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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桃源


作者:倪匡、倪震

血人

  常說的一句話是:人的命運,由性格決定。
  正因為性格不同,所以命運就不同。
  這句話,有一次,我和一個少年時的朋友說起,他表示不同意,他說:「你這句話,應該修正為成年人的命運由性格決定才對。」
  想想也很有道理,少年時期,難以自主,尤其在中國人的社會中,少年的命運,全由家長決定,自己能作主的成分不多,除了少數真正性格突出之極的之外,大都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
  從這一方面看來,我比較幸運,由於上一代的開明,我很早就能決定自己的命運。
  祝香香要回「三姓桃源」去,同還隱居在那裡的人,說說外面世界的情形,並且告訴他們,這樣與世隔絕的隱居,絕不可能長久維持下去,很快就會被打破,如果不早作準備,後果會十分悲慘。
  以祝香香的年紀,當然識見還沒有那麼高,這一切,全是香媽的主意。
  但是香媽本身,卻絕不再願意回「三姓桃源」--當年她離開之後發生的事,使她心理上無法再回去,所以,任務就落在祝香香的身上。
  然而,雖然祝香香身手非凡,人也機靈,但畢竟年紀太小,萬里迢迢,涉足鬼魅魍魎、豹狼虎豹、甚麼樣的事都可能發生的江湖,也就和一頭小獸進入了原始森林,沒有多大的分別。
  雖然祝香香挺著胸,在她清秀的臉上,現出無比堅強的神情,在各人面前大聲說:「不要緊,我一個人可以到達!一定可以!」
  但是每一個人都搖頭。
  「每一個人」就是當時在場的各人,包括我、況英豪、香媽、我的那個堂叔。
  況英豪和我同時開口想說話,我作了一個手勢,請況英豪先說。
  可是他並沒有說甚麼,只是神情極其懊喪地搖了搖頭。我相信他要說的話和我想說的一樣。但他必須隨他的父親,況大將軍轉防,而且,他快要到德國的一家軍事學校去學習,又怎能長期在江湖上闖蕩?
  而且,他自己也作不了主,縱使他心裡一千個願意,一萬個願意,陪祝香香去經歷那段路程,也絕過不了他父親況大將軍這一關--少年人在絕大多數情形下,都很難決定自己的命運。
  所以,他不出聲,而我則朗聲道:「我陪香香去!」
  此言一出,各人靜了半晌,我立時向那堂叔望去--如果他反對,我也不離開家鄉。而他在想了一想之後,就道:「你也該到江湖上去見識一番了!」
  香媽還有點猶豫:「這不很好吧,兩個全是孩子--」
  我那堂叔笑:「我這個侄子,放心,雖然初出茅廬,不免會有些毛手毛腳,鬧點笑話,吃點虧,可是絕不會誤了大事!讓他乘機磨練一番,正是一舉兩得了!」
  堂叔這樣說,更令得我興致勃勃,我又道:「我還可以乘機找我師父……『天兵天將』曾委託我找他,要取回那個怪東西。」
  祝香香雙目黑白分明,望定了我,並沒有反對的意思。香媽也不再說甚麼。各人之中,只有況英豪,搔耳撓腮,說不出的不自在,可是他好幾次欲語又止,並沒有說出甚麼來。
  事情就這樣決定--當晚,還有一個很有趣的小插曲,在我的房間中,堂叔向我說了在外行走要注意的一些事,此去要經過好幾個省,有些地方,盜賊如毛,再加上人心奸詐,江湖風波險惡,兩個少年人投身而入,無異是小舟到了驚濤駭浪之中。
  我用心聽著,心情既是興奮,又是刺激。堂叔給了我一柄又薄又短、極是鋒利的匕首,巧妙地安放進了左腳的鞋底之中。
  堂叔走了之後,我不斷地練習著如何能極快地、出其不意地把匕首掣出來。門上傳來敲門聲,況英豪神色凝重地站在門口:「有一件重要的事對你說!」
  我作了一個手勢,請他進來。他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又到窗口,向外面張望了一下,神色更是鄭重。來到了我的身旁,把那柄匕首自我手中接了過去,把玩了一陣,忽然摸出一柄十分精巧的手槍來:「這給你防身!」
  或許是受了我師父王天兵的影響,我熱愛武術,也喜歡各種武器,但是槍械卻不在其內。一般身懷中國武術絕技的高手,對槍械都有一定程度的反感。這實在是很可哀的事--一身武功出神入化,血肉之軀,也無法擋得住射出來的子彈,「槍炮不入」,只是一個黑色的笑話。
  王天兵本身武功絕頂,自然也厭惡槍械,連我也不免受了影響。
  所以我搖頭:「不,這種武器,帶在身上,只怕反而會惹麻煩!」
  況英豪堅持:「不,你帶著,這上面,刻有我父親的名字,沿途軍警,見了都要賣幾分面子,可以免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方便多了!我和祝香香都不禁由心底裡佩服出來,才兩厘米多直徑的鑰匙圈,竟然可以用飛刀穿過窗戶再釘在地上,這份手勁與準星,實在令人心寒。
  我和祝香香都沒有動,這時窗外傳來一把聲音,陰聲細氣地道:「兩隻雛雞,放下鑰匙,夾著尾巴滾吧。」
  這時,我的倔強脾氣又發作了。一來,鐵蛋是我的好朋友,以我的性格,無論如何也不會丟下他自己逃生。二來,在我的心上人前叫我夾著尾巴滾出去,衛斯理以後還能做人嗎?(這種豁出去的性格,在我成年後仍然保持,為我惹來不少麻煩,但也為我帶來不少朋友。)
  我把手上的包袱朝窗口一拋,一個打滾,已極快地從左腳鞋底中掣出堂叔給我的匕首,正想撲到窗台下,佔個有利位置。
  可是,我闖進江湖後的第二次出手,仍然犯了和第一次的同樣錯誤:小覷了敵人,高估了自己。
  精光一閃,在祝香香的驚呼聲中,已感到咽喉一陣涼意!
  在一剎那間,我感到死亡的逼近,但說也奇怪--心頭竟然出奇的平靜。在千百萬分之一秒中,我想到祝香香柔軟的雙唇,師父王天兵的竹子,自己的父母……。(在衛斯理故事中,我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的父母,其中當然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隱衷,將來,或許在最後一個衛斯理故事中,我會嘗試徵求一些長輩的意見,將自己的身世作一定程度的公開。)
  就在我胡思亂想,閉目待死的時候,一根竹杖陡地出現,後發先至,硬生生把我面前的匕首擊落。我呆呆地望著地上猶自振動著的匕首,也忘了向突然出現的揚州瘋丐道謝,只是不自覺地舉起手,摸著咽喉上淺淺的傷痕,下意識地發著抖。
  就算在少年時候,我,衛斯理,已經絕對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但這樣快地從死到生打一個轉,之前豁了出去,還受得了,事情一過,心裡的驚恐才一次爆發出來,所以,我才會有那副呆著發抖的窩囊相出現。
  祝香香很快便跑了過來,一張俏臉驚魂甫定,雙眼還滾著大顆大顆的淚水。看到她,我的心才定了下來,我們也顧不得有多少對眼睛在窗外了,想也不想,便緊緊地擁在一起。我想告訴她,我剛才想到了她,但接觸到她的雙眼,我才知道說甚麼話都是多餘的。
  從祝香香緊抱著我的力度,我知道,我們的感情又進一步了。
  揚州瘋丐重重地哼了一聲,祝香香才覺失態,分了開來。須知在那時侯的社會,道德的規範仍然很嚴格,支持男女授受不親的大有人在。我和祝香香雖然都不吃那一套,但由於年紀實在還小,所以都有點尷尬。
  我們一分開,揚州瘋丐便開口說話:「好俊的飛刀,是王家兄弟嗎?」
  窗外靜默了一會,那不男不女的聲音才響起:「王刀、王刃,代表三泰客棧內十七路江湖朋友向前輩請安。」
  揚州瘋丐一聽,「呵呵」笑了起來:「都說小地方要出大事情,看,竟然有十七路江湖朋友聚在三泰客棧!只是,不知有幾位認得我叫化子?」
  他一面說,一面向我招手,我便拉著祝香香向他走過去。到了他的身前,才聽見王家兄弟說:「前輩的威名,早已從揚州傳遍江湖,剛才的一棒,分光捉影,除了前輩的『打蛇隨棍上』,誰還會有這份功力?」
  揚州瘋丐把面一揚,雙目神光炯炯,冷冷地問:「那麼,叫化子想向大家討個面子,把這些小孩攬上身了,不知還蓋不蓋得住?」
  我聽見瘋丐這樣說,不禁感激地望向他。對著十七路江湖人物,竟然還可如此狂放,二話不說便把我們攬上身,我對他的觀感,陡然提高了不少。
  外面的各路人馬也想不到瘋丐會如此直接,一時之間起了陣小騷動,議論紛紛。良久,王家兄弟才說:「前輩要討面子,給梁子,都要有個理由啊。總不成一時高興,便叫這麼多朋友空手而回。」
  王家兄弟這番話雖然說得客氣,但也暗示除非瘋丐能說出一個合理的理由,否則事情還是不能善罷。看來,他們能成為多路江湖人物的代表,除了一手飛刀外,能言善道也是一個原因。
  瘋丐聽了,哈哈大笑,深遂的目光盯著我,大聲說:「我要護這三個娃兒,當然有最好的理由。」
  我望著瘋丐的目光,不再猶豫,翻身跪倒,三個響頭下去,大聲叫道:「師父。」
  瘋丐大喜,用竹杖把我輕輕佻起,說:「乖。」跟著又大聲說:「娃兒是叫化子的徒弟,這理由夠好了吧!」
  王家兄弟的聲音有點悻悻然:「恭喜前輩收得好弟子,有空請來飛刀王家一敘,自當竭誠款待。」
  瘋丐笑著說:「你們放心,我討飯也不會討到你們家,江湖上已是刀口舐血,討飯還要提心吊膽。」
  王家兄弟齊聲說:「前輩言重了,後會有期。」
  誰知瘋丐猛喝一聲:「慢著!」手中竹杖陡地揮出,挑起地上兩柄匕首,化成兩道閃電光,穿過原來的窗洞疾飛出去。
  先是王家兄弟驚叫一聲,想來接得甚是狼狽,跟著靜了一靜,便響起了如雷的喝采聲。瘋丐露的一手,實在太漂亮了,我和祝香香一定過神,亦立即跟著鼓掌。
  當時,我還以為大家是給師父面子(揚州瘋丐已成了我第二位、亦是影響最深的師父),後來,和師父談起,才知道根本十七路人馬加起來,也不是師父的對手,王家兄弟亦是先盤算過,才決定退走的。
  當然,如果師父不露一手,難免有人會退得心生不甘。由於我第一位師傅王天兵,來自三姓桃源,所以這些江湖上的規矩,大都是我的第二位師父--揚州瘋丐,教我的。
  但是,雖然我剛拜師,卻很快要和新師父分開。因為當鐵蛋再醒來時,第一句說話便是:「叔叔給連雲寨的人拿了去,快救他!」
  我和祝香香聽到連雲寨的名字,都摸不著頭腦,不期然朝揚州瘋丐望去。
  師父皺著眉,沉吟半晌,緩緩地說:「想不到赤老三也來湊興。這老小子在一對硃砂掌上下了四十多年工夫,倒真不可少覷。」
  我見到師父的模樣,已可想像到連雲寨的凶險。剛才面對十七路人馬,師父談笑用兵,揮灑自如,渾沒半點懼意,現在提到一個赤老三,便已眉頭深鎖,不問可知,那姓赤的定然是個厲害腳色。
