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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



                作者:倪匡
                  序言
  「訪客」這個故事,在衛斯理故事之中,最早以巫術來作為一個設想。涉及的是海地巫都教利用可怕的黑巫術,使得死人能在夜間聽指揮所作的怪事。由於創作時想法還不夠十分大膽,所以假設的基礎,放在一個「藥物麻醉」之上,相當「科學」。
  而實在可以有更進一步的設想,例如乾脆承認巫術的存在(像近年來一系列幻想故事中所選用的設想一樣),例如從人腦的複雜活動上去設想,等等。
  現在,自然未作那樣的大修改,仍保持本來面目,這個故事的推理意味十分濃,相當引人入勝。
  另一個故事虛像,設想巧妙,大有奇趣,為寫一個在虛幻景像之中看到的美人,和實際的接觸,竟然一天一地,截然不同,很有點調侃人生的意味。
  「虛像」發表之後,曾有人說海市蜃樓的景像,無法用攝影術記錄下來。若真是如此,倒又是一篇幻想小說的好題材了——只有人腦的活動,才能接收海市蜃樓的奇景。但事實上,是可以拍攝得到的,已有不少這樣的相片發表過,至於是不是可以拍得如此清晰逼真,那也不必去深究了!
                       衛斯理(倪匡)
                     一九八六、十、二十五
               第一部:死人來訪
  鮑伯爾因為心臟病粹發,死在他的書房中。
  鮑伯爾是一個大人物,他是—個政治家,是一個經濟學家,而且,他還是一個醫生,他多才多藝,是這個時代的傑出人物。
  醫生已證明鮑伯爾是死於心臟病猝發,證明者是著名法醫,可靠性沒有問題、而且、鮑伯爾也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死於心臟病猝發,那實在是一件十分平淡的事,根本不構成一個故事。但是,卻有兩件十分奇怪的事,摻雜其間。那兩件事中的一件,簡直是不可恩議的。
  那就是,在鮑伯爾的屍體之前——鮑伯爾是死在他書桌之前的那張高背的旋轉椅上的,是以,在他的屍體之前,也就是說,是和他隔著一張桌子的另一張椅子上,也有一個死人。
  那具屍體,在鮑伯爾的對面.很端正地坐著,當警方人員來到時,自然也發現了那具屍體,鮑伯爾全家都不認識那死者是什麼人、只有管家和男僕,他們說在半小時之前,曾看到那死死屍人鮑伯爾的書房,他是來拜訪鮑伯爾的。
  題佃爾那樣的名人,有一個陌生的訪客,那也決不是甚至值得記載的事,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當法醫檢查那死者時,發現那死者死了至少已有三天以上!
  一個死了已有三天以上的人,竟然會成為鮑伯爾的訪客,那實在是不可想像的事。於是,主持這個案件的人,便認為那個管家和男僕是在說謊,以下,是案件主持人傑克上校,對管家和男僕的盤問。
  (讀者諸君一定還記得傑克這個人吧,他由少校而中校,由中校而上校.但是他固執如牛的性格,卻一點兒也沒有改變。)傑克:(冷笑地)你們兩人,都說這個訪客.是在一小時之前來到的?
  管家、男僕:(點頭)是。
  傑克:(笑得更陰冷)、當時的情形怎樣?
  男僕:有人按鈴,我去開門,來客在門外,腦色很難看,樣於也很古怪,他說,他和鮑先生是約好的,在這時候來見鮑先生,我將他帶進來,請他坐著,然後,我告知管家。
  管家:是的,我一見他,我問他是不是石先生,因為鮑先生曾吩咐過,有一位石先生,會在這時候來拜訪他,那來客點了點頭,我就將他帶到書房門前,因為我看到鮑先生剛從樓上下來.走進書房,我敲了門:「鮑先生,你約定的石先生來了。」鮑先生道:「請他進來。」我推開了門,來客走進了書房,我就走了開去。
  傑克:(大聲呼喝)胡說八道,你們所說的那個人,經過初步檢驗,已經死了三天,死人會說話、會走路、會約定鮑先生來見面麼?
  管家和男僕,面面相覲,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傑克自然更進一步逼問。
  但是傑克不論怎麼樣逼問,管家和男僕的回答,每一次都是一樣的。
  至於這件事,是如何會驚動了警方的呢?也必須補充一下。鮑家有很多人,那事情發生的時候,鮑伯爾的一個親戚,帶著孩子在控訪鮑伯爾太太.正在樓上閉談,鮑家還有四個僕人.事情怪的是,在那訪客走進書房之後不久,屋中的每一個人,都聽到在書房中,傳出了鮑伯爾一下震人心弦的呼叫聲。
  那一下呼叫聲,令得所有聽到的人,都嚇得面無人色,他們都迅速地集中在書房的門口。
  鮑伯爾的太太,也已六十多歲,當場嚇得六神無主,管家用力拍著書房的門,門內一點反應也沒有,而且,門還鎖著,管家和兩名男僕.一起用力撞門,才將門撞了開來。
  當他們將門撞開之後,所有的人,都發現了兩個死人,訪客和鮑伯爾都死了,所以才致電報警的。
  當警方人員起點到之後、才發現了一件奇事,才發現那位姓石的訪客,已經死了三天!
  人死了多久,科學上有堅定不移的方法.絕對可以證明,是以管家和男僕,便一直遭受盤問。鮑伯爾顯然是死於心臟病猝發,他一直有心臟病的記錄,是受不起驚嚇的。
  在法律上而言,如果蓄意使一個患有心臟病的人,受到極度的確恐而致死亡的話,那麼,這種行動和謀殺無異,像鮑伯爾那樣的人,如果他突然之際發現在他的桌於對面坐著一個死人的話,那麼是極可能導致心臟病猝發而死亡的。
  所以,傑克上校認為管家和男僕,蓄意謀殺大人物鮑伯爾先生。
  傑克上校假定的方式是:管家和男僕,偷運了一具屍體進來,放在鮑伯爾的書房之中,等到鮑伯爾看到了那個死人之後,就驚恐致死。
  由於那位「石先生」來的時候,只有管家和男僕兩人見過他,一個是開門讓「石先生」進來的,另一個是帶「石先生」到書房的,所以,情形對他們兩人十分不利。
  但是也有對他們兩人有利的地方,那便是鮑它的人都可以證明,管家男僕,已有七八天未曾打開過鮑宅,也就是說,他們根本沒有機會,從外面弄進一具屍體來,完成他們的「謀殺計劃。」
  然而,傑克上校部是一個十分固執的人,他既然相信那是一家謀殺,而且更可能是不尋常的政治謀殺,所以他又懷疑管家和男僕和同 將屍體送來,而由男僕、管家再送到書房去,然後,合編一套謊話欺瞞警方。
  其實,傑克上校的確疑,是很難成立的,因為誰也不會笨到以為一個死去三天之久的人,警方會檢查不出來。
  傑克上校卻又有另外的想法,他的想法是,管家和男僕,是準備在嚇死了鮑伯爾之後,移開那具屍體的,但是由於鮑伯爾的一聲大叫,引來了許多人,使他們原來的計劃受阻,是以只好編出一套謊話來了。
  傑克拘捕了管家和男僕,但是又由於他實在沒有甚至確切的證據,是以也遲遲未能提出指控,管家和男僕已被拘留了三天。
  這是一件很嚴重的案子,雖然警方嚴密地封鎖著一切新聞,但是能幹的新聞記者,還是用盡方法來報導事情的經過,因為鮑伯爾是一個矚目的大人物。
  我以上用最簡單的文字,敘述了案子的經過,但已經比尋常報紙上報導的詳細得多了。
  我並不認識鮑伯爾這樣的大人物,傑克和我則很有些舊怨,他也決不會邀請來和他一起查這件案子,我是怎麼和這件案子發生關係的呢?
  說起來很奇妙,那也是整個故事的正式開始——那是一個細雨霏霏的下午,本來我和人有約,去打高爾夫球,但是由於天雨,自然取消了約會,是以只好悶在家中。
  就在這時,我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由我一個舊同學打來的,他的語氣很焦急、很匆忙,他道:「你無論如何要在家中等我,我有一件很要緊的事來找你。」
  這位舊同學,如果不是他自道姓名,我是記不起他來的了,雖然我們曾是同學,但是在離開了學校之後,根本沒有什麼來往,我只知道,他成了—位牙醫,如此而已。但是他既然說有重要的事來找我,我自然不便拒絕,所以我答應了等他。
  半小時後,他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十二三歲、面色蒼白的少年。
  他一進來,就握住了我的手搖著:「你還記得我就是陳福雷,真難得,這是我的兒於陳小雷。小雷,叫衛叔叔!」
  那少年叫了我一聲,我拍了拍他的肩頭:「請坐,你說有一件要緊的事情來找我?」
  陳福雷坐了下來:「是的,這件事是小雷說的,可是那實在沒有可能,但是他說一定是真的,所以我只好來找你,因為我知道你對一切稀奇古怪的事.都有著非凡的經驗!」
  我好不容易等他停了口,忙道:「究竟是什麼事,你不妨講出來。」
  陳福雷道:「我早已結婚了——」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心想這不是廢話麼?你要是不結婚.怎麼會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陳福雷又道:「我娶的是鮑伯爾太太的侄女。」
  我不禁打了一個呵欠,他娶的是荷蘭皇的侄女,我也沒有興趣。
  陳福雷又道:「鮑伯爾死了,你自然知道的,他死的那天,我妻子正好帶著小雷.去探訪她的姨母,他們在鮑家時,鮑伯爾死了。」
  我欠了欠身子,陳福窗的話,已引起了我的興趣,因為這幾天,鮑伯爾的死,喧騰人口,而警言又諱莫如深,是以很是神秘,如果有人在現場,可以知道其間的經過,雖然事情和我無關,但我是一個好奇心極其強烈的人,自然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連忙道:「請說下去!」
  陳福雷望著他的兒子:「小雷,你來講!」
  陳小雷像是很拘泥,但是他還是開了口:「我到了鮑家,媽和姨婆在樓上,我和小輝兩個人玩,我們在玩捉迷藏。」
  我問道:「小輝是什麼人?」
  陳福雷代答道:「小輝是鮑伯爾的孫子,他父母死了,小輝跟祖父母住,今年十四歲。」
  我點了點頭,望向陳小雷。
  陳小雷又道:「我們玩著,因為是在他的家中,所以我躲來躲去,總是給他找到,後來,我躲進了鮑公公的書房,他書房中有很多櫃子,我就躲進了其中的一隻櫃子,小輝果然找不到我了!」
  我坐直了身子:「以後呢?」
  「過了約定的時間.他還找不到我。我正想出去,鮑公公推門走了進來,我很……怕他,躲在他書房的櫃子中,一定會給他罵的,所以我不敢出來,只好繼續躲著,希望他快點離去。」
  聽到了這裡,我不禁陡地站了起來,因為陳小雷的話,實在是有太大的吸引力了!
  那時,我對整件事的瞭解,還沒有如卷首敘述般的那樣清楚,因為警方根本未曾公佈整件事情經過的真相。但是,我卻也已知道了一個大概,知道鮑伯爾的死,就是在他書房中發生的,而且,其間還摻雜著一點十分神秘、難以解釋的事。
  而如今陳小雷卻說,他因為玩捉述藏遊戲,而躲進了鮑伯爾的書房。那麼,莫不是鮑伯爾死的時候,陳小雷恰好在書房之中?
