚至站立不穩,連連後退,退到了一張椅子之前,坐了下來。
  巴枯的聲音,繼續自電話擴音器中傳出來:「我要保護她,所以在她身上下了『隱降』,誰要是害她,對她不利,就會得到嚴厲的報復。怎麼,有人對她不利了?是什麼人?當然不會是王子,王子殿下那麼愛她,怎麼會害她?」
  這時,不但史奈站立不穩,連王子也站立不穩了,他發出了一下十分可怕的呻吟聲,身子搖晃著。在他身邊的水靈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想去扶他,可是結果是兩個人一起,跌倒在一大堆軟墊之上。
  史奈要竭力掙扎著,才問出一句話來:「你下的『隱降』是什麼?」
  巴枯卻笑了起來,笑聲聽來十分狡猾:「你也是降頭師,而且,幾乎把我的本領全部學了去,有誰遇了害,你應該可以查得出是中了什麼降頭。我只能告訴你,那是一種十分厲害的毒降,就算弄明白了,也別隨便施術去救,那不是你能力範圍的事!」
  巴枯講到這裡,又「哈哈」一下,然後,就是他掛斷電話的聲音。
  史奈和儲君都面色灰敗,出不了聲。水靈惶急地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單當時水靈這樣問,這時,正在用心聽著敘述的原振俠也這樣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什麼叫『隱降』?不是說巴枯不能無冤無仇加害王子的嗎?」
  史奈和王子都保持著沉默,過了好一會,史奈才道:「『隱降』,是一種極其複雜高深的降頭術……舉實例來說,巴枯對水靈下了隱降,水靈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也不會有任何害處,那種降頭是隱形,所以才叫『隱降』。」
  原振俠仍然不明白:「那有什麼作用呢?」
  史奈乾咳了兩聲,清了清喉嚨:「隱降是起保護作用的一種降頭,作為降頭師,都會對他所要保護的人下隱降。例如,我就對王子下了隱降。」
  史奈講到這裡,王子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又大口吞著酒,神情極其苦澀。
  原振俠知道,自己這時已經接觸到了降頭術中,最複雜最神秘的一部分了。除了聽他們慢慢解釋之外,不可能有什麼快捷的方法,可以一下子就弄明白。
  史奈歎了一聲:「隱降是可以轉移的,王子的身上有隱降保護,如果誰向他施降術,隱降就會轉移到害他的人身上。」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這種轉移的過程……」
  史奈立時接口:「過程如何,也沒有人知道,降頭師也只知道方法而已。隱降在沒有轉移之前是隱性的,一轉移之後,性質就改變了,會依據降頭本來的性質而發作。」
  儲君在這時候,陡然尖聲叫了起來:「何必花那麼多的詞句來解釋,就拿我來作例子好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他雖然在叫著「我不在乎」,可是身子抖得很厲害,聲音也尖厲得可怕。
  而史奈的神情語氣,看來更陰森了些:「我在王子身上下的隱降是『鬼臉降』,在王子身上,一點害處也沒有。但如果誰要是向王子施降術的話,鬼臉降就會轉移到那個人的身上發作,發作的結果是,那個人的臉會變得比鬼怪更恐怖。」
  原振俠聽到這裡,已經隱隱約約可以猜到一些事情的經過了。他不禁也打了一個哆嗦,因為他想到的一些事實,極其可怕!
  他的聲音聽來也有點不自然:「巴枯在水靈身上所下的隱降,是天堂花的毒降?」
  史奈點頭:「是,當然這是事後,花了很多工夫才查明白的。」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抓過王子手中的酒瓶來,大口喝了一口酒:「你和王子都無法找巴枯去算帳,因為是王子先向水靈用了『淫降』的!」
  史奈道:「是!如果王子不先用『淫降』,那就什麼事也沒有。我是勸過王子,可以不用就不要用的,可是他……他……」
  王子雙手捧住了頭,聲音聽來如同狼嗥:「我怎麼知道……她身上有隱降?巴枯……的陰謀……那是巴枯的陰謀……他究竟想對付誰?是你還是我?」
  王子顯然有著埋怨史奈的意思,所以史奈的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由於巴枯和史奈之間,有著那麼深的恩怨糾纏,巴枯通過謀害王子,而使得史奈聲名掃地,也是大有可能之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王子就變成兩大降頭師鬥法的犧牲品了。史奈是王子的降頭師,而王子居然死於降頭,史奈自然再無面目自稱降頭師,別人也不會再承認他降頭師的地位了。
  原振俠一面想著,一面只好苦笑。
  事情的經過已經十分明白了:巴枯在知道王子迷戀上了水靈之後,就立即找到了水靈,開始了他深謀遠慮的陰謀。
  陰謀的第一步,是要水靈在三天之後才去見王子。巴枯對王子的性格,一定有著十分深切的瞭解,他知道王子在經過了三天焦切的等待之後,唯恐得不到水靈,一定會一見到她,就迫不及待地使用淫降,以求佔有她。
  就王子的想法來說,雖然手段有點卑下,但也不算什麼,因為他真是極其迷戀著水靈。可是他的行動,卻使得巴枯的陰謀得以實現。
  就在他在那山坡之上,綠草紅花之間,享受著他一生之中最高的歡愉之際,天堂花毒降已經轉移到了他的身上。在至高歡樂的同時,也埋下了最深痛苦的種籽!
  由於王子身上也有著隱降,所以,在他中了天堂花毒降的同時,「鬼臉降」也由他的身上,轉到了水靈的身上。這當然就是為什麼史奈要用上衣遮住水靈的頭部,和她要戴上竹織頭罩的原因了!
  本來是一個絕色美女,現在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可怕的鬼怪!
  原振俠想到這裡,又打了一個寒戰,問:「水靈……自然是最無辜的受害人了……史奈大師為什麼不施術替她消解?」
  史奈苦笑:「太遲了,等我們知道一切時,已經過去了十天,沒有任何方法能使『鬼臉降』消解了。」
  當時水靈的問題,王子和史奈都答不上來。王子在那時,還不知道自己中了什麼降頭,但是水靈已經中了鬼臉降,他是可以肯定的。當下,他用發顫的手指,輕撫著水靈嬌艷如花的臉頰,一面向史奈望去,眼中充滿了乞求的神情。
  當然,他是向史奈詢問,是不是有消解的可能,史奈緩緩地搖著頭。水靈卻仍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偎依著王子,仰著頭,又問:「發生了什麼事?」
  叫王子怎麼說呢?事實是如此殘酷,叫他怎麼忍心向水靈說呢?他喉間發出不能控制的「咯咯」聲響,他的手掌一直沒有離開過水靈的俏臉。過了好一會,他問:「多久?」
  史奈苦笑了一下:「可以施術延遲到半年之後,可是你自己必須先弄明白,你自己是中了什麼降頭,才能設法解救!」
  水靈一聽,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你……中了降頭?怎麼會?」
  王子緊緊地擁了水靈一下:「小寶貝,你慢慢會明白的!」
  他心緒亂到了極點,莫名的恐懼使他不住地發抖。降頭術有千萬種,巴枯所下的降頭,一定會使他蒙受極度的痛苦!
  而且,還有水靈,他那樣愛戀著的水靈!在過去十天來,他對水靈的愛意愈來愈深,和水靈在一起的歡樂也愈來愈甚。可是,水靈卻中了「鬼臉降」,半年……半年之後發作起來……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見過中了「鬼臉降」發作之後的人是甚麼樣子的。他實在不敢想像,那麼動人美麗的水靈,會變得比任何鬼怪還可怕!