  祝香香試著問:「前輩,那赤老三是……?」
  師父把眉一揚,沉著聲道:「是連雲寨的老大,十年前,號稱天下第一掌,後來敗在我手下,自此絕跡江湖。」
  我聽到師父這樣說,大喜過望,急著道:「師父,原來是你的手下敗將,那麼事情好辦了!」
  誰知師父冷笑一聲,褪下半邊鶉衣,露出左面肩膊,赫然印著淡紅色的掌印。掌印周圍,傷痕纍纍,看來是骨頭碎裂得綻開皮肉弄成的傷口,雖然早已痊癒,但仍然觸目驚心。
  我、祝香香、鐵蛋,都驚叫一聲,想不到瘋丐這樣的絕世武功,也曾給人打得傷重如此。
  瘋丐長歎一聲,摸著掌印,似在回首前塵舊事:「當年我是慘勝。赤老三的硃砂掌再多半分火候,我也會命喪當場,這招『三潭印月』,是硃砂掌的殺著,我雖然閃過要害,但一條左臂也險些兒給廢了。事後調養了半年,才能運勁發力,至於硃砂掌的赤紅印記,卻似終不能盡褪。」
  我們看著那三個淡江掌印,心中都為十年前的一戰駭然。勝的一方尚且如此,那麼敗的一方豈不是……。
  師父望著我們,似是看透我們的心意:「赤老三一擊不能置我於死,給我廢了右眼。」
  祝香香眼珠一轉,問道:「前輩為甚麼不下殺手!」
  師父靜了片刻,狠狠地吐口痰,道:「我們只是比武,犯不著分生死。」
  這時鐵蛋從床上滾下,撲倒在地,朝師父直叩頭,哭著道:「前輩,你好歹救我叔叔出來。」
  瘋丐哈哈大笑,一把拉上衣服,腳尖一挑,用巧勁把鐵蛋踢回床上:「我說過攬上身的事兒,難道還丟下不管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發覺祝香香眼中有點憂慮,口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後來我才知道,她是覺得師父為了不讓我們擔心,有所隱瞞,而最後亦證明,她的憂慮完全正確,師父沒有告訴我們的,赤老三的兩位兄長,赤老大和赤老二,都是硃砂掌的高手,功力和赤老三隻在伯仲之間。)
  鐵蛋忙不迭向瘋丐道謝的時候,師父的眼光卻掃向我:「連雲寨離此要兩日腳程,我習慣了獨來獨往,救完人再回來找你。」
  本來,依我的性格,一定會求師父帶我同去,但一來鐵蛋實在還需要人照顧,二來我們又要趕往三姓桃源,便只好老實地點點頭。
  瘋丐拿起竹杖,正欲離去,忽然又轉過頭來,望著我笑了起來。
  起初,我還不知道他在笑甚麼,但很快,我也明白了,禁不住也笑了起來。
  我邊笑邊說:「師父,我的名字叫衛斯理。」
  瘋丐哈哈大笑:「衛斯理,好名字!」
  說罷揚長而去,聲音從外面傳來:「你們有事情辦,不妨先走,叫化子自有找人的法門。」
  這也真是道理,在當時的社會,科學並不發達,人,便是傳遞消息的主要工具,說到耳目眾多,誰也及不上丐幫。
  師父走後,我和祝香香安慰了鐵蛋一會,便各自睡覺。
  在祝香香堅持下,鐵蛋睡了唯一的床,而我和祝香香,則一起睡在地上。對我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
  第二天清早,鐵蛋的精神好多了,談到日軍寶藏的用處,鐵蛋說他和叔叔都想將寶藏用來做點對國家有益的事,可是還未決定怎樣使用。
  祝香香突然說:「鐵蛋,你不是一直想做將軍嗎?」
  鐵蛋點點頭,道:「不是想,是一定會。」
  祝香香笑著說:「你把日軍的寶藏獻給況大將軍,我擔保他一定把你留在身邊。」
  鐵蛋呆了呆,揮了揮手,才大聲說:「好主意!」
  況大將軍統率雄師百萬,官階極高,而且英明神武,極得人民愛戴,一向是鐵蛋的偶像。將寶藏給他作為軍費,再投身大將軍摩下,對鐵蛋來說,的確是最佳選擇。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祝香香立即修書一封,推薦鐵蛋給況大將軍。
  (後來,鐵蛋跟著況大將軍南征北討,自己也成了大將軍,中國近代歷史上影響最深遠的幾場戰役,和他都有莫大關係。當然,那已是很多年後的故事。)
  我和祝香香,決定先行上路,鐵蛋則留在旅館,等待揚州瘋丐救他叔叔回來。
  離別的時候,我和鐵蛋都依依不捨,緊緊的握著手良久。
  但,路總是要上的,何況還是和我最愛的祝香香一起。
  至於揚州瘋丐大鬧連雲寨,自然是另外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了。
失身

  失身,在《辭海》裡,有兩個解釋:(一)謂喪失其身也。《史記*日者傳》:「居赫赫之勢,失身且有日矣。」(二)謂婦女失節也。《漢書*司馬相如傳》:「今文君既失身於司馬長卿。」
  可知古時的失身,和現代年輕人口中常掛著的失身,字義上頗有出入。起碼,現在的失身,男女合用,只要是經歷過第一次性經驗,無論是強迫自願統稱失身。
  這一篇題名為「失身」,顧名思義,自然和我衛斯理的第一次有關。
  閒話表過,再說我和祝香香別過鐵蛋,一路依著香媽所繪的地圖,往三姓桃源去。由於地勢越來越偏僻,有時找不到客棧投店,我們便只好在山神古廟度過一宿,撿些柴枝生火取暖,倒也風光旖旎。
  一直到了兩天後,我們終於進入了湘西的崇山峻嶺。放眼望去,全是連綿的森林。根據香媽的地圖,還有三天路程,便是三姓桃源。我和祝香香都十分興奮,牽著的手抓得更緊,跟著地圖展示的秘徑全速趕路。(自從三泰客棧一役後,我和祝香香的感情突飛猛進,已發展到牽著手趕路的地步。)
  這個大森林,在湘西聳立了超過一億年,一直都是人跡罕至。我們在第一天還見到一個披著獸皮的獵人在打獐子,到了第二天,一個人也碰不到了。
  事實上,在森林中根本就沒有道路,我和祝香香只能踩過足足有人高的荊棘野草,翻過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如果不是香媽所繪的地圖十分仔細,相信我們早已在這窮山惡水中迷失路途。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小山坳中露宿,我問祝香香:「還要走多久?」
  祝香香似笑非笑地反問:「你想呢?」
  我給她若有深意的眼神望著,立即又產生那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心跳加速,臉頰發燙,手心出汗,呼吸急促,差點滾了下山。(這種現象,在很多年後的一個電台節目中被形容為「招ED」,十分傳神。)
  我不敢回答祝香香的問題,喉頭嘀咕著幾句無意識的說話,便跑了開去撿柴。
  我滿面通紅地檢了柴回去,祝香香俏皮地說:「如你所願,很快使到了。」
  我望著火堆,想告訴她,我希望一輩子都和她兩個人在一起,但火中我恍惚又見到況英豪用力拍著我的肩頭,道:「我們是好朋友,永遠的好朋友。」
  我長歎一聲,始終沒有回過頭去看祝香香。
  祝香香亦不再說話,站在一旁,垂臉不語,良久,幽幽地歎了一聲。
  天剛亮,我們又再上路,出發時,祝香香伸出手來,大方地道:「嗨,牽不牽?」
  我呆了呆,面又脹得通紅,立即緊緊把她的手握著。
  我們沿著山走,足足三個多小時,才看見一道水流湍急的小山澗,喝了幾口澗水,只覺清冽無比,令人心神酣暢得難以形容。
  好在我和祝香香都年輕力壯,又有武術根底,連續幾小時山路,雖然走得有點兒累,卻也還捱得住。好不容易下了山,澗水的去勢緩和。山中風景優美,至於極點。我和祝香香欣賞了一會,便又拿出香媽的地圖來研究。
  祝香香指著前面:「就在前面了。」
  我們握著手,慢慢來到溪水最緩處,那裡水平如鏡,可以清楚看到我和祝香香的倒影。
  我心不在焉地問:「就在前面?」
  祝香香望著水中倒影:「唔,黃昏前就可以到。」
  我們吃了一些乾糧,便又繼續上路,終於走到了一個小山坳,簡直美麗得難以形容,不像是屬於這世界的地方。
  在這小山坳,可以忘記了時間這個觀念。只覺得萬古悠悠,多少帝皇將相,叱吒風雲,可是從這裡看來,又有甚麼分別呢?
  祝香香看看地圖,指著左面,那裡是一片懸崖,極高,懸崖下有道瀑布奔下,水花四濺,夕陽下耀眼生輝,十分漂亮。
  祝香香急步向瀑布奔去,我跟在她的後面。
  到了瀑布之前,她撥開懸崖的一些籐蔓:「看!」
  我看到了一塊石碑,上面生滿青苔,刻著:「祝、王、宣,三姓桃源,外姓不能進入。」
  祝香香望著瀑布:「穿過瀑布,便是三姓桃源。」
  我大聲道:「我陪你進去。」
  祝香香幽幽道:「你是外姓,進去徒生摩擦。不如我先進去打個招呼,再出來接你好不好?」
  我望著祝香香,實在捨不得她離我而去,突然衝動起來,衝口而出:「香香,你進去之前,讓我吻一下!」
  祝香香俏臉緋紅,緊咬著嘴唇,氣息有點急促,聲音也微微顫抖:「你……說甚麼?」
  我豁了出去,鼓足勇氣大聲叫道:「香香,我捨不得你!我怕你進了去不再出來,我便像師父一樣。」
  這幾句話,的確是我的心聲。想當年,香媽和師父何嘗不是人人羨慕的一對,但後來香媽碰上了祝志強,一見鍾情,卻留下師父落拓江湖,怨恨半生。
  由於香香是她媽的女兒(多廢話),我又是師父的徒弟(又是廢話),在我的潛意識裡,實在害怕同樣的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祝香香看著我惶急的樣子,大眼睛微微發紅,似是明白我的心意:「傻子。」
  她慢慢靠近了我,一陣幽香輕輕傳來。
  自然地,我的雙臂立時環抱著她,把臉貼在她精緻嬌俏的臉龐上,感受著她呼吸的溫暖,和她在微微發抖的身子。
  我們都好一會不說話,也不動。
  除了瀑布聲、風聲、鳥聲之外,就是我們兩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我移開頭,看著在陽光下,清麗絕倫的祝香香,兩人的視線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雙方都各自在對力的眼神之中,找到了心裡要說的千言萬語,而這千言萬語,又絕不是真的語言所能表達的,只是可以在眼神之中,互相交流。
  完全不知道是由誰先開始,還是兩個人一起開始的,我們開始親吻對方。
  唇和唇的接觸,舒暢的幽香,濕潤的氣息,一切都和夢境一樣,只是更真實,更震撼,更騰雲駕霧。
  在這種奇妙的滋味中,我和她唇和唇壓得更緊,氣息更急促。
  祝香香閉上了眼睛,她的雙頰,已經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我打橫抱起了她,她立刻摟住我的脖子,把臉腮貼著我,竟如同火燒一樣的發燙!
