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錄
回首頁
古聲


第一部:錄音帶上的怪聲音

  天氣很陰沉,又熱,是叫人對甚麼事都提不起勁來的壞天氣,起身之後,還不到一小時,我已經伸了十七八個懶腰,真想不出在那樣的天氣之中,做些甚麼才好,當我想到實在沒有甚麼可做時,又不由自主,接連打了好幾個呵欠。
  白素到歐洲旅行去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使得無聊加倍,翻了翻報紙,連新聞也似乎沉悶無比。
  我聽到門鈴響,不一會,老蔡拿了一個小小的盒子來:「郵差送來的。」
  我拿起那只木盒子來看了看,盒上註明盒中的東西是「錄音帶一卷」,有「熊寄」字樣。
  我想不起我有哪一個朋友姓熊,盒子從瑞士寄來:我將盒子撬了開來。
  木盒中是一隻塑膠盒,塑膠盒打開,是一卷錄音帶。這一天到這時候,精神才為之一振。
  磁性錄音帶,是十分奇妙的東西,從外表看來,每一卷錄音帶都一樣,甚至連錄過音,或是未錄過音,也無法看得出來。
  但是如果將錄音帶放到了錄音機上,就會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沒有人能夠猜得到,一卷錄音帶上,記錄著甚麼聲音。
  我立時拉開抽屜,在那個抽屜中,是一具性能十分良好的錄音機,我將那卷錄音帶放了上去,按下了掣,我聽到了一個中年人低沉的聲音:「衛先生,我是熊逸。你並不認識我,我是德國一家博物院的研究員,我和令妻舅白先生是好朋友,昨天我還會晤過尊夫人,她勸我將這卷錄音帶寄給你。」
  我聽到這裡,欠了欠身子。
  我本來就記不起自己有甚麼朋友是姓熊的,原來是白素叫那位先生寄來的,那麼,這卷錄音帶中,究竟有甚麼古怪呢?
  這時,我已覺得自己精神充沛,對一切古怪的事,我都有著極度的興趣,最怕日子平凡,刻板得今天和昨天完全一樣,沒有一點新鮮。
  用心聽下去,仍然是那位熊先生的聲音:「短期內我有東方之行,所以現在,先想請你聽聽這錄音帶中記錄下來的聲音,不知你會對這些聲音,有甚麼看法。」
  那位熊先生的聲音到這裡,便停了下來。
  接著,便是約莫十五秒那輕微的「絲絲」聲,那表示錄音帶上,沒有記錄著任何聲音。
  我正有點不耐煩時,聲音來了。
  先是一陣「拍拍」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拍打著甚麼,那種拍打聲,節奏單調而又沉緩,聽了之後,有一種使人心直向下沉的感覺。
  那種「拍拍」聲,持續了約莫十分鐘。
  再接著,便是另一種有節奏的聲響,我很難形容那是甚麼聲音,那好像是一種竹製的簡陋樂器所發出來的「嗚嗚」聲,多半是吹奏出來的。
  我自己對自己笑了一下,心中在想,那位熊先生不知究竟在搗甚麼鬼,寄了一些這樣的聲音來給我聽,莫非要知道我今天會覺得無聊,是以特地弄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來,好使我覺得有趣?
  聽了兩分鐘,全是那單調的聲音,「拍拍」聲和「嗚嗚」聲還在持續,我不由自主,又打了一個呵欠。
  可是我那個呵欠還未曾打得完,口還沒有合攏來,便嚇了老大一跳,那是因為在錄音機中傳出來的一下呼叫聲。毫無疑問,是一個女人的呼叫聲。
  我之所以給那一下呼叫聲嚇了一大跳,是因為在那女子的呼叫聲中,充滿了絕望、悲憤,那種尖銳的聲音,久久不絕,終於又變得低沉,拖了足有半分鐘之久,聽了令人心悸。
  我在一震之後,連忙按下了錄音機的停止掣,吸了一口氣,將錄音帶倒轉,再按下掣,因為我要再聽一遍那女人的尖叫聲。
  當我第二次聽到那女子的尖叫聲之際,我仍然有一陣說不出來的不舒服,剎那之間,有坐立不安的感覺。因為一個人,若不是在絕無希望,痛苦之極的心情之下,決不會發出那樣的聲音。
  我皺眉,再用心聽下去,只聽得在那女人尖銳的呼叫聲,漸漸轉為低沉之後,便是一陣急速的喘息聲,再接著,聲音完全靜止了。
  然後,那種「拍拍」聲和「嗚嗚」聲,再度響起,再然後,我聽到很多人在唱,那是男男女女的大合唱,也無法分辨出究竟有多少人在唱著,聲音低沉、含混。每一句的音節十隻有四、五節,而每一句的最後一個字,聽來都是「SHU」。
  那好像是在唱一首哀歌,我注意到那種單音節的發音,那是中國語言一字一音的特徵,是以我竭力想出這些人在唱些甚麼。
  可是我卻沒有結果,我一句也聽不出來,我接連聽了好幾遍,除了對那個「SHU」字的單音.感到有很深的印象之外,也沒有甚麼新的發現。
  這種大合唱,大約持續了五分鐘,接著,又是一種金屬器敲擊的聲音,然後,便是一種十分含混不清的聲音,根本辨別不出那是甚麼來。
  這種含混不清的聲音,繼續了幾分鐘之後,那卷錄音帶,已經完了。
  我又從頭到尾,再聽一遍,若有人問我,錄音帶中記錄下來的那些聲音,究竟有甚麼意義,我一點說不上來。
  而如果要我推測的話,那麼,我的推測是:一個女人因為某種事故死了,一大群人,在替她唱哀歌,這個推測,我想合乎情理。
  自然,我也無法說我的推測是事實,我只能說,那比較合乎情理,至於那些聲音,究竟代表著一件甚麼事,只有去問那個寄錄音帶給我的熊逸先生了。
  我是個好奇心十分強烈的人,是以我立時拿起電話來,當長途電話接通德國那家博物院時,我得到的回答是:熊逸研究員因公到亞洲去了。
  我的心中,悵然若失,我知道他一定會來找我,解釋寄那卷錄音帶給我的目的,和那些聲音的來源。
  可是我是一個心急的人,希望立即就知道這些難以解釋的謎。
  那一天,接下來的時間中,我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那卷錄音帶,不知聽了多少遍。
  是以,當天色漸漸暗下來,我想靜一靜的時候,卻變得無法靜下來了,在我的耳際,似乎還在響著那種四個字一句,五個字一句,調子沉緩的歌,和那種給人印象深刻的「SHU」、「SHU」聲。
  我歎了一聲,覺得必須輕鬆一下,至少我該用另一種音樂,來替代那種歌聲在我腦中所留下的印象,是以我特地到了一個只有少年人才喜歡去的地方,在那種噪耳的音樂之下,消磨了一小時,然後又約了幾個朋友,在吃了晚飯之後,才回到了家中小在晚上十一時左右回家,我一進門,老蔡便道:「有一位熊先生,打了好幾次電話來找你,他請你一回來,立即就到……」
  講到這裡,取出了一張小紙條來:「到景美酒店,一二○四室,他在等你!」
  我不禁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敲打了一下,我就是因為心急想知道那卷錄音帶的來由,感到時間難以打發,是以才出去消磨時間的,卻不料熊逸早就到了!