  (各位親愛的讀友,請原諒不將「鬼臉降」發作之後的情形詳細寫出來。由於水靈遭到了這樣不幸的事故,一個這樣的美人,多少應該讓人保留一些對她美麗的聯想,而不要去破壞它。)
  王子在極度的恐懼和激動之中,陡然叫了起來:「可有什麼清靜的地方?只有我和她兩個人,沒有任何人可以加入的。不是還有半年嗎?我要和水靈在一起度過那半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起,那是……我們兩人最後的生命!」
  史奈還沒有回答,水靈也已經有點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她十分深情地望著王子:「有半年……也就夠了,能和你在一起,沒有別人……夠了!」
  她的聲音是平靜的,不像王子那樣激動,這證明她所說的,是她真正的心意。
  史奈歎了一聲:「有!我原來的居所,那是一個湖中心的小島。那島上有大量的虎頭蜂,絕不會有人到,可以使你們……」
  史奈講到這裡,心裡一陣難過,沒有再講下去。
  他們當天就離開了親王的別墅,一點也不耽擱,只由史奈向王子的父親──當今的國君,說明王子有極重要的原因,至少要隱居半年。國君自然追問了什麼,但史奈堅決不肯說。
  由於降頭師的地位相當高,所以雖然是一國之君,也不便相強。
  王子和水靈到了湖中的那個小島上,住了下來。史奈是唯一和他們有接觸的人,他們在島上,真的每一秒鐘都在一起。
  史奈用了很多工夫,才弄清楚了王子所中的毒降,是天堂花毒降。那簡直是沒得救的,史奈想盡了方法,在最初的幾個月中,他甚至得不到一株天堂花。
  半年之後,水靈所中的「鬼臉降」發作,一夜之間,一個嬌美如花的美人,變成了可怕之極的鬼怪──由於他們早知道有這樣的結果,所以王子和史奈早已警告了水靈,叫她千萬別用鏡子照自己。反正她自己看不到自己,而王子也答應,絕不去看她變了形之後的臉,要把她嬌美的臉容,永遠留在記憶之中。
  王子倒真是做到了這一點──不看水靈的臉,而水靈不是用面幕將自己的臉罩住,就是戴上頭罩。當她和王子歡好的時候,不是在極其黑暗的環境中進行,就只是用背對著王子。由於她的胴體是那麼美麗,王子仍然可以有高度的歡愉。
  島上根本沒有鏡子,可是還是出了事,他們忘記了有清澈無比的湖水!
  那天,在湖邊,王子用水靈的雙腿做枕,躺在草地上,望著藍天白雲。水靈裸露的玉腿,仍然是那樣美妙動人,撫摸上去的感覺,也仍然是那樣使人心醉。可是王子的心境卻十分沉重──已經證實了中的是天堂花毒降,史奈大師正在想盡一切解救的方法,時間剩下不到半年了,水靈的臉又變了形……
  他正在思緒十分紊亂間,並沒有留意水靈正悄悄地探向湖水,伸手揭開了她臉上的面幕。
  水靈也知道自己的臉變了形,也知道一定十分可怕,不應該去看,可是好奇心卻一天比一天增加。人總是想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的,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臉是什麼樣子的都不知道,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所以,當她在湖邊坐了好久,知道清澈的湖水,可以把自己的臉容清晰地反映出來時,她終於忍不住,想看看自己究竟變得怎麼樣了。
  心事重重的王子,並沒有留意水靈的動作,他只是在陡然之間,聽到水靈發出了一下撕心裂肺、驚怖之極的尖叫聲。在王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間,水靈已經跳了起來,雙手掩住臉,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了一株大樹之前,才停了下來。
  她在向前奔出去之際,不住地發出一下又一下驚怖的尖叫聲。
  王子自然明白了,她是忍不住向著湖水去照自己的臉,看到了她自己現在的臉容!
  那實在是無法用言語安慰的事!
  王子只是默默地來到了她的身邊,歎了一口氣。水靈的整個身子在抽搐著,同時尖叫著:「離我遠一點,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王子又長歎了一聲:「你當然是人,你永遠是我心目中的美人。」
  水靈急速地喘著氣:「你……總有一天會看到我現在這樣子的,總會有一天……」
  她身子抽搐得更厲害,王子輕輕按住了她的肩:「不會的……我不知還能活多久……」
  水靈哭得極悲切:「你死了,我絕不獨活!」
  王子轉過身,和水靈背貼背站著,長歎一聲,欲哭無淚。
  又過了沒有多久,王子離開了那個島,企圖從現代醫學的途徑,來解決他中了降頭的問題。這就是他為什麼會來到原振俠工作的那家醫院的原因。
  敘述到這裡,告一段落。又是好幾分鐘的沉默,原振俠才道:「似乎不能排除巴枯的陰謀,是親王授意的可能。如果王子的行動已為親王所知,那麼親王就有足夠的理由,把王子除去。」
  王子苦澀地道:「自然也有可能。看起來我們是一家人,但是為了權力,勾心鬥角,誰知道誰的心中在想些什麼?」
  原振俠深深地吸著氣:「水靈的臉……」
  他才講了半句,王子就陡地震動了一下,立時道:「請別討論這件事。」
  原振俠卻堅持著:「不,你在黑暗之中,感不到她的臉有甚麼不對,由此可知她的臉不是畸形變形,不然你一定可以撫摸得出來。在這種情形下,現代醫學或者可以有幫助!」
  看王子的神情,他是盡了最大的忍耐力,才讓原振俠把話講完的。他立時歎了一聲:「醫生,你對降頭術所知實在太少了,請別對你幾乎完全不瞭解的事發表意見。」
  原振俠碰了一個釘子,自然不是很高興,他悶哼了一聲。王子很有點歉意:「她現在的面容……是難以言狀的可怖……不過我根本不去看她。而且,我和水靈之間,由於生理上的極度愉悅,已經和心理上的深刻愛戀,結合到了緊密無間的程度……」
  原振俠「嗯」地一聲:「所謂靈慾一致了?」
  王子道:「當然,如果我看到了她現在的樣子……」王子頓了一頓,又道:「如果我看到了她現在的樣子,心理上一定極受影響。雖然說愛情是心靈交往的事,但是外貌也有很重要的關係!」
  原振俠歎了一聲:「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
  王子歎了一聲:「你剛才也曾見過,水靈是多麼完美的一個女人!」
  原振俠由衷地點著頭,王子又道:「她說,她在第一眼見到我的時候,就覺得我是她生命中的男人……其實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我根本不必用什麼手段,她都會把一切獻給我,可是……唉,後悔也沒有用。現在,她用盡一切方法取悅我,她的嬌軀還是那麼迷人,她經常用各種誘人的姿態,把她的胴體呈現在我面前,讓我恣意欣賞,也只有這時,我才會稍解悲慼!」
  王子說得十分真摯,原振俠聽了,不禁長歎了好幾聲:「好!那麼請問,你把這樣重大的秘密說給我聽,又把我請到這裡來,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王子並沒有立時回答,他現出了十分為難的神情來,卻反而向史奈望去。
  原振俠揮了揮手:「只管說,如果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也不會胡亂答應,做得到的,我一定盡力而為。」
  王子連聲道:「謝謝你,謝謝你……」
  他在連謝了好幾聲之後,又靜了下來。原振俠正有點不耐煩之際,史奈道:「原醫生,我們想請你去對付巴枯。」
  原振俠陡地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以為自己聽錯了──巴枯是降頭大師,他只是個普通的醫生,對神秘莫測的降頭世界一無所知,有什麼力量去對付巴枯?