  那實在太重要了,因為後來,被發現的兩個人都死了,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絕對無人知道,只能夠憑揣測推想。
  但如果有陳小雷在書房之中,那就不相同了.陳小雷可以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揮著手,忙又坐了下來,因為這時候,最重要的是要陳小雷講出全部事實經過,而不能有一點遺漏,所以我又忙道:「你說下去廣陳小雷呆了半晌才道:「我躲在樞中,鮑公公坐在椅子上,他看起書來,我心中十分焦急,因為他在書房中,我就不能離去。」
  陳小雷講到那裡,舔了舔嘴唇。
  我對陳小雷那時的心情,倒是很容易理解的,因為陳小雷只是一個孩子,孩子對於事業上有成就,而且為人又十分嚴肅的長輩,總是有畏懼心理的,鮑伯爾不離開書房,他自然只好躲在櫃中。
  我又道:「以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陳小雷在衣服上抹著雙手,道:「我躲了不久,聽到管家敲門,接著,管家便道:「老爺,有一位石先生,他說和你約好的,要來見你。」
  鮑公公答道:「是的,請他進來。」我心中想糟糕了,鮑公公不走,卻又進來一個人,我更不能離去了!」
  我「嗯」地一聲:「然後呢?」
  陳小雷道:「管家推開了書房門,我將櫃子的門,推開了一道縫,向外看去,管家沒有進來,一個又瘦又白的人,慢慢走了進來.鮑公公略欠了欠身,道:『請坐,有什麼指教?』那人坐了下來,發出一陣十分古怪的笑聲,嚇得我縮緊了身子。」
  陳小雷的喘息,急促了起來,顯然他在想起當時的情形時,心中仍然十分害怕。他喘了幾口氣,才又道:「我縮起了身子之後,就未曾再看到他們兩個人,只聽到他們的講話。」
  我忙問道:「他們講了些什麼?」
  陳小雷道:「我聽得那石先生笑著,道:『鮑先生,你知道麼,我是一個死人——」陳小雷講到這裡,我便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頭:「你說什麼?那石先生自稱是一個死人?你可曾聽清楚,他是那樣說的?」
  陳小雷道:「一點不錯,他是那樣說的,我當時也奇怪得很,我聽得鮑公公不耐煩地道:先生,我沒有空和你開玩笑,你在電話中,說有一項極其重要的事和我說,現在你可以說了!」』我又接口道:「那位石先生怎麼說?」
  陳小雷苦笑著,道:「石先生說:『這不是很重要的事麼?我是一個死人,你是醫生,你可以立即知道我是不是死人,檢查一下,你就可以知道了。』我又聽得鮑公公憤怒的喝問聲,接著,他就突然尖叫了起來,他叫得那麼駭人,我幾乎昏了過去。」
  我越聽越是緊張:「以後呢?」
  陳小雷道:「那石先生還在笑著,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敢出來.後來,我聽到有很多人進了書房,每一個人都發出驚叫聲,還有媽媽的聲音在,我推開了櫃門,完全沒有人注意我,走了出來,媽媽抓住我的手,走了出去陳小雷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才又道:「那時,我才知道,鮑公公死了。」
  我呆了半晌,根據陳小雷的敘述聽來,事情簡直不可思議之極!
               第二部:會講話的死人
  我知道像陳小雷那樣年齡的孩子、會有許多古里古怪的念頭,我也經過這個年齡,那正是人生最富幻想力的年紀。
  但是,看陳小雷的情形,卻無論如何,他不像是自己的想像編出那段故事來的!
  我在發著呆,陳福雷一直望著我,過了好一會,他才道:「你看這事情怎麼辦?」
  我沉吟了一下:「我看,你應該帶著小雷.去見警方人員!」
  陳小雷的臉上,立時現出害怕的神情來,陳福雷忙道:「我也想到過這一占,可是,可是,聽說警方對這件事的看法,十分嚴重,我們要是去了,是不是會為難我們呢?」
  我皺著眉:「那麼,你的意思是——」陳福雷歎了一聲:「小雷聽到的一切,『總應該講給警方聽的.你和警方人員熟,我想請你帶小雷去,那比較好一些。」
  我道:「那沒有問題,但是我們必須自己先弄清一個問題,小雷說的是不是真話?」
  我直接地將這個問題提了出來,多少令得陳氏父子感到有點尷尬,陳福雷道:「小雷從來也不是一個說謊的孩子,我是知道的。」
  我盯住了陳小雷,陳小雷的臉色有點蒼白,但是他的神色卻很堅決:「我說的是實話。」
  我望了望那孩子一會,老實說,沒有理由不相信那孩子的話,因為陳小雷臉上的神情,決不是一個說謊的孩子所能假裝出來的。從他的神情看來,他好像很委屈,但是仍有著自信。
  我伸手拍了拍陳小雷的肩頭:「好,很對不起,因為傑克上校是一個很固執的人,我必須弄清楚我們這邊的事,是不是站得住腳,才能去找他。」
  陳福雷道;「現在就去找那位上校?」
  我道:「是的,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耽擱。」
  我拿起了電話,撥了警局的號碼,先是值日警官聽,又是傑克上校的女秘書聽,然後,我才聽到了傑克的聲音,他大刺刺地問道:「誰?」
  我道:「上校,我是衛斯理。」
  傑克上校停了很久,不出聲。他自然不是記不起我,只不過是在考慮如何應付我而已。
  半分鐘後,他的聲音才又傳了過來,他道:「喂,衛先生,你必須知道,我很忙!」
  我心中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是他那樣的回答,也可以說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所以我立即道:「我知道你很忙,但是,有人在鮑伯爾死的時候,正躲在鮑伯爾書房的櫃子中,你想不想見見這個人?」
  傑克上校突然提高了聲音:「誰?有這樣的一個人?他在哪裡?」
  我道:「就在我身邊!」
  傑克上校大聲道:」快帶他來見我。」
  本來,我是準備帶著陳小蕾去見他的,但是這時我卸改變了主意,我學著他的聲調:「喂,上校,你必須知道,我很忙!」
  又有半分鐘之久,傑克沒有出聲,我可以想像在這半分鐘之內他發怒的神情,我幾乎忍不住發出笑聲來,陳福雷顯然不知道我為了什麼那麼好笑,是以他只是以一種十分奇怪的神情望著我。
  我終於又聽到了傑克上校的聲音,他顯然強抑著怒意:「好,現在你要怎麼樣?』』「你到我這裡來,而且必須立即來!」我回答他。
  傑克道:「好的,我立刻來!」
  我放下電話,傑克雖然固執,但是他對工作極其負責,這倒是他的好處,為了工作.我那樣對付他,他還是立刻來了。
  我轉過身來:「主理這件案子的傑克上校就要來了,當他來了之後,你將事情的經過,再講一遍。」
  陳小雷席了點頭,在傑克上校還未曾來之前,我又旁敲側擊。向陳小雷問了不少問題,直到我肯定陳小雷所說的不是謊話為止。
  傑克來得真快,十分鐘之後,門鈴就響了,傑克和另一個高級警官,一直了進來,他一進門,就道:「誰?你說的那人是誰?」
  我反映著陳小雷:「是他。」
  傑克呆了一呆:「是一個孩子!」
  我道:「你以為一個成年人會玩捉藏遊戲,而躲在櫃子裡麼?」
  傑克給我白了一句,將我沒奈何,只是瞪了我一眼,立時來到了陳小雷的身前:「告訴我,在鮑伯爾的書房中,你見到了什麼?」
  陳小雷道:「我見到的事情很少,大多數是聽到的,因為我躲在櫃子中——」陳小雷的話還沒有說完,傑克已經打斷了他的話頭:「說,不管是聽到還是看到,說!」
  陳小雷像是很害怕,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我皺著眉:「上校,你對孩子的態度太急躁了,你得聽他慢慢說,而且先得聽他的父親,解釋一下他們和鮑家的關係!」
  傑克又無法反駁我的話,他只好又瞪了我——眼。坐了下來,我向他笑了一笑:「上校,別生氣,等一會你聽到的事,保證極有價值。」
  我先向陳福雷望了一眼,陳福雷便開始講述他和鮑家的關係,上校不斷地牽動著身子。看來他對這件事情的開始,和我一樣,不感興趣。
  等到陳小雷開始講的時候,他比較有興趣當傑克上校聽到陳小雷講到管家帶著一個面色蒼白、瘦削的人進書房時,他突然用力拍著在他身邊的茶几,「霍」地站了起來,臉色鐵青指著我厲聲叫:「衛斯理,我要控告你戲弄警官的罪名!」
  我呆了一呆:「為什麼?」
  傑克的怒意更甚,他甚至揮著拳:「為什麼,你,你這……無聊透頂的傢伙.你竟編了這樣一個下流的騙局來戲弄我,你……」
  傑克在不斷地咆哮著,聲震屋宇.他那副青筋暴現的樣子,也實在令人吃驚。
  陳小雷嚇得縮在一角,一聲也不放出,連陳福雷也不知所措,臉色蒼白。
  看樣子,傑克上校還準備繼續罵下去,找不得不開口了,我道:「上校,你應該聽人家把話講完。」
  「我不必聽!」傑克怒吼著,「我根本不必聽!
  如果你早已知道,那個人在書房被發現時,已經死了三天,你也不會聽的!」
  他講到這裡,大約是由於太激動了.是以喘了幾口氣,才又道:「這孩子,他是管家和男僕買通了的,以為那麼可笑的謊話、就可以將我騙過去,當我是什麼人,喂?當我是什麼人?」
  他一雙手指著陳小雷,頭卻向我望來,狠狠地瞪著我,看他的樣子,像是要將我吞下去一樣!
  我也不禁怒火上升了,我冷笑一聲:「我們這裡的所有人,都將你當作是一個高級警務人員,可是你自己,卻偏偏喜歡扮演一頭被燒痛了蹄子的驢子!」
  傑克大叫一聲,一拳向我擊了過來。
  我早已料到,以他的脾氣而論,是絕受不住我那句話的,是以他一拳擊出,我早已有了準備,伸手一撥,便已將他撥得身子一側,幾乎跌倒。
  這時,陳福雷也嚇壞了,他絕想不到會有那樣的場面出現的。
  他站了起來,急急地道:「小雷,我們走,對不起,打擾你們,我們走!」
  陳小雷忙奔到他父親的身邊,陳福雷拉住了他的手,向外便走,到了門口,急急地離去。
  傑克上校整了整衣服,仍然氣勢洶洶地望定了我:「衛斯理,你這樣做,會自食其果!」
  我冷笑著:「你完全講錯了,你那樣做,才會自食其果。那孩子的話,對於這件怪案,有極大的作用,你不肯聽下去,就永遠不能破案!」
  傑克尖聲道:「謝謝你,我還不需要聽到一個死了三天的人會走路來拜訪一個人!」
  「他不但來了,而且還講了話!」
  「他講了什麼?」傑克不懷好意地「嚇嚇「笑著,「他進來說,鮑先生,我是一個死人?」
  我盡量使自己保持鎮定,道:「是的,他進來之後,的確如此說!」
  傑克又吼叫了起來:「去,去找一個會走路,會講話的死人來給我看看,好讓我相信你的話.去啊,去找啊,你這畜牲!」
  我沒有再說什麼,並不是我忽然喜歡起傑克那種口沫橫飛,暴跳如雷的神情來了,而是我實在無法找到一個會說話,會走路的死人!
  整件事情,本來就是不可思議的,大家靜下來,殫精竭力研究,只怕也未必可以研究出一個頭緒來,何況是傑克的那樣大叫大嚷?
  我腦中亂到了極點,而傑克講完之後,又重重地「呸」了一聲,才轉身向外走了開去。
  那和他一起來的高級警官,連忙跟在他的後面,傑克是真的發怒了,他用力拉開門,一腳將門踢開,向外便走.連門也不替我關上.就和他帶來的那高級警宮,一起離去了。
  在他離去之後,我又呆立了好久,才歎了一口氣,走過去將門關上。
  我早知道傑克的脾氣不好,可是結果會那麼糟,我也是想不到的,我坐了下來,發了半晌呆,電話鈴忽然響了起來,當我拿起電話時,我聽到了陳福雷的聲音,陳福雷急急地道:「我已問過了小雷』,他承認一切事,全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以後再也別提了!」
  我的心中十分惱怒,是以我老實不客氣地道:「你的孩子沒有撤謊,說謊的是你,不過,如果你伯麻煩的話,我也決計不會來麻煩你的!」
  陳福雷握了我的一頓指斥,他只好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我重重地放下了電話,又呆立了半晌,我反覆地想著傑克的話,同時也想看陳小雷的話,這兩個人的話中,有著極度的矛盾,但是我相信他們兩個人的話,都是真的。
  是一種什麼情形,使得兩個絕對矛盾的事實,變得調和了呢?在一種什麼樣的情形下,一個死了三天的人,會走路,會說話,會去拜訪鮑伯爾?
  我必須首先弄清這一點,然後才能進一步,出推測為什麼這個「石先生」要去見鮑伯爾!