  我撥了一個電話到景美酒店,從熊逸的聲音聽來,他應該是一個很豪爽的人。我在電話中和他並沒有說甚麼,只是告訴他,我立即來看他,請他不要出去,然後,帶著那錄音帶就飛車前往。
  二十分鐘之後,我已站在酒店的房門外,我敲門,熊逸打開門讓我進去。
  我們兩人,先打量著對方,再互相熱烈地握手,熊逸是一個面色紅潤的高個子,我的估計不錯,這一類型的人,熱誠而坦白。
  我也不和他寒暄,第一句就道:「聽過了那卷錄音帶,你將它寄給我,是甚麼意思?」
  熊逸皺著眉:「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攤手道:「我的意見?我有甚麼意見,我不知道那聲音的來源,有甚麼意見可以發表?」
  熊逸點頭道:「那是比較困難些,但是,我一樣不知道那些聲音的來源。」
  「你那樣說,是甚麼意思?」我心中十分疑惑。
  「那卷錄音帶,是人家寄給我的,」熊逸解釋著:「寄給我的人,是我的一個老同學,學考古。」
  我仍然不明白他在講些甚麼,只好瞪大著眼望著他,我發現熊逸這個人,可能在考古學上有大成就,但是他至少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他講話條理欠分明。
  他呆了半晌,像是也知道我聽不懂他的話,所以又道:「我的意思是,他將那卷錄音帶寄給我.同時來了一封信,說他立刻就來見我。」
  熊逸講到這裡,忽然苦笑了一下。
  我決定不去催他,一個講話條理不分明的人,你在他的敘述之中,問多幾個問題,他可能把事情更岔開去。
  我等著,熊逸苦笑了一下:「只不過他再也沒有見到我,他的車子,在奈華達州的公路上失了事,救傷人員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我又不禁皺了皺眉,現在,我至少知道熊逸所說的那個朋友,是住在美國的。
  熊逸又道:「調查的結果,他是死於意外的,可是,我總不免有點懷疑。」
  我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了:「你懷疑甚麼呢?在美國,汽車失事極普通,你懷疑他不是死於汽車失事,又有甚麼根據?」
  熊逸苦笑著:「沒有,我不是偵探,我只是一個考古學家,但是你知道,一個考古學家,也要有推論、假定、歸納、找尋證據的能力,實際上,考古學家的推理能力,和偵探一樣!」
  我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熊逸的話,可以說是一等一的妙論,但是,想要駁倒他這一番話,倒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所以,我決定不出聲,由得他講下去,他停了半晌,又道:「那個朋友將這卷錄音帶寄了給我,他只是在錄音帶首,講了幾句話,他說,這卷錄音帶是他在一個極其偶然的情形下記錄下來的,他必須和我商量這件事,他將盡快飛到德國來與我會晤。我的好奇心十分強烈,立時打長途電話去找他,他已經走了,而在幾小時之後,我就接到了他失事的消息。」
  「是誰來通知你的?」我又忍不住問,因為一個人在美國失了事,而另一個人在德國立即接到了消息,這未免太快了些。
  熊逸回答道:「是這樣,我打電話到他服務的那家博物院去的時候,曾留下我的電話號碼,請他的同事,一有了他的消息之後,就通知我,我也絕想不到,竟會接到了他的死訊。」
  我歎了一聲:「生死無常!」
  熊逸道:「我懷疑,因為兩點,第一、他既然決定前來見我,為甚麼不將這卷錄音帶帶來給我,而要先寄來給我?這證明他知道可能遭到甚麼危險,所以才那樣做,第二
  「
  我不等他講出第二點理由是甚麼,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一笑,熊逸自然無法再講下去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知道我在笑甚麼。
  我道:「熊先生,你可能是一個很出色的考古學家,但是你決不是一個好的偵探,你的第一點的懷疑,決不成立!」
  熊逸十分不服氣地道:「為甚麼?」
  我揮著手:「你想想,你也是決定要來和我會面,卻又先將那卷錄音帶寄來給我的,難道你也是知道了自己有甚麼危險,所以才那樣做?」
  當我舉出這個理由來反駁熊逸的時候,我臉上一定有著十分得意的神情,因為我所提出來的理由,根本是熊逸無法不承認的。
  果然,熊逸不出聲了。
  熊逸雖然不出聲,但是他的神情,卻來得十分古怪,他的面色,變得很蒼白,而且,還有很驚惶的神情,他甚至四面看了一下,然後,又吞下了一口口水。雖然他始終沒有說甚麼,但是我心頭的疑惑,卻是越來越甚,我問道:「你怎麼了?」
  熊逸卻分明是在掩飾著:「沒有甚麼,你不要聽我第二個理由?」
  我心中暗歎了一聲,看來熊逸是一個死心眼的人,明明他第一點的懷疑已經不成立了,他還要再說第二點,可是他要說,我又不能不讓他說,是以只好點了點頭:「第二點是甚麼?」
  熊逸卻又停了好一會,才道:「他駕駛術極好,十分小心,他的車子出事時,撞出了路面,連翻了好幾下,警方估計當時時速在一百哩以上,他決不是開快車的人!」
  我皺了皺眉,熊逸這個懷疑,其實也毫無根據,因為就算是一個父親,也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甚麼時候,情緒不穩定起來會開快車,何況只不過是兩地相隔的朋友!
  但是,我卻沒有反駁他,我只是以開玩笑的口吻道:「還有第三點懷疑麼?」
  熊逸搖了搖頭。
  我決定不再和熊逸討論他在美國的那位朋友的汽車失事,所以,我將話頭拉了回來,我道:「那麼,對這卷錄音帶的聲音,你有甚麼意見?」
  熊逸道:「我去請教過幾個人,他們都說,那樣簡單的節奏,可能是一種民謠,我自己則斷定,那民謠是中國的,或者東方的。」
  對於熊逸的這種說法,我大表同意,我又補充道:「從調子那麼沉緩這一點聽來,那種民謠,可能是哀歌。」
  熊逸的神情,突然變得緊張了起來:「你自然也聽到了那女子的尖叫聲?」
  「是,」我立時道:「這一下尖叫聲,就算是第一百遍聽到,也不免令人心悸。」
  熊逸壓低了聲音:「我認為那一下尖叫,是真正有一個女子在臨死之前,所發出來的。」
  我被熊逸的話,嚇了一跳:「你……以為這其中,有一件命案?」
  熊逸的神色更緊張,也點著頭,緊抿著嘴。
  我吸了一口氣:「你是說,那件命案發生的時候,你那位朋友恰好在場,他錄下了那聲音,寄來給你?」
  熊逸因為我說中了他心中所想的事,是以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可是我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實在太荒謬了!
  一個人,如果湊巧遇到了一件命案,而又將命案發生的聲音,記錄了下來,那麼,他自然應該將這卷錄音帶,交給當地的警方,而絕找不出一個理由,要寄給一個遠在異地的考古學家。
  我一面笑著,一面將心中所想的講了出來,熊逸卻固執地道:「自然,這其中可能還有別的原因,只不過我一時間想不出來!」
  我沒有再出聲,熊逸十分固執,這一點,我早已料到,但是,他竟固執到這一地步,我未曾料到。
  熊逸好像也有點不好意思,他在沙發中不安地轉了一個身:「你可知道我為甚麼要將這卷錄音帶交給你?」
  我搖頭:「想不出。」
  熊逸道:「我曾和不少人,一起聽過這卷錄音帶,他們都一致認為,錄音帶中所記錄的那種節奏單調的歌詞,是用中國話唱出的。」
  我立時點頭:「我也這樣認為。」
  熊逸道:「白先生說,你是中國方言的專家,所以,我希望你能夠辨別出,唱的是一些甚麼話,那麼對瞭解整件事,就會有莫大的幫助!」我道:「自然,如果可以聽得懂他們在唱些甚麼,就好辦了,我聽了好多遍,卻一個字也聽不出來,只怕要令你失望了!」
  熊逸果然現出十分失望的神色來,他呆了半晌:「真的一個字也聽不出來?」
  我攤了攤手:「一個字也聽不出,熊先生,推斷那是中國話,只不過是因為那種單音節的發音,但世界上仍有很多其它語言,也是單音節發音的,例如非洲的一些土話,印度支那半島上的各種方言,海地島上的巫都語。」
  熊逸皺起了眉,好一會不出聲,才道:「你不能確定是甚麼語言?」
  我苦笑道:「有一個辦法,可以檢定那是甚麼語言。」
  熊逸忙問道:「甚麼辦法?」
  「用電腦來檢定。」我的回答很簡單。
  熊逸「啊」地一聲,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了一下:「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在房間中,急速地踱著步,然而他又道:「但如果那根本不是世界任何角落的語言,只是某些人自創的一種隱語,那麼,就算是電腦,也沒有法子!」
  我望著他:「你又想到了甚麼?」
  熊逸顯然十分敏感,他立時道:「你別笑我!」
  我道:「你連想到了甚麼都未曾講出來,我笑你甚麼?你究竟想到了甚麼?」
  熊逸沉聲道:「你知道,在美國,甚麼古怪的事都有,有很多邪教、幫會,都有他們自己所創造的一種語言——「
  熊逸講到這裡,停了一停,像是想看看我的反應,我這次,並沒有笑他,因為他的分析,很有理由。
  美國有許多邪教的組織,那是人所盡如的事,荒唐得難以言喻,他們往往會用極殘酷的法子來處死一個人。
  ——
第二部:一隻奇異的陶瓶

  當我想到了這一點的時候,我的耳際,似乎又響起了那一下女子的尖叫聲。
  我的神情,也緊張了起來,我忙道:「你有錄音機嗎?我們再來聽聽!」
  熊逸自然知道我要聽甚麼,他取出了一具錄音機,將那卷錄音帶放了上去。
  於是,我又聽到簡單的拍打聲,和那一下,令人神經幾乎閉結的女子尖叫聲。
  我們也聽到了那似乎是哀歌一樣,單調沉緩的歌聲,這一切,如果說是一個甚麼邪教組織,在處死了一個女子之後,進行的儀式,那真是再恰當也沒有了,我的臉色,也不禁有些發青!