  我們一起倒在懸崖旁的一片小草上,小草綠得發亮,厚厚的,柔美的,就像塊軟軟的毯子,我倆躺下,嘴唇又已緊緊湊在一起。
  我全身發燙,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髮、臉龐,當我碰到她雪白的粉頸時,她有點害羞地略縮了縮,那小小的動作,令我的呼吸更加急促得像發了狂一樣。
  慢慢地,我們解去了多餘的束縛,當我們的肌膚,接觸到對方的身體,和那像絲綢一樣的綠草時,有股莫名其妙的快感,從我們的肌膚直透進來,迅速流遍全身。
  我擁抱著祝香香,感覺就像是擁抱著自己的生命。
  我們擁抱著,呼吸聲和心跳聲混在一起,在這瀑布旁的小草上交織成為開天闢地,自有人類以來,最美麗的生命樂章。而我們就在樂章之中起落浮沉,把生命的意義作無窮無盡的美化和擴展。
  祝香香一直把她嬌柔的身體緊貼著我,擁得我極緊,像一頭受了驚嚇的小動物,緊閉的睫毛微微跳動,額上的髮絲滲出芳香的濡。
  直到我們終於分了開來,祝香香始終緊緊抱著我,嬌軟的身子還在微微發顫。
  我喘著氣,擁著她,肆意吸著她身體的幽香,讓她的頭靠在我胸膛上,輕撫著她的頭髮,喃喃地道:「香香……」
  我還未說甚麼,祝香香已抬起了頭:「衛,別說甚麼,我們該說的,全說了;該做的,也全做了。」
  我望著她叫人心醉的樣子,把她擁得更緊:「是……該做的嗎?」
  祝香香輕輕笑了起來,笑意之中,有著化不開的甜蜜:「不管該不該做,你後悔嗎?」
  我陡然叫了起來:「當然不!」
  祝香香嫣然笑:「那就是了。」
  我抱著祝香香,感覺上從來沒有像這刻一般的平靜。我在她額上吻了吻:「香香,我要娶你。」
  祝香香望著我,一雙眼睛如霧似花:「別忘了我還有指腹為婚的丈夫。」
  我做出認真的樣子:「我們總得為自己的幸福打算,況英豪那面,我會和他說,相信他也會諒解的。不諒解的話,也沒有辦法,我們稟明你媽媽,想來她一定會幫我們。」
  祝香香用手指擦著我的臉羞我:「我媽一定喜歡你的嗎?」
  我紅著臉,一面笑一面道:「磨著她老人家求幾年就是了。」
  祝香香眼珠一轉,忽然面露憂色:「磨幾年?我懷了你的孩子怎麼辦?」
  我呆住了,對,要是香香懷了我的孩子,香嫣又不肯讓她嫁我,怎麼辦?
  我一時答不上來,正在惆悵,突然之間,眼前陡地一黑,變得甚麼也看不到。
  祝香香驚叫一聲,我緊緊擁著她,鎮定地說:「別怕,是他們。」
  話剛說完,聲音已從四面八方傳來:「不用擔心,你們這次不會有孩子的。」
  雖然在黑暗之中,但祝香香突然聽到人聲,也羞得立時把頭鑽進我臂彎裡,一張險熱得發燙。
  我輕輕拍著她肩頭,表示安慰,跟著憤怒地道:「你們來做甚麼?我又沒想你們!」
  聲音似乎對我的憤怒有點奇怪:「我們接收到很強的腦電波釋放量,經過分析後和你的紀錄吻合,便來找你看看有甚麼事情。來到才發覺原來只是你在交配時產生的能量……」
  我氣得沙啞了聲:「你……你們……看著我們……?」
  聲音平靜地道:「有甚麼不妥?交配是地球高等生物繁殖的必須過程,沒有需要尷尬的地方。」
  我粗著聲說:「但我們都沒穿衣服!」
  那聲音頓了半晌,才無奈地說:「地球生物中,人類為何會為自己的軀體感到羞恥,要倚賴衣服掩飾,一直是我們的一個主要研究課題。可惜,始終得不到結論。」
  我聽了這番說話,心中一陣茫然,也覺得十分奇怪,為甚麼地球上眾多生物中,只有人類才會為赤身露體感到羞恥?(這的確是個重要問題,不然《聖經》也不會在「創世紀」中為這種羞恥之心作了原罪的解釋。但,在那時侯,我當然還沒有看過《聖經》。)
  那聲音又再響起:「在我們星體四百多億年的歷史中,從來沒有出現過衣服。」
  祝香香忽然開口:「剛才你們說,我們這次不會有孩子,是甚麼意思?」
  聲音道:「人類的精子,可以在女性體內生存三至五天。但卵子能受精的時間只是排卵後十至二十四小時,所以女性每週期的能生育日子只有七至八天,其他時間都不能受孕,現在是處於第二段安全期,月經很快便會到來,所以不會懷孕。」
  我聽得一頭霧水,祝香香卻又開口:「你們怎麼知道?」
  聲音道:「通常排卵後十二到十六天便有月經。月經前的十到十二天便是第二次安全期。由於只有排卵附近的八天能生育,這八天前的日子,倒數至上次月經便是第一次安全期。人類女性排卵後,黃體產生的黃體酮會使基礎體溫上升攝氏0.2至0.6度,如果懷了孕,體溫會維持在高的度數,否則在經期前會下降。我們的儀器探測到你的黃體酮和基礎體溫都正常,所以判斷你處於第二次安全期的尾段,經期在二至四天內便會來臨。」
  我和祝香香聽著這些在今日只是中學生普通常識的理論,似懂非懂,要不是我們知道他們是比人類進步不知多少萬年的外星高等生物,可能一早已開口怒罵他們胡說八道了。
  沉默了半晌,我開口道:「王天兵就在附近……」
  那聲音打斷了我:「王天兵我們已見過,你稱為鬼竹的儀器我們亦已尋獲,雖然受到輕微損毀,但只是外層的警報系統,很快便可修妥。」
  我急忙問:「你們是怎樣找到他的?他現在怎樣了?」
  聲音道:「儀器的外層裝有警報系統,受到破壞時便會將信號傳給我們。我們趕到現場時,王天兵正嘗試破壞儀器,情緒十分不穩定。」
  我和祝香香互望一眼,都明白師父是想毀去鬼竹,徹底忘掉香媽。
  聲音續道:「我們現身取回儀器後,和王天兵作了一定程度的溝通,他鎮定下來,要求我們幫助他找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讓他把整個村落的人都徙移到那裡,從此真正的與世隔絕。」
  祝香香忙問:「你們答應了嗎?」
  聲音道:「答應了,對我們來說,那是很簡單的事,我們甚至立即將他們全體轉移到那地方。」
  我立即問:「那是甚麼地方?」
  聲音道:「我們答應過不透露的。」
  祝香香機警地問:「在地球,還是不在地球?」
  聲音道:「可能在,也可能不在。」
  我知道再問也是枉費心機,想了一想,好奇地問:「那鬼竹究竟是什麼儀器?為甚麼可以見到思念的人的樣貌?」
  聲音道:「很難對你們解釋,簡單說,我們用腦電波控制這個儀器,它使會做出我們想要做的事情。」
  我一邊思索著,一邊用力揮著手:「慢著,你說這東西能夠把人心中所想的東西化成現實?」
  聲音道:「理論上是對,不過人類的腦電波不夠強大,所以只能使這儀器顯現出心中所想的事物。很奇怪,你們在思念另一個人時,腦電波可以比平常高出十倍以上的。」
  (事後我才想起中國傳說中可以令人心想事成的仙人棒,不知會不會是同類的儀器,不過可惜以後再沒有機會問他們了。)
  我追問:「那為甚麼你們會把儀器隨便丟在荒山中?」
  聲音靜默了一會,才道:「在長途太空飛行中,儀器用了這麼久,能源已經耗光,一定要再吸收足夠的能源,才可以繼續使用。我們經過這個星球時發覺,這裡充滿著能源,便留在此一會,讓它放在這裡吸收能源。」
  我不很明白:「吸收能源?是怎樣的一回事?」
  聲音道:「它的能源依靠一種你們稱作二氧化碳的氣體,只要把儀器暴露在二氧化碳含量超過百分之五的空氣中,它便能自動吸收。」
  祝香香突然道:「你們把東西亂丟在荒山野嶺,不怕讓人拿走嗎?」
  聲音道:「在我們的星球中,和我們經過的所有星球中,沒有同類會拿走不是自己的東西,所以事先預計不到會有人拿走儀器,找了很久,才找回五個,直到近來才知道第六個在王天兵手裡。」
  我好奇地問:「儀器對你們有甚麼用?」
  聲音道:「我們用腦電波命令這個儀器產生強大的能源,供給長途太空飛行之用。」
  我還不明白:「這個儀器究竟是怎樣運作的?」
  聲音道:「很複雜,以人類現在的智力和科技,絕對不能解釋清楚。」
  我知道再問也不會明白,便道:「找回鬼竹,你們準備怎樣?」
  聲音道:「在計畫中,我們早應離開地球,待儀器修理好,我們便會繼續旅程。」
  我道:「不回來了嗎?」
  聲音沉默了一會:「回程時可能會經過,不過那會在地球年二十萬年以後。」
  聲音道:「你的腦電波很特別,有異於一般地球人,將來可能會再和其他外星生物接觸。」
  我道:「但第一次,總是最難忘的。」
  聲音又沉默了一會:「我們要走了。對了,王天兵有一本書托我交給你。真不明白你們人類為甚麼還在使用這樣落後的記事方式。」
  跟著黑暗消失,刺眼的陽光又再照射著我和香香,我們的眼睛好一會才能夠適應,然後,我們同時看到,不遠處的一個山洞正迅速平平的飛來四四方方的一塊物體,比強弩射出來的箭還要快上十倍百倍。
  說句老實話,我在那時候雖然還未算是一流高手,(我大部分的武術都是後來跟第二位師父揚州瘋丐金二學的。在這本書中,我是第一次提到金二這個名字,因為我也是直至正式跟他學藝以後,才知道師父名金二。)但自小王天兵已為我紮下良好的武術根基,可是當那件物體飛來時,做為一個學武之人,應該本能地會閃避開去。但這次竟然完全來不及避開,可見其來勢之速。
  我吃了一驚,誰知那物體飛到我身前三尺時,突然停下不動。既不向前飛,也不跌在地上。我走了定神,看清楚,才發覺那是一本厚厚的書。
  我和祝香香對望了一眼,心中均有點駭然。我們雖然只不過是中學生,但自小接受新式教育,對現代力學總算略有認識,都知道一件物體要在半空中停留,絕對是違反了力學原理。
  (這個疑問,直至現在,我請教了不下百位物理學的頂尖學者,其中有幾位還是諾貝爾獎的得獎者,但每個人給我的答案都是:不可能。)
  這時,剛才那山洞突然出現了一團火紅的光芒,耀目得像正午的太陽一樣,使我們幾乎睜不開眼來,然後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那團紅光自山洞飛出,直上天空深處,然後消失無影無蹤,前後不到三秒。
  我呆呆的望著天空,半晌才道:「他們走了,師父也走了。」
  祝香香明白我的心情,輕輕拉住我的手,沒有說話,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對,不管宇宙多麼奇妙,不管人類多麼渺小,不管人間多麼無常,只要我們在一起,其他的甚麼都變得不重要了。
日記

  這是一本大型的日記簿,把許多本大小不一的日記簿釘裝成一起,年代最久遠的一本,相信有三十年以上的歷史了。
  這本日記,保存極好,封面是上佳的紅色織錦,由於多年來經常被人用手撫摸,已經磨得光滑如鏡,內裡的紙張雖然因年代久遠,已經變得很脆弱,但卻依然完整無缺。
  我知道,這本日記簿,是師父最珍貴的一件物件,他每天都要拿出來觀摩一番,神情好像是回憶好多年前的往事,有時痛苦,有時甜蜜,經常這樣便是一整個下午。
  那時我還是少年人心性,對甚麼事都十分好奇(這個好奇的性格,一直到今天還是絲毫未改),很想知道這本簿子究竟寫著些甚麼(當時我當然還不知道那是本日記),可以令一向不苟言笑的師父沉迷到這個地步。
  有一天,我等了很久的機會到了,一向足不出戶的師父不知要外出一會買些甚麼東西,我立刻覷準這個機會,悄悄竄入師父房間,找了很久,終於在床底的一隻樟木箱子找出這本日記(樟木箱子扣著一把大鎖,但這當然難不倒我)。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這個時候,師父回來了。
  他看到我手上拿著這本日記,先是愕了一愕,繼而面色發青,再繼而勃然大怒,事後我受到怎樣的懲罰,也不消提了。
  過了幾天,師父又在翻看這本日記時,忽然歎了口氣,把我叫過來:「這本日記,記載著我前半生的一段快樂又悲哀的日子,你是我唯一的傳人,又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本來給你看看也無妨,不過,唉,還是待我離開這個世界時,才給你看吧。」
  想不到在今日,他竟然真的履行諾言,把這本日記留給我!