  在警局中,我還有很多熟人.而且,我和他們的關係,也不至於像傑克和我那麼壞。有幾個法醫,全是我的好朋友。
  我又和其中的一個法醫,通了一個電話,他是當時奉召到場的兩個法醫之一,我忙問道,「王法醫,鮑伯爾是死於心臟病?」
  「那沒有疑問,」王法醫回答:「他本來就有心臟病,又因為極度的確恐,心臟無法負但在剎那間湧向心臟的血液,出現了血栓塞,所以致死的」王法醫的解釋,令我很滿意,我又道:「那久,另一個死者呢?」
  王法醫略為遲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遲早會對這件事有興趣的,這實在是一件怪事,那另一個死者,死亡已在七十個小時以上了。」
  「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
  「可以絕對證明!」
  「他死亡的原因是什麼?」我又問「死因還未曾查出來。」王法醫回答。
  我立即道:「那太荒唐了,事情已發生了好幾天,難道未曾進行屍體解剖!」
  「當然解剖了,你以為我們是幹什麼的?連夜解剖了屍體,可是打不出死因來,只好說因為自然的原因,心臟停止了跳動。」
  我想了一想:「我可以看一看那具屍體麼?」
  王法醫道:「沒有問題。」
  我笑了起來,道:「別說得那麼輕鬆,如果讓傑克上校知道的話,就有問題了。這樣,我半小時之後到,你在殮房等我!」
  王法醫道:「好的。」
  放下了電話之後,我立時出門,半小時之後,我走進了鹼房,鹼房設備相當好。
  王法醫已在了,他在門口,遞繪我一件外套,我穿好了外套,跟著他一起走進去,他拉開了一個銅櫃,我看到了那位「石先生」。
  那是一個十分削的中年人,看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在頭部以下.全身都覆著白布,在他的臉上,已結了一層白白的霜花。
  我看了好一會,才推上了銅櫃:「這個人的身份查清楚了沒有?」
  王法醫道:「這不是我的職責範圍,但據我所知,他們還未曾查到這個人的身份。」
  我甘笑了一下:「這件事真不可思議、你以為有沒有一個才死的入,會呈現已經死去了八十小時左右的跡象?」
  王法醫笑著,道:「上校也這樣問過我,我的回答是除非他的血液已停止流動八十小時,但那種現象,已經叫作死亡!」
  我搔了搔頭:「但是,我卻有確實的證據,證明這個人走進鮑伯爾的書房,而且,他還曾說過話,他也知道自己是死人,他還要鮑伯爾檢查他!」
  王法醫的笑容,變得十分勉強,他揮著手、阻止我再說下去:「別說了,就算是一個心臟十分健全的人,如果真有那樣的事,也會被嚇死的!」
  王法醫的話,令得我的心中,陡然一動,毫無疑問,那是一件謀殺?
  石先生的出現,是專為了嚇死鮑伯爾的!
  可是仍舊是那個老問題,一個分明已死了七八十小時的人,怎麼能夠自己行走、說話?
  我呆了半晌,才道:「我想見鮑伯爾的客家和男僕,是不是可以?」
  王法醫道:「那要上校的批准!」
  我笑了笑:「上校沒有權力制止拘押中的疑犯接見外人,我去。」
  我自然不會直接就去找傑克上校,在和王法醫告別之後,我到了警局,先和會值日警官接頭.表示我要會見在拘押中的管家和男僕。
  值日警官遞給了我一張卡,叫我填寫,當我寫好了之後,他又遞繪了我一張會見在押疑犯的規則.令我細讀,然後,他一面看著我的申請卡,一再打電話。
  那時,我真在用心閱讀著,所以也不知道他在打電話給什麼人。
  但是我立即就知道他打電話給什麼人了,因為在那位警官,帶我去會見我要見的那兩個人之前,傑克上校已怒氣沖沖地走了來。
  他直來到我的面前,普通,除了相愛的男女之外,是很少有人和另一個面對面如此距離近地站立著的,但這時傑克卻那樣站著。
  他的面色,極其難看,還未及待他出聲,我就不由自主,歎了一聲。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立時咆哮了起來:「你又想搗什麼鬼?」
  我甘笑了一下,並且先後退了一步、才平靜地直:「上校,我不搗什麼鬼,我只是想見一見在拘押中的管家和男僕,和他們談談!」
  傑克厲聲道:「他們不准接見任何人。」
  我的聲音更平靜了:「上校,據我所知,在押中的疑犯,如果沒有事先經過法官和檢察官的決定,任何人是不能阻止他見外人的!」
  我的話,顯然擊中了傑克的要害,傑克呆了片刻,才鐵青著臉:「你和他們是什麼關係.要見他們,是為了什麼?」
  我微笑著道:「我沒有必要告訴你這一點,因為你可以在我們的會見過程中,監視我們的。」
  傑克握著拳:「衛斯理,我警告你這是一件十分嚴重的案子,你最好不要插手。」
  我搖著頭:「你完全弄錯了,我決沒有任何要插手在這件案子的意思,只不過在事情的經過小,我發現了很多疑點,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想要弄清楚而已,請你別再耽擱我的時間,好麼?」
  傑克的臉色更難看,但是他還是只好答應了我的要求,他在瞪了我好一會之後,才道:「好的,跟我來,我陪你去見他們。我笑著:「謝謝你。」
  他帶著我向前走著,不一會,就來到了拘留所之外。
  我首先看到了那管家,管家和男僕,是被分開拘押著的,因為傑克認定他們是同謀。
  當我看到那男僕時,我看到的是一個神情沮喪.目光黯談的中年人,他呆呆地望著我,我道:「我姓衛,是陳福雷的朋友,你認識陳福雷先生?」
  男僕點著頭,遲緩地道:「我認識,陳先生是太太的親戚。」
  我道:「那就好了,我能和你談話的時間並不多.所以我希望你講話不要轉彎抹角。那天那個來拜訪鮑先生的人,是怎麼進來的?」
  男僕的臉上,現出痛苦的神情來,他道:我己說過幾百次了,為什麼沒有人相信我?他按鈴,我去開門.他說要找老爺.我就去告訴管家,然後帶他進來,管家帶他進書房去。」
  我道:「通常老爺有訪客來,那是那樣的麼?」
  男僕苦笑著:「那一天.算是我倒霉,如果不是我去開門,就沒有事了。」
  我道:「只有你和管家,見過那位石先生。」
  男僕像是十分疲乏,他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出聲。我又問道:「那天你開門的時候,可有注意到他是怎麼來的,咽?」
  男僕抬起頭來,眨著眼道:「什麼意思?」
  「他是怎麼來的?」我重複著,「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坐車子來的?」
               第三部:追查送死人上車的人
  傑克在一旁,他顯然也想到這個問題是很重要的了,而我也可以肯定,他雖然不知已詢問過管家和男僕多少次,但是對於這個問題,他忽略了。
  男僕退疑著還未曾回答,傑克已經催道:「伙說啊,他是怎麼來的?」
  「好像……好像一輛汽車送他來的,我去開門的時候,他已站在門前,對了,有一輛汽車,正在慢慢退出去,因為那是一條死巷於,屋子就在巷子的盡頭。
  「什麼車子?」我又問。
  男僕苦笑著:「什麼車子?我記不起來了.是一輛汽車。」
  我提高了聲音:「你一定得好好想一想,是什麼車子,你是不是能恢復自由,就要靠你的記億力了,你好好想一想!」
  男僕痛苦地抓著頭髮,他真是在竭力想著.他道:「那輛車子退出巷子去。退到一半,好像……好像停了一停,有人上車……」
  他講到這裡,又停了一停。
  我忙道:「你的意思是,那輛車子,是輛計程車,是不是?」
  男僕呆呆地望了我半晌,他顯然不能肯定這一點,而我已轉過頭來,對著傑克。那輛送這個神秘訪客前來的車子,是一輛街車的可能性極大!
  如果那是一輛街車的話,那麼,隨便什麼人,都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所以,當我轉過頭向傑克望夫的時候,傑克自然而然地道:「我立即去調查!」
  我道:「調查的結果如何,希望你能告訴我!」
  傑克這個人,雖然固執,直爽倒是夠直爽的,這時,他發覺我對他的確有幫助時,他對我的敵意,也不再那麼濃厚了,他通:「好的。」
  在他離開之後,我又去見那管家。
  那管家已有六十左右年紀,神情同樣沮喪,我幾乎沒有向他問什麼問題,反例是他在不斷地問我:「為什麼要將我抓起來?」
  我只好安慰著他:「鮑先生是一位大人物.他死得很離奇,警方一定要追查原因的。」
  老管家的眼也紅了起來,他道:「我在跑家.已經四五十年了,難道我會殺人?」
  我歎了一聲:「我知道你不會殺人,你放心.不必多久,你一定可以獲釋的,事實上,警方也根本沒有足夠的證據來控告你。現在,你可以詳細和我講一講那個訪客的事麼?」
  「我已講了很多次了!」老管家難過地說。
  「再對我講一次。」
  老管家講得很緩慢,而且他的講述.時時被他自己的唉聲歎氣所打斷,我還是耐心聽著,實在沒有什麼新的東西,他講的都是我已經知道了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又安慰了他幾旬,才走了出來。
  將管家、男僕和陳小雷三人的話,集合在一起,我可以歸納出一個結論來:「一個死了七十小時以上的人,走去拜訪鮑老先生,而將鮑老先生嚇死了!」
  這個結論,自然是不合情理到了極點的!
  但是,如果懷疑那男僕和管家串通了來謀殺他們的主人,卻同樣不合情理。如果進一步懷疑,陳小雷也是和他們兩人一起串通的,那就更不合情理了。
  在兩種情形都不合情理之下,我該取哪一種呢?才說,我一點主意也沒有,當我走出警局,又接觸到陽光時,我有一種頭昏腦脹的感覺。
  我在陽光下站立了片刻,就回家去,到了家中,我翻來覆去地將整件事,想了好幾遍。
  這時候,我已對整件事的經過情形,都有所瞭解了。就像我在文首一開始就敘述過的那樣,但是我不能在整件事的過程中,找出頭緒來。如果誰能夠,那麼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一直呆坐到天黑,幾乎是茶飯不思、直到睡在床上,我仍然在不斷地思索著。
  直到傑克突然打來了電話,我的思索才被打斷。
  我抓起了電話,聽到傑克急促的聲音:「衛斯理,你能不能來我這裡一下?」
  「怎麼?」我說,「有了新的發現?」
  傑克甚至在喘著氣,他道:「是的,我們已經找到了那街車司 。」
  這一會,對著電話叫嚷的不是傑克,而是我,我大聲道:「留著他.我立即就來!」
  我放下電話,匆匆的換好了衣服,立時驅車前往,我車子開得實在太快了,以致我走到警局時,在我的車後,跟了兩輛交通警員的摩托車,他們是因為我開快車追蹤而來的。
  直追我到警局,那兩個警員的臉上。多少有點驚訝的神色,我只好對他們道:「真對不起,你們可以控我開快車,但是我實在有要緊的事,要見傑克上校!」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已經聽到傑克的聲音,他從辦公室的窗口探出頭來,大叫道:「我還以為你撞了車,怎麼至現在才來?」
  我向那兩位警員點了一下頭,就奔進了傑克的辦公室。傑克的辦公室我不是第一次來,但是他升了上校之後的新辦公室,卻還是第一次到。
  辦公室中,除了傑克之外,還有一個看來神情很緊張的青年人,正忐忑不安地坐著.一見到了我,站了起來,傑克道:「就是他!」
  我忙道:「當時情形怎樣,他說了麼?」
  傑克道:「說了,但是我還想再聽一遍。」
  我來到那司 面前:「別緊張,完全沒有你的事情,我們只不過要你的幫助而已,抽煙嗎?」
  那司極點了點頭.接過了我遞給他的煙,燃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你們還是問那個搭客麼?」
  我道:「是的,如果你記不起.可以慢慢想!」
  那司 道:「不必慢慢想,我記得很清楚。」
  「為什麼?」我覺得有點奇怪。
  「那人是到鮑家去的啊,鮑家是著名的人家,我車到他門口,自然不容易忘記。」
  我道:「那很好,你將詳細情形說一說,他在什麼地方上車。」
  那又吸了一口煙:「是在郊區,第一號公路和第八號公路的交岔口,那天我送一家人到海灘後,回程的時候,看到一輛車子,停在路邊,有日個人站在那輛車子前面。」
  我問道:「兩個人?」
  「是的。」司 回答,「兩個人,一個人又高又瘦,就是後來上了車的那個,另一個卻很矮,穿著一件花襯衫,他扶著那又高又瘦的人。」