  我們聽完了那一卷錄音帶,熊逸關上了錄音機,我們好一會不說話,熊逸才道:」現在,你認為我的推斷有理由?」
  我點頭:「雖然我想不通,何以你的朋友要將之寄給你,但是我認為,一定有一個女子被謀殺,你應該和美國警方聯絡。」
  熊逸卻搖頭道:「不!」
  我的提議很合情理,但是熊逸卻拒絕得如此之快,像是他早已想定了拒絕的理由,這又使我覺得很詫異。
  熊逸接著又道:「我那位朋友,將錄音帶寄給我,一定有特別的理由,我想,他知道美國警方,根本無力處理這件事。」
  「那麼,寄給你又有甚麼用呢?」
  「他希望我作私人的調查!」
  我實在不知道我該如何接口才好,我只是皺著眉,一聲不出。
  熊逸又道:「而現在,我邀你一起去作私人調查!」
  我仍然不出聲,沉默在持續著,過了好幾分鐘,我才道:「我可以和你一起調查一下,但只要我們的工作稍有眉目,我仍然堅持這件事,該交給警方處理。」
  熊逸道:「到了那時候再說,我認為我的朋友,也死在邪教組織之手。」
  我的心頭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我道:「你不見得想向那邪教組織報仇吧!」
  熊逸卻咬牙切齒:「當然是!」
  我苦笑了一下:「那樣說來,我們兩個人,也在組織一個邪教了!」
  熊逸瞪著眼:「甚麼意思?」
  我道:「我認為,凡是摒棄文明的法律,以落後觀念來處理一切的行動,都和邪教行動,沒有分別。」
  熊逸又呆了半晌,才道:「我們可以在調查得真相之後,再要求警方協助。」
  我不想再和熊逸爭辯下去,因為我覺得熊逸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除非我們根本不去調查,否則,一定要和當地警方聯絡的。
  熊逸見我不出聲,他又道:「你對這件事的看法,究竟怎樣,準備從何調查起?」
  我皺著眉:「很難說,一點頭緒也沒有,如果要展開調查的話,我想只有先到他工作的地點去瞭解一下他平日的生活情形,假定他和一個邪教組織有了衝突,我們第一步工作,至少要證明是不是有此可能。」
  熊逸握著我的手:「那麼一切都委託你了!」
  「一切都委託我?」我不禁愕然:「那是甚麼意思?你不理麼?」
  「我當然要理,」熊逸急忙解釋著:「但是我因為公務,要到高棉的吳哥窟去一次,至少要耽擱一個多月,才能來與你會合!」
  我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這傢伙,一開始的時候,他如果說他根本是有公務在身的話,只怕我睬也不會睬他,但是事情發展到了現在,我欲罷不能了。
  我攤了攤手:「你倒好,將這樣的一個爛攤子交給我,自己走了!」
  熊逸道:「我無可奈何啊!」
  我道:「算了,我根本不認識你那位朋友,無頭無腦去調查,誰會理我?」
  熊逸忙道:「那你放心,這位遇到了不幸的朋友,姓黃,叫黃博宜,他工作的那個博物院院長,也是我的好朋友,我給你一封介紹信。」
  他取出了一隻手提打字機來,迅速地打起介紹信來。我的腦中,十分混亂,聽著打字機那種單調的「得得」聲,又使我想起了那卷錄音帶上那種節奏單調的敲擊樂器的聲音。
  我覺得,錄音帶上的那種樂器的聲音,雖然簡單、沉緩,但是卻也決不是隨便敲得出來的,那種簡單的樂音,聽來有著深厚的文化基礎。
  我在呆呆地想著,熊逸已經打好了信,簽了名,將信交給了我。我草草看了一遍,熊逸在信中,對我著實捧場,將我渲染成為一個東方古器物專家,東方語言專家,以及一個對任何事情都有深刻研究的人。事實上,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的人。
  我抬起頭來:「說得那麼好,過分了吧!」
  熊逸笑道:「一點也不過分,如果不是你的年紀太輕,我一定要加上一句,當年周口店發掘北京人,你和裴文中教授,共同負責!」
  我真給他說得有點啼笑皆非,忙道:「行了,再下去,你要說我是章太炎的同學了!」
  熊逸道:「你不知道那院長的為人,鄧肯院長對東方人很有好感,將你說得神通廣大些,他會崇拜你,你的工作也容易進行!」
  熊逸又打好了信封,將信交了給我:「我明天一早就要動身了。」
  我和他握手,道:「再見!」
  我和熊逸的第一次會見,就那樣結束了。
  當然,我和他還有第二次,以及更多的會見,但是那是以後的事,現在自然不必多說。
  我回到了家中,自己想想,也不禁覺得好笑,天下大概再也沒有像我那樣無事忙的人了,為了一卷莫名其妙的錄音帶遠涉重洋!自然,「莫名其妙」看來根本不成其為我遠涉重洋的理由。但是實際上,正是那使我遠行,因為我若是知道那卷錄音帶的來龍去脈,怎提得起遠行的興趣?
  第二天下午,我上了飛機。
  旅行袋中,帶著那卷錄音帶,在這兩天中,我又聽了它不知多少次,熟得可以哼出那首「哀歌」。
  當我最後幾次聽那卷錄音帶的時候,我甚至和著錄音帶上的聲音,一起唱著。
  雖然我絕不知道歌詞的內容是甚麼,但是當我加在那男男女女的聲音之中的時候,我的心中,也不禁有一種深切的悲哀。
  我心中懷疑,一個以殺人為樂的邪教,在殺了一個人之後,不可能發出如此深刻哀切的歌聲!
  然而當我懷疑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又不禁自己問自己:在甚麼樣的情形下,殺了一個人,又會對這個人的死亡,顯出如此深切的哀悼?
  我當然得不到答案!