  我有點遲疑,不知應不應該翻看這本日記,因為這可能記載了師父一生許多不想為人所知的私隱。
  祝香香卻有不同意見:「王天兵既然把這本日記留給你,就是想你從頭到尾看一遍,或許他還有很多苦衷和冤屈想你替他申辯,你不看,才反而是對不住他!」
  其實,我的想法也和祝香香一樣,不過,有祝香香的支持和鼓勵,翻看這日記時就更理直氣壯,義無反顧了。
  我終於打開了日記,最大的原因是,我真的想知道王天兵和祝志強之間恩恩怨怨的來龍去脈,因為我相信師父絕不會是祝志強和香媽口中所述的卑鄙小人!
  王天兵自從十歲開始便有寫日記的習慣,除了有時因為事忙間斷幾天之外,基本上每天都有為日記。
  這本日記,詳細記載了他十歲到離開這世界的前一天的每一件事,怕不有數十萬字,如果全部刊登出來,多寫十本書還不足夠。
  可是,日記的前半部絕大部分都是記述他童年和青年時代,學文習武的艱苦歲月,(那個時代,練武的痛苦過程,現代人是絕對無法想像得到的。現代功夫電影描述的所謂殘酷鍛練,怕不能形容當時慘烈情況的萬一。)還有他和宣瑛青梅竹馬的一段快樂日子,天天如是,沉悶得很。
  (當然,在王天兵心目中,這段日子是他畢生最快樂的時光。)
  日記的後半部,則包括了他和祝志強爭奪宣瑛失敗後,落魄江湖的一段日子。而王天兵最後十年的日記內容,我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為,那時他已經到了我家居住,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教導我練武術,而日記的絕大部分內容都是圍繞我練武的進展狀況。
  我看到這裡時,想起師父諄諄善誘,督促我練武的情景,心裡著實感動得很,再想起今後和師父恐怕再難有相見機會,眼淚更是幾乎掉了下來。
  其實,這本日記對我、祝香香和各位讀者來說,重要的只不過是王天其二十二至二十五歲三年間的故事。這段期間,記載了王天兵、宣瑛和祝志強三人之間的種種恩怨情仇。
  在那三年日子裡,真正值得記述下來的,只有十天八天,現在我就把發生了重大事情的這十天八天,整理一番,再刊登出來。
  (正如先前故事所述,王天兵文武全才,國學修養極深,他的日記言辭藻麗,條理分明,篇篇都是一流的絕好文章,可以作為國文課本的模範教材。剛才說的「整理一番」,不過是為了顧及讀者的需要,把原本文言文的日記改寫成現代的白話文罷了。)
  由於這本是王天兵的日記,以後文中述及的我,是王天兵的自稱,而所有的想法和感覺,也都是王天兵的。至於另一個我--衛斯理當時看後的反應和感想,會另外在括弧內表達。
  還有一點必須說明的是,當時王天兵才二十二歲,文武兼備,已經成為三姓桃源最傑出的青年人。而且,在谷中地位極高,雖然三姓桃源號稱是由三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共掌,但實際上谷中一切大小事務都由王天兵決定,大家都已把他視為未來谷主。
  而當時才十八歲,漂亮可人的宣瑛,自幼和王天兵青梅竹馬,二人戀情在谷中早已眾人皆知,大家亦已經把她和王天兵認定為一對理所當然的璧人。
  今早,大師父(王天兵一共有三位師父,兩位習文,一位習武,大師父就是教授他「龍虎功」的宣仲介,也是宣瑛的父親)神神秘秘的,說有要事商量。
  我覺得很奇怪,大師父雖是谷中三位元老之一,不過他不理谷中事務已經有很久的一段日子,而且自從三年前我龍虎功大成以後,他也沒有再傳授我武功了。何況這一兩年來,他因為年事已高,又染上了一種不知名的重病,一直深居簡出,就是我到他家中找宣瑛時,也很少見到他。究竟他找我有甚麼重要事呢?
  我去到大師父的書房,看見他坐在床上,精神十分好。近幾個月來,很少見到他像今天這樣精神奕奕的了。
  我向大師父請了個安,然後斟了一杯茶給他,才恭謹地問:「大師父,找我甚麼事?」
  大師父接過茶,呷了一口:「你知道阿力和阿鵬昨晚偷走的事嗎?」
  我吃了一驚:「甚麼?我去追他們回來!」
  大師父搖了搖頭:「不用了,老二已經在三片石那裡捉到他們了。」
  (宣仲介口中的老二,是谷中另一名元老,也是王天兵的叔叔,王浩然。)
  我怒氣沖沖:「阿力、阿鵬這兩個小子真不像話,立刻便召開全合大會,讓大家決定怎樣處罰他們!」
  大師父又搖了搖頭:「我已經吩咐老二放了他們,還有不准他們向別人說及這件事。」
  我露出疑問的神色,可是大師父並沒有解答這個問題,只是靜靜的看著我。
  我思索了好一會,終於想通了:「大師父,我明白了。」
  大師父點頭:「對,自從二十年前,祝氏三兄弟走後,大家口中不說,心中都以為外面的花花世界一定比待在這裡好玩得多,他們才會這樣一去不返。」
  我同意:「都是因為他們,現在谷中的年輕人,誰個不想到外面的世界見識一番?阿力和阿鵬這次偷走,很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面上有點發熱,我又何嘗沒有過偷走的念頭呢?只是由於地位超然,假如我一走,谷中只怕全部年輕人也會跟著走個乾淨,為了顧全大局,我才不能走罷了。
  大師父咳嗽了幾聲:「所以,假如讓大家知道阿力和阿鵬這件事,他們可能甚至會同情阿力和阿鵬,那時情況恐怕就更一發不可收拾了。」
  我遲疑了好一會:「大師父,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和你說,恐怕就是現在的消息壓下,如果沒有一個永久的妥善解決辦法,以後偷走的情況可能更會變得越來越嚴重。」
  大師父臉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天兵,你說得對。我找你來,便是為了這件事。」
  我沒有說話,讓他繼續說下去,因為我知道大師父一定已經想到妥善的解決辦法,才會叫我來。
  果然,大師父頓了一頓,徐徐地道:「天兵,我想你替我抓祝家三兄弟回來!」
  我不敢肯定大師父是否在試探我,還是真有此心,只好小心地道:「大師父你的意思是?」
  大師父一字一頓:「我要你抓他們回來,家法處置,看看以後誰還敢偷走!」
  我驚叫一聲,聲音也有些發顫:「甚麼,大師父,你想用家法處置他們?」
  (家法,《辭海》的解釋是:「舊時家長統制家族,訓飭子弟的法則。」實際上,在當時每個大家族,甚至每條村莊,都有家法存在。所謂「山高皇帝遠」,家法的威力,甚至比朝廷頒下的法令還要巨大。婦女失節後的「浸豬籠」,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當我看到這裡之際,不禁歎息了一聲:「想不到在號稱是與世無爭的三姓桃源內,竟然還需要有統治子弟的殘酷家法!」
  王天兵整本日記由始至終都沒有提及家法究竟是甚麼,事後我有機會好奇問香媽,香媽輕描淡寫地道:「哦,只不過是把頭割下,醃乾,懸掛在宗廟前的旗竿罷了。」)
  大師父語調十分平靜:「假如他們有了子女,便把子女也一併抓回來,宣、王、祝三姓的人,絕不容許在外面的世界生存。」
  聽了大師父這番話,我的心怦怦亂跳,又是興奮,又是驚怕:「大師父,祝氏三兄弟都是武功高強,才智過人,我一個人恐怕末必能把他們生擒回來。」
  大師父雙眉一揚,一雙眸子登時變得精光懾人:「生擒不成,便要死的!」
  大師父凌厲的眼神,仿似射穿了我內心深處的私心,我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個寒戰。
  (從王天兵日記的前半部中,詳細記載了他在大師父的嚴厲訓導下,學習武術的痛苦過程,而亦可以知道他畢生最畏懼的人便是這位既威嚴又精明的大師父,而這種畏懼,是多年積壓下來,發自內心深處的。)
  我心中其實已經是千肯萬肯,但為免大師父起疑心,仍然囁嚅著道:「大師父,我……捨不得離開阿瑛。」
  大師父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放心,我會派阿瑛幫你忙。」
  我徒然震動了一下,萬萬料不到大師父竟然有這樣驚人的提議,不知他心裡打些甚麼主意,所以有點不知所措:「阿瑛……她……不知肯不肯……」
  大師父聲音冰冷:「她不肯,便說是我叫的。」
  我看著大師父森冷的面容,突然像一股強光劃破了黑暗,我終於恍然明白了他為甚麼肯派宣瑛和我一起去了。
  監視!
  大師父為人一向極其謹慎,他不放心讓我一個人出谷辦事,可能怕我也和祝家三兄弟同樣一去不回,所以特別派他最信任的女兒來監視我。而我的武功在當時已經冠絕全谷,唯一令我出手有顧忌,能夠制衡我的,恐怕也只有我所深愛、不忍傷害的宣瑛一人而已。
  老實說,和宣瑛一起到中原闖蕩江湖,是我做最好的美夢時也不敢夢到的事,可是,受阿瑛監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然而我沒有選擇的餘地,立即便跪倒地上,強裝歡聲道:「多謝大師父成全。」
  大師父聲音帶點感傷:「這個病,不知還能涯上多久,希望你能夠快點回來,好讓這副老骨頭還有命親眼見到你們的婚禮,那大師父便死而無憾了。」
  我聽到這句話,立時握著大師父的手:「大師父,你長命百歲,別說這樣的話。」
  大師父閉上眼睛,良久沒有說話。我不敢打擾他,又不敢離開,整個房間一片死寂,直至很久很久以後,大師父才張開眼睛,說道:「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大師父這句話有點沒頭沒腦,但多年師徒,我對大師父的思路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立刻明白了他話中的含意。幾乎連想也不想,便慨然道:「皇天在上,我王天兵若不竭盡平生之力捉拿或格殺祝氏三兄弟和他們的後人,便要我五雷轟頂,五馬分屍而死!」
  大師父嘉許地道:「祝氏三兄弟皆是智勇雙全,你單人匹馬,可能不是他們的對手,到時怎麼辦!」
  我當然知道大師父想我怎麼做:「假如他們的武功確實比我高,我便會不惜使用每一種卑鄙手段,總之,一定會把事情辦妥回來。」
  大師父點頭:「天兵,你懂得這樣想,我便放心了。」
  我沉聲道:「大師父,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大師父緩緩地道:「那麼,你再發一次誓,說假如你不用盡一切卑鄙手段去捉拿或格殺祝氏三兄弟,阿瑛便五雷轟頂,五馬分屍死了吧。」
  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的感覺真的有如五雷轟頂,整個頭顱「嗡嗡」地響,腦袋空白一片,好一會才能開口:「大師父,你說甚麼?」
  大師父平靜地道:「阿瑛不是你最親愛的人嗎?要發誓,便應該把誓言應在最親的人身上。」
  我萬料不到大師父竟然出了這樣的一個難題,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大師父語音沒有一絲感情:「只要你盡力辦事,阿瑛便不會應誓,有甚麼好擔心的?」
  我回答不上來,無奈只得依言發誓。
  大師父十分滿意:「好了,你現在還是快去找阿瑛,叫她陪你一起上路吧。」
黑風山

  話說王天兵和宣瑛離開三姓桃源,並肩闖蕩江湖,就像劉姥姥進入大觀園一樣,踏進了他們從未經歷過的新世界。在以後的兩個月,二人形影不離,並肩闖蕩江湖,碰到各式各樣的新事物,接觸各色各種的新人物,不停吸收著新知識。在這段日子,兩口子互相扶持,甜蜜溫馨,據王天兵日記的形容,真正是「樂似天仙,羨煞人間」。
  而祝氏三兄弟在這三十年當中,憑著過人的武功和智慧,赤手空拳打出了好大的萬兒,祝家莊這三個字,在江湖可算是舉足輕重,誰人不知,那個不曉。所以,王天共和宣瑛沒有費多大的氣力,便已打聽到祝家莊的所在。
  可是,二人也不急著一時要找到祝家莊,反而情願慢慢上路,花多點時間到處瀏覽中原的美麗風光,他們深知,當他們一辦完大事,返回三姓桃源時,以後便沒有機會重返這個多姿多采的中原了。
  王天兵的心裡甚至幻想過,不如就此傚法祝家三兄弟,和宣瑛一起留在這裡,下半生過著神仙也似的美滿眷屬生活。當然,這句話,他只敢留在心底,不敢對宣瑛提起。
  閒話表過,繼續王天兵的日記。
  我和宣瑛在一個山頭面前停下,越過這座山,便是祝家莊的所在。