  當那司 講到這裡時,我和傑克互望了一眼那司 道:」是那個穿花襯衫的人,招手截停我的車子的。」
  「他對我說,那又高又瘦的人,要到鮑家去,問我知不知道鮑家的地址,我說知道.他就扶著那人進來了,還是他替那人開車門的。」那司 道。
  我又問道:「那人進了車之後,說了些什麼?」
  「他什麼也沒有說,車錢也是由穿花襯衫的付的,我車到鮑家的門口,回頭告訴他到了,他並不開車門,是我替他開了車門,他才走出車去的,等他上了石階,我就走了。」
  我道:「那人的樣子。你還認得出來?」
  「當然認得,他的樣子很怪,臉色白得很,晤,真難看,就和死人一樣 聽到了「就和死人一樣」這句話,我和傑克,又不禁相視苦笑。
  傑克拿出一張相片來,遞給了司 :「是不是就是這個人?」
  司 才著了一眼,就道:「是,就是他!」
  那照片是的就是那個神奇的訪客「石先生」;傑克又問:「你能說出那穿花襯衫的人的模樣來?」
  司 猶豫了一下,才道:「我想可以的。」
  傑克按下了對講機,道:「來一個人!」
  一個警員走了進來,傑克道,「請繪圖人員來、所有的人全請來。」
  那警員退了出去,傑克向那司 解釋通:「警方的美術人員,可以根據你的描述,將那穿花襯衫的人的樣子,大致繪出來,那我們就可以找到這個人了!」
  司極點著頭,他已抽完了一支煙,我已遞了支給他,他又起勁地抽著。
  不一會,四個美術人員來了,他們的手中,各拿著黑板和紙張,司離開始詳細地講著那穿花襯衫的人的樣子。十分鐘之後,罩個美術人員各自繪成了一幅人像,看來並沒有多少差別。
  那司 仔細地看著,又指了幾點不像的地方.經過修改之後,司 才指著其中的一幅,道」對,他就是這個樣子的。」
  經過肯定後的繪像,是一個半禿頂的老者。
  看來精神很飽滿,有著很薄的嘴唇,有這種嘴唇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極其固執的,傑克上校p就介著那樣的兩片薄嘴唇。
  傑克拍著司 的肩頭:「謝謝你,請你別將在這裡聽到的和說過的話對任何入說起。」
  道:「當然!當然!」
  傑克吩咐一個警員,帶司 離去,那四個美術人員也退出了他的辦公室。
  只剩下我和傑克兩個人,傑克端詳那幅畫像,眼睛一眨也不眨,我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了?」
  傑刻苦笑著,道:「我要是知道倒好了!」
  我道:「現在.你至少應該知道了一件事,你逮捕了那管家和男僕,是錯誤的,我認為你應該立即釋放他們,送他們回鮑家去。」
  我歇了一下,又繼續道:「我準備向鮑太大解釋你的錯誤,使他們仍然可以在鮑家工作。」
  傑克呆了半晌,才道:「當然,當然我應該那樣做,不過……」
  我幾乎又發怒了,我立即問他:「還有什麼問題?」
  傑克忙道:「自然沒有問題,不過我希望你協助我,我們一起到現場去看看.並將陳小雷找來。」
  我很高興,因為傑克終肯和我合作了,我自然高興,只有和傑克合作,才可以有使事情水落石出的一天,所以我立時點頭答應。
  傑克和我,一起到拘留所中,放出了管家和男僕,並且向他們道歉.然後我們一起到陳家,將陳小雷帶上了車,才直赴鮑家。
  到了鮑家,傑克用極其誠懇的語氣,向鮑伯爾太太說明,管家和男僕,是被錯誤的推理所冤枉的。然後,我們化了二十分鐘,由傑克「演」鮑伯爾,由我「演」石先生,將一切經過,重現了一遍。
  再然後,派警員送陳小雷回去,我和傑克,則留在鮑伯爾的房中。
  鮑太大並沒有陪我們,自她的丈夫死後,她的精神很差,一直由護士陪伴著她,傑克也拿出那張畫像來給她看過,她表示不認識那個人。
  傑克又支開了僕人,關上了書房的門。等到仍切中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他才苦笑著:「衛斯理,這會是事實麼?」
  「我們只好接受,」我說:「現在,一切全證明,那是事實!」
  傑克搖著頭,道:「是事實,一個死了七十小時以上的人,坐街車,走到這房間來,向鮑伯爾說話,自稱他是一個死人?」
  我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平靜:「是的,事實是那樣,而且,我還可以想像事情後來的情形是怎樣的,鮑伯爾醫生,他開始檢查訪客,他很容易地就可以發現訪客是一個死人,於是他大叫一聲,他是被這怪異的事實嚇死的。」
  我略停了片刻,又道:「整件事情的經過,定就是這樣的。」
  傑刻苦笑了起來,道:「你要來寫小說,這事的經過,倒是夠曲折離奇的了,可是你想想,上頭那麼注意的一件案子,如果我照那樣報告上去,會有什麼的結果?我定會被踢出警界。」
  「可是,那全是事實啊!」我說。
  我的內心打著結,實實在在,這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
  死人不會說話,不會走路。會走路,會說話的,就不是死人!
  可是,這個神秘的訪客,卻既能說話,又能走路,但是他同時又是死人!
  呆了好一會,我才道:「傑克,民間有很多關於殭屍或是走屍的傳說……」
  我的話還沒有講完.傑克已打斷了我的話頭.他道:「是的,有很多那樣的傳說.但是.有哪一個傳說中屍體是開口說話的?它們至多發出『吱吱』的叫聲而已,不會講話。」
  我苦笑著,自潮地道:「或許時代進步了.現代的殭屍喜歡講話!」
  傑克揮著手:「我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
  我也正色道:「不和你開玩笑,我們現在已經有了很重要的線索,只要找到那個穿花襯衣的人,就可以有進一步的解答了!」
  傑克瞪了我一眼:「是明.我們是住在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村子中!」
  我大聲道:「你怎麼啦?那司 不是說,是在郊外兩條公路的交岔上遇到那個人的麼?」
  「你以為.」傑克立時回答:「可以就在那兩條公路的附近找到這個人,你沒有聽得那司 說,他也有一輛車子麼?他可能不知從什麼地萬來!而且這種事情.是那麼怪異、實在不適宜交給所有的警員去找人!」
  我沉聲道:「交給我、傑克。交給我去找。」
  「你一個人?」
  「是的,有時一個人去做事情,比多些人去做,更有用得多!」我回答。
  傑克又呆了半晌,才道:「好的,但是,你有把握在多少時間之後找到他?」
  「什麼把握也沒有廣我道:「你又不想公開這件案子,當然,可以將畫像登在報上,讓全市的人都看到,好來舉報!」
  傑克搖頭道:「不好,這個人其實沒有殺人的任何證據,還是暗中查訪的好。」
  我道:「那你就別對我的查訪存太大的希望,且不要限定時間。」
  傑克無可奈何地道:「只好那樣了!」
  我們一起離開了鮑家,我帶著那張畫像,回到了家中。
  事情的經過,幾乎已經可以肯定,然而,在肯定了事情的經過之後,卻更加令人莫名其妙。
  我仔細地看著那張畫像,直到我閉上眼睛,也可以想像出那人的樣子來為止。
  第二天開始,我就背著那畫像,到郊區去.向公路兩旁房子中的人問:「你認識這個人麼?」
  當我在重複了這一句話,至少有一千遍以上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天了。
  在烈日下緩緩地駛著車子,公路被烈日曬得好像要冒出煙來一樣。我實在有點後悔我向傑克回了這樣的一件差使,真是在自討苦吃。
  我的車子,又停在一幢小洋房前。
  在郊區的公路兩旁,有很我那樣的小房子,我也記不清那是第幾幢了,我下了車,抹著汗,汗濕了衣服.衣服再貼在身上.真是說不出來的不舒服,我按著門鈴,兩頭大狼狗撲到鐵門前,狂吠著。
  我不怕狗會咬到我,可是沒有入來開門,卻讓我心焦,汗水淌下來,使我的視線也有點模糊,天氣實在悶熱得太可怕了:.終於,我聽到有人在後喝著狗,兩頭狼狗仍在吠著,但總算在我面前,退了開去。一個人走到我的面前,將手伸進袋中。
  就在我要拿出那綁畫像,以及發出那千篇一律的問題之際,突然,我整個人卻震動了起來,和我隔著鐵門站立著的,是一個雙目深陷薄嘴唇六十上下的半禿頭男子!
  那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這實在太突然了,以致在剎那之間,我僵立著,不知怎麼才好!
  那人向我打量著:「什麼事?你的臉色,怎麼那樣難看?」
  他的話提醒了我,我忙道:「我……在駕駛中,忽然感到不舒服,你……可以給我一杯水?」
  那人望著我,他的神色十分冷峻,他「哼」地一聲:「你在搗什麼鬼!那邊就有一間茶室,你看不到麼?怎麼到我這裡找水來了!」
  我呆了一呆,用手捂著喉嚨,道:「喚,對……對不起,我到……那邊去。」
  我故意裝出十分辛苦的樣子來,老實說,這時候,我絕不在乎他是不是肯讓我進去,我既然找到了他,那還伯什麼,我隨時都可以「拜訪」他!
  所以,我一面說著,一面已準備退回車子去了,可是就在那時,那人忽然改變了主意,他道:「等一等,你的臉色那麼難看,我看你需要位醫生,你還是進來,在我這裡,先休息一下吧!「我又呆丁一呆,他既然在叫我進去了,我也個必再客氣了,我雙手握住了鐵門的鐵技,道:」謝謝你,我想你肯給我休息一下的話,我就會好得多了!」
  那人拉開了鐵門,我跟著他走了進去。
  那屋子有著一個相當大的花園,但是整個花園,卻顯得雜亂無章,可以說根本汲有任何整理,我跟在他的後面,可以仔細打量一切。
  可是直到進入屋子之前,我卻還沒有法子弄明這個人的身份。
  進了屋子,我立時感到了一般十分神秘的確氛,逼人而來。屋於中很黑暗,四周全是厚厚的黑窗簾。』—進了屋,那人就轉過身來:「請隨便坐,我去拿水給你!」
  他走了進去,我坐了下來,我仍然猜不透這個人是什麼身份,他定進去還不到一分鐘,就又走了出來,他的手中,並沒有水拿著。
               第四部:巨大的藏屍庫
  我已經想到有點意外了,但是我卻無淪如何也料不到,事情竟來得那麼快.他的一雙手.放在背後,就在他來到了我的身前。我要問他為什麼不給我水之際,他放在背後的手,伸了出來。
  他的手中,倒的確是拿著一件東西,只不過,那不是一杯水,而是一柄手槍!
  我陡地吃了一種:「你……你作什麼?」
  那人的臉色鐵青,他把手中的槍.對準了我:「我問你,你到這裡來作什麼?」
  我喘著氣(這時候.我的喘息倒不是假裝出來的了):「我……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覺得不舒服,想喝一杯水。」
  那人「嘿嘿」地冷笑著:「你這樣的話、只好去騙死人!說.你到這裡來幹什麼.不然、我就殺了你!」
  我苦笑著:」你以為我會來作什麼?我根本不認識你.你為什麼那麼緊張?」
  那人將手槍向前伸了一伸,他的神色的確夠緊張,他的口角,也有點扭曲,看他的樣子.他並不是一個慣於殺人的人,但是他會殺人,這一點,卻毫無疑問,我的手心冒著汗,一時之間,我不知道應該怎樣才好,那人又問道:「你是警察?」
  我忙道:「當然不是,你為什麼會那樣問?」
  那人「哼」地一聲,隨即喝道:「站起來,轉過身去,靠牆站著,照我的命令去做。」
  在手槍的指嚇下,我實在沒有反抗的餘地.所以我站了起來,轉過身,走到圈前,那人又說:「將你的上衣脫下來,拋給我!」
  我想不到他會有那樣的吩咐,是以呆了一呆,他的聲音突然提得很高,喝道:「快!」
  我沒有辦法可想,那時,我雖然看不到他臉上的神情,但是我聽得出他的聲音,實在已經十分惱怒,我只好將上衣脫了下來,向後拋了出去。
  當我拋出上衣之後,我覺得我的處境,更加不妙了,因為我的上衣袋中,有著他的畫像,他只要一看到那張畫像,就可以知道我是為著他而來的了。
  但是在如今的情形下,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我知道他一定會去搜我的上衣,是以我在拋出了上衣之後,慢慢地轉過頭去。
  我是想轉過頭去看一下,看我是不是有機會,可以轉下風為上風。
  可是,我才一轉過頭去,只聽得他大喝一聲:「則動!」
  緊接著,便是一下槍響,那一槍,子彈就在我的頰邊飛過,射在牆上,牆上的碎片,又彈了出來,撞在我的臉上,我嚇得不敢再動.那人冷冷地道:「如果你再動,下一槍就會射中你的後腦!」
  我吸了一口氣:「看不出你是一名神槍手!」
  我是想盡量將話說得輕鬆些的,但是,我的聲音卻乾澀無比!