  我一直在神思恍惚之中,整個旅程,心不在焉,直到我到了目的地,在酒店中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帶著熊逸的信,去求見鄧肯院長時,我才極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鄧肯院長在他寬大的辦公室中接見我,看了熊逸的介紹信之後,這個滿頭銀髮的老人,立時對我現出極其欽佩的神情,他站起來,熱情地和我握手:「或許是由於我個人興趣的關係,我們院中,收藏最多的,就是東方的物品!」
  我忙解釋道:「我並不是來參觀貴院,我是為了黃博宜的死而來。」
  鄧肯院長卻根本不理會我說甚麼,他握住我的手,搖著:「衛先生,既然你是這方面的專家,請來看看我們的收藏!」
  我覺得有點啼笑皆非,但是我想到,要調查黃博宜的事,必須他幫忙,如果現在拒絕他的邀請,那會使我以後事情進行不順利。
  是以我道:「好的,見識一下。」
  鄧肯興致勃勃,和我一起走出了他的辦公室,走在光線柔和的走廊中,鄧肯不住地在說著話,他道:「黃先生是負責東方收藏品的,他真是極其出色的人才,真可惜!」
  我趕忙問道:「你對黃先生的瞭解怎樣?」
  鄧肯又歎了一聲:「他?我簡直將他當作兒子一樣!」
  我忙道:「他的生活情形怎樣?」
  鄧肯道:「他是一個古物迷,有一幢很漂亮的房子,就在離博物院十哩外,可是大多數的時間,他都是睡在博物院中的!」
  我抬頭看了看,這座博物院,是一座十分宏大、古老的建築。
  凡是那樣的建築,總使人有一股陰森之感,黃博宜敢於一個人在那樣的一幢大建物之中過夜,他不是特別膽大,就是一個怪人。
  我還想問一些問題,但是鄧肯已推開一扇門,那是一間寬大的陳列室,陳列的是中國的銅器,從巨大的鼎,到細小的盤,應有盡有,幸而我對中國的古董,也還有點知識,是以這個「專家」的頭銜一時倒也不容易拆穿。鄧肯越談越是興奮。
  參觀完了這一間陳列室之後,他又將我帶到了陶器的陳列室,在那裡,有很多馬廠時期的三彩陶,都還十分完整,鄧肯指著一隻陶瓶:「你看這上面的紋彩,那時,歐洲還在野蠻時代!」
  我苦笑了一下:「中國是文明古國,但是作為現在的中國人,我並不以此為榮,這就像是知恥的破落戶,不想誇耀祖先的風光一樣,人家進步得那麼快,我們卻越來越落後!」
  鄧肯拍著我的肩頭:「別難過,小伙子,藝術的光彩是不會湮沒的。」
  我一件一件地看過去,看到一張巨大的辦公桌上有一隻細長的長瓶,那瓶的樣子很奇特,瓶頸很長,很細,上著黑色的釉,看來光滑可愛,我將那只瓶拿了起來:「這是甚麼時代的東西?」
  鄧肯道:「根據黃先生的推斷,這是春秋時代的精美藝術品!」
  我順口問道:「那麼,為甚麼不將它陳列起來?」
  鄧肯道:「本來在陳列櫃中,但是黃先生卻說這只瓶有極高的價值,他專心研究這只瓶,已研究了半年多了,你看它有甚麼特色?」
  我在拿起這只瓶來的時候,已經覺得瓶的樣子很奇特,瓶的黑釉,十分堅實,而且,在釉層上,有著許多極細的紋。
  我道:「的確很奇怪,我未曾見過那樣的陶瓶。」
  鄧肯趁機道:「據我所知,黃先生的研究,還沒有結果,閣下是不是肯繼續他的研究?」
  我忙搖手道:「我不能勝任這樣專門的工作。」
  鄧肯道:「衛先生,你太客氣了,我們博物院,已籌得了一大筆款項,正準備擴大收藏東方的珍品!尤其是中國的珍品,正需要像你那樣的人才來負責,我們可以出很高的薪水——「
  聽到這裡,我不得不打斷他的話頭,老老實實地告訴他:「鄧肯院長,我到這裡來,並不是對貴院收藏的資料有甚麼興趣,而只是對黃先生的死,來作私人的調查,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絕沒有可能留下來為博物院工作。」
  鄧肯現出十分失望的神色來。
  但是他顯然是一個十分樂觀的人,因為就算在失望之餘,他又立時有了新的打算,他笑道:「那麼,當你逗留在這裡的時候,希望你盡量給我們寶貴的意見。」
  我也不禁笑了起來:「好的,我一定盡我的能力,現在,我有幾件事請你幫忙。」
  「你只管說!」他很快地答應著。
  「第一,」我說,「我需要黃博宜留下的一些文件,我希望可以找到和他私人生活有關的紀錄,以明白他的死因。」
  「那很容易,自他死後,他的一切,都沒有人動過,全在這間辦公室。」鄧肯說,接著,他又表示疑惑:「他不是死於交通失事麼?」
  「是的,我也相信是,但是其中又有一個極其細微的疑點,這種小小的疑點,警方通常是不予接納,所以我只好作私人的調查。」
  鄧肯點著頭:「你可以使用這間辦公室,作為你辦公——我的意思是研究黃先生遺物的所在。」
  「謝謝你,」我衷心地感謝他的合作:「還有,黃博宜生前的住所——「
  「他死後,沒有親人,是以鑰匙由警方交給了我,我已登報出售他的住宅了,但是還未曾有人來買。」
  我忙道:「請你告訴我他屋子的住址,和將鑰匙給我,我要到他房子去看看。」
  「可以!」鄧肯有求必應。
  他將我帶到了他的辦公室,取出了一串鑰匙來給我,又將黃博宜那屋子的住址,畫了一個簡單的草圖。根據他的敘述,大約駕車十五分鐘,就可以到達了。
  我向他告辭,他一直送我到博物院的門口,我上了車,駛向黃博宜的住宅。
  十分鐘之後,我發現黃博宜的住宅,相當荒僻,那裡,每一幢房子的距離,都在兩百尺以上。
  而車子上了一條斜路,落斜坡之後,另有一條小路,通向黃博宜的住宅,在那裡,只有這一幢房子。
  房子的外形,看來並沒有甚麼特別,是典型美國中產階級居住的那種平房,房子前,有一個花園。可是當我看到了這所房子時,我不禁愕然,因為在房子的花園前,停著四五輛摩托車。
  而且,花園的門也開著,屋中還有音樂聲傳了出來,絕不像是空屋!
  我幾乎以為我是找錯了地方,我停下車,取出鄧肯畫給我的草圖,對照一下,肯定了我要找的,正是這幢房子之後,我才下了車,來到了屋子面前,走進了花園,我發現屋子的窗子,有好幾扇打開著。
  我不從大門中進去,先來到了窗外,向內張望了一下,我看到屋中,有十來個青年男女,有的在擁吻,有的抱在一起沉睡,有的幾個人抱成一團。
  那幾個男的,幾乎都赤著上身,而女的,則根本和不穿衣服差不了多少。
  地上,全是古里古怪的衣服,和一串串五顏六色的項鏈,啤酒罐到處都是,那些長頭髮的年輕男人,肆無忌憚在摸索那些女郎的胴體。
  我看到了這樣的情形,連忙向後退了一步,蹲下身來。
  窗外是一排矮樹,當我蹲下身來之後,我倒不怕被屋中的人看到,而且,從屋中人的那種神情看來,他們一定曾服食過毒品,也不會注意屋外的動靜。
  我的腦中十分亂,這是我蹲下來的原因,因為我必須想一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
  從這群人的樣子來看,他們正是在美國隨處可見的嬉皮士。
  但是,他們又怎會在黃博宜的屋子中的呢?
  這一群嬉皮士,是不是就是我和熊逸懷疑的邪教組織呢?邪教組織,和嬉皮士,只不過是一線之隔,那是眾人皆知的事。
  我想了一兩分鐘,知道單憑想像,得不到答案,必須進去和他們會面。
  我先來到了門外,將那五六輛摩托車的電線割斷,然後我又回到了大門前,大門居然鎖著,這些嬉皮士,顯然全是從窗中或是後門進出的,我用鑰匙打開了門,然後,一腳將門踢開,走了進去。
  當我大踏步走進去時,我還發出了一聲巨喝:「統統站起來!」
  可是,那些男男女女,卻只是個個抬起頭來,懶洋洋地向我望了一眼,像是根本沒有我的存在一樣,有好幾對,又擁吻起來。
  我又走前一步,抓住一個男孩子的長頭髮,將他從他的女伴身上,直提了起來,我大喝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誰准你們進屋子來的?」
  那大孩子大概不會超過二十歲,他笑著:「別發怒,先生,屋子造了是給人住的,我們發現這屋子是空的,進來利用一下,不是很好麼?」
  這是典型嬉皮士的理論,他們要推翻一切舊的傳統,他們視私有財產是一切罪惡的根源,在他們的心目中,看到房子空了,進來利用房子,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喝道:「你們來了多久?」
  那男孩的女伴,掠了掠長髮:「誰知道?誰又在乎時間?」
  我放開了那男孩的頭髮:「你們全別走,我要去報警。」
第三部:邪教總部

  一聽到報警,他們都站了起來,一個道:「別緊張,我們走就是。」
  那傢伙一說,男男女女便都站了起來,他們說走就走,這一點,倒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看來,他們是屬於和平的嬉皮士,不像是甚麼邪教的組織。
  我忙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幾個人瞪著我,好像我所問的問題,是深奧得難以理解的一樣,接著,他們全體,便都笑了起來,一個女的尖叫道:「我們每一個人,都從媽媽的肚子中來!」
  我大聲喝道:「你們來這裡多久了?你們可認識這屋子的主人?」
  他們仍在笑著,一個大孩子吊兒郎當地來到了我的身前,側著身,笑嘻嘻地道:」怎麼,你不是這屋子的主人?那麼你為甚麼要趕我們走!」
  我沉聲道:「等到我說出事實的真相時,你們或者笑不出來了,這屋子的主人,是被謀殺的,他可能正是死在你們這樣的人手中!」
  果然,我這兩句話一出口,他們笑不出了,現出駭然的神色,一個男孩子十分小心地反問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手中,那是甚麼意思?」
  我加重語氣:「像你們那樣的人,一種荒唐的邪教組織!」
  那大孩子忙道:「我們不是這種組織,我們是和平主義者,我們愛自由,崇尚人性的徹底解放,而且,我們只不過在這裡住了一天!」
  我望著他們,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這些年輕的男女,實在都不像殺人的兇手,我幾乎已要放他們離去了,但是突然之間,我想到了一點。
  我道:「你們別走,我要請你們聽一卷錄音帶,希望你們能提供一些意見。」
  那群嬉皮士顯然不知我那樣說是甚麼意思,是以他們疑惑地互望著,一個面上還有著雀斑,看來不夠十七歲的大孩子,吹了一下口哨:「甚麼錄音帶,可是做愛時的呼叫聲?」
  我「哼」地一聲,打開了我隨身攜帶的皮包,取出了那卷錄音帶來:「給我一具錄音機。」
  一個女孩子將一具袖珍錄音機交給了我,我就將那卷錄音帶放了出來。
  他們倒很合作,用心地聽著,等到錄音帶播完,他們一起向我望來,我道:「你們聽到了,其間有一個女子的尖叫聲。」
  「是的。」好幾個人回答。
  「你們認為一個人在甚麼時候之下,會發出那樣絕望的尖叫聲來?」我又問。
  一個年紀較大的遲疑了一下:「臨死時。」
  我的神色,變得十分嚴肅:「我認為,這是一個女子被處死時的錄音,你們是嬉皮士,和邪教組織的接觸較多,這種哀歌,是不是和邪教組織的慶典,有甚麼類似?」
  屋子中靜默著,沒有人回答我。我再問了一遍,仍然沒有人回答我,我只好歎了一聲:「好,將屋中的垃圾帶走,你們可以離去了,門外的那些車子是你們的麼?其中幾根主要的電線斷了,你們要將它駁好,才能離去。」
  那些年輕人,做起事來,手腳倒還乾淨利落,不到半小時,就已將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們全都離開了屋子,又過了半小時,我聽到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
  我到處走了一走,黃博宜的房子,有兩間相當大的房間,和兩個廳,還有一個起居室。
  我決定睡在黃博宜的臥室中,洗了一個臉,在床上躺了下來。
  我才一躺下,就聽得窗上「卜卜」作響,轉頭向窗口看去,只見一個紅頭髮的女孩子,站在窗外,正用手指敲著玻璃窗。
  這個紅頭髮的女孩子,在剛才那一群嬉皮士中,我還可以記得她,因為她那一頭紅髮,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染成的,紅得惹眼!