  據鄰近鎮上的村民說,這座山,喚作黑風山,中原一帶,名叫黑風山的山頭,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偏偏以這座最為有名。
  原因很簡單,山以人名,這個黑風山上,盤踞了一股以凶悍殘忍絕倫聞名的強盜,定時要鄰近的幾個小鎮繳納巨額金錢,儼然是方圓數百里的大王。
  這股強盜,叫做黑風軍,原來是山東省某軍閥摩下的逃兵,不知怎的落草為寇,但是強盜之間仍是以軍銜互稱,他們的首領,就叫做黑風軍長--他在軍隊時據說還未曾官至軍長,只是此刻既然佔據了一個山頭,便索性封自己為軍長,遇過癮頭罷了。
  黑風山一帶本來聚集著五、六股十強盜,各據山頭一方,有時聯手搶掠山下小鎮,有時相互攻奪霸佔地盤,附近百姓苦不堪言。
  三年前,黑風軍長(那時他當然還未自稱黑風軍長)率領十多名部下來到黑風山,二話不說,便在黑風山的最高處豎立了一桿殘破不堪的旗幟,上面大大的寫著「黑風軍」三字,筆法蒼勁有力,顯然出自書法高手筆下。
  同時,黑風山上每一幫強盜都已收到一封筆法同樣蒼勁有力的信,限定他們在三天之後太陽初升的時候,帶同全部人馬和武器,還有多年搶掠回來的金銀財寶,一同向現在黑風出的主人--也即是黑風軍長投誠,遲到者格殺勿論。
  信是由一個軍人裝束的高大漢子,騎著一匹方圓五百里最快的馬,在每個山寨大門外數十丈,以利箭束著信件,一箭越門射入寨內,飲羽直入泥地,可見此人膂力之強。
  這個漢子,當然便是黑風軍長。
  這樣公然挑釁的舉動,惹得黑風山眾強盜怒不可遏,其中一名盜魁更揚言要把黑風軍長的頭顱一刀劈下,醃了浸酒,因為,黑風軍長騎來送信的快馬,就是他剛剛失去了的愛馬。
  然而,群盜見到黑風軍長投箭送信的身手,亦知來者並非善類,話雖說得大,但也不敢造次,各盜魁就在那位失馬強盜的寨中,商議如何在當晚突襲黑風軍長,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誰知就在群盜商議定當之際,赫然發現山寨原來已遭數百大軍包圍,眾寡懸殊,只好束手就擒。黑風軍長見到他們,二話不說,便一刀一個,隨手就把五名盜魁的頭劈掉下來,至於有沒有拿去醃酒,便不得而知了。
  原來黑風軍長乘著幾名盜魁聚在一起商議之際,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突襲群龍無首的幾個山寨,並立刻把受降寨眾收歸摩下,最後才聯同幾百個受降寨眾,一舉攻殺還在懵然商議得興高采烈的幾名盜魁。
  黑風軍長執掌山寨後,第一件事便是突出奇兵,把附近幾個小鎮的自衛民團打個落花流水,粉碎了他們的反抗能力,然後才命令小鎮居民定期繳納巨額軍糧,相當於以往的十倍金錢。
  這三個月來,黑風軍長更是不斷招兵買馬,整頓軍備,看來大有繼續擴張之勢。
  所以,當我和宣瑛問及往黑風山的路如何走時,那小鎮的村民大驚失色,連連勸我們千萬不要走這條送死之路,寧願多化三數天時間,繞遠點路,也總比被挖掉內臟,屍體丟在荒山野嶺餵狗好。
  我故作吃驚:「真有這麼狠的強盜?」
  那村民吞了吞口水,望望四下無人,一邊斜著眼瞟著宣瑛一邊向我道:「你還好,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大姑娘這麼標緻,落在那好色如命的黑風軍長手上,只怕丟出荒山野嶺時連狗也不吃哩!」
  宣瑛聽得大發嬌嗔:「你……」正欲伸手一掌摑落這個無禮之徒幾顆牙齒,我急忙使眼色阻止她。
  我唯唯諾諾地道:「大叔,多謝指教,我們懂得怎樣做了。」
  那村民走後,我和宣瑛相視而笑,想也不想便朝著上黑風山的路走,心裡充滿了按捺不住的興奮。
  是的,我倆來到中原兩個月,雖然可算是見盡了新鮮事兒,卻始終未有機會一試身手。須知我們都是習武之人,而我更是不知浸淫了多少流血流汗的苦功,才把「龍虎功」練得大成,可是三姓桃源畢竟是小地方,我們的武功究竟到了那個地步,自己也不甚清楚,此刻難得有機會可以讓我們大展拳腳,怎不教我們興奮莫名?
  我們一路上全神戒備,猶如拉緊了的弦般,一點也不敢鬆懈,因為,黑風山上的強盜可能隨時出現偷襲。
  誰知,我們走了大半天,也不見一個盜賊的影蹤,心裡正十分奇怪,宣瑛突然道:「師哥,你看!」
  我循著她手指看,只見前方在樹叢和長草的掩映下,隱約見到不遠處赫然有一個設備簡陋,但規模卻不小的山寨。
  我和宣瑛互望一眼,深呼吸了一口氣,大步朝山寨走去,右手部緊握著刀柄,深知一場激烈的大戰即將展開。
  就在這時,一名盛裝打扮的青年突然從山勘走出來,我還在猶豫是否應該打草驚蛇,宣瑛已經迫不及待:「師哥,待我來!」飛身一記「獨劈華山」,迎頭便砍向那青年。
  青年猝不及防,卻雖驚不亂,危急中雙掌一拍,牢牢夾住宣瑛刀肩,再飛腳力踢宣瑛脈門,宣瑛只得鬆手棄刀,青年已乘勢欠身橫臂鎖著宣瑛頸項。
  一切發生得有如電光石火,我欲救無從,只得眼巴巴看著宣瑛被青年制住,心下焦急如焚,但仍張作鎮定地道:「朋友,你也是習武之人,欺負娘兒們算甚麼好漢,放下她,我和你一對一再比過高低。」
  那知青年卻癡癡地望著懷裡的宣瑛,一瞬間,鎖著宣瑛的手也不禁鬆了起來。
  宣瑛乘勢用力掙脫青年的手臂,奔向王天兵,卻禁不住回頭望向青年。只見他英俊挺拔,一點也不像壞人,那對癡癡的眼神仍呆呆的望著自己,回想剛才青年摟著自己時那堅實的胸膛,和散發著那麼濃烈的男人氣息,不由得嬌羞的低下頭來。
  我目睹阿瑛這樣給人佔了便宜,不禁憤怒得想立刻把眼前這人撕成八塊,但仍竭力沉住氣道:「敢問閣下尊名大號,在黑風山身受何職?」
  青年還未答話,在我身旁的宣瑛卻忽然道:「師哥,請手下留情,我……想他不是壞人。」
  我聽見宣瑛替青年求情,心中怒火更甚,不待青年答話,已擺開起手式:「朋友,請賜招吧。」
  我心知青年雖然年紀和我差不多,卻身負驚人技藝,故此一出手便是龍虎功的殺著。高手相爭,勝負只有一線之間,要想擊倒對手,就得先發制人。
  青年「咦」了一聲,輕輕一掌便把我這來勢猛烈的絕招化解了,好像對我的武功十分熟悉似的,然後他再攻來一掌,我順手一檔,心下愕然,他使的豈不正是龍虎功的一招「龍騰虎躍」?
  我們二人翻翻滾滾,不知過了多少百招,大家招式的大同小異,就像同門師兄弟拆招般,你來我往,煞是好看。
  斗至酣處,青年突然跳出戰圍,抱拳道:「朋友,好功夫,我認輸了。」
  我怒道:「黑風山的小賊,你作惡多端,今天便要取你狗命!」
  青年英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容,我的第六感覺告訴我他的笑容不是向我,而是衝著我身旁的宣瑛。
  我勃然大怒,正欲再次出手,青年卻搶先道:「在下叫祝志強,並非黑風山上的強盜,黑風山強盜剛剛已被我殺光,一個不留。」
  宣瑛驚叫一聲:「你姓祝,那你是……」
  我卻早已猜到七七八八:那青年竟然懂得龍虎功,而且功力還練得和我不相伯仲,三姓挑源的武功從未外洩,那青年除了是祝家的後人還會是誰?
  我冷冷一笑:「你是祝家的後人便好了,我正要找你們。」
  同樣道理,祝志強當然亦猜到我們是甚麼人,抱拳道:「你們想都是三姓桃源的傳人了,不知高性大名?」
  一直偷目注視著祝志強的宣瑛立刻道:「我叫宣瑛,祝大哥,這廂有禮了。」
  看見宣瑛這副含羞答答的模樣,我更是氣炸了肺,悶聲道:「我叫王天兵,奉三姓桃源長老之命,捉拿祝長正、祝長生、祝長雄三兄弟和他們後人回三姓桃源,接受家法處置!」
  祝志強哈哈大笑,我聽出他的笑聲帶有幾分鄙視和不屑。只聽他笑著道:「你們在谷中長大的人,真的是井底之蛙,外面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也懵然不知。現在是甚麼年代,還在死守著甚麼家法、谷規?」
  我和宣瑛出來中原已經有兩個多月,以我們的過人才智,對於現在的政冶和社會狀況的大變當然亦已經有了一定的認識,而身處這股只想大解放的歷史洪流的人,如何自處、應變,亦是我們在這兩個月來一直思索的問題,祝志強的這一番義正辭嚴的講話,正說中我們心坎裡想說的,宣瑛只聽得不住點頭。
  我想反駁祝志強,又不知從何駁起,面子掛不住,只好大怒道:「祝志強,別多狡辯,總之你們是三姓桃源的人,私自逃走,便是觸犯了三姓桃源的規條,現在我便以三姓桃源大弟子的身份,執行家法,一便是你乖乖的束手就擒,再帶我去捉拿你爸爸和兩位叔父,否則兵刃無眼,可別怪我辣手無情!」
  祝志強卻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一直灼灼的望著宣瑛,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道:「宣小姐,你也是奉三姓桃源之命,來捉拿我的?」
  祝志強問得這樣直接,宣瑛一時手足無措,竟然答不上話來:「不……不,我……我們……」
  我側頭看宣瑛,看見她望著祝志強的眼神,如癡如醉,如迷如夢,我立時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我也知道我完了,阿瑛從來沒有用過這樣的眼神望我一眼,從來沒有。
  看見宣瑛現在這個模樣,我心如刀割,方寸大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歇斯底里地大叫:「阿瑛,和我一起殺了這小子!」
  宣瑛卻沒有答話,也沒有出手的意思,只是不知所措的站在當場,望望我,又望望祝志強,一副不知怎麼辦的樣子。
  我目睹宣瑛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登時發了狂,大叫一聲,雙腿鴛鴦連環蹴出,一釘咽喉,一取下陰,赫然已使出了「龍虎功」中最厲害的一記殺著。
  (這場比鬥,足足打了三天三夜,至於結果如何,我們已於香媽口中得知,那也不必再複述一次了。
  然而,在這場比鬥之後,圍繞著王天兵發生的一切事情,更是驚心動魄,亦使我們明白當年祝志強之死的真正來龍去脈。
  在繼續王天兵的日記之前,這裡要先補充幾句話,王天兵在殺祝志強不遂,還失去了宣瑛之後,便回到黑風山下的小鎮,終日借酒消愁,渾渾噩噩地不知過了多少天。
  這段日子,大概過了一個月,而這個時期,他的日記也是斷斷續續的,寫一天停兩天,記下來的都是一些神志不清的瘋言亂語,一時怨自己沒用,一時大罵宣瑛無情,一時發誓一定要殺死祝志強一家報仇,文字顛三倒四,完全不知所云,和先前日記的一絲不苟判若兩人。
  直至一個晚上,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整件事情的發展,也改變了王天兵的下半生。)
茅山

  中國有許多名山大川,泰山,是歷代皇帝封禪的地方;崑崙山,是傳說中仙境的所在地;少室山,是武學正宗少林寺的發源地。可以這樣說,五千年的中國歷史,使得幾乎每一座山,都有它的歷史和典故。
  茅山並不是一座山,不過,它比所有的山加起來更有名。
  簡單的說,茅山是一種道士專用的法術,但並不是說每個道士都懂得茅山術,懂得茅山術的道士通常叫作茅山道士,以示分別。至於是不是真是有一座山叫茅山,是茅山術的起源地,只怕不可考了。
  道教,是中國獨有的宗教,源於先秦時代的神仙信仰和方仙之術,以老子寫的《道德經》和張角寫的《大平經》為主要經典。
  道教的支派十分多,要詳細談,再多十倍篇幅也說不完,大抵北方道教偏重於煉丹之術,追求長生不老和採陰補陽之法,而南方道士則偏重於符錄,也就是畫符驅鬼、奇門遁甲一類的東西,茅山道士便是屬於南方一派。
  茅山術的種類十分多,最有名的是五鬼運法,說穿了,其實不外乎是時間空間轉移的方法罷了,我有一個歷史學家朋友王居風,便是掌握了這種技術,不停在時空間穿梭,找尋歷史的真相。
  學習茅山術,有很多禁忌,譬如說不可親近女色、不可積蓄金錢等等,而正由於茅山術的禁忌十分多,願意學習的人也越來越少,所以,這門神秘的古代中國秘藝也漸失傳了。
  這篇少年衛斯理題為茅山,當然和茅山術有點關係,各位讀者不必心急,請先繼續觀看王天兵的日記,慢慢便會明白。
  今天,我起來時,已經是黃昏。我只覺得頭痛欲裂,顯然昨晚的酒醉還未完全消除。
  我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找酒喝。在這個沒意義的人生,除了尋求酒醉後的迷離世界,還有甚麼樂趣!