  我不敢再動,只是靠牆站著,他又命令我將雙手按在牆上,然後,我聽到了翻抄我上衣的聲音,不到一分鐘,他就發出了一連串的冷笑聲來。
  他的聲音,變得很尖銳:「你的衣袋中有我的畫像,為什麼?」
  我道:「好了,既然你已經發現了這一點,我也不必隱瞞我的身份了!」
  我一面說,一面轉過身來,那人的神情,看來實是緊張到了極點,他道:「你是什麼人?」
  我道:「我還會是什麼人?為了一件極嚴密的案子警方要 你會晤,你跟吧我走吧!」我一面說,一面向他走去,可是他立時又大喝了一聲:「別走過來,站著別動!」
  我立時沉聲道:「你不見得想殺死一個高級警務人員吧,快收起槍來!」
  然而;我的呼喝並沒有生效,他又厲聲道:「別逼我開槍,你是一個人來的,轉過身,向前走!」
  我還想勉力扭轉這種局勢,我轉過身來:「你做什麼?警方只不過想請你去問幾句話,你現在,已經犯罪了,別再繼續犯罪下去!」
  那人冷笑著,在他的臉上,現出一種極其冷酷的神色來,這種神色,使我知道,我不論再說什麼也沒有用。是以,我只好在他手搶的指嚇下,向前走去。
  我推開了一扇門,經過了一條走廊,來到了廚房中,那時候,我真有點莫名其妙,因為我想不通他將我帶到廚房來作什麼。
  而就在這時候,那人也跟著走進廚房來了,他指著廚房正中的一塊地板,理:「那裡有一道暗門,你揭起來,走下地窯去,快!」
  我只不過略呆了一呆,那人面上的神色,看來已更加凶狠了,我只好俯下身,抓住了一個銅環,揭起了一塊三尺見方的活板來。
  活板下十分黑暗,我隱約只可以看到一道梯子。
  那人喝道:「下去!」
  我又望了那人一眼,照那人的情形看來,他似乎並不準備下來,而只是將我關在地密中,我倒情願他暫離開我了,是以我聳了聳肩,沒有作什麼反抗,就向下走了下去,我才向下走了幾步,還沒有走完樓梯,「磅」地一聲,上面那塊板裝置上,眼前已是一團漆黑。
  是以,我是摸索著,才繼續向下走去,走到樓梯的盡頭。
  我眼前一片漆黑,而且,那地窖顯然是密不透風的,因為我感到了同樣的悶鬱。
  我的上衣還在那人手中,尚幸我習慣將打火機放在褲子斬小袋中,我先仰頭向上聽了聽.聽不見有什麼動靜,我才打著打火機。
  火光一閃,我看到那是一間十分簡陋的地窖,牆上凹凸不平.堆著一些雜物,我先打到了一個電燈開關,著亮了燈,燈光很黯談.我坐了下來,設想著那人究竟會怎樣對村我。
  我想,他第一步,一定先去弄走我的車子,使別人不知道我來到這裡。
  第二步呢?他一定會改變他自己的容貌,因為他已經從那張畫像上,知道他已經被警方注意了。第三步,他當然是要對付我了!
  他會殺我麼?看來他未必願意下手,因為他有如果有決心殺我的話,早就下手了,不必將我禁閉在這個地窖之中.但是他如果不殺我的話.他有什麼辦法呢?換了我是他,我也想不出辦法來。
  我的身上,在隱隱冒著冷汗、因為我已經想到,他是一定要殺我的!
  他剛才之所以不下手、自然是出乎事情來得實在太突然,突然到了連供他思索一下的確會都沒有之故,等到他定下神來之際,他就會來殺我了!
  而我.既然已想到了這一點,自然不能束手待斃.等他來殺我!
  我開始搬動一些箱子,堆起來.造成一個障礙,那樣,當地從上面走下來的時候、就算我的手中沒有武器.至少也可以暫時掩蔽—下。
  在搬動箱子的時候,我又發現了一雙已經生了蛌滌袡a,有十公斤重,那倒也是—件不錯的武器,我將之握在手,揮舞了幾下。
  然後,我拋出一塊木板,砸碎了燈泡。因為我若是在黑暗中,那人便不容易找到我。
  燈泡碎裂的時候,發出很大的聲響來,但是我卻並沒有對發出聲響會引到人來救我寄以任何希望。因為剛才那人已發過一槍,連槍聲也沒有驚動人,何況是在地窖中碎了一隻燈泡。
  事實上,這裡是郊外,一幢房子之間,都有相當的距離,就算傑克知道我失蹤,要派人來找我,也不是容易的事!
  當我盡可能做好自衛的措施之後,我漸漸地靜下來。
  顯然我的所謂「預防措施」,在一個持有槍械的兇徒之前,是十分可笑的,但是那總使我略為有了一點安全感,可以使我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我拚命在思索著那人的身份,但是我卻一點也想不出。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而且。我雖然已找到了這個人,但是對於鮑伯爾死亡案中的確懷疑點.還是一點沒有進展。
  我躲在木箱之後,大約有十分鐘之久,幾乎沒有移動過身子,而外面也一點動靜也沒有。
  因為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不動,我的雙腿有點麻痺,我就轉了—個身。
  而就在我一轉身之間,我不禁陡地一呆!
  在我的身後,我看到了一絲光芒.好像是由個什麼狹窄的隙縫中透出來的。
  那絲光茫十分微弱,如果我不是在漆黑的環境之中久了,對光線已是特別敏感的,我是根本看不到那一絲光芒的。
  我呆了一呆,那地方有光芒,那自然是有通道,或許,那只是地窖牆上的一道裂縫;但即使是一道裂縫也好,總使我有一個離開這裡的希望!
  我連忙向前走了過去,我的雙手,摸到了粗糙的石牆,這時,那一線光芒看來更真切,的確,那是從一個狹窄的隙縫之中透出來的。
  我雙手沿著那光芒,慢慢地撫摸著,很愉快地,我便發現那是一條笑直的隙縫,有的地方很緊密,所以沒有光透出,但有的地方卻沒有那麼緊密,光便透了過來。
  我又呆了片刻,一道兩公尺上下,筆直的隙縫,那是什麼呢?我繼續摸索著,當我摸到了一個圓形的突出點之際,我幾乎尖叫了出來。
  那是一道暗門!
  在地窖中,有一道暗門,我可以由這道暗門,離開這個地窖!
  那時候,我心中的高興,真是難以形容,我先是旋轉著那圓形的突出點,但是沒有用,接著,我又試著用力按下那圓形的突出點。
  這一下.我聽到「拍」地一聲響,那道暗門,已彈開了一些。
  暗門一彈開,強烈的光線直射我的雙眼,光線是那麼強烈,使我的眼睛,感一陣刺痛,一剎那間,甚至也看不到。
  而且,自門內,一股陰冷的冷風,湧了出來,那股冷風是如此之寒玲,以致使我在剎那間,身子把不住劇烈的發起抖來。
  在剎那間,我心中的確駭,實在是難以言喻的,光亮在我的意料之中,因為我在黑曬中久了,就算是普通的光線,也會使我不能反應,可是,寒冷又是怎麼一回事?何以突然之間,會有那麼強烈的一股寒冷,向我正面襲了過來。
  在那剎間,我根本不可能去考慮究竟為什麼,我只是急促地向後,退了開去,我接連退出了幾步,才勉強定了定神。
  那時候.在那扇門中,寒冷仍然不斷地湧出來,然而,除了寒冷之外,既然沒有什麼別的動靜,我自然也慢慢地鎮定了下來。
  我開始可以打量眼前的情形了,在那扇門外,並非我想像的街道,而是另一間房間。
  那間房間十分大,房間中所有一切,不是白色,就是金器的閃亮色,我看到很多櫃於,看到一長像是醫院手術床也似的床,也看到了很多玻璃櫃。
  那間房間的光線十分強烈,全部天花板上,都是強光燈。
  而寒冷就是那間房間中湧出來!
  我呆了不到一分鐘,便向內直闖進去,才一走進,我便又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實在太冷了,我也立即注意到牆上所接的一隻巨型的溫度計,這間房間內的溫度,是攝氏零下二十度!
  在那時候,我真的糊塗了,我絕不是腦筋不靈活的人,但是,在地下秘密設置一間凍房,卻是為了什麼,我再也想不出來。
  看來,這像是一間工作室,或者具體一些說.這像是一個醫生的工作室,因為在牆上。掛著不少掛圖,都是和人體構造有關的。而切,在一隻玻璃櫥中,有很多大的玻璃瓶。
  神經衰弱的人,看到那玻璃瓶中浸著的東西,會暈過去,那全是零零碎碎的人體器官,有兩隻瓶中,浸在甲醛內的,是兩個頭裝置骨被揭開的人頭,人腦的結構,清楚可見!
  我雖然神經並不衰弱,但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溫下,看到這些東西.我上下兩排牙齒,也不禁互叩發出「得得」的聲響來。
  我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使我的胸口一陣發痛,我來到了一張大桌子前,拉開了幾個抽屜,我並沒有發現什麼。
  房間中的寒冷,實在使我有點熬不住了。我的手指也開始麻木。但是我既然發現了這樣一個秘密所在,自無離去之理。
  我搓著手。呵著氣,又來到了—列櫃子之前。那是一列銅櫃,每一個都有七尺來高.兩尺來寬,而且都上著鎖。我的手指.雖然因為寒冷而有點麻木,但是耍弄來開那樣的鎖,還不是甚麼難事。我用了一根銅絲,化了兩分鐘的時間(比多了四倍時間)。就弄開了其中的—扇門。我拉開了那扇銅門。一陣更甚的冷氣,撲面而來我又後退了—步。而當我看清了銅櫃中的東西時,我上下兩排牙齒的相叩聲,緊密得像是驟雨打在鐵皮上一樣。
  在那銅櫃中.直挺挺地站著一個死人!
  那銅櫃的四壁,全是厚厚的冰花,那一雙雙的銅櫃的用途,是要來儲放死人的,如果每一個銅櫃中,都有—個死人,那麼,在這個地下凍房中,就收藏了二十個死人!
  我立時合上了銅櫃的門,而且退出了那凍房。回到了地窖之中。
  由於我進來的時候,並沒有將門關好,是以地窯中也變得很冷了,但是比起那凍房來總要好得多了。
  那時,我的心中,亂到了極點。我一直末能知道那個禿頂人是什麼人,如今,我可以說是已發現了他的秘密,但是我的心中更混亂了,因為,我更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了,就算他是一個醫生,他為什麼要收藏著那麼多死人?那些死人,他自然是非法收藏的。但是,他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在黑暗之中,想了很久,仍然一點結果也沒有,而地窖中,又慚漸變得悶熱起來,我的身上又開始冒冷汗。那人仍沒有來的跡象。
  我上了樓梯,用力頂著那扇活板,但是—點用處也沒有,活板一定已被扣住了,我無法離開,只好又摸索著走了回來。
  我在走了回來之後.坐在我事先佈置好的障礙物之中,又想了好一會。但是我的腦海中,實在太混亂了,是以簡直什麼也不能想。
  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得那凍房之中,傳來了幾下「拍拍「的聲響。
  地窖之中雖然悶熱,然而當我聽到那些「拍拍」的聲響時,我也不禁毛髮直堅.遍體生寒!那凍房中並沒有人,自然,有死人。但是死人是不會發出聲響來的!
  我倏地轉過身來,望住了那凍房的門。在黑暗之中.我其實只能看到絲光芒,當然,我不明白在凍房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而我也幾乎沒有勇氣走過去看個究竟、我呆了片刻,又聽得凍房中傳來了「吱」的—聲響。
  那一下聲響,聽來像是有什麼人。移開了一件什麼東西一樣。
  我立時大聲喝道:「什麼人」我之所以那樣大聲呼喝,其實並不是想真正得到回答,而只不過是自己替自己壯壯膽而已。
  我在呼喝了一聲之後.並沒有再聽到什麼聲響,但我的膽子,倒是壯了—不少。
  我向那扇門走去,摸索到了那圓形的按扭。
  又按開了那扇門。
               第五部:生死恩怨
  當我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剛才我打開過的那只櫥櫃的門,打開著。
  我不必懷疑我自己的記憶力,當時,我是曾將那扇門關上的。
  可能我當時太驚駭了,並沒有將那扇櫃門的鎖碰上。
  而且,這時,也真的不必懷疑什麼了,因為那銅櫃中是空的。
  幾分鐘之前,銅櫃中還直挺挺地站著一個凍藏著的死人,但是現在,那銅櫃是空的!