  我跳了起來,推上了窗子:「甚麼事?」
  紅頭髮女孩轉頭向身後望了一眼,才低聲道:「先生,剛才我沒有回答你的話,但是我知道,有這樣的一個組織,他們自稱是太陽教的遺裔!」
  我高興得難以形容:「請進來,詳細告訴我有關它的情形!」
  那紅頭髮女孩搖著頭:「不,我還得追上他們,我參加過一次他們的集會,他們的祭壇,就離這兒不遠,梵勒車廠!」
  紅頭髮女孩子一講完,轉頭便奔,快得像一頭兔子,我揚聲叫她回來,可是她頭也不回,轉眼之間就奔遠了。
  我站在窗前,心頭怦怦跳著。
  果然,在這裡附近,有一個邪教組織在!
  那麼,可以證明我和熊逸兩人的推斷是對的!
  由於有了這一個新發現,倦意一掃而空,鎖好了屋子,出了門,駕著車,向前駛去,我並不知道梵勒車廠在甚麼地方,所以當我的車子,駛過第一所屋子,我看到有一個中年人在推著除草機時,我就停了下來,大聲問道:「先生,請問梵勒車廠在哪裡?」
  一般來說,美國人對於有人問路,總肯熱心指導,可是那中年人抬頭向我望了一眼,臉上卻現出了一股極其厭惡的神色。
  他根本不睬我,繼續去除他的草,我連問了幾遍,一點結果也沒有。
  我只得再駕車前去,一連問了好幾個人,反應全是一樣,不禁使我啼笑皆非,幸而我遇到了一輛迎面駛來的警車。
  我按著喇叭,探出頭去,那輛警車停了下來,我忙問道:「請問,梵勒車廠在甚麼地方?我問了很多人,他們睬也不睬我!」
  警車中有一個警官,和一個警員,那警官也從車窗中探出頭來:「有甚麼麻煩?」
  我呆了一呆,道:「沒有甚麼麻煩,我只不過想知道梵勒車廠,在甚麼地方!」
  那警官又向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才道:「看來,你不像是他們那一類人。」
  我有點不耐煩,只是道:「請你告訴我,梵勒車廠在甚麼地方,我要到那裡去!」
  那警官卻仍然不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他道:「如果你有兒子或是女兒在那裡,那麼我勸你算了,別替你自己找麻煩,也別為我們添麻煩!」
  我實在忍不住了,大聲吼叫了起來:「聽著,我在向你問路,身為一個警員,你是有義務答覆詢問,現在我再問一遍:梵勒車廠在甚麼地方!」
  那警官十分憤怒,在他身邊的那警員卻道:「他要去,就告訴他好了!」
  警官悻然道:「好的,你向前去,第一個三岔路口向左,你會看到一塊路牌,
  我吸了一口氣:「謝謝你!」
  然後,你如果不覺悟,可以到達梵勒車廠,願你能平安!」
  這時,我已多少知道人們為甚麼不肯和我交談,以及那警官不爽決回答我問題的原因,因為梵勒車廠是一個邪教組織的基地,在那裡,一定有許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旁人不肯容忍。
  當地居民,可能以為我就是邪教中的一份子,是以我才會接受那麼多鄙夷的眼光。
  至於那位警官,他可能是一片好心,因為這一類的邪教組織,向來不許外人胡亂闖入。
  但是我還是要去,因為我認為,我的調查工作,開始有點眉目了。
  到了三岔路口,向左轉進一條小路,在另一個更狹窄的路口,看到了一塊路牌。
  當我才一看到那塊路牌的時候,我根本不以為那是一塊路牌,我所看到的是一個奇裝異服的女人,露著雙乳,手向前指著。
  那女人栩栩如生,令人以為她是真的,而更怵目驚心的是,在她的胸前,有一大灘血,鮮血還在一點點滴下來。
  我停下了車,跳出了車門,才發現那個神情痛苦,像真人一樣的女人,是塑膠製的,製作極其精巧。胸前有一個小孔,在那個小孔中,有「血」在不斷地流出來。
  自然,那是這個塑膠人體內的一種簡單的機械裝置的結果,我用手指沾了一些那種「血」,放近鼻端聞了一下,我斷定那是一種化學液體,看來像血而已。
  那塑膠人的手,向前指著,而我向前看去,可以看到了一幢建築物。
  那幢建築物,從遠處看來,很像是一座監獄,四四方方的那種,暗紅色的磚牆。
  繼續駕車前駛,到了路盡頭,建築物的四周圍著鐵絲網,在鐵絲網的當中,有一個拱門,拱門上掛著許多五顏六色的流蘇。
  在拱門口,站著兩個人。
  當我下了車,走近拱門時,我才發現,那兩個人,一男一女,也是塑膠人。
  我在門口略站了一站,建築物之前是一大塊空地,停著很多輛汽車,有的是可以使用的,有些車子,破爛不堪了,可能是原來的車廠留下來的。
  這幢建築物自然就是梵勒車廠。現在,它不再是車廠,而是一個邪教組織的根本重地,我站了一會,聽到建築物中,好像有一種古怪聲音傳出來。
  那種聲音,聽來好像是很多人在呻吟,在喘息。
  我向前走去,一直來到了建築物的門口,我推了推門,門鎖著。
  我正想再用力去推門時,忽然在我的身後,傳來了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你找誰?「
  我回過頭來,也不禁吃了一驚,因為在我的身後,不知甚麼時候,已多了兩個人。
  或許是從建築物中發出來的那種聲響,蓋過了那兩人的腳步聲,我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走近我,那兩個人,一時之間,分不出是男是女,頭髮長得驚人,都穿著一件顏色十分鮮艷,像火一樣的顏色的寬大的長袍,看來倒像是阿拉伯人。
  從他們的語聲、神情看來,他們對我,顯然充滿了敵意。
  我沉聲道:「我——想來參觀參觀。」
  那兩人冷冷地道:「你走吧!」
  他們一面說,一面已各自抽出一隻手,向我的肩頭之上,抓了過來,用力捏住了我的肩頭。
  如果不是他們出手,我一時之間,倒還想不到應該如何對付他們才好,他們既然已經先出了手,那麼,事情就簡單得多了!