  一時之間,他眨著眼,不知如何反應才好。而王子和史奈,又顯然神情十分焦急地在等待他的回答,他只好苦笑道:「我看……這是異想天開了,我有什麼能力,去對付一個降頭師?」
  史奈沉聲道:「整件事,我和儲君進行過詳細的研究,覺得實在非要你的幫助不可!」
  原振俠攤著手:「先不說我如何去對付巴枯,先聽聽為何非要我去進行不可的理由。」
  王子沉聲道:「第一,我們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另一方面來說,沒有人可以令巴枯不起疑的。再說,我已經準備結束和卡爾斯將軍共同進行的計畫,你和黃絹相識,要你在其中疏通一下,不然,我也無法向卡爾斯將軍交代。」
  原振俠笑道:「這倒比較簡單,黃絹也未必想當你的皇后!」
  王子忽然長歎一聲:「在有了水靈,和經過了將近一年的生死邊緣的煎熬之後,我的人生觀有了很大的改變。唉,一切都是過眼雲煙,趁肉體還有感覺的時候,盡量尋求歡愉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忽然之間發起這樣的牢騷來,原振俠不置可否,只是道:「剛才我的問題,還沒有得到確切的答覆!」
  王子道:「就是要利用你和黃絹的關係。雖然我國的情報工作不如大國那樣進步,但是你和這位女將軍的關係,也絕不是秘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難以為自己辯護幾句。
  王子又道:「我們計畫的第一步,是你先把我們秘密計畫的部分文件,帶去見親王。當然,這些文件曾經過細心的選擇,只叫親王一看,就知道有一個巨大的陰謀在進行,而絕不牽涉到我的身上。而這些文件,你是無意中在黃將軍那裡得到的。」
  原振俠苦笑,他對於顛覆陰謀、特務活動、軍事政變,一點興趣也沒有,實在不想淌這個渾水。所以他表現得不是很熱切:「很不錯的開始,可是我為什麼要出賣黃絹,去討好貴國的一個軍事強人呢?」
  王子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道:「親王在看了這些文件之後,一定會著手調查你和黃將軍的關係,他也很快就可以知道,你給他看的文件是真的。然後,你可以告訴他,你還能獲得更多的文件!」
  原振俠道:「也不錯,可是還是那個老問題: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史奈回答了這個問題:「你是醫生,而且有過不少不可思議的經歷。為了探究神秘莫測的降頭術,你聽說巴枯是降頭師之王,所以要向他學習降頭術,希望親王能促成這件事,作為代價!」
  王子顯得十分興奮:「那麼,你就有機會見到巴枯了。而且,巴枯絕對不會對你有絲毫防範!」
  原振俠搖了搖頭:「就算事情進行到了這一地步,我又怎能對付巴枯?」
  史奈道:「不用你來對付。」
  原振俠愕然:「我不明白。」
  史奈和王子互望著,神情相當為難。過了一會,王子才道:「總要說出來的,原醫生如果不肯答應,也沒有辦法!」
  在他們的談話之中,原振俠知道,辦法一定是匪夷所思,而且要自己冒極度危險的,所以他們才會這樣吞吞吐吐。
  他吸了一口氣,等他們說出來。
  史奈也吸了一口氣:「辦法其實十分簡單。我有天堂花,一共兩株,我也會製造天堂花的毒降……」
  原振俠道:「可是我不懂得如何下天堂花毒降!」
  史奈再深深吸了一口氣:「由我來下──」
  原振俠想打斷他的話頭,可是史奈一揮手,阻止了他,一字一頓地:「由我來下,下在你的身上!」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如同遭到雷擊一樣地震動了一下,他明白了!
  隱降!
  史奈要在他身上,下天堂花毒降的隱降!然後等巴枯用別的降頭術對付他的時候,天堂花毒降,就轉移到了巴枯的身上!
  巴枯如果也中了天堂花毒降,史奈自然可以和他展開談判,把他的性命和王子的生命作交換,而且肯定可以達到目的。
  辦法聽來很簡單,可是只要隨便想一想,就可以明白問題實在太多了!
  第一、天堂花毒降如此厲害,就算是「隱降」,又焉知不會由於不知什麼因素上的一點差錯,而產生巨大的危害。
  第二、隱降要轉到巴枯的身上,一定要巴枯先向他下降頭,那是肯定大大有害之事,誰知道巴枯會下什麼降頭?
  第三、最重要的一點,如果巴枯的身上也有隱降的話,那情形就像水靈和王子之間的情形一樣,巴枯身上的隱降也會轉移到他的身上!
  原振俠感到,他們的計畫已超越了要他去冒險的地步,甚至也超越了把他推到死亡邊緣的地步,而簡直是推進死亡的深淵之中。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在神秘詭異、深不可測的降頭世界中死亡!
  他當然無法答應這樣的要求,那種要求,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都太過分了!
  原振俠在拒絕的時候,一點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他立即十分堅決地道:「我不能答應!你們也應該知道,我為什麼不答應的,因為這種要求,超出了要求他人幫助的範圍!」
  王子喃喃地說了幾句話,原振俠沒有聽清楚。史奈沉默了一會,才道:「請讓我知道直接的原因。」
  原振俠爽快地道:「好!」
  他把剛才自己迅速想到的三點,講了出來。
  史奈的神態十分平靜:「第一點,是絕沒有問題的。既然是隱降,絕不會在你身上發作,只會轉移。退一步說,就算發作了,我有天堂花,立時可以解除。」
  原振俠抿著嘴不出聲。
  史奈又道:「關於第三點,你或許不知道,降頭師身上是絕不會有隱降的。那並不是降頭師自負,而是降頭師自小和各種降頭接觸,不能有隱降存在。如果有,也不會有降頭師之間鬥法的情形出現了。」
  原振俠笑了一下:「第二點呢?你為什麼跳過了第二點不談?在我身上的隱降要起到轉移的作用,必須巴枯先對我施降,他會向我下什麼降頭?你保證能消解得了他下的降頭嗎?」
  史奈道:「這一點,我也有過十分周詳的計畫。這就是我為什麼向你提及血鬼降,和給你看那個血鬼的主要原因。」
  原振俠一聽得他忽然提起血鬼降來,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因為他已對血鬼降有一定程度的理解,知道那是可怕之極的一件事!