  我的身上,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我的視線幾乎無法離開那空了的銅櫃。
  而當我的視線,終於離開了那空的銅櫃時,我看到有一個人,坐在桌前的一張轉椅上。
  那人背對著我,我只能看到椅背上露出的頭部,那人頭髮是白的。
  但是我又立即發現,那人的頭髮,並不是花白的,那些白色的,只不過是霜花;他是從那個溫度極低的冷藏樞中出來的,他就是那個死人!
  我的心中亂到了極點.但是我卻還可以想到一點,死人是不會走出來坐在椅子上的。
  那人雖然在幾分鐘之前,還是在那個冷藏櫃中,但是他可能不是死人.他可能是在從事某種試驗,更可能,他是被強迫進行著某種試驗的。
  一想到這一點,我全身每根繃緊了的神經,都立時鬆弛了下來。
  剛才,我是緊張得連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的。
  但這時,我一開口,語調甚至十分輕鬆.我道:「朋友,難道你不怕冷麼?」
  我一面說,一面已向前走去,那人仍然坐著不動,而當我來到那人的面前時,我又呆住了坐在椅上的,實實在在,是一個死人,他睜著眼,但是眼中一點神采也沒有.他的面色,處一種要命的青灰色,那是個死人!
  而這個死人。這時卻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聽剛才那下聲響.他在坐那張椅子之前,似乎還曾將椅子移動了一下,是以我才聽到「吱」地一聲響的。
  我僵立了片刻,在那剎問,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才好,我全身冰冷,好不容易,我才揚起手來,在那人的面前,搖了兩下。
  那人—點反應也沒有。
  我的膽子大了些,我將手放在那人的鼻端,那人根本沒有呼吸,他是一個死人,不但是一個死人,而且,—定已死了很久了!
  對於死人,我多今也有一點經驗,現在坐在椅上的那個死人,他的皮膚,已經呈出一種深灰色,毛孔特別顯著,一個人,若不是已經死了好幾天.是決不會呈現這種情形的。
  但是.這個死人,卻才從冷藏櫃中,走了出來,移開椅子,坐在椅子上。
  這間凍房本來就冷得叫人發抖.而在這時候.我的身子抖得更厲害!
  實實在在,我這時的發抖,倒並不是為了害伯,死人雖然給人以驚恐怖的感覺,但是死人比起活人來,卻差得無幾,真正要叫人提心吊膽,說不定什麼時候,一面笑著,一面就給你一刀子的.決不會是死人,而是活人。
  但是我那時,仍然不住地發著抖,我之所以發抖.是因為事情實在太奇詭了!
  我現在已可以肯定一點:「那個半禿的男子,一定有— 什麼奇怪的方法,可以使死人有活動的能力,這真正是不可思議的,我劇烈地發著抖,是因為我自已並不是處在一個普通的世界中,而是忽然之間,一步跨進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迷 境界!
  我多少有點震驚,但是也有著一種同樣的興奮,眼前的這個死人就是拜訪鮑伯爾,將鮑伯爾嚇得心臟病發作的那個「石先生」的同類。他們全是死人。但是卻是會行動。甚至會說話的死人!
  我僵立了好久,才漸漸後退,那死人一直坐在椅子之上,一動不動。
  我的思緒混亂之極,在那一剎間,我實在想不出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
  我就這樣呆立著,直到我聽到了地窖之中,突然傳來了「拍」地一聲響,我的視線,才從那死人的臉上移開去,抬頭向前望了一眼。
  也就在那時,我聽得地窖之中,傳來了一下沉的、憤怒的喝罵聲。那一下喝罵聲,我聽得出,就是那半禿男子發出來的。
  接著,「砰」地一聲響,凍房半開著的門,被撞了開來,那人臉色鐵青,衝了進來,他以一種同樣凶狠的限光,瞪視著我,他面睥肌肉,在不住的抽搐著,扭曲成十分可怖的樣子。
  他喘著氣,由於凍房中的確溫十分低,,是以他在喘氣之際,在他的口中,噴出不少白沫來,他幾乎是在力竭聲嘶地叫著:「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在這時,反倒鎮定了下來,我道:「你暗門設計得並不好,我很容易進來!」
  那人在才一衝進來時,顯然還只是發現了我,而未曾發現坐在椅上的死人。
  而當我那兩句話一出口之後,我就將轉椅,轉了一轉,使那死人,面對著他,他手中的槍,那時已經揚了起來,我猜他是準備向我發射的了!
  但是,就在那一剎間,他的面色變得更難看,他尖聲叫了起來:「天,你做了些什麼?」
  我冷冷地道:「我沒有做什麼,我只不過打開了其中的一隻銅櫃,而這位仁兄,就從銅櫃之中,走了出來,坐在椅子上!」
  那人抬起頭來,他的身子也在發著抖,他的手中雖然還握住了槍,可是看他的神情,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手中有槍了!
  那是大好機會來了,我雙手用力一提那張椅,坐在椅子上的死人,在我用力一推之下,突然向前,撲了過去,那人一聲 呼,身子向後退去。
  而就在他 呼著,身子向後退去之際,我已經疾竄而出,在他的身邊掠過,一伸手,就將手槍自那人的手中,搶了過來!
  手槍一到手中,情勢便完全改觀了,那時,那死人跌倒在地上,完全是一個死人,一動也不動,而那人的身子抖得更劇烈,他後退了幾步,抬頭望著我,忽然之間,他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十分難聽,他道:「有話好說,朋友,有話好說!」
  他在討饒了!
  我將手中的槍,揚了一場:「不錯,有話好說,但是這裡太冷了,我們到上面說話去!」
  那人吸了一口氣,又向地上的死人,望了一眼,他顯然也已經漸漸恢復了鎮定:「你是只有打開一個櫃子,還是將所有的櫃於全打開了?」
  我冷笑著:「你以為我在看到一個死人之後,還會有興趣去看別的死人麼?」
  那人又吸了一口氣:「好的,我們出去談談,但是你得等我將這個死人,扶進銅櫃去再說。」
  我打跨出了一步,手中的槍,仍然對準了他:「好,可是你別出什麼花樣!」
  那人苦笑著。俯身扶起了那死人,他似乎一點也不伯死人,扶著那死人,到了銅櫃之前,令那死人直站在銅櫃中,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銅櫃的門。
  那時侯,我已經站在凍房的門口了。
  我一直用槍對住了那人,因為我深信那人極度危險。他關上了銅櫃的門之後.轉身向外走來,我步步為營地向外退去。
  一直從地下室出了地窖,經過了園房,來到了客廳中,我命他坐下來,自己來到了電話之旁,拿起了電話,他一看到我拿起了電話,臉色更是難看之 .他忙搖著手:「別打電話,別打!」
  我冷冷地道:「為什麼?你知道我要打電話給什麼人?你何必那麼害怕!」
  他的額頭上的在滲著汗:「有話好說,其實.我也不是犯了什麼大罪,你報告了上去,對你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
  我冷冷的:「還說你沒有犯什麼罪,在地下的凍房中,有著那麼多死人,這不是犯罪?「那人忙道:「偷死屍,罪名出不會太大?」
  我厲聲道:「那麼,你禁錮我呢?」
  那人瞪著我:「你並不是警宮,老友,你假冒警官的身份,也一樣有罪!」
  我不禁又好 又好笑,他竟然還想要脅我!
  在我還未曾再說什麼時,他又道:「剛才我己打電話到警方去查問過了,衛先生!」
  我道:「那很好,你立即可以得到證明,看看我是不是在替警方辦事。」
  那人瞪了一眼:「何必呢,衛先生,我可以給你很多錢!」
  聽得他那樣說法,我把已拿在手中的電話聽筒放了下來。我不是聽到他肯給我錢,我就心動了,而是我感到,我已佔了極大的上風,而這件事,一定還有極其曲折的內情。
  如果我現在就向傑克報告,那麼那人自然束手就擒可是在他就擒之後,所有的內情,也就不會再有人知道了,正如他所說,你盜死屍,並不 成什麼嚴重的罪名,可能只是罰款了事!
  我究竟不是正式的警務人員,所以是不是一定要報告傑克上校,在我而言沒有職務上的拘束,我放下了電話聽筒之後,那人急忙道:「是啊,一切都可以商量的。」
  我知道他誤解我的意思了,是以我立時正色道:「你弄錯了,我不是要你的錢!」
  那人張大了口,像是一時之間,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索性替他講明白:「我要朗道一切經過,你究竟做了一些什麼事!」
  那人仍然不出聲,看樣子他正在考慮,應該如何回答我才好。
  我又問道:「你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那人直了直身子:「我是丁納醫生,醫學博士,你聽過我的名字沒有?」
  他在說到自己的名字時,像是十分自豪,但是我卻未曾聽到過他的名字,是以我搖了搖頭。
  看他的神情,多少有點失望:「你或許未曾到過中南美洲,在洪都拉斯,我曾擔任過政府的高級顧問,我是一個科學家。」
  我略呆了一呆才道:「丁納醫生,你現在在從事的是什麼研究?」
  丁納醫生一聲不出,我又追問了一次,他仍然不出聲,我不得不冷笑著:「你用什麼方法,可以使一個人在死後仍然能行動?你就用那樣的一個死人,嚇死了鮑伯爾先生!」
  當我指出他可以使死人能夠行動之際,他現出駭然的神色來,但是隨即,他就怪聲怪
  ,笑了起來,他道:「你的話,在任何法庭上,都會被斥為荒廖的,那絕不能使我人罪!」
  我望著他,手中的槍,也仍然對準了他,一時之間,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而丁納醫生突然現出十分疲倦的神色來,他用手搓著臉,靠在沙發的背上。
  丁納道:「如果你知道鮑伯爾當年怎樣對付我,你就可以知道,我將他嚇死,實在是一
  最輕的懲罰了!」
  我仍然呆望著他,他苦笑著:「放下槍來.我可以將事情原原本本講給你聽。」我猶豫了一下,放下了手槍,但是仍將手槍放在我伸手可及的茶几之上。
  在我放下手槍之後,丁納醫生站了起來,走到酒櫃之前,出一瓶酒來,對準了瓶口,喝了兩口酒,然後,他才提著酒瓶,回到了沙發上,他抹了抹口角上的酒,那樣子,十足是一個潦倒的酒徒。
  我不出聲,在等著他說話。
  我不知道他和鮑伯爾之間有什麼糾葛,但是我願意聽一聽,因為我感到他們兩人之間,一定有著一些 心動魄的事情。
  他吁了一口氣:「三十多年前,我和鮑伯爾是同學,我們一起在美國南部的一家大學求學,他比我高三年,我才進大學時,他已經是四年級生了,我們是在球場上認識的,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我略為挪動了一下身子,坐得更舒服些,因為我知道那一定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需要長時間的聆聽。
  丁納醫生又喝了口酒,才又道:「在一個暑假中,我因為找不到工作,而悶在宿舍中。」
  丁納再喝了兩口酒,然後放下了酒瓶,他的臉上現出十分憤慨的神色來,緊握著拳:「鮑伯爾看準了我的弱點,他就來利用我!」
  「利用你去犯罪?」。我忍不住插言。
  「不是,他叫我和他一起,到海地附近的一個小島去,他付給我每天二十元的工資,對於一個窮學生來說,那是一個極大的誘惑了」我揚了揚眉.直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在丁納和鮑伯爾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卻有這份耐心,聽丁納講下去。
  因為丁納已經說過,鮑伯爾並不是叫他去犯罪,而且,還給他二個元一天的工資,那算是對他 不錯的了,何以他會那麼恨鮑泊爾?