  我忙道:「放開你們的手!」
  那兩人不放手,他們推著我的身子。他們只不過將我推出了一步,我的雙臂便已自下而上,揚了起來,撞在他們的手臂上,將他們的手臂震脫,緊接著,我一腳踢出,踢在其中一人的小腹上,然後,又一掌擊中了另一個人的後頸。
  那被我踢中小腹的人,發出了一下嗥叫聲,我正在考慮是不是應該繼續進攻,我身後,那建築物的大門,突然打開!
  我聽得一大群人的呼叫聲,接著,我已被那群人困住了。
  我完全來不及抵抗,便有好幾個人拉住了我,我踢倒了其中的兩個,但是他們的人實在太多,我也無法將他們全打倒在地。
  不到半分鐘,我已經被他們拖進了建築物。
  建築物中全亮著橘紅色的燈光,那種顏色的光線令人感到窒息,使人有置身洪爐中的感覺。
  我被七八個人拖了進來,在我被拖進來的時候,仍在竭力掙扎,將在我身邊的人,都逼了開去。
  也就在那時,我聽得一下震耳欲聾的呼喝聲,任何人都不可能憑他的喉嚨發出那樣聲響,那自然是擴音器的作用。
  隨著那一下巨喝聲之後,所有的聲音、動作,都靜了下來,向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一個身形異常高大的人,穿著一件金光熠熠的長袍,站在一座台上,雙手高舉著。
  那人的頭髮和須,盤虯在一起,看不出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是他給我的印象,卻極其深刻,因為他那一雙眼睛,在充滿了暗紅光芒的空間中,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采。
  他高舉著雙手,開始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我全然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在這時候,我開始打量那建築物的內部,寬宏的空間,看來像是一個大教堂,在裡面的男男女女,大約有兩百來人。隨著那人發出迷幻的、唸經也似的聲音,所有的人也都發出同樣的聲音來。
  那種毫無意義的字句,喃喃的聲音,構成一種巨大的催眠力量,使人昏昏欲睡。
  我向那人走去,那人轉過身來,將他的雙手,直伸到了我的眼前,同時,炯炯有神的眼睛,望定了我。
  在那一剎間,我已可以確定這個人,就是邪教組織的首腦,同時,我也可以肯定,他對催眠術有深湛研究!
  而這時,他正在對我施展催眠術!
  催眠術大概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之一,為甚麼在經過了若干動作之後,一個人的思想,便能控制另一個人的思想,科學家至今還找不出原因,但是催眠術卻又真的存在!
  (一九八六年按: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催眠術依然不可思議。)
  我對催眠術有相當深刻的研究,所以我一發覺到對方的目光如此異特,我立時沉聲道:「不用對我注視,我能對抗催眠!」
  其實,任何人都可以對抗催眠,只要他有對抗催眠的決心,和他事先知道會接受催眠。
  我的話,令得那人吃了一驚,但是他那異光四射的雙眼,仍然注定了我,看來他不相信我的話,還想以他高超的催眠術制服我!
  我本來還想再提醒他,如果催眠他人不成,被他人反催眠的結果如何,但是一轉念間,我心中立時想到,我到這裡來為了調查事實的真相。
  從目前的情形來看,如果我採取正當的途徑,那麼,一定無法在那些人口中,套出任何事實來。
  而如今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正是那群人的首腦,如果我可以使他進入被催眠的狀態中,那麼,我就可以命令他將一切他知道的事情講出來,一個人在被催眠的狀態中,所講的話,都是潛意識中所想的,不會有謊話。
  那麼,我可以得知事實的真相了。
  所以,當我想到這一點時,我就不再警告他,只是和他互望著。
  要使一個施展催眠術的人被人反催眠,有兩個辦法。一個辦法是你同時對他施展催眠術,只要你的意志比他堅定,催眠術的造詣比他高,那麼,你就可以將他擊倒,使他被反催眠。
  而第二個辦法,則是盡一切可能,抵制他的催眠,那麼,在一定的時間中,他未能對你達成催眠的目的,他自己反倒進入了自我催眠的狀態。
  我考慮到對方能夠擁有那麼多信徒,他的催眠術一定極其高超,所以我並不同時施展催眠術,我所採取的是第二個辦法,我要防禦他的催眠,使他的催眠失敗,而令他進入自我催眠的狀態之中。
  催眠者要使人進入被催眠狀態,唯一的辦法,就是要使對方的精神集中,所以對抗的方法,也只有一個,那就是使自己的精神分散。
  我雖然就站在那人的對面,雙眼也望著那人,可是我卻完全當作沒有這個人的存在,我的腦中所想的,全然是一些不相干的事。我在想中東的舞蹈,在想著八汽缸汽車內燃機汽缸點燃的次序,在想著深海魚類何以會自我發光,我在心中試圖記憶的幾百種股票上漲和下跌的比率,等等。
  我的雙腿開始有點發酸,我站立了許久,那人也站立了很久。
  我的耳際聽到的,仍然是那些邪教徒的歌唱聲,那使人昏然欲睡,我必須想更多複雜的問題來對抗。
  終於,至少在一小時之後,我看到那人雙眼之中的奇異光采,漸漸斂去,他的眼珠,開始變得呆滯。我又忍耐了兩三分鐘,才慢慢揚起右手來。
  當我慢慢揚起手來之際,站在我對面的那人,他的右手,也開始揚起。
  他的右手才一揚起時,好像還有一點遲疑,但是隨即,他完全照著我的樣子,揚起了他的手。
  我緩緩吸了一口氣,用十分低沉的聲音道:「帶我到一個可以供我們兩人密談的地方去!」
  我在看到他照著我的樣子,揚起了右手之際,我已經知道,我的計劃成功了!
  這時,那人在聽了我的話之後,他的身子,慢慢轉過去,向前走去。
  我連忙跟在他的後面,在那時,我才有機會打量一下那兩三百個邪教徙,我發現他們,全都有規律地搖擺著身子,口中發著喃喃的聲響,雙眼發直,在那種暗紅色的光芒下看來,簡直像是一大群幽靈。
  這種情形很駭人,我可以肯定,這些人,已經全受了催眠!他們的領袖在對我進行催眠之際,他們全被催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保持清醒,然後,追上了那人,那人已掀開了一幅布幔,來到了一條走廊中,接著,便進了一間小房間。
  那小房間佈置得十分精美,光線很黯淡,進了房間,他就呆立著。
  我低聲道:「坐下!」
  那人聽話地坐了下來。
  我又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那人道:「米契.彼羅多夫.彼羅多維奇。」
  從那一連串名字聽來,他是俄國人。
  我又道:「我叫你米契,米契,你是甚麼身份?」
  米契道:「我是太陽教教主。」
  「在這以前呢?」我追問。
  米契忽然笑了一下:「貧民窟中的老鼠!」
  和米契的對話到了這裡,我已完全放心了,因為我深信他已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他連他以前,是貧民窟中的小偷一事,也講了出來,那麼,不論我問他甚麼話,他都不會拒絕回答。
  我立時單刀直入地道:「你的教曾處死叛徒!」
  米契聽得我那樣問,卻現出了一片呆滯的神色來,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沒有。「
  我呆了一呆,米契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說「沒有」,那決計不可能是他在騙我。但是我卻又沒有法子相信他的話,我又道:「你們殺過人,一個少女!」
  米契的樣子更加呆木,像是根本不明白我在說些甚麼,我直望著他,提高了聲音:「你們是怎麼對付入教的少女?」
  米契對這個問題,反應倒很快,他立時道:「我們將入教的女子洗滌,以驅除她體內的邪惡。」
  我又問道:「有人發現了你們的這種儀式,是不是?」
  米契的回答是:「通常很少有人發現。」
  「有一個叫黃博宜的中國人,曾經發現過,而你將他謀殺了!」我進一步逼問。
  但是米契又現出發呆的神情來,那顯然是我的問題,一點也接觸不到他的潛意識之故,是以才使得他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那就像去詢問一具電腦,尋求答案,但是這具電腦卻根本沒有這種資料儲備一樣。在那樣的情形下,自然甚麼回答也得不到!
  照現在的情形來看,實在已可以充分證明黃博宜的死,和這個邪教組織無關!