  一時之間,他覺得喉頭發乾,而就在這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水靈又端著盤子走了進來,頭上仍然戴著那個用竹絲編成的頭罩。
  原振俠這時,已經知道了有關她的全部故事,自然免不了向她多看了幾眼。他不得不承認,水靈婀娜的體態,真可以說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她在走進來之際,纖細的腰肢自然而然地擺動著,就叫人聯想起春風吹拂下的粼粼水波,她捧著盤子的手那樣柔白,看起來簡直不像是人的雙手。
  原振俠自然更憶想起她全身赤裸,蜷伏在那個架子上的情形來。
  水靈進來之後,將盤子中那幾杯用蜂蜜調製的飲料放下。然後退到王子的身邊,沒有再出去,王子立時和她互相緊握著手。
  原振俠剛好口渴了,取起一杯蜂蜜來,一飲而盡,感到了一陣沁涼。然後他才問:「那……和血鬼降又有什麼關係?」
  史奈道:「事情還是要從頭說起。你先由王子殿下介紹去見親王,你假裝說是先拿了文件來找王子殿下的,不過王子對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就介紹你去見親王。」
  原振俠「嗯」地一聲:「好,這樣一來,就算有人告訴親王,陰謀和王子有關,親王也不會相信,世上哪有自己出賣自己的道理。」
  史奈又道:「接下來一切進行順利的話,巴枯自然知道你認識王子,就自然而然會問起王子和我來,因為王子中了天堂花毒降的事,是他一手造成的。然後,你就告訴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我們兩人非常忙碌,而且憂心萬端,不知在幹什麼。巴枯就一定會向你提出一個反要求,才肯教你降頭術。」
  原振俠聳了聳肩:「他會要我做什麼?」
  史奈沉聲:「依我的估計,他會要求通過你,把他當年失去的血鬼弄回去給他!」
  原振俠嚇得直跳了起來:「我有什麼能力……把血鬼降……把那麼可怕……而又神通廣大的……一個經過巫術詛咒的鬼魂,弄回去給他?」
  史奈道:「你別急!辦法,他自然會告訴你的,而且由於他心急想得回血鬼,一定會將辦法對你說得十分詳細,這是你知道血鬼降秘密的好機會。」
  原振俠發出了兩下乾笑聲:「好,請說明如何把血鬼送來送去!」
  史奈的神情十分坦白:「你根本不必把血鬼送來送去,你甚麼也不必做!」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他已下定決心,不參與這件事。因為不但事情太危險,而且超出了他的知識和能力範圍。他對降頭術雖然有著極度的好奇,但是在有了這樣的經歷之後,他絕不以為自己可以成為降頭術天地中的一份子!
  可是史奈卻還在繼續著:「巴枯為了要使你順利偷回血鬼,一定會對你施一種降頭,他是知道我住的地方有著大量的虎頭蜂的,他會用避蜂降。他一這樣做,你身上的隱降就立時轉移到了他的身上。而你只是使蜜蜂以後不能接近你,什麼害處也沒有。你當然在離開他之後,可以根本不必再依他的吩咐去做,因為我們的目的已達成了!」
  原振俠「哼」地一聲:「然後,讓一個降頭師天涯海角追蹤來報仇!」
  史奈搖頭道:「他不會,因為他吃過一次虧之後,不知道你身上還有什麼隱降,所以不敢向你下手,只好自認吃虧!」
  史奈的安排,聽來是天衣無縫的,原振俠看來也不必冒什麼大險。可是原振俠還是搖著頭:「我無法答應,因為我對降頭術太一無所知了!」
  王子陡然啞著聲道:「你要多少金錢報酬,你只管說好了!」
  原振俠對王子的這種態度,大為生氣,他立時冷冷地道:「好,一百億美金,你拿得出來嗎?你給了我,我可以捐一半給你去訓練新軍!」
  王子的臉色,在剎那之間變得難看到了極點。可能他一生之中,未曾受過任何人這樣的搶白。
  而就在這時,原振俠聽到了一個悅耳動聽的聲音,自那竹織的頭罩之後傳了出來。那自然是水靈的聲音,說不出的柔和動人:「請不要這樣說他……他實在是……心裡太焦急了!」
  一聽到了水靈這樣說,原振俠自然而然,連半秒鐘都沒有考慮,就道:「是,對不起,我是不應該這樣說的!」
  他在話出了口之後,才驚異於自己何以想都不想,就這樣說了。
  但是他隨即知道,就算自己想了,也會這樣說的。並不是水靈的聲音,或她的話有著什麼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是像原振俠這樣性格的人,無法拒絕一個這樣動聽的聲音的要求。
  水靈接著道:「謝謝你,我也不敢要求你什麼,真的沒有辦法了,我會和他一起去死。而且,我不會讓他忍受毒降發作之後的痛苦,我會先把他刺死……」
  當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她白玉一般美麗的手,在王子的心臟部位輕輕地撫摸著。然後,她又把手撫摸到了自己的心臟部位,續道:「等他死了之後,我立刻也死……不會多等一秒鐘。」
  她的語聲,聽來仍然是那麼平和,可是正因為如此,也可以使人感到平和後面,隱藏著的那股深切無比的悲哀。俠義心腸的原振俠,不禁聽得全身發熱,他立時向史奈直視過去。
  史奈像是可以看透他的心思一樣,一和他的目光接觸,就做了一個相當古怪的手勢──右手伸出中指向天,左手放在胸口,拇指抵住了心口,小指和無名指都翹了起來。然後以莊嚴無比的聲音道:「剛才我所說的有一字虛言,叫我被血鬼吸乾全身鮮血而亡!」
  原振俠在以前,沒有見過這樣古怪的手勢。此際自然可以猜想得到,那是一種十分隆重的起誓形式,說不定也有著降頭術的作用在內。
  在史奈的話說完之後,屋子中是一片靜寂。原振俠把史奈剛才的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覺得如果他所言是實的話,自己所冒的險,並不如一開始想像之甚。自然,他心中仍然十分恐懼,但那多半是由於他對降頭術太無知的緣故。
  他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可以答應,但是我也有兩個條件!」
  王子不敢多出聲,神情十分緊張,緊擁著水靈。水靈柔順地偎著他,雖然看不見她的面孔,但是也可以聽得到,她由於緊張而發出來的細細的喘息聲。
  史奈的神情倒相當鎮定:「請說。」
  原振俠道:「以後,我對降頭術如果有任何疑問,史奈大師要負責解答。」
  史奈一口答應:「理所當然,第二呢?」
  原振俠向水靈望去,這時,水靈的身子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起抖來。
  原振俠道:「純粹是由於好奇,水靈姑娘要答應我一件事,一件極小的小事。」
  水靈也立時道:「為了他,我什麼事都可以答應。」
  原振俠點頭:「好,等事情成功了再說!」
  水靈長長吁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她輕輕一拉王子,兩人相擁相依著走了出去。他們出去之後,史奈才道:「如果你想看一看水靈的臉,以滿足好奇的話,我勸你不必了。」
  原振俠想到的正是這一點,雖然史奈這樣講,他還是道:「如果水靈自己不反對的話……」
  史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十分苦澀地笑了一下。原振俠心中在想:在撫摸的感覺之下,一點也不感到臉上有什麼變形,那怎麼會給人以視覺上的極度恐怖之感呢?他做了好幾個設想,都沒有結果。
  史奈在沉默了一會之後,道:「現在開始,要安排你離去。來的時候,自天而降,比較簡單,走的時候,你要經過三天山路的跋涉,我會送你到邊境。現在,請你別太緊張,我要……」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望定了原振俠。雖然他沒有講完,可是原振俠已經緊張得全身的肌肉都有點僵硬了!他自然知道史奈要做什麼,史奈要施術,在他身上落天堂花的毒降了!