  丁納停了相當久,在那幾分鐘的時間內,他面上的肌肉,不斷的抽搐著,看來他變得其可怕,終於他又用雙手在面廣用力按撫著,然後,用一種聽來十分疲乏的聲音問道:「你知道海地的巫都教?」
  我欠了欠身子。
  丁納的問題,聽來是突如其來的,而且 正題無關的,但是,那卻也足以令我震動了嚴格來說,丁納的那個問題.對我而言,是— 輕視。他問我是不是知道「海地的巫都教」,而事實上,我對海地的巫都教,有著相當程度的研究,但是我卻也不敢說自己是研究巫都教的專家,因為、我未曾親自到海地去過,未曾親身去 驗過巫都教中那種神秘和恐怖的事實。我對於巫都教的事實,全是從書本中得到的知識。
  在那一剎間.我立時想到的是一件有關巫都教最神密事情的記載。
  有好幾個曾經親歷其境的人都記載著,說海地的巫都教中的權威人士,都有一種的能力,他們可以利用語言,使死人為他們工作.有一個人還曾親眼看到,一個巫都教徒,用語言驅使一百具以上的屍體,來為他 地,進行收割。
  當我一想到了這件事的時候,我也自然而然這幾日所發生的事,聯想了起來,那位「石先生」,那個從銅櫃中走出來,坐在轉椅上的死人,難道丁納只是問了我一句「你知道海地的巫都教麼?」但是我立即回答道:「丁納先生,你……證實並且掌握了巫都教驅策死的方法?」
  丁納睜大了眼望著我,在他的臉上,現出一種極度厭惡的神情來,以致在剎那之間,我幾乎認為,他已不會和我再交談下去。
  還好,他那種厭惡的神情,終於漸漸地消失,但是他的語氣之中.顯然還十分不滿.他道:「別自作聰明地向我反問,回答我的問題!」
  我略呆了一呆,我不想冒犯他,因為我知道,在他的口中.將會有許多稀奇古怪的事講出來,這些事,可以使我的好奇心,得到極度的滿足,而我正是一個好奇心 強迫人——這是我的大弱點。
  我點頭道:「聽說過,我曾經讀過很多有關巫都教的書籍,那些書藉,全是身歷其境的人寫的。」
  丁納突然激動了起來,他漲紅了臉:「放屁,那些書上記載的,全是放屁,因為沒有一個外人,曾真正到過巫都教的中心!」
  他講到這裡,急促地了幾口氣:,然後才一宇一頓地道:「除了我!」
  到,鮑伯爾像是早巳料到會有這樣情形,所以他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可是我卻實在奇怪之 !
  「當時,我就道:『咦,怎麼不著燈?』那時,在海地這樣的落後地方,雖然不見得有電,可是人類得使用火,已有幾萬年了,總不見得他們落後得連燈都沒有,所以,我在那樣的說的時候,著實表示不滿意。
  「但是,我的問題,卻換來了鮑伯爾的一下低聲的叱責:「他道:『別出聲,也別發出一樣的問題!』接著;他將一條繩子,塞在我的手中,又低聲道:『循著繩子向前走,我就在你的前面。』我抓著那條繩子,在黑暗中向前走著。
  那時候,我心中的確訝,實在是可想而知的,因為我足足走出了一百多步,眼前始終是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不知道要去見什麼人,卻在一所漆黑的巨宅之中,循著—根繩索,向前走著,那屋子之中,簡直見不到一點光!
  「我每走上兩三步,手就向前碰一碰,我碰到鮑伯爾的背脊,心中才安定了一些,因為鮑伯爾就在我的前面,我自然不必害怕。
  「雖然鮑伯爾曾經警告過我,但是在走出了一百多步後,而且發現了我在走的路.正在漸漸向下斜下去之際,我實在忍不住了,我低聲道:『鮑伯爾,我們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啊?』我的這一句話,換來了鮑伯爾在我胸前,用肘重重地一撞。
  「他並沒有回答我,那使我知道,我是不應該出聲的,我的心中很 憤,但是也沒有再說什麼。
  「我可心感覺到,我走的路,越來越傾斜,我像是要走到地獄去一樣,走了好久,鮑伯爾才低聲道:『到了,記得,千萬別出聲!』我只是悶哼了一聲,直到那時,我才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鮑伯爾以前曾來過這裡,可能還不止一次!
  「我聽到有人來回走動的聲音,我也聽到,像是有人在搬動著沉重的東西,接著,鮑伯爾又碰了碰我的身子,低聲道:『坐下來!』我這才發覺,就在我的身後,有著一張椅子。
  「我坐了下來,才一坐下,就聽得鮑伯爾道:『我帶來的人已經來了,你滿意麼?』我聽得鮑伯爾那樣說,自然知道他所謂『帶來的人』,就是我了。
  「我當時心中在暗罵見鬼,這裡一片漆黑,簡直什麼也看不到,有什麼人能夠看到我的樣子?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的前面,大約七八尺處,我聽到了一個十分生硬的聲音道:『很好,我感到滿意!』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只覺得事情實在滑稽得可以,鮑伯爾究競在搞什麼鬼?他雖然出我二十元一天,可是他決也沒有權利,將我當作傻瓜一樣地來擺佈的,所以我立時大笑了起來!
  「我一面笑著,一面道:『喂,究竟是什麼把戲?什麼玩意兒?』同時,我取出了火柴來.突然劃亮了一根,火光一閃,我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丁納一口氣不停地講著,可是當他講到火光一亮,他看到了眼前的情形時,他卻陡然地停了下來!那時,他的臉色極其蒼白,他的雙眼睜得老大,他的嘴唇在不斷抖動著,可是自他的口中,卻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
  人只有在極度的諒恐之中,才會有那樣的神情,所以我立即可以肯定,當時的火柴一擦亮,火光一閃間,丁納所看到的情形,一定是極其可怖的。
  那種可怖的景像,一直深印在他的腦海之中,以致事許多年,他一提起來,還禁不住神經受到震盪!
  當我想到這一點之際,我要急於知道,他當時究竟看到了什麼!我忙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丁納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才道:「那其實只是還不到一秒鐘的時間,火光才一亮,在我身邊的鮑伯爾便立時發出一聲怒吼,一掌打在我的手上,火柴自然地給他打熄了!」
  我聽得出,丁納是在故意諱避著,不肯說出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當然,那並不是他不想說出來。而是他覺得拖延一刻好一刻,自然那是因為他看到的情形太可怖的緣故。我道:「快說,你看到了什麼?」
  丁納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道:「我看到的是,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我一直以為在黑暗之中,只有我、鮑伯爾和另一個人,卻不料火光一亮,我看到了許多人,是有好幾十個,他們 我 近,他們在黑暗之中,一點聲息也沒有,他們根本沒有呼吸,他們是死人!」
  講到後來,聲音變得 常尖銳,他又開始急促地喘息起來,然後道:「那些人,大多數是黑人,也有白人,可是就算是黑人,他們的臉色,也蒼白得可怕,他們完全是死人!」
  我連忙道:「那麼,和你們談話的那個人呢?」
  丁納搖著頭:「遺憾得根,我已經被我身邊的那些人嚇呆了,所以我沒有看到那個人,你知道,火光是立時熄滅的,我的眼前,又恢復了一片黑暗。在那時,我像是聞到了一股度腐霉的確息,我想說話,可是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我只聽得那一個人也發出了一下怒吼聲,接著。
  便是鮑伯爾怒罵我的聲音,他罵了我一些什麼,我也記不清楚了!
  他再度用手按撫著臉,我道:「丁納醫生,你那時所做的事,一定是一件 蠢的蠢事!」
  丁納憤怒地道:「那我應該怎樣,應該在黑暗之中,被他們愚弄麼?」
  我平和地道:「其實,你不應該伯什麼,因為鮑伯爾始終在你的身邊!」
  丁納「哼」地一聲,道:「我以後的遭遇,已經證明鮑伯爾是早已不懷好意的了。」
  我急急地問:「你以後又遇到了什麼?」
  丁納道:「我那時.在極度的確恐中,根本發不出聲音來.我只是揮舞著雙手,突然之間,我的手腕被兩隻冰冷的手抓住,直到那時,我才發一下 呼聲來,而也在那時,我的後腦上受了重重的一擊,就此昏了過去,人事不知了。」我緊張得屏住了呼息,一聲不出。丁納又道:「我不知是什麼時候醒來的,當我又開始有了知覺之後,我的第一個動作,便是想掙扎站起來,但是我卻無動彈。」
  我問:「你被綁起來了?」
  「不,」丁納苦笑著;「沒有被綁,我是在一個很小的空間之中,那個空間,剛好容得下我一個人,可是卻狹到我無法轉身,你明白麼?我是在一具棺木之中!」
  丁納醫生的聲音又有些發抖,他的話講得越來越急促,他道:「我在這時才真正大叫了起來,一個人被困在棺材中,大聲叫喊,連自己聽到自己的聲音,也是驚恐莫名的。
  「我叫了許久,一點反應也沒有,那時我幾乎是狂亂的,我用力掙扎著,想從那具小的棺材中出來,但是我卻一動也不能動,不知過了我久,我才漸漸靜下來,我才開始能想一想。
  「我想到了鮑伯爾  的神態,想到我的遭遇,想到我是在腦後受了重重的—擊之後才昏過去的,我想,我在昏了過去之後,他們一定以為我已經死了,所以才將我放進棺材中的。
  「一想到他們可能以為我已經死去,我更加害怕起來,我又開始大聲喊叫,直到我的喉嚨,劇烈疼痛為止。我想,現在我是在什麼地方呢?
  是我已經被埋在地下了,還是正被運去下葬呢?
  「也就在這時候,我覺得我的身子雖然不能動,但是整個棺材,卻在動,那是一種搖動,等我又使我自己竭力平靜下來之際,我發現,我很可能,是在一艘船上,那麼我要到何處去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棺材中躺了多久,奇怪的是,在那一段時間中,我像是在冬眠狀態之中一樣,除了一陣又一陣恐懼的襲擊,除了思潮起伏之外,我沒有一點其它的活動和需要,甚至我的呼吸,也極其緩慢,幾乎停止,我不覺得餓,我不覺得渴,我想這一段時間,至少有好幾天。」
  丁納醫生講到了這裡,我忍不住道:「不可能吧,那多半只是極短的時間,只不過因為你的心中,感到了極度的確慌,所以才誤會是好幾天。」
  「是的,可能是,」丁納說:「但是,當我再看到光亮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我是在晚上昏迷過去的,至少那是十小時這後的事了,那具棺木,密不透風,容下我一個人之後,根本沒有什麼空隙,我何以又能不窒息致死呢,請問?」
  我搖著頭:「我當然不能解釋,我想,你也一樣不能解釋。」
  丁納十分嚴肅地道:「我不能,但是現在,我卻完全可以解釋。」
  我立時間道:「是為了什麼?」
  丁納卻並不回答我這個問題,只是道:「我先是聽到了有『托托』的聲音,自棺蓋上傳了下來,接著,便是一陣木頭被撬開來的聲音,棺蓋被掀開了。」
  丁納接著說:「你看到了光亮,我起先是什麼看不到,我只是盡力掙扎著我麻木的身子,坐了起來,接著,我就看到西下的夕陽,我又聽到了撬木的聲音。
  「直到那時,我才能看清四周圍的情形,我的確是在一艘船上,而當我看清了船上的情形時,我實在難以形容我當時的感覺。」
  「那是一平底船,在平底船這上,一個接一個,全是狹窄的棺木,足有二十具。我看到就在我的身邊,也是一具棺木,而且,有一個黑人,像我一樣,坐著,一動也不動,不但是我身邊的那具棺木如此,被撬開的棺木,已有十來具,每一具棺木之中,都有一個人坐著,看來,他們全是死人!
               第六部:我是不是一個死人?
  「我真是驚駭之極了!那時,我也是和他們一樣地坐著,那麼,我是什麼呢?我也是一個死人嗎?但是我當然不是死人,我要是死了,為何還會思想?在極度的確駭之下,還聽到有撬木的聲音發出來,我轉動眼珠,循聲望了過去。
  「我看到一個身形高大的黑人拿著一根一端扁平的鐵棒,在撬著棺蓋,每當他們撬開一具棺蓋之際,就有一個人自棺口坐起來。
  「等到他撬開了所有的棺蓋之後,他伸手自他的腰際,解下了一條鞭予來,他向空中揮動著那鞭子,發出了一種奇怪的『噓噓』聲。
  「我不知道他那樣做是什麼意思,但是我卻看到,那身形高大的人,一揮動鞭子,那種『噓噓』才一傳出來,所有在棺木中的人,便都以一種十分僵直的動作,站了起來,挺直著身子。」
  「我在一看到光亮之後,就坐起身來,本來,我是立即想跳出棺木來的,但是因為我看到的情形,實在太駭人了,以臻我仍然坐在棺木之中,直到這時,我看到其他的人都站了起來,我突然之間,福至心靈,認為我應該和別人一樣行動!
  「所以,我也站了起來,那時,我根本不必著意去模摹別人的動作,因為我的身子,也感到十分麻木,我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也是僵直的。
  「等到我們每一個人都站了起來之後,那身形高大的黑人,才停止了揮鞭。
  「在那時候,我更可以定下神來了,我發現船在海上行駛,但是離一個海島已經很近了。所有站在我身邊的人,毫無疑問,全是死人,他們根本沒有呼吸,只是直直地站著不動。
  「那時候,我心中最大的疑問就是:我是不是也已經是一個死人?」
  我趁那身形高大的黑人,轉過身去時,抬起手來,在我自己的鼻端摸了摸,我的鼻端是冰涼的,但是我還有歎息,我又伸手,推了報我身邊的那個黑人,那個黑人被我一推之下,立時身子斜則。
  「那黑人『砰』地向下倒去,在他跌倒的時已經決定,當那黑人,再轉過身去時,我就在他的背後襲擊他。
  「可是,就在這時,鮑伯爾出現了,他從船艙之中,走了出來,道:「什麼事?」那黑人道:「 沒有什麼,可能是船身傾倒,跌倒了幾個。鮑伯爾停了一停,就向前走了過來。
  「他面對著我們那些直挺挺站著的人,似乎並不感到十分驚訝,他直來到了我的面前,向我笑了一笑!