  然而,那又怎麼可能呢?那一卷錄音帶上的聲音,又作如何解釋呢?
  所以,我仍然不死心,又問道:「你將謀殺扮演為汽車失事,你利用汽車失事,殺了一個人!」
  米契緩慢地搖著頭:「沒有!」
  我雙手按在他的肩頭上:「米契,你殺過人,你殺過人!」
  可是,米契對我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只是搖著頭,緩慢地搖著。
  我沒有辦法可想,我後退了幾步,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托著頭,想了好一會,我的腦中,混亂到了極點,當我發現這個邪教組織的時候,我以為一切事情,都可以水落石出了!
  可是事情發展的結果,卻和我想像的完全相反!
  我沒有理由不相信現在米契所說的話,因為他正在成熟的被催眠狀態之中,他不會說謊。
  我呆了好一會,才又問道:「你知道附近還有甚麼異教組織?」
  米契緩緩地道:「在七百哩外有一個異教組織,他們崇奉天上的雲。」
  ——
第四部:又一次估計錯誤

  七百哩外,那顯然和我要追尋的事情無關,我歎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了,我來到了米契的身前,用力在他的左頰上打了一巴掌。
  然後,我立時離開了那房間。
  我知道,半分鐘後,米契就會清醒過來,而半分鐘的時間,已足夠使我離開這裡了。
  我來到了外面的大堂,那些教徒,仍然搖擺著身子,在唱著,我也聽到,他們所唱的,和錄音帶上的那種「哀歌」,沒有一點共同之處。
  當我駕著車,駛離梵勒車廠的時候,我心中著實沮喪得可以。
  本來,一件疑案,已可以水落石出,但是現在,卻又變得茫無頭緒!
  我和熊逸推斷黃博宜是死在一個邪教組織之手,本來那只是我們兩人的推斷,沒有任何事實根據。可是那卻是我唯一可以遵循的路,現在此路不通,我茫然無所適從。
  駕著車在公路上疾馳,直到我看到了一輛警方的公路巡邏車,我才想到該怎麼做。
  我應該到警局去,去查看黃博宜汽車失事的資料,多少可以得到一些線索。
  我直往調查失事經過的那個警局,當我說明了來意之後,一個警官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你懷疑甚麼?這是一件普通的交通意外。」
  我道:「我懷疑那是謀殺,一件十分神秘的謀殺,是以想知道當時的情形!」
  由於我一到警局時,就向那位警官展示了國際警方發給我的一份特別證件,所以,警官並沒有拒絕我的要求,他道:「好的,一切紀錄,我們都保存著。」
  在他的帶領下,我到了另一間房間中,另一個警員,拿來了一個文件夾,我在一張辦公桌前坐下,那文件夾中是失事時的照片,和主理這件案子的警官的報告書,我開始仔細地閱讀著。
  當我看完了那份報告,和那些汽車失事的照片之後,我發現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我的錯誤是,我聽信了想像力豐富,又不明真相的熊逸的話,以為黃博宜是被謀殺的。而從一切文件看來,正如那位警官所說的:你疑惑甚麼呢?這實在是一件普通的交通失事。
  像那樣的汽車失事,美國每一年有好幾十宗!
  當我離開警局時,天色漸黑,我駕車到黃博宜的住所。
  一面駕著車,一面我不斷地在思索著。黃博宜死於汽車失事,這一點,如果得到肯定的話,那也就是說,黃博宜的死,和那卷錄音帶,一點關係也沒有。必須先撇開黃博宜的死,單獨研究那卷錄音帶的來源!
  這樣一來,事情可以說是複雜得多,但也可以說單純得多。
  至少,黃博宜並不是因為那卷錄音帶而死,我可以專心一致,在那卷錄音帶中下功夫!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中,我攜著那卷錄音帶,走遍了大規模的電腦語言中心,目的是想弄清楚那首哀歌,那種單音節的歌詞的內容。其中有一具大型電腦,可以說有九百六十多種印度方言,一千二百多種中國方言,而且,電腦還能根據儲存的資料,來判斷它未曾儲存的語言屬於哪一類。
  但是,半個月下來,我還是失望了。
  我所得到的,只是判斷,而不是準確的,肯定的答案。判斷和我所下的大同小異。我在一聽到錄音帶中的那首哀歌之際,就斷定那首哀歌,是出自東方人之口,電腦的判斷,只不過肯定那出於中國人之口而已。
  在電腦中儲存的資料中,無法判斷出這首哀歌的歌詞,是用中國哪一個地方的方言所唱出的。
  既然連這一點都無法斷定,那麼,自然無法進一步知道歌詞的內容!
  我又有了另一個設想,我猜想,那可能是中國幫會的一種隱語。關於這一點,我倒不必擔心甚麼,因為我的岳父白老大,正是中國幫會中極其傑出的人物,他熟悉一切幫會的隱語,而他目前正在法國南部的鄉下隱居,我於是又帶著那卷錄音帶,特地到法國去走了一趟,請教我的岳父。
  一樣沒有結果,我唯一的收穫,是在風光明媚的法國,享受了三天寧靜的生活。
  白老大以他在中國幫會中的地位之尊,對幫會隱語的熟悉,他也聽不懂那首歌詞的內容,在我臨走前,他拍著我的肩頭:「這件事,我看你還是別在幫會隱語中動腦筋了,在我聽來,那不屬於任何幫會的隱語,別白化功夫。」
  但是,在我臨上飛機的時候,他卻又對我說:「自然,我對於幫會隱語的經驗,全是過去的,時代在日新月異,誰知道現代幫會的隱語是怎樣的?」
  他的這幾句話,陡地提醒了我,使我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性。
  我所想到的是,在美國,有許多中國人,其中有些中國人,可能由於過去的淵源,或者是由於新的環境,一樣可以有幫會的組織。
  中國的幫會組織精神,在美國延續,俠義部分退化,而犯罪部分加強。
  黃博宜是中國人,是不是他和那一類的幫會組織發生了關係呢?
  要弄明白這一點,必須從廣泛調查黃博宜的日常生活,日常所接觸的人這一方面著手,這自然是一項十分繁重的工作。
  回到了美國,第二天,我的調查,便有了一點眉目,我查到,黃博宜在他工作的地點,總共不過三家中國人,都是高級知識分子,黃博宜和他們的來往,維持著很平常的關係。
  而那三家中國人,也決計不可能是幫會分子。
  另外一點,卻引起了我很大的注意,那就是黃博宜幾乎每半個月,就要到舊金山去一次。
  他到舊金山去是做甚麼?舊金山有著舉世著名的唐人街,在舊金山,聚居著許多中國人,自然良莠不齊,難免有一些古怪的人在其間的。
  我在黃博宜的私人書信中,發現他經常和舊金山的一個地址通信,對方的收信人,是一位「安小姐」。
  有了那樣的線索,第二天就到了舊金山,那個地址是一幢相當舊,但是卻維修得很好的房子,當我按了門鈴之後很久,有一個人將門打開了幾寸,向我望來。
  他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體格極其強健,他的一隻手,把在門口,從他的手指骨突出這一點看來,這個人在技擊上一定下過很大的功夫。
  他的神情,極不友善的,瞪著眼:「你找甚麼人?」
  他說的是帶著濃重方言口音的英語,我回答道:「我找安小姐!」
  那人的態度更惡劣了,他大聲道:「這裡沒有甚麼安小姐,走!」
  隨著那個「走」字,他「砰」地將門關上,我早就料到可能有這樣的情形了,所以我隨身帶著一封安小姐給黃博宜的信。
  我再按門鈴,那人又聲勢洶洶地開了門,喝道:「告訴你沒有!」
  我平心靜氣地道:「先生,請你聽我說幾句話,別那麼大火氣好不好?」
  那人沒好氣道:「你想說甚麼?」
  我將那封信取了出來:「請看,這封信,是這裡寄出來的,發信人是『安』,她是一位小姐,我現在要見的就是她!」
  那人一伸手,將我手中的信,搶了過去,他動作粗魯,向那封信看了一眼,便將之拋了出來:「她本來住在這裡,已經搬走,別再來騷擾!」
  隨著他講完了話,他又「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我後退了一步,拾起了那封信。
  在那剎間,我心頭大是疑惑!
  那位安小姐,那個人開始說根本沒有這個人,後來又說她搬走了!