  這無論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雖然史奈已經詳細說明,他落的是隱降,他只不過是一個媒介體,可是原振俠依然有毛骨悚然之感。他勉力掙扎著,才說了一句:「你不能……在我不知不覺中施術嗎?」
  史奈正色道:「自然可以,但是一切對你全然無害,光明正大,反而更可以消除你心中的疑慮,暗中進行,你精神會受威脅!」
  原振俠苦笑:「說得也有道理!」
  他屏住了氣息,望定了史奈,只見史奈一翻手,手勢輕巧靈妙得像是個職業魔術師一樣。在他一翻手之際,他右手中指的指尖上,出現了一隻十分小,但通體碧綠的蜘蛛。他一彈手指,那隻小蜘蛛輕飄飄地向著原振俠「飛」了過來。
  那時,原振俠正笑著,小蜘蛛「飛」了過來,落在他的膝頭之上。由於蜘蛛是如此之小,若不是他一直凝視著,根本就不可能覺察。他穿著長褲,蜘蛛落下來,一點感覺也沒有。
  史奈接下來的動作相當快,像是不經意地伸手在那蜘蛛身上按了一下。等他再提起手來時,蜘蛛已經不見了。原振俠大是駭然:「那……蜘蛛……隱進了……我的體內?它……它……」
  史奈吸了一口氣,有點答非所問:「隱降的手續完成了。這是我煉製過的天堂花毒降,如果不先施隱降,毒降一入體,你就會死亡了!」
  他說著,攤開手掌,掌心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黑得驚人。雖然只有一小撮,可是自有一種令人心神皆震的恐懼感。
  史奈沉聲道:「和我握手!」
  原振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先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汗,才和史奈握手。當他和史奈握手之際,一點異樣的感覺也沒有,當兩人的雙手分開之後,那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已經消失了。
  原振俠感歎:「太神奇了!」
  史奈道:「是,神奇到了在假設的道理上,也解釋不通的地步!我們這就走吧!」
  史奈和原振俠,在走過了三天的偏僻山路之後,進入了鄰國的國境。然後,到了鄰國的首都。
  在有了那樣詭異的經歷之後,再回到文明世界,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這一帶的國度都屬於降頭盛行的地區。根據安排,原振俠要在鄰國的首都等上三天,在這三天之中,原振俠聯絡了一些熟人,和他們討論有關降頭的一切。可是他發現,在和真正的降頭師打過交道之後,他在降頭術上所知之多,已經超過了那些憑空研究降頭的人不知多少倍了。
  第四天,原振俠到了泰寧儲君國家的首都。然後,在一家豪華酒店的頂樓套房之中,會見儲君──那是儲君由於要過花天酒地的生活,而常住之處。在那裡,他把史奈早已交給他的一疊文件交給儲君,說著早已安排好了的對話。
  這些對話,自然會立即通過裝置在房間中的竊聽設備,傳到親王手下的監視人員耳中。如果有重要的消息,親王也會立刻知道。
  儲君十分會演戲,他把文件拋回給原振俠,十分不耐煩地道:「我對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聽說那位黃將軍是十分出色的美女,哈,那倒是有趣的事!」
  原振俠分析著:「可是,文件顯示,有一個重大的有關貴國的陰謀正在進行……」
  王子打斷了原振俠的話:「有關國家大事,都旺親王會處理,我看你還是去見親王,我可以安排!」
  原振俠悻然道:「好,你連看一看這些文件的興趣也沒有,那我就把它們帶走了。我還可以獲得更多的文件,當然,親王是會有興趣的!」
  原振俠和王子的「戲」演得相當成功,在原振俠離去之後的十分鐘,他們兩人的談話錄音,已在都旺親王面前播放出來。
  都旺親王是軍事強人,所以十分喜歡穿著軍服,他有著高大壯碩的身形,一副十分威武的外表。他統治的國家,雖然不是軍事強國,但是在亞洲也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親王也深知軍事治國之道,一定要有十分完善的情報工作網,所以由他直接領導的軍隊情報局,規模也相當可觀。
  原振俠和王子對話之中,提及的一些事、人名、國名和重大的陰謀,親王也曾隱約聽到過一些,可是卻一點也抓不到證據。這一段對話,對他來說,自然具有極大的吸引力。
  而就在這時,儲君的電話也來了,親王在知道正是儲君打來的電話之後,示意接聽。電話接了進來,儲君的聲音一點也不正經:「有一個人,自稱有一批顛覆政權的文件,你有沒有興趣見見這個人?」
  都旺親王是一個老謀深算的人,但由於史奈的安排實在無懈可擊,所以他一上來,就已經跌進了安排妥當的陷阱之中。
  不過他還是十分小心:「那個人是什麼身份?」
  王子哈哈笑著:「一個醫生,一個月前,我去檢查身體的時候認識的……」
  親王打斷了他的話頭:「對了,你為什麼要出國去檢查身體?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王子和親王通電話之際,史奈當然也在旁邊,兩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想:親王如果真的不知道王子為什麼去檢查身體,那麼,巴枯的行動,就完全是個人的行動,不是親王授意的。
  他們都希望是這樣,因為只是巴枯個人的行動,他們的計畫就更容易順利實現。巴枯最大的對付目標始終是史奈,那還是降頭師之間的鬥法,王子不過是做了鬥法的工具而已!
  那麼,巴枯自然極欲得回他蓄養的,而被史奈禁錮著的血鬼,這正是他們計畫的最重要部分──要誘對方入彀,必須知道對方想要什麼!
  王子和史奈都有著相當興奮的神情──這種神情,親王自然是看不見的,親王只是聽到王子的聲音:「說起來真是……常常有點力不從心,你知道,這是最煞風景的事……」
  王子的聲音之中,甚至還有著幾分忸怩的成分在內。親王哈哈大笑了起來:「年紀那麼輕,就已經有這個毛病了,真應該快點去醫治才行!」
  親王又問了一些問題,然後十分愉快地放下電話,向站在他面前,一直維持著立正姿態的情報官員說:「給我一份原振俠醫生的資料,尤其著重於他和卡爾斯將軍的關係!」
  情報人員的工作十分出色,半小時之後,詳細的有關原振俠的資料,已經放在親王巨大的辦公桌上。而這時,原振俠也已經在辦公室外的一間房間之中,等候親王的接見了。
  當原振俠由兩個軍官帶著,走進親王的辦公室之際,原振俠的心中,也不免有點緊張。這是他從來也未曾做過的事──在一樁陰謀之中,擔當一個如此重要的角色。
  親王見到原振俠,立刻用十分客氣的語調說:「原醫生,你不是一個普通的醫生,你有許多奇異的經歷!」
  原振俠微笑:「只不過是一個生性好奇者的普通經歷。」他立時把一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這些文件上,雖然沒有人名、地名,但是我認為,文件上要對付的國家,正是貴國。我還有更多有關這個陰謀的絕密文件,可以提供給親王。」
  親王先不看那些文件,只是伸出他粗大的手掌,按在那些文件之上,直視著原振俠:「你想得回些什麼?」
  這也是意料中的問題,原振俠立時笑了一下:「我想通過親王的介紹,跟隨巴枯大師認識降頭術。這個神奇的玄學領域,是人類知識的處女地,我想進入這個領域。」
  親王對原振俠的這個條件,顯然感到意外。他用十分威嚴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俠:「降頭術是我們生活中極其隱秘的一部分,你是怎麼知道巴枯大師的?又怎麼知道我和他有聯繫?」
  原振俠心中暗暗吃驚,親王竟會有這樣的追問,那不在他的預料之中。但是他表面上看來,十分鎮定,淡然笑著:「既然我有過不少奇異的經歷,那麼所知的,自然也比一般人多一些。」
  親王沒有再問下去,只是看來有點老奸巨猾地笑著:「聽說,那位女將軍是你的好朋友,你這樣做,不怕她對付你嗎?」
  原振俠揚了揚眉:「除非你向外宣佈,資料是由我這裡來的。還有,我相信不論什麼計畫或行動,若是和狂人卡爾斯有關的,對人類來說,都是壞事而不是好事。只要有破壞它的可能,我都會不遺餘力!」
  最後的幾句話,倒是出自原振俠的肺腑之言。親王不住點頭:「好,你回到你的酒店去,等候通知。有什麼需要,可以和我手下聯絡。」
  原振俠行禮而退,退出了那幢外表看來並不起眼的建築物,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知道,剛才的應對,稍有差錯,那麼他可能永遠在地球上消失!當然,他也知道自己還不是安全的,親王還會對他展開周密的調查。而更大的難關,是他還要面對巴枯──一個有著鬼神莫測之能的降頭大師!