  「我真想雙手扼住他的頸,將他活活扼死,可是我發現他佩著槍,所以我忍住了不動,我甚至故意屏住了歎息,因為我直到那時為止,根本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和鮑伯爾的目的是什麼?」
  丁納醫生這一次、是接連不斷地在講著,我聽得出神之極。
  他講到他不知鮑伯爾的目的是什麼時,我才插口道:「那是一艘運屍船,巫都教的人,利用死人工作,你就是其中之一。」
  丁納望了我半晌,才道:「是的,開始我還不明白,但是後來,我也知道了,雖然我自己可以肯定我沒有死,但是他們是認為我和其他的人一樣,全是死人,全是被他們利用來做沒有一個活人肯做的苦工的死人!」
  我忙道:「其餘的,真是死人?」
  丁納低著頭,道:「這一點,我慢慢再解釋,當我明白到我自己的身份,處境之後,我就知道,我必須扮成死人,我絕對不能有所驚動,那時,我還不是真正的死人,但如果一有驚動,我就會成為真正的死人了。
  「我是在鮑伯爾來到了我的面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向我笑時,才突然想到我在他們眼中的身份的,所以儘管在我的心中,想將他活活扼死,可是我卻仍然直挺挺站著,一動不動。
  「可惡的鮑伯爾,他不但望著我,笑著,還用他的手指,戮著我的胸口,道:「二十元一天,哈哈,很夠你享用一陣子的了!」我忍住了呼吸,一動也不動,他又轉身走了開去。
  「這時候,船已漸漸靠岸了,鮑伯爾也轉過了身去,和那黑人道:「這一批,好像還很聽指揮。」那黑人道:「是,鮑先生,經過施巫術之後,沒有會不聽話的。」
  「他們絕不會有什麼額外的要求,只知道聽從命令,拚命地工作。』鮑伯爾又道:「他們看來,真的像是死人一樣!』那黑人神秘地笑了笑,並沒有回答。」
  我聽到這裡,張口要發問,但是丁納醫生卻揚起手來,止住了我,他道:「是的,從鮑伯爾的那句話中,我才知道原來在我身邊的那些人,並不是死人,他們只不過看來像死人而已。」
  我忍住了沒有再出聲.因為丁納醫生已經將我想問的話先講出來了。
  丁納先生繼續道:「艙靠了岸之後,那黑人不斷地揮動著鞭子,那些看來像是死人一樣的人,顯然全是聽從那根鞭子的『噓噓』聲而行動的,他們一個接一個,走向岸上,輪到我的時候,我也那樣,黑人和鮑伯爾,跟在我的後面。
  「那個島的面積不大,島上幾乎全 著甘蔗,一路向前走去,我看到甘蔗田裡,有很多人正在收割,那些人的動作,完全像是機器一樣,也有幾個黑人在揮動著鞭子,我也注意到,那些在工作的人,完全是和死人一樣的人,而揮動鞭子的黑人,胸前都有著一個十分古怪圖案的刺育,他們全是巫都教的教徒.。」
  聽到此處,我忍不住問道:「那麼,鮑伯爾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呢?」
  丁納瞪我一眼,像是在怪我打斷了他的話頭,但是他還是回答了我,他道:「後來我才知道,鮑伯爾早已加入了巫都教,而且,在教中的地位很高,他負責推銷巫都教屬下農田的產品,那些產品,除了甘蔗之外,還有大量的毒品。」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顫,這實在是駭人聽聞的一件事情。
  像鮑伯爾那樣的名人,他竟早在求學時期,已然是一個不法份子。
  雖然丁納醫生的指責,是如此之駭人聽聞,但是我卻並不懷疑這種指責是不真實的,像一個有著如此可伯經歷的人,他何必要對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再發出那樣的指責,唯一的可能是,那是真實的。
  我不由自主地揮著手:「那麼,鮑伯爾在帶你走的時候,就是想叫你去做苦工的了?」
  丁納道:「那倒不是,對他們說,人源是不成問題的,何必來找我?鮑伯爾原來的意思,是想叫我在巫都教中,作為他的聯絡員,參與他的犯罪工作,可是因為我得罪了巫都教的教主。」
  我有點不明白,丁納道:「在那黑暗的巨宅中,我著亮了火,在黑暗中和鮑伯爾談話的那個人,就是巫都教的教主,他身為教主,要一生都在黑暗之中,沒有人能在他面前弄出光亮來。」
  我苦笑了一下,聽了丁納的敘述,人類像是還在蠻荒時代!
  但是那當然不是在蠻荒時代的事,這件事,至如今至多不過三十年而已!
  我道:「請你繼續說下去、以後怎樣?」
  「以後?」丁納醫生說:「我就成了苦工的一份子,日日夜夜,做著不是人所能忍受購苦工,我們每天只有六小時歎息,那是正午三小時,和午夜三小時,所有的人都躺下來,一動不動,那些人,只被喂和 濃稠的液體,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曾仔細地觀察他們,他們實在是死人!
  「一星期之後,我逃離了那個小島,在海上漂浮了幾天,到了岸,我才知道,我來到洪都拉斯,我的性命,算是撿回來了。我改了現在的名字,開始的時候,仍然做苦工.漸漸地,我積到了一點錢,我不敢回美國去,因為我知道鮑伯爾一定會對付我的,我又升須上學,仍然學醫,我在那裡,度過將近二十年。
  「在這二十年中,我不斷有鮑伯爾的消息,我知道他開始從政,知道他十分得意,知道他飛黃騰達。可是,我卻不會忘記那一件事,我一定要報仇,我在其後的十幾年中,也曾出任要職,有一定的地位,於是我集中力量,研究巫都教的符咒。
  「我開始發現,巫都教能夠驅使死人工作的一項極大的秘密!」
  丁納醫生的臉色,變得十分沉著,他的語調也慢了許多,他道:「那真是不可思議的,現代人類的科學,也只能勉強地解釋這一件怪事,巫都教的教主,有一種秘方,那是幾 士生植物中提煉出來的一種土藥,能使人處於近死亡狀態:心臟幾乎不跳動,也沒有新陳代謝,呼吸和停頓一樣,但是,他們卻不是死人。
  「在那樣情形之下的人,他們只受一種尖銳的聲音所驅使,不論叫他們去做什麼,他們都不會反抗,這就是巫都教驅使死人工作的秘密。」
  我不但手心在冒著汗,連背脊都冒著汗。
  我道:「那麼,當年,你也一定曾接受過同樣的注射,為什麼你沒有成那樣的話死人呢?」
  丁納道:「是的,我也曾那樣問過我自己,我想,唯一的可能,是我是在昏迷的情形之下接受注射的,人在昏迷狀態之中,和正常狀態多少有點不同。或者那種藥物,在人的昏迷狀態之中,不能發生作用,也幸虧這一點,我才不至於一直被奴役下去!」
  我抹了抹額上的玲汗,丁納的遭遇,真是夠驚心動魄的了,我無法想像我自己如果遇到了這樣的事,會怎麼樣。事實上,只要聽到那樣的敘述,也已經有使人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了!
  自然,我的心中,還有許多問題,例如丁納是怎麼回來的,他住所的冰房中的那些「死人」,又是怎麼來的。我對丁納醫生的遭遇,雖然同情,但是對丁納這個人,卻並沒有好感。
  丁納的遭遇,是如此之慘,但是他又將那樣的遭遇,施在他人的身上。
  我欠了欠身子,丁納醫生道:「我化了不知多少心血,還連用了我當時可能運用的權力,才得到了巫都教的那個秘方,那時,鮑伯爾在政壇已開始失意了,我就開始我的報仇計劃。
  「我來到本市,鮑伯爾自然不知道我來了,我在這裡,刻意經營了一間秘密的地下室——」丁納講到這裡,我打斷了他的話頭:」然後,你就開始害人!」
  丁納大聲叫道:「我沒有害人!」
  我站了起來:「沒有害人?你對許多人注射那種藥物!」
  丁納道;「是的,一共是四個人。」
  我道:「你承認了,你至少害了四個人。」
  「不,」丁納道:「他們都是患了絕症,必死無生的人,我的行動,對他們來說,可以說是在某種程度上面言,延長了他們的生命,像那位石先生,如果不是我,三年之前,他就死了!」
  我喘著氣,道:「那麼,這三年來,他在凍藏櫃中,得到了什麼?」
  丁納道:「他自然沒有得到什麼,可是他也沒有損失什麼,對不對?」
  我變得難以回答,只好瞪著他。
  丁納又道:「鮑伯爾本來是沒有那麼容易被嚇死的,可是他一看到了石先生,就明白石先生並不是一個真正的死人,而只不過是受了巫都教控制的人,他想起往事來,就一種至死,他那樣死法,實在是便宜了他!」
  我的心中,仍然十分疑惑,我道:「那麼那位石先生呢?」
  「在三天之前,我替他加強了注射,我算定了他真正死亡的時間,但是在現代醫學解剖的眼光看來,他在三天前是已經死了的。」
  我慢慢地站了起來,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可以說已是真相大白了!
  我站了起來之後,丁納也站了起來,他的神情,倒變得十分平淡,那可能是由於他心中所有的秘密,已經是全都向人傾訴出來了的緣故。
  我的心中十分亂,這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事,中美原始森林的巫都教,傳到了這個文明的都市中來,人在被施了巫術之後,就像是死人一樣,甚至於沒有新陳代謝,但是他卻並不是死人,他還可以勞動、工作,甚至接受指揮去殺人!
  而神秘的「巫術」之謎,也已揭開了,那只不過是一種藥物.照丁納醫生所說的.那是一種成分還未知悉,對人體神經,起著強烈麻醉作用的藥物!
  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說才好,我不算是對法律一無所知,但是,照丁納醫生目前的情形看來,他是不是有罪呢?
  我相信,這個問題,不但我沒有法子回答,就算是精通法理的人,只怕一樣要大傷腦筋。
  我呆立了片刻,才納納地道:「這種——巫術,你一定已作了有系統的研究?」
  丁納醫生道:「是的,能提煉出那種麻醉劑的植物,即使在中美洲,也十分稀少,它的稀少程度,和中國長白山的人參差不多,它是寄生在樹上的,一種細如紗線的棕紅色的籐,所結出來的細小如米粒的果實,我甚至已成功地進行了人工培養。這種籐,要和一種毒蛇共生,土人在採集這種果實時,十個人之中,有兩個能夠生還,已經算是好的了!」我聽得心中駭然:「為了報仇,你競肯下那麼大的心血?」
  丁納苦笑了一下:「開始的時候,我的確是為了報仇,但我的深入研究.有了一定的成績之後,我已發現,那種藥物、可以說是人類的確大發現—有了它,可以使人長期地處在冬眠狀態之中,最長久的一個,我保藏了他十二年!」
  我冷笑著,道:「那有什麼用?」
  「自然有用!」丁納醫生說:「許多患絕症的人,都可以借這個方法,使之冬眠,而等待醫學的進步,而且,這種藥物對神經系統,有著如此不可思議的抑制力,再研究下去,一定可以控制許我精神病的發展!」
  我歎了一聲:「雖然那樣,丁納醫生,我還是要將你交給警方。」
  丁納呆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既然找到了我,我是逃不過去的了。但是,請你別現在就帶我去,我明天就自動去投案,相信我,我只要你相信我一次!」
  我望了丁納半晌,才點了點頭。
  我是獨自離開了丁納的屋子的,我的車子已被丁納毀去,我步行向前,腦中還是混亂一片,只不過是半小時之後,我已明白,丁納是一個騙子,至少他騙了我!
  我才走出不多遠,身後便傳來了猛烈的爆昨聲,我回過頭去,火光沖天,丁納的房於起火了!
  等到警方人員和救火人員將火救熄時,那所房子,甚至也沒有剩下,地下則出現了一個大坑,什麼都消失了,包括丁納自己。
  我自然沒有將經過對傑克說,就讓這件案子成為懸案好了,我已經什麼證據也沒有了.就算我完全說出來,固執的、自以為是的傑克上校,難道會相信我麼?
  掃瞄校對:james.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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