  就在我顫抖著走往木架子找尋最後一瓶廉價高梁的時候,突然感覺背後有一股強烈之極的勁風,疾向我後頸抓來!
  雖然在這個月來,我長期被強烈的酒精麻醉著神經中樞,但是多年來艱苦習武,反射神經依然比常人敏銳得多,本能地向前一撲,險險避開了這陰毒絕倫的一擊。
  這時,我雖然幸運地逃脫了這一記偷襲,但頭臉伏在地上,整個背部完全暴露給敵人,其實情況依然異常危險。
  幾乎是同時,敵人已經以迅疾無倫的身法疾撲向前,雙掌狠狠劈向我朝天洞開的背部。電光石火間,我雙手力撐地上,硬生生把整個身子提高半尺,後腳雙飛連環重重蹴出,這一記「連環虎尾腳」,正是「龍虎功」的救命絕招,可以說是百發百中,萬無一失。
  誰知這次,我雙腳竟然踢了個空,敵人好像很熟悉我的武力似的,不知使用甚麼身法,竟然輕易避開了這記必殺絕招。而同時我只覺下陰一涼,猛然醒覺敵人已經變招改抓我下陰。
  我冷汗直冒,連忙雙手發力一撐,身體如箭般飛衝向前,僅僅避開了這陰毒的一招,還乘勢轉過身來,看清楚來襲敵人的樣貌,一看之下,登時呆了。
  其實,這段期間,我失去了宣瑛,每天的生活仿如行屍走肉一般,基本上已喪失了求生意志。假如有人堂堂正正的向我出招,我大多數都會不加抵抗,乾脆讓人了了我這沒意義的生命便算了。
  可是,現在敵人突施偷襲,其間之凶險間不容髮,我根本連想的時間也沒有,只有本能地作出求生反應,甚至來不及想出放棄抵抗的打算。
  我回轉身來後,只聽得「砰」的一聲,原來是我失去重心,重重的跌回地上,因為,我見到偷襲我的敵人,而他,是一個絕不應該會往這裡出現的人。
  偷襲我的是一個精壯漢子,大約三十來歲,虎背熊腰,渾身散發出野性的力量。我知道,這雙手力大無窮,曾經有多次生裂虎豹的紀錄,因為,他就是我的嫡親叔叔,王浩然。
  王浩然雖然是我的叔叔,可是年齡卻比我大上不到十歲,只是由於武功高強,相信在谷中是僅次於我的第二高手,方才被推選做為元老之一。
  但最令我震驚的,是站在王浩然身後不遠處的一個人,正在靜靜觀看著我們的比鬥。
  這個人,就是大師父!
  只見大師父穿著一身道裝,面含寒霜,目光凌厲地盯著我。
  這幾年來,大師父潛心煉丹服藥,想是希望治療他一直沉痾末愈的病,近來更喜作道裝打扮,所以見到他這樣裝扮,我也不覺得奇怪。
  我呆了一某,實在想不出大師父怎會找到這個小鎮裡的一間破爛小屋,可是,此刻情況已不容我細想,我只有立刻爬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跪著道:「大師父。」
  大師父「哼」了一聲,過了好一會才再道:「叫得倒好聽,你心目中還有我這個大師父嗎?」
  我心內有愧,不敢回答,只是連連叩頭。
  大師父也不答話,只是重重地咳嗽了兩聲,王浩然連忙替他揉背脊,好一會,大師父才咯出一口濃痰,然後王浩然再拿了一張竹椅出來,大師父緩緩坐下。
  這時,我的額頭已經叩得不停流血,大師父才徐徐地道:「停吧,不要再叩了。」
  我這才停止叩頭,可是仍低下頭來,不敢正面望著大師父。
  大師父冷冷地道:「阿瑛呢?」
  我期期艾艾:「阿瑛……她……不在……」
  大師父居然點頭,「唔」了一聲:「很好,祝家三兄弟呢?」
  我低下頭,顫聲道:「弟子不力,捉拿不到祝家三兄弟,願受大師父家法處置。」
  大師父的回答更令人意想不到:「這件事怪不得你,你先起來吧。」
  我站起身來,滿臉疑惑,不知大師父究竟打著甚麼主意,只得惶恐地解釋:「大師父,一個月前,我和阿瑛碰上了祝家的後人……」
  大師父截住我的說話:「不用說下去了,一切我都已經知道。」
  我心下駭然:「師父,你……怎麼知道的?」
  大師父停了片刻,才慢慢地道:「你和阿瑛出谷後,我有點不放心,便叫老二跟著你們,所以,你們在外面的一舉一動,我全都瞭如指掌。」
  王浩然雖然在谷中六位元老中,年紀最輕,可是由於他在王家排行第二,所以元老們都叫他為老二。當然,我是他的侄子,還是得叫他二叔。
  我雖然對大師父為人十分瞭解,他從不相信別人,可是知道他對我還是不放心,派了二叔跟蹤我們,心下還是有點苦澀:「大師父,你對我還是不放心。」
  大師父沒有回答我,悶哼一聲:「果然,你們便出了事,所以老二便立刻通知我趕來:「我垂手而立,就像一個等待判決的死囚,不敢正面望著大師父。誰知大師父竟然一點沒有責怪的意思,還輕輕拍著我的手:「天兵,我不怪你,你沒有做錯,錯的是阿瑛。」
  我聽見大師父說這句話,隱約明白他的意思,心下一驚:「大師父,一切都是我的錯,不關阿瑛的事,求求你饒恕她吧!」
  大師父語音冰冷:「家法面前,人人平等,沒有人情可說。」
  我心下一涼,急得幾乎哭了出來:「大師父,阿瑛她……始終是你的親女兒啊!」
  大師父沉聲道:「阿瑛無情無義,拋棄了你,跟了那小子,你還替她求情?」
  我不敢答話,只是叩頭如搗蒜,撞得額角幾乎連骨頭也露了出來,鮮血不停飛濺出來,染濕了整塊地面:「大師父,求求你,求求你!」
  大師父擺一擺手,身旁的王浩然立刻會意,走到我的身後,雙手倏地伸出,分抓我左右肩井穴。
  我絕對想不到二叔會突然出手,而且這個月來不停被酒精麻醉著我的神經,反應亦大不如前靈敏,便是要躲也躲不開,肩井穴一旦受制,立刻全身酸麻無力,動也動不了,再也叩不下頭來。
  大師父陰陰一笑:「天兵,你答應我做一件事,我便應承你,放過阿瑛。」
  我連忙問:「做甚麼事?」
  大師父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身體髮膚,安之父母,不敢損傷。天兵,你是三姓桃源的未來谷主,是整個谷中希望的所托,看看你,把好好的身體糟蹋成這副模樣,成甚麼體統,怎對得起我們對你的期望?」
  聽見大師父這番話,我不禁悲從中來,一個月來所受的冤屈不平一迸像火山般爆發起來,「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大師父讓我哭了一會,才對王浩然道:「老二,先替他止了血才說。」
  王浩然應了一聲,他替我止了血,而我漸漸平復心情,止住哭聲。
  這段時間,大師父一直沒有說話,我亦不敢先說話。
  大家沉默了接近一頓飯的光景,我才試探著問:「大師父,不知你要我做些甚麼!」
  大師父咳嗽了幾聲:「你先說,答不答應才說。」
  我擔心阿瑛的安危,慨然道:「大師父的吩咐,天兵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大師父滿意地微笑:「我要你殺了祝家三兄弟和祝志強四人!」
  大師父這樣說,我反而放了心,因為,這對我來說,並不是個難題;反正祝志強是我的情敵,殺了也不可惜,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阿瑛是喜歡上那姓祝的小子,假如我殺了他,阿瑛豈不是會恨我一生?」
  大師父沉聲道:「假如你不殺掉那姓祝的小子,阿瑛不會恨你一生,但是她很快便會嫁給那姓祝的小子了。」
  聽大師父這句話,我陡地大叫一聲,發狂地猛力揮拳直打牆壁,打得牆壁穿了許多個大洞,而我的拳頭也爆得裂開,滿是鮮血,但我絲毫不覺疼痛。
  好一會,我才能夠繼續說話,我強抑心裡的無盡痛苦,假裝平靜地道:「大師父,先前不是說最好要活捉他們的嗎?」
  大師父慢條斯理地道:「現在我想通了,祝家這些人桀驁不馴,捉了回谷也必定心中不服,遲早再弄出事來,不如一了百了,帶他們的人頭回谷,馬首示威,更為乾手淨腳。」
  我有點遲疑:「我和祝志強比拚過,大家功力只在伯仲之間,而他父親和兩位叔父可能比他武功更高,我恐怕不是他們的對手。」
  大師父從口袋中掏出一塊油紙包:「你可以把這包藥放在他們的食水內。」
  我立刻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強抑心裡的反應:「大師父,這,好像很不君子。」
  大師父的語氣不容我有反對的餘地:「兵不厭詐,天兵,你忘記了三個月前發過的誓嗎?」
  我腦中轟然一響,我當然記得,我曾經發毒誓,答應不惜盡一切卑鄙手段去完成捉拿祝氏三兄弟這個任務,否則阿瑛便會五雷轟頂,五馬分屍而死,想不到現在大師父竟然拿這個來要脅我!
  我盡最後一絲努力:「大師父,下毒我恐怕連累阿瑛。」
  大師父從口袋掏出另一包藥:「這是解藥,只要你在十二個時辰內給阿瑛服食,便可以把她救活。」
  到了這個地步,我除了說聲「好」之外,還有甚麼辦法?