  在酒店中,原振俠足足等了三天。那是十分難耐的三天,原振俠幾乎要認為所有的計畫完全失敗了,他也不敢和王子聯絡。
  一直到了第三天,接近午夜時分,他才接到了電話,叫他立刻到酒店的大廳去。他到了大廳,兩個穿便服的男子走近他,只講了一句話:「請跟我們來,巴枯大師要接見你。」
  原振俠抑制著心跳,裝出十分高興的樣子來,連連道:「啊,真好!真好!」然後,他又壓低了聲音:「兩位是巴枯大師的什麼人?兩位也是降頭師?」
  那兩個人面目陰森,並沒有回答原振俠的問題,只是一左一右地把原振俠夾在中間,向外走去。出了酒店,登上一輛豪華的大轎車,原振俠仍然夾在兩人之間。車廂的後排和前面之間,有著一道間隔,坐在後排,是無法看到車外的情形的。
  當車子開動之後,原振俠試圖欠身去撥開車窗上的簾子,看看外面的情形。可是他身子才一動,在他身邊的一個人便按住了他的肩頭,冷冷地道:「請不要亂動。」
  原振俠掩飾著心中的不快,反而故作輕鬆地道:「如果你是降頭師的話,是不是剛才在我肩頭上按一下,就已經可以乘機落了降頭?」
  那人悶哼一聲,神情極其難看。另一個道:「原醫生,為了你自己著想,在我們的國度裡,最好別拿降頭術作為幽默談話的題材。」
  原振俠嚇了一跳(真正地嚇了一跳),忙道:「是!是!我明白!」
  那兩個人不再說什麼,原振俠也不敢說什麼,心中七上八下。
  這時,他倒並不後悔自己答應了來淌這個混水,而是感到了應付親王容易,要應付巴枯大師,難度遠在自己想像之上!別說巴枯了,眼前這兩個面目陰森的人,自己坐在他們中間,就有遍體生寒的感覺,說不出的不自在!
  車子的速度相當高,行車大約四十分鐘左右,估計早已離開了市區才停了下來。車門打開,原振俠看到車子停在一個大花園內,一幢極其巍峨的大洋房之前。那麼大的一幢房子,竟然沒有燈光,一點燈光也沒有,所以看起來怪異莫名。
  那兩個人這時變成一前一後,夾住了原振俠,推開門向內走去。屋中更是漆黑一片,原振俠跟著前面那人走著,只能憑感覺,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出了幾十步,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前面那人的聲音,在濃黑中聽來更令人不適:「小心,樓梯!」
  雖然那人提醒在前,可是原振俠一腳跨出,還是幾乎跌了一跤。因為他沒想到,那是向下的樓梯,而不是向上的樓梯。至少下了三十級樓梯,原振俠估計自己,在一個相當深的地窖之中了。
  原振俠曾設想過和巴枯會面的情形,但是無論他如何設想,都想不到會在漆黑一片的一個地窖之中!
  樓梯走完,兩個人中的一個道:「在你面前有一張椅子,請坐!」
  原振俠用雙手摸索著,摸到了椅背,他坐了下來,忍不住問了一句:「巴枯大師習慣在黑暗中見客人?」
  那兩個人並沒有回答,原振俠聽到的是一陣腳步聲。顯然是那兩個人,又循著樓梯走了上去,接著,便是門被關上的聲音。
  原振俠對於處身於一片濃黑之中,倒不是沒有經驗的。在《鬼界》中,他曾在一片濃黑的山腹之中,和受困於地球磁力的一群可憐的外星人在一起。在《精怪》中,他在黑暗的大屋中,四周圍不知道有多少人和青蛙結合的怪物。這些經歷都夠可怖的了,然而,現在,當他處在一片濃黑之中時,卻格外心悸。因為他是一個陰謀的重要組成部分,他身上有隱降,隱降要對付的人,恰恰又是降頭大師巴枯!
  他的氣息在不由自主之間,變得有點急促。也就在這時,黑暗之中,突然響起了一個又老又乾澀的聲音:「在黑暗中看人,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這時,他自然不會去爭論那句話有著邏輯上的語病。他的聲音聽來有點發顫:「是……巴枯大師?」
  那蒼老的聲音道:「是,你是史奈派來的?」
  在那一剎那間,原振俠心頭所受的震動,實在是無可言喻。因為他絕料不到,會在這樣的環境下和巴枯相會,更料不到巴枯一開口,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還要假設,這時他雖然什麼也看不到,但同在濃黑之中的巴枯,是一定有辦法可以看到他的,所以他不能露出半絲驚駭的神色來!
  他只停了極短的時間(這是對一個不明白的問題的正常反應),就反問:「史奈?史奈是誰?」
  那蒼老的聲音,聽來如同一陣陣陰風:「你認識儲君,會不知道史奈是誰?」
  原振俠在黑暗之中攤了攤手:「不知道。我不喜歡在黑暗中交談,我並不是來求什麼,而是給了親王極有價值的情報,來交換有關降頭術的知識的。請你弄點亮光出來,當然你也可以拒絕,但不必故弄玄虛,使我處在如此不愉快的境地之中!」
  他一口氣說完,心中已經鎮定了很多。
  在黑暗之中,傳來了巴枯的三下冷笑聲。緊接著,便是一團昏黃色的光芒,在他面前亮起。原振俠立時看清,那是一個其大無比的地窖,整個地窖中,幾乎空無一物。
  除了他所坐的那張椅子之外,只有在他前面,約十多公尺處,另有一張椅子在。椅子上坐著一個穿著灰白長袍的老人,那老人瘦得可怕,臉色也是灰白色的,一雙深陷的眼睛,射出一種幽森森的懾人光芒。
  那一團昏黃色的亮光,發自一支蠟燭,就放在老人的身邊。老人這時,正微微揚起右手,手指又瘦又長,手背上滿是皺紋,看起來詭異之極。
  原振俠連忙站了起來,他知道在剛才那一剎那間,巴枯如果要向他下手的話,至少已可以向他下十七、八種降頭了!在如今的情形下,只好相信降頭師,尤其是有地位的降頭師,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向人施降頭術這種說法了。他站了起來,十分恭敬地行禮:「巴枯大師!」
  巴枯那雙陰森森的眼睛凝視著原振俠,原振俠只好心中暗暗祈禱:史奈的降頭術要高明一點,別讓巴枯那一雙鬼眼,看穿了自己身上有隱降存在!