  誰料大師父陡地大喝一聲:「起壇!」
  我還摸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事,王浩然已經搬來了一張鋪著黃布的桌子,桌上放了諸般法器,一個銅鈴,還有一柄裹著黃布的劍。
  大師父一手拿鈴,一手拿劍,王浩然已在一旁手持公雞侍候,大師父揮劍一到公雞頸項,劃破喉嚨,雞血如泉湧出,大師父連忙用碗盛著,然後一口「咕嘟咕嘟」喝下。
  我正不知發生了何事,大師父已沉聲道:「天兵,你過來。」
  我依言走近,大師父驀然一劍刺向自己心臟,我吃了一驚,正待出手相救,卻見大師父劍勢已轉,竟正向我左胸心臟刺來。
  我猝不及防,根本想避也避不開,心中閃過了千百萬個念頭,最後歸納出一個:「大師父要懲罰我辦事不力!」
  誰知大師父只刺破我胸口半寸左右,便已收勢,任由我的血沿著他的劍泊泊流下,滿意地道:「天兵,我已經對你施展了茅出的移心術,以後你的一舉一動我都會知道,並且會控制你行動。」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麼?」
  大師父溫柔地道:「天兵,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有大師父在旁邊為你出主意,不是更好嗎?」
  (我一直不很明白,茅山術究竟憑甚麼力量,可以控制人類的心志,後來我為了辦一件事情,深入苗疆,不幸中了慢性蠱毒,更加深了對這些神秘力量的興趣。直至很多年後,我遇上了原振俠醫生,他告訴我他親身經歷的一個有關「血咒」的降頭故事,我們共同研究了很久,一致認為降頭是一種集中能量的方法,種種神秘儀式,諸如斬雞頭、唸咒語、養蠱蟲,都是集中精神力量的化學媒介。我亦對原醫生說起了這個故事,我們都認為茅山術其實和降頭的原理都是大同小異,只是運用的辦法有分異罷了。
  當然,我沒有向他說出這宗故事的主角便是我的第一位受導恩師,這並不是我存心隱瞞,而是受到中國傳統道德觀念作祟,亦可算是對一生悲苦境況,現在不知身在何方的王天兵留了最後一點私隱權。
  自從我們一番談話後,原振俠醫生對茅山術很有興趣,想再花心思深入研究,可惜以後我們遇上的道士都是裝神弄鬼一類,真正的茅山術,或許,早已湮沒了。
  王天兵便是在這個情況下受到他大師父宣仲介的遙遠控制,在宣仲介的策劃下,用盡了種種下流辦法,包括暗算、下毒、行刺、放火,多番用最卑鄙的手段刺殺祝志強。
  按照宣仲介的說法,這叫做「兵不厭詐」,而且,「先殺小賊,再殺老賊」,便是各個擊破的高級策略。
  宣仲介說得振振有詞:「你看古往今來,那位帝王將相不是憑著出奇計,達成一代霸業?說穿了,不過是和我們做一樣的事罷了。」
  可惜,宣仲介雖然老謀深算,但是大半生都在三姓桃源度過,畢竟江湖閱歷尚淺,仍然低估了祝家莊的雄厚實力。
  當時的祝家莊,經過祝氏三兄弟數十年的刻意經營,已經在中原武林建立了顯赫的聲名,在那幾年更是大事擴張勢力,希望在那個群雄割據的年代,建立一個更龐大的王國,甚至藉此問鼎中原,而命令祝志強單槍匹馬剷除鄰近的黑風寨,固然有磨練祝志強身手的意思,但亦是祝家莊整個霸業計畫的第一步。
  王天兵雖然武功高強,宣仲介縱使智謀多端,但是想要到高手林立的祝家莊刺殺大少爺祝志強,還是免不了失敗的噩運,如果不是有祝家未來兒媳宣瑛的求情,恐怕早已被大卸八塊,拋下海中喂王八了。
  但是,祝家上下家人早已對王天兵恨之入骨,終於在最後一次,祝志強放王天兵走的時候,聲明假如王天兵再落在他的手中,定必格殺勿論,到時無論宣瑛如何求情,也一樣殺無赦。
  王天兵多番行刺失敗,使得宣仲介終於明白祝家莊的真正實力,得悉對手勢力如此強大,自己則是勢孤力弱,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忽然,眼前出現了一個絕好的機會。
  原來祝志強受到父親和叔叔鼓勵,希望學習現代的軍事知識,這對祝家莊以後在中原發展大有幫助,於是便投考了當時最新派的軍校,而以祝志強的身手及智慧,當然輕易被軍校收取。
  宣仲介覺得這是大好機會,祝志強離開了祝家莊,就如失去保護的小鹿,正好為獵人找取,便吩咐王天兵乘機到軍校暗算祝志強。
  誰知在當時的軍校內,不單一樣的守衛森嚴,而且學生中藏龍臥虎,後來更不知成就了多少影響了以後整個中國歷史的軍事奇才,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最重要的還是,祝志強在軍校認識了一位好朋友況志強,二人同心,其利斷金,王天兵多番偷入軍校,意圖刺殺祝志強,不單偷雞不到,最後一次被況志強發覺,在十多人圍捕之下,中了一槍,幾乎連性命也丟了,幸好最後終於還是施詭計逃脫了。
  王天兵經過多次失敗,終於對宣仲介說了以下的一番話。)
  王天兵:「大師父,我沒用,殺不了祝志強,你用家法懲罰我吧。」
  宣仲介:「天兵,不要自怨自艾,人家人多勢眾,你雙拳難敵四手,有甚麼辦法?大師父不會因此怪你的。」
  王天兵:「可是現在應怎麼辦?整個軍校都已經對我有了防範,相信很難再有下手的機會。」
  宣仲介:「不要緊,我有辦法,你先在這裡養好傷再說。」
  王天兵:「你有甚麼辦法?」
  宣仲介:「山人自有妙計,你先養好傷,到時再慢慢和你細說。唉,這一年多來你東奔西走,也夠辛苦的,總該歇歇了。」
  王天兵:「大師父,不要我幫忙嗎?」
  宣仲介:「有事我自會找你,你放心休息吧。」
  (從那天起,王天兵便很少見到宣仲介,而王浩然更是蹤影全無,他每天就只在房子裡讀書練武,有時寫寫字,生活表面雖然好像過得寫意舒適,但是他內心卻是每天都像受到無窮痛苦的煎熬,每天每夜都懷念著宣瑛往時的一顰一笑,在他的日記的生花妙筆下,空虛悲痛的心情活躍紙上,連一直對王天兵恨得入骨的祝香香也看得幾番掉下淚來。
  王天兵每次見到宣仲介,都會追問他事情辦得怎麼樣,而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不必問,到時你自然會知道。」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天天如是,到後來王天兵也懶得問了,如此過了一年多,直至有一天--)
  事情發生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當晚我不知怎的,無緣無故思潮起伏,難堪的往事又再一一重現心頭,於是我披衣起床,揮筆臨摹王羲之的《樂毅論》,希望王羲之一絲不苟的筆法,能夠平復我此刻其亂如麻的心情。
  這年多來,我一直隨著大師父,幾乎走遍了大江南北,其間不知搬了多少次家,而近大半年,二叔王浩然更是蹤影全無,不知到了那裡,我只知道,他們一定是瞞著我幹著某些事情,而這件事,才一定和刺殺祝志強的計畫有關。
  但是我並沒有問,和大師父相處這許多年,我早已摸透他的脾性,他要讓我知道一件事,我遲早也會知道,假如他不想讓我知道,再問也是枉然。
  近三個月來,我們就住在一條小村莊內的一間茅舍中,茅舍非常簡陋,結構鬆散,經常好像搖搖欲墜似的,下起雨來屋頂更是嘩啦嘩啦水漏個不停,真不知道大師父為甚麼要搬來這樣環境惡劣的地方。
  而且,大師父和我搬進來時,更特別吩咐我千萬不要出外,否則便會壞了部署已久的大事,至於那大事是甚麼,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這幾天,大師父卻是特別地早出晚歸,我隱約有點感到,年多來平靜的生活即將結束,很快便會有重大事情發生。
  果然,就在我書至半途的時候,大師父突然以無比快速的身形,衝了進茅舍,速度之高,竟然一點也不弱於我!
  我已經有十多年沒有見過大師父施展武功了,而且近幾年來,他染上一種奇怪的疾病,不停咳嗽,行動也不很方便,我以為他武功早已擱下了大半,想不到他輕功竟然一點也不比從前遜色,真是寶刀未老。
  見到大師父這樣氣急敗壞的衝進來,我嚇了一跳,甚至來不及問他發生了甚麼事,已聽得他喘著氣道:「今天他們行動了,快跟我走!」
  這句話沒頭沒腦,我還未來得及發問,聽得莫名其妙,被他一把拉住,拖著我便走,我只好糊里糊塗的跟著他,施展著最快的輕功上路。
  我雖然不知發生何事,但見到大師父的模樣,也知道事態必定十分嚴重,所以已經盡了全力的跑,但竟也只能和大師父跑個並頭,心裡不禁暗暗佩服:「姜真是老的辣!」
  大師父這個年紀,身體竟然一點也不弱於正當盛年的我,真令我這等後輩汗顏無地。
  我們一邊走,大師父一邊解釋:「他們今晚全軍出動突襲敵人,正是我們動手的好時機……」
  我聽得一頭霧水:「甚麼?」
  大師父接著解釋:「老二混入了祝志強的軍隊做馬伕,他是生面口,不怕給人認出……」
  聽到這裡我才總算明白了大半:原來王浩然混入了祝志強的軍隊,伺機行刺,怪不得我幾個月來見不到他!
  我亦立刻知道,大師父要和我不停地搬,就是要一直跟著祝志強的軍隊附近居住,所以,他才會禁止我外出,因為我多次行刺祝志強失敗,軍隊中很多人認得我,假如我一暴露行藏,給他們發現了,必定會嚴加提防,以後王浩然要行動便很困難了。
  我明白了大師父的苦心,明知事情成功在望,心情很是興奮,正想答話之際,忽然見到前面數里處好像有幢幢黑影晃動。當然,距離這麼遠,如果不是我受過嚴謹的中國武術訓練,眼力有異於常人,也絕對望不見他們。
  我心中一凜,連忙停口。
  大師父低聲道:「他們便是祝志強的軍隊,躲在這裡埋伏敵人。」
  就在這時,我聽見左面草叢發出一陣淒厲的馬嘶聲,顯然那匹馬正受著極大的痛楚,劃破了寧靜的黑暗。
  我循聲望去,在微弱星光掩映下,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傲然挺刀而立,一匹馬軟軟地倒下來,可不正是久違了的王浩然?
  我吃了一驚,大師父卻一把摟住我,二人一起伏在草叢內。
  大師父聲如蚊蚋:「噤聲,老二剛剛殺掉祝志強心愛的大青馬,祝志強擔心馬嘶聲會洩漏了他們這次的秘密偷襲,一定會回來察看的。」
  果然,很快我們便見到祝志強寧靜而迅速地跑來,神情雖然焦急,但仍然保持冷靜,一把便捉住呆呆站著的王浩然,沉聲問:「馬匹發生了甚麼事?」
  王浩然裝出十分驚怕的樣子,指著躺在地上尚在淌血的大青馬,吃吃地說不出話來。
  祝志強不耐煩地道:「快說,否則軍法從事!」
  王浩然正欲說話的樣子,陡地從袖中伸出一柄厚背鋸齒短刀,一刀便刺進祝志強的右胸,直沒至柄。
  (這柄厚背鋸齒短刀,是三姓桃源「龍虎功」的獨家外門兵器,我,衛斯理習武時使用的第一件兵器,亦正是一柄王天兵隨身使用的厚背鋸齒短刀,四十年來從不離身,他竟然傳了給我,顯然已把我視作唯一的衣缽傳人,現在想起來,也有點感動。
  而亦因為祝志強的傷口是出這種厚背鋸齒短刀所傷,大家都知道這是王天兵的獨門兵器,宣瑛和祝家三兄弟亦料不到竟會另有高手自三姓桃源走出來暗算祝志強,當然一致認定是王天兵所為,才使師父背了這個黑鍋十多年。)
  祝志強萬料不到會在這時侯給這個毫不起眼的馬伕暗算,根本完全沒有想到要避開,加上王浩然身為三姓桃源第二高手,刀法何等之高,這一招有個名堂,叫「白駒過隙」,可知其快,敵人除非武功極高,而早有防避,否則勢難遇過。
  只聽得「戳」一響,祝志強悶哼一聲,右胸鮮血如泉湧,已然受了極重的傷。王浩然已經乘勢一記大擒拿手,制住他的左臂,一手則掩住他的嘴巴,使他不致發出聲音,驚動軍隊。
  祝志強瞧見這招「白駒過隙」,心下雪亮,已知此人必定是來自三姓桃源的殺手,心中暗呼:「我命不久矣!」閉目待死。
  從祝志強中刀受傷,再受制於王浩然,一切發生有如電光石火,頃刻之間,我三年來夢寐以求的夢想竟然在眼前活生生出現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和大師父對望一眼,心中又驚又喜,正欲上前和王浩然會合之際,倏地見到王浩然戟掌如刀,竟欲一掌劈碎祝志強的頭蓋骨,就此了結祝志強的性命。
  我正欲大聲叫好,誰知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出現了,身旁的大師父突然如箭標前,伸臂格住王浩然這必殺一掌!