  在被巴枯注視著的時候,原振俠的感覺,就像是有千百條奇形怪狀的毒蟲,在他身上到處亂爬一樣,難受之極。
  過了好一會,巴枯才用他那乾澀的聲音道:「王子在你的醫院中,做過身體檢查?」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是,他患的是一種極度的神經衰弱症,懷疑自己會活不長久!」
  巴枯聲音更難聽:「他沒有說什麼原因?」
  原振俠攤開手:「根本沒有原因!」
  巴枯發出了幾下冷笑:「他沒有向你提及,他可能中了降頭?」
  原振俠回答得十分小心:「沒有,向我提也沒有用,因為我根本不懂什麼是降頭。也正由於這一點,所以我想向大師學習一點有關降頭的常識!」
  巴枯悶哼了一聲:「親王答允你可以見我,並不等於我會傳授你有關降頭的知識,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原振俠忙道:「是!是!」
  他這時的回答,真是由衷的,自從和巴枯見面後,那種不舒服感,真是難以形容。那使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能夠再在這種情形下,維持精神不致崩潰。這時,如果巴枯將他趕走,他雖然無法完成任務,但也會有如釋重負的輕鬆之感!
  而且,原振俠也感到,自己要完成任務,絕不是容易的事。直到如今為止,巴枯對於那個被禁錮了的血鬼,一點表示也沒有,史奈的預計,不一定準確。更使得原振俠心中不安的,是在見到了巴枯之後,他感到關於巴枯,史奈並不曾向他作詳細的介紹,可能史奈為了利用他,還隱瞞了什麼!
  而在降頭術的世界之中,他是完全不設防的,一點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這不能不使他在加倍小心之餘,仍然有不寒而慄之感!
  巴枯緩緩地站了起來:「老實說,降頭術的一切,實在太複雜了。而且,有許多──幾乎是全部,根本沒有道理可講,是所謂現代科學的範圍以外的。我不認為你能學到什麼!」
  原振俠十分誠懇地道:「是,大師,我事先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我是想,大師是不是能教我幾種最簡單的降頭術?」
  巴枯翻了翻他那雙陰森的眼睛,然後向一堵牆走去。地窖除了四面牆,全是由一塊一塊的石板鋪成之外,便看來空無一物。但巴枯來到牆前之後,伸手一推,將一塊石板揭了開來。
  在石板後面,原來是一個隱藏著的、有著許多小格的櫃子,每一個格子中,都放著些式樣不同的瓶子或盒子。那些瓶子和盒子不會比拳頭大,單是那塊石板之後,就有三、四十個之多。
  巴枯順手拿起了其中一隻用竹根製成的小瓶子來,那竹根瓶看來歷史悠久,已經成了赭紅色。他取了在手,轉過身來,向原振俠招了招手。
  原振俠的頭皮有點發麻,因為他感到巴枯的一雙眼睛,簡直可以看穿一切──他心中的秘密,所說的謊話,根本巴枯是全都洞察的!
  他大著膽子向前走來,來到了巴枯的面前。巴枯滿是皺紋的臉上,忽然現出了一絲十分詭異的笑容來。這種笑容,更使得原振俠遍體生寒,身子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可是原振俠這時的害怕,比起巴枯隨即講了的幾句話,他聽了之後的反應來,簡直不算什麼。巴枯接下來所講的那幾句話,使得他整個人,都像是跌進了冰窖之中一樣!
  巴枯的聲音十分低沉:「唉,那麼多年了,史奈的功夫並沒有什麼大進展。他在你身上下了隱降,別人看不出,我還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了!」
  原振俠雖然早已隱隱感到,自己心中的秘密,對方可能早已知道了。但感覺是一回事,陡然之間,被人當面揭穿又是一回事!
  原振俠一生之中,有過不少驚險絕倫的經歷,可是從來也未曾像現在這樣狼狽和尷尬過,而且,在極度的狼狽之中,他也有極度的驚懼。一時之間,他只像泥塑木雕一樣地站著,張大了口,冷汗自他全身的每一個毛孔中沁出來,很快地在他的背脊上流著,也自他的額上淌了下來。
  巴枯在講完了那幾句話之後,仍然只是冷冷地望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原振俠足足僵硬了好幾分鐘,勉力地鎮定了心神,感到這種尷尬場面,非得由自己來打破不可。所以儘管他的喉頭發熱,他還是勉力道:「大師真是好眼力,不錯!我見過史奈大師──剛才我欺騙了你。史奈大師說為了保護我,才在我身上下了隱降的!」
  巴枯連聲冷笑:「當然不是為了保護你,是想藉你來害我。可是他也太沒出息了,怎麼會以為我,會無緣無故向你施術下降頭呢?」
  原振俠苦笑:「或者,他……另有企圖?」
  巴枯來回走了幾步。在他來回走動之際,他身上那灰白色的長袍,帶動了燭火,燭光明滅,以致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如同幽靈一樣。
  原振俠並不是一個膽小的人,但這時,他也不禁在心中叫著:「快讓我離開!離開這詭異莫測的降頭術世界,讓我回到正常的世界中去!」
  巴枯倏然站定,轉過身來。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我身上有隱降!你是不會對我不利的,是不是?」
  巴枯冷笑了幾聲:「你不懂,沒有話說,史奈明明是懂的,卻還要拿這種話來騙你。雖然你身上有隱降,但不論多麼厲害,我只要隨便找一個人替代,隱降就轉移不到我的身上了,我何必一定要自己直接向你下手呢?」
  原振俠這時,就像是一個失去了所有依附的昆蟲一樣,他感到自己一直在跌進一個深淵之中!
  這道理其實十分簡單,可是在史奈對他講的時候,由於史奈的計畫十分周詳,講得又頭頭是道,原振俠對於降頭術又不是懂得太多,再加上他的俠義性格,容易衝動,所以終於答應了下來。
  現在再一回想,真是愚不可及。而且,史奈的話中,又不是沒有漏洞,偏偏他自己聽不出,直到這時,才想了起來!