  王浩然冷不防會有人衝出來擋住他這一掌,可是過上這一招,已知來者內力深厚,非同小可,本能地便要作出猛烈反擊。
  他右手放開仍然插在祝志強肩頭的厚背鋸齒短刀,連足十成功力,一記重拳狠狠朝大師父面上擊去,他知對手武功比自己只高不低,此戰凶險無比,故此一出手便是最拿手的絕招,希望能夠一舉克敵,至少也要佔個先機,因為高手過招,勝負只在一髮之間。
  大師父不閃不避,只是低聲道:「老二,是我。」
  王浩然聽見大師父的聲音,猛然一驚,恐怕錯手傷了大師父,危急中硬生生把打出的重拳收回,可是由於這一拳實在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一時太急切收回來,產生了極度沉重的後挫力,王浩然胸口如遭錘重重擊中,蹬蹬蹬退了幾步,喉頭一甜,「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
  我這時已經在草叢中爬了出來,見到這個情況,心中大是奇怪,但是仍遲疑著,不知該不該開口問大師父。
  果然,不用我發問,王浩然喘過一口氣,強抑著胸口的氣血翻湧,已忍不住立刻問:「老大,你為甚麼不許我殺這個小子?」
  他話剛說完,只覺全身內臟好像倒轉過來,五臟六腑劇痛欲裂,一口氣提不上來,咳了幾聲,又再咯出一大口鮮血。
  我急忙扶住王浩然:「二叔,你沒事吧?」
  王浩然推開我,竟然能穩穩的站著,可見他多年修為不是白練回來的:「剛才收拳太急,真氣一時走入岔道罷了,歇一會兒便沒事。」
  一向尊嚴高貴的大師父,這次好像也有點不好意思,關心地問:「老二,你怎麼了,要不要我替你推宮過血?」
  王浩然搖搖頭,示意不用,他強忍著體內刺骨的劇痛,雖然竭力壓抑著憤怒,但卻無法完全掩飾得住:「老大,你,為甚麼,不讓我殺這小子?」
  我自出生二十多年來,一直和大師父和二叔一起生活,二叔一向視大師父如同父親一般,永遠都是聽話順從的,從未見過他用這種語氣和大師父說話,可知這次二叔的憤怒程度已達極點!
  面對怒氣沖沖的王浩然,大師父也不發作:「因為這小子還有利用價值。」
  王浩然想再發問,卻忽覺氣血上湧,深呼吸一口氣,硬生生把血再嚥下喉嚨,但已弄得整張臉脹成紫紅色,不停揮動著手臂,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王浩然意思:「我們有甚麼要利用這小子?」
  大師父歎了一口氣:「因為--」
  陡地,一道刺眼的白光從我眼前飛來,快得叫人避無可避,然後,我只覺右肩傳來一股強大的力量,撞得我蹬蹬蹬蹬後退了四步,方才止住腳步。
  跟著,我肩頭傳來一陣徹骨的劇痛,再也支持不住,終於一跤跌倒。
  這時,我方才看清楚,我右肩無端多出了一截刀柄,肩頭衣服一片殷紅,胸膛、手臂、背脊和肚腹濕濕的,血還不停從肩頭流出。
  我想了想,才明白剛才發生了甚麼事,我的肩頭上插著一柄我最熟悉的厚背鋸齒短刀。這是三姓桃源的獨門兵器。
  可是,此刻我並不覺得痛,因為,我的注意力已經全部放在眼前目睹的一件觸目驚心的事情。
  我眼前的情景是,大師父一手正扣著王浩然的咽喉,王浩然頸骨「叻叻」作響,顯然已經碎裂,另一隻鐵掌則插入王浩然的肚腹,深入至腕,緊插不放。
  王浩然低吼一聲,奮起殘力,雙拳左右擊向大師父兩邊耳朵,大師父卻是動也不動。
  只見王浩然雙拳距離大師父雙耳大約半尺左右,便慢慢軟了下來,而同時,王浩然的身體也慢慢軟倒下來,但一雙眼睛,依然是圓瞪著,似乎至死也不相信會發生這件事。
  大師父這才鬆開雙手,繼續剛才未說完的話:「--這小子是祝家莊的獨子單傳,我可以利用他來要脅祝家三兄弟,給我好多好多的金銀財寶!」
  我知生死存亡就在此一刻,強忍痛楚,掙扎著站起來,左手一伸,拗斷突出右肩頭外的刀柄,重重拋在地上,就讓刀鋒留在右肩內:「大師父,多謝你多年來的教誨,二十年師徒之情,就此一刀了斷!」
  大師父獰笑著,一步一步逼近:「我的好徒兒,師徒一場,大師父一定讓你死得痛痛快快的!」
  我左手按胸,蓄勢待發,咬牙道:「誰殺誰,現在還是未知之數呢!」
  大師父輕嘯一聲,連出三招,他出手之快之辣,我就是在未受傷的時候也未必有把握招架得住,現在只得一條左臂可用,只得見招拆招,但我左臂竟然抬不起來,肚腹立時吃了一拳,接連而來的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也是照單全收。
  這一招是「龍虎功」最厲害的一著,有個美麗的名字,叫「蝶戀花」。蝴蝶喜歡上一朵鮮花,自然會不停降落在花朵上,花朵又怎能避開呢?
  我全身動彈不得,意志已經失去了控制身體的能力,心下雪亮:「茅山移心術!」
  我不知吃了多少拳,突然不知從那裡發起最後殘餘的狂力,一掌推開大師父,歇斯底里地問:「為甚麼?為甚麼?」
  大師父語氣和平時沒有兩樣:「我的好徒兒,我就說給你聽,為師不會讓你到地獄做糊塗鬼的。」
  我背靠大樹而立,表面上放鬆了手腳,好像垂手待死似的,其實正在拖延時間,暗暗盡力運起最後的一分力量,可是,天啊,無論我怎樣運勁,始終也是動彈不得。
  大師父面不改容,卻掩飾不住興奮的心情:「到了中原這個花花世界,甚麼都有,我還回到那勞什子的鬼地方三姓桃源幹甚麼?有了錢,我可以找最好的西洋醫生治好我的病!有了錢,我可以找一千個女人,再生一百個阿瑛出來。有了錢--」
  就在這時,大師父突然怪叫一聲,雙手抱著頭,不停怪叫,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
  就在這時,我忽地覺得竟然能動了,驀地左拳和身飛出,結結實實的擊中了大師父,只見他悶哼一聲,已被我的拳力擊出數丈開外。
  我見如此容易得手,也不禁愕然,因為此刻我傷勢極重,速度力量均只及平時五成不到,以大師父的功力,應該斷斷不會避不開,而我這拚死一擊亦只是想圖一個僥倖,希望打大師父一個措手不及,然後伺機逃走而已。如今這麼輕易便偷襲成功,怎不怪我驚奇萬分?
  接著我立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見躺在不遠處的祝志強正在掙扎著坐起來,而大師父伏在地上,背後神道穴正插著一柄刀,兀自流著血。
  我沒有察看大師父的傷勢,我清楚知道,剛才祝志強那一刀,插正了「龍虎功」罩門所在,已經摧毀大師父的護身氣動,而我五成功力的一拳,足夠擊碎他全身的心脈了。
  祝志強拔出了插在身上那柄厚背鋸齒金刀來暗算大師父,右胸鮮血立刻如泉湧出,他慢慢地取出行軍必定隨身攜帶的繃帶草草包裹了傷口。
  我凝望大師父和王浩然的屍身,好久不能相信眼前這個是事實。
  我茫然地站著,好一會,才平靜的對祝志強道:「多謝你救了我一命,我殺了你之後,會還給你。」我雖然只餘下二成功力,但要殺重傷的祝志強,相信還是綽綽有餘。
  祝志強閉起雙眼,平靜地道:「我不用你填命,只希望要求你做一件事。」
  我冷冷的道:「甚麼事?」
  祝志強目光遙望遠方:「我希望你告訴阿瑛,說我已經沒福分見到出世的孩子了。」
  我陡地震動了一下:「阿瑛有了你的孩子?」
  祝志強點頭:「下個月他便要出生了。」深深歎了一口氣,似乎要把他的不幸遭遇在這口氣呼出來。
  阿瑛有了他的孩子!
  假如我此刻殺了她的丈夫,以她的性格,一定不會另嫁他人,那麼,她便要帶著一個沒父親的孩子守寡一生,而我深愛著阿瑛,是不是應該讓她痛苦一生呢?
  我注視著大師父的屍體,只覺天地悠悠,我的生命卻是全無意義,罷了,罷了,就讓這個苦命的人,獨個承擔他的不幸吧。
  我語音沒有一絲感情:「祝志強,你走吧,我們以後也不會再騷擾你和阿瑛的了。」
  我說過話後,轉頭便走,沒有回頭再看祝志強一眼,因為,我不想祝志強看到我眼角流下一滴眼淚,這是我十歲以來第一次哭起來。
  (王天兵在寫了這本日記之後十年,再寫了一段補充:余不明大師父何以常態全失,致令余有反戈之隙,祝志強有可乘之機。及至今日,余遇一茅山道士,曰一忌色、二忌錢財、三忌心術不正,宣仲介三者皆犯,作法自斃,必矣!
  王天兵殺了宣仲介,再也無面目回到三姓桃源,只好繼續流浪江湖,過一天算一天的日子。至於他後來如何會遇上我的叔父,那又是另外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但和這個故事無關,暫且不提。以後有機會,才再向讀者交代吧。
  在他日記中,亦沒有再提及宣瑛二字,顯然他已把這份情埋藏在心裡,不敢抒發出來,因為,在他心中,宣瑛此刻和祝志強一起,和孩子過著快樂似神仙般生活。
  王天兵深明醫理,那天祝志強雖然受了重傷,但要是能夠及早醫治,相信還是可以救好的,而軍中有的是最好的外科醫生,怎麼說都一定可以把祝志強救回來的。
  可是,王天兵並未想到,祝志強是一個絕對服從的軍人,軍令如山,一切以打勝仗為最大目標,他回到軍中,第一件事並不是要冶理傷勢,而是要繼續執行軍令,指揮軍隊作戰,致令傷口惡化,終於不冶而去。)
  我合上日記,很是感慨:「師父的命運真是淒慘坎坷。」
  祝香香也歎息:「兩個男人同時愛上一個女人,真是件可怕的事。」
  我陡地心頭一震,和香香對望一眼,大家都同時想到同一問題:況英豪!
  我和況英豪是好朋友,現在我竟然喜歡上他的末婚妻了,這又究竟是不是一個要流血方止的故事呢?
  我提著祝香香冰冷的手:「人類的文明,有賴於思想不斷進步,我們這一代,一定不會重蹈前人的覆轍。」
  我和祝香香面向朝陽,面對未知的未來,大踏步離開三姓桃源,滿懷信心和希望,因為,我們有的是明天。
  可是,我們看那本日記時,都忘記了一件事,日記在半途中斷,後來王天兵為甚麼會離開我的家,獨自回到三姓桃源?這當然有重大的原因,但是日記並沒有記錄,而我們也全不以為意。
  而就是因為這件事,影響我和祝香香今後的命運,那當然,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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