  史奈曾說及過,作為一個隱降的媒介體,在隱降轉移了之後,額上和太陽穴的部位會現出一條紅絲來。就算一切照史奈的計畫進行,巴枯也立即可以知道,自己身上的隱降,已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喘著氣,饒是他有應付各種惡劣處境的本事,可是此際,除了喘氣之外,他一點辦法也沒有。而巴枯在這時,伸出鳥爪一般的手,在原振俠的肩頭上,輕拍了兩下。
  那兩下,拍得十分輕,可是卻使得原振俠像是傻瓜一樣,直跳了起來。
  巴枯道:「你上當了!不過史奈派你來還是對的,因為我和他之間,有一些事始終要解決的!」
  原振俠聲音苦澀:「我會……成為你們兩大降頭師鬥法的……工具?」
  巴枯停了一停:「不,你可以成為兩大降頭師停止鬥法的媒介。」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不過巴枯的口氣並不太兇惡,這倒又叫他鎮定不少。巴枯又道:「對於史奈和王子之間的事,你知道了多少?請告訴我!」
  在這樣的情形下,原振俠別說撒謊的勇氣,連說謊的技巧都完全消失了。他據實地答:「很多,幾乎全知道了!」
  巴枯直視著他,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把他所知的,擇要地說了出來。巴枯聽了,一點也沒有驚異之感,道:「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史奈是知道我一見到你,就知道你身上有隱降。他下的隱降,的確是天堂花的毒降,可是他更知道我不會中計!」
  原振俠又驚又怒:「他……為什麼要這樣害我?」
  巴枯卻搖頭:「他不是害你,那正是他計畫中的一部分,只不過沒有告訴你而已。我想,他是怕先告訴了你,你就不會答應來見我。」
  原振俠感到自己在兩大降頭師間,簡直就像是嬰兒一樣。
  巴枯又道:「史奈很清楚我的目的是什麼,我也很清楚他的目的是什麼──我要得回血鬼,他要解救王子。他要你來,多半是除了你之外,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他並沒有害你之心,只是在某些細節上騙了你。」
  原振俠聽巴枯的語調愈來愈溫和,他抹了抹汗,又鎮定了許多。
  巴枯又來回走了幾步:「我對你說的話,你回去轉告史奈,要聽清楚,一個字也不能記錯。」
  原振俠小心道:「我會記住。」
  巴枯站定了身子:「這個月的月圓之夜,恰好是在子時過後,他放血鬼,我會在這裡施術收回來。」
  他講得十分緩慢,原振俠在他講完了之後,立時重複了一遍。
  然後,巴枯才把手中那只竹根瓶交給了原振俠:「消解王子所中毒降的解藥在這裡。如果他不先放血鬼,就給王子服食解藥,那解藥非但沒有效,而且還會令王子立時毒發身亡。」
  原振俠又重複講了一遍,然後口唇掀動著,想問什麼而沒有問出來。
  巴枯道:「你是想知道,為什麼時間和動作,會對解藥的作用產生影響?」
  原振俠點了點頭,巴枯道:「史奈是一定知道的,在解藥之中,我混進了兩種毒藥。一種毒藥會在月圓之夜,子時過後喪失毒性;另一種,則在血鬼解脫禁錮之後失效。如果史奈不照我的安排去做,王子不能有生存的希望。」
  原振俠知道事關重大,所以又重複了一遍。巴枯道:「好了!我們的會面到此為止了!」
  原振俠聽得巴枯這樣說,有大大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他忍不住問:「史奈是早知道我見了你之後,事態會這樣發展的?」
  巴枯道:「我想是!」
  原振俠苦笑:「其實他對我照實說,也沒有關係,為什麼他不照實說?」
  巴枯翻著眼:「他照實說了,你會相信事情那麼容易解決?我會那麼好對付?」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巴枯的分析也很有道理,但是他真正迷惑了,根本無法判斷一切事態。史奈講的話是真的呢?還是巴枯講的話是真的呢?他們全是頂尖兒的降頭師,原振俠不但肯定他們不是普通人,甚至有他們是不是人的懷疑。
  巴枯在原振俠來到地窖的門口時,熄了燭火。原振俠推開門,才走出了一步,那兩人就又陪著他,離開了那幢洋房,上了車子。
  一回到了酒店,原振俠立時和儲君聯絡,並且十分嚴厲地要求和史奈見面。儲君猶豫了一下,答應了下來。三十分鐘後,原振俠已走進了儲君所住的酒店頂樓豪華的套房中。
  一進房間,原振俠就看到頭上裹著面幕的水靈,像一隻小貓一樣伏在王子的膝上,王子的手在她烏光閃閃的柔髮上,輕輕地撫摸著。而史奈大師,則坐在另一張沙發上。
  原振俠是充滿了怒意走進來的。當他看到了王子和水靈親密的神態時,他略怔了一怔,心想自己不論如何受利用都好,至少為這對戀人做了一件好事。這樣一想,氣也消了不少,但是他在向史奈望去之際,眼光依然是充滿責備的。
  史奈忙站了起來:「原醫生,的確只有通過你交出文件,才能使親王相信,使你見到巴枯!」
  原振俠「哼」地一聲:「第一,你所謂計畫,是一片胡言。第二,你為什麼不直接和巴枯聯絡,而要利用我?」
  史奈從容不迫:「第一,我的計畫只不過向你隱瞞了一小部分,事實上,我肯定你絕不會遇害的。第二,我和巴枯之間的恩仇太深,無法直接聯絡。原醫生,巴枯可是願意和解?」
  原振俠取出那只竹根瓶來。本來,他是想把竹根瓶向史奈直拋過去的,可是想了一想,用聽來十分疲倦的聲音,將巴枯的話複述了一遍,然後放下了竹根瓶:「請你把下在我身上的隱降收回去!」
  史奈收起了竹根瓶,十分訝異:「為什麼?隱降在你身上,不會有半分害處,可是卻能使你得到極大的保護!」
  原振俠態度十分堅決:「不,請你收回去,我不想再和降頭術世界有任何聯繫。我承認自己無知,降頭術世界不是屬於人間的,那是巫術和鬼靈的世界!」
  史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原振俠雙手攤開。他走了過來,雙掌用力拍在原振俠的掌心上,輕輕按了一下,又提起來。原振俠看到,在史奈的雙掌掌心之中,各有漆黑色、指甲大小的一點,但似乎在一閃之間,就消失不見了。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王子輕輕推開水靈,站了起來,十分誠懇地道:「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雖然,日後我空有國君的地位,而實際上無權無勢,可是我會記得你,一直感謝你。而且,只要有水靈在我的身邊,雖然我是一個廢人,也永無遺憾。」
  原振俠一怔:「掌握不到軍事實權,也不一定就是廢人,你可以當一個很快樂的國君。」
  王子口唇掀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史奈歎了一聲:「為了水靈……王子唯恐他總有一次,會不小心看到水靈的臉,所以他已經下定決心,在解除了毒降之後,由我施術,使他變成瞎子,那樣……」
  王子用十分平靜的聲音接了下去:「那樣,水靈在我的心中,就永遠是那麼美麗、那麼動人!」
  當他在這樣講的時候,水靈伏在他的背上,發出激動莫名的聲音來。
  原振俠也不禁呆了半晌,王子這樣的決定,真是太動人了。這也令原振俠的好奇心再度被挑起,他用激動的聲音道:「或者先讓我看看水靈現在的面貌,或許可以有別的方法……」
  王子的喉間發出了一陣難聽的聲音,他立時走進了裡間,把門用力關上。而水靈則盈盈來到原振俠的面前,用她春蔥一般的手指,揭起了面幕。
  原振俠一直在想,如果撫摸上去,一點不覺得變形的話,那麼,「鬼臉」一定也可怕不到哪裡去。所以當水靈揭起面幕之際,他心情並不如何緊張。
  可是,當水靈揭開面幕,原振俠一看清了水靈的臉容之後,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下尖叫聲,身子連連後退,撞翻了一張茶几,又倒撞在牆上,雙手掩住了眼,足足抖了三分鐘之久!
  (各位親愛的讀友,水靈的臉容究竟可怕到什麼程度,由於她曾是那麼美麗可人,所以還是決定不加描述。各位讀友可以憑自己的想像力去設想,但保證想像不到會如此可怖。不過可以告慰的是,如果王子變成了瞎子,根本再也看不見的話,在他心目中的水靈,一定始終仍然是那麼美好的。)
  在原振俠幾乎昏過去的震盪之中,他聽得史奈在道:「我早已說過,這個好奇心……還是不要滿足的好!」
  在原振俠回家之後的一星期,他接到了黃絹充滿了怒意的一通電話:「泰寧儲君是怎麼一回事?他忽然成了瞎子,成了廢人!他有什麼病?」
  原振俠歎了一聲:「腦部有時有一種小到不可測的血瘤,根本檢查不出,但是會忽然發作。如果恰好影響到視覺神經,那就會盲了。」
  黃絹「哼」地一聲:「不是中了降頭?」
  原振俠的聲音十分低沉:「降頭?我不知道降頭是什麼。世人對降頭術所知太少了,那是自成一個世界中的事情!」
                  (完)
  post by a.l.f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回目錄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