  那卷錄音帶上的女子的尖叫聲,發出如此絕望呼聲的女子,會不會就是安小姐?這位安小姐,和黃博宜關係十分密切,是不是這位安小姐出事時的聲音,紀錄了下來,而又寄給黃博宜的呢?
  當我想到這裡的時候,我的心中陡地一亮,熊逸曾說過,黃博宜是一個駕駛技術十分高超,而且,十分小心的人。
  但是,那只是在平常的情形之下而論,如果他的一個親密的朋友,或者大膽地假設,一個他心愛的人,有了意外,那麼他會怎樣呢?他自然會心慌意亂,神經緊張,汽車失事也就在那樣的情形下發生!
  我可以進一步大膽地假設,黃博宜在一聽到了錄音帶中的尖叫聲之後,就認出了是安小姐的聲音,是以他才心慌意亂。
  我感到我的推測離事實越來越近,現在,唯一不能解釋的,是為甚麼黃博宜要將那卷錄音帶寄給熊逸,而不交給當地警方。
  但是當時,我卻認為那是無關緊要的小節,我以為我有了進一步的推理發現,而心中十分興奮,沒有再往下想去。
  (在整件事情了結之後,我才知道了何以黃博宜要將這卷錄音帶寄給熊逸的真正理由,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在當時,我萬萬想不到。)
  我拾起了那封信,呆立了片刻,而就在那片刻之間,我發現,在那幢房子的玻璃窗後,有好幾對眼睛,在向我注視。
  玻璃窗士都被窗簾遮著,我絕看不到任何人,那不是我神經過敏,一個感覺敏銳的人,當有人在暗中注視著他的時候,可以尖銳地感觸得到,而我正是一個感覺極其敏銳的人!
  我又呆了一呆,為甚麼屋中的人要偷窺我呢?是因為我來找安小姐?是因為他們殺了安小姐,所以我來了,他們要注意我?
  我一面轉過身,一面心中迅速地轉著念,我向前走著,在過了一條馬路之後,在一家商店的玻璃櫥窗的反映之中,我清楚地看到,有兩個人,鬼鬼祟祟跟在我後面。
  當我在離開的時候,已經決定和當地警方聯絡,尋找那個「搬走了」的安小姐,但這時一發現有人跟蹤我,就改變了主意。
  我沿著街,慢慢向前走,那兩個傢伙十分笨拙,我心中暗暗好笑,在又走過了一條街後,我推開了一家中國館子的門,走了進去。
  日間,顧容並不多,我估計那兩個傢伙,一定會跟進來。
  果然,我才一坐下,那兩個人也進來,他們裝著不向我看一眼,在我斜對面的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我要了食物,他們也要了食物。
  我要的食物來了之後,我就開始進食,我看到那兩人也在吃東西,而在五分鐘之後,原來在的一桌客人,結了賬,走了,館子中只有我和那兩個人了。
  我放下了筷子,向那兩個人走了過去。
  那兩個人顯然料不到我有此一著,當我來到他們身前的時候,他們都抬起頭來望著我,神情愕然!
  我卻向他們笑了笑:「好了,你們有甚麼話要對我說,快講吧!」
  那兩個人的年紀都很輕,顯然完全沒有應付這種突如其來場面的經驗,他們呆了片刻,其中一個才結結巴巴道:「我們不認識你啊,先生!」
  這可以說是最拙劣的抵賴!
  我將雙手按在桌上,冷笑著:「可是我卻知道你們從哪裡出來,也知道你們一直跟在我身後!」
  兩人互相望了一眼,然後陡地站了起來,他們一站起來之後,立時伸手向我的肩頭推來。
  看他們的動作,顯然是想將我推開去,然後他們可以逃走。
  他們的手還未曾碰到我的肩頭,我雙手疾揚,自下而上兩掌,「拍拍」兩聲,砍在他們的小臂之上!
  那兩下未曾將這個傢伙的小臂骨砍斷,已經算是他們好運氣,他們一起叫了起來,我的雙手又向前推了出去,推在他們的胸前,令他們又坐倒在椅子上。
  飯店中的女招待尖叫了起來,我立時大聲喝道:「別驚慌,沒有甚麼事!」
  我又立時向那兩個人道:「沒有事,對不對?」
  那兩個傢伙的臉色蒼白得出奇,他們瞧著我的話,連聲道:「沒有事,沒有事!」
  坐在櫃台後的一個中年人,將手按在他面前的電話上:「你們要打架,到外面去,不然,我要報警!」
  我冷冷地道:「誰說我們要打架?我只不過要和這兩位先生談談!」
  我雙手按在桌上,又望向那兩個人:「好了,告訴我,為甚麼要跟蹤我!」
  那兩個人答不上來,我又大聲喝問了一次,其中一個才急快道:「不……為甚麼,只不過是好奇。」
  「有甚麼值得你們好奇?是我的頭上出著角,還是我的臉上有花?」我冷冷地再問。
  「不是,全不是!」
  「那麼為了甚麼?」
  「因為……」其中一個猶豫了一下,「因為你……來找安小姐。」
  我冷笑了一下,這一句,倒是實話了,我又道:「我來找安小姐,你們便跟蹤我,那又是為了甚麼?」
  那一個又道:「我已說過了,為了好奇。」
  我呆了一呆,那兩個傢伙,翻來覆去,只說是為了好奇,但是好奇在甚麼地方,他們卻又始終未曾說得出來!我再問道:「為甚麼使你們覺得好奇?」
  那兩個人退後了一下,才道:「你是來找安小姐的,你應該明白。」
  我忙道:「我不明白,安小姐怎麼了?」
  在我那樣說的時候,我的心中,著實緊張得很,可是那兩個人的回答,卻使我啼笑皆非。
  那兩個人中的一個道:「安小姐認識了一個壞男人,她在一家夜總會中跳脫衣舞!「
  那個人在講到安小姐在夜總會中跳脫衣舞時,那種咬牙切齒的神情,像是安小姐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大壞事一樣,真是令人發噱!
  我呆了一呆,在剎那間,我覺得我這一次,大概又要失望了!
  我苦笑著,道:「你們以為我就是那個壞男人,是不是?」
  他們兩人一起點著頭。
  我又問道:「那幢房子,是甚麼性質的會社?」
  其中一個道:「不是會社,是幾十個中國留學生一起租下來的。」
  我已不準備再問下去了,我直了直身子:「那麼,請問安小姐在哪一家夜總會表演?」
  那兩個人神情憤然:「黑貓夜總會!」
  其中一個還狠狠的補上了一句:「真丟人!」
  我向他們望了一下,我很明白他們兩人的心理,別的國家的女人跳脫衣舞,他們會看得津津有味,還會評頭品足:這洋妞兒真不錯。
  可是輪到中國女人也表演脫衣舞,他們就會像臉上重重被摑了一掌那樣地難過!
  現在,我已經證明安小姐還在人世,那麼,我假定是安小姐遇害時,有人紀錄到了她尖叫的聲音這一點,又被推翻了!
  我付了錢,走出了那家飯店。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這不知已是第幾次了,每一次,都是我才感到事情稍有眉目之際,就發現我的所謂「眉目」,完全不存在!
  在我走出了飯店之後,我頓時有一股徬徨無依的感覺,現在,我還有甚麼可做呢?
  我至少應該和那位安小姐見一次面,因為這位小姐和黃博宜十分親密,她或者可以提供有關黃博宜的消息。
  我在街上閒蕩著,又在公園中消磨了很多時候,到天色黑了,才走進了黑貓夜總會。
  那是一間低級夜總會,烏煙瘴氣,我在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就有一個幾乎全裸的香煙女郎,在我的身邊,挨挨擦擦,我買了一句煙:「不必找了!」
  那香煙女郎有點喜出望外,向我飛了一個媚眼,我道:「不過,問你一件事。」
  香煙女郎甜絲絲她笑著:「你想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我今晚就有空!」
  我不禁有點啼笑皆非,搖著頭:「不是,我想知道,有一位中國小姐,安小姐,她甚麼時候上場?我有要緊的事要見她。」
  香煙女郎「哦」地一聲:「你說安,她才表演完畢,正在休息室!」
  我忙站了起來:「可以帶我去見她麼?」
  香煙女郎媚笑著:「只怕不能!」
  我又抽出了一張鈔票,塞進她的手中,她笑了一下,轉過身去:「跟我來!」
  我跟在那香煙女郎的後面,走進了一扇門,那是一個走廊,有兩個口角含著雪茄的男子,斜倚在牆上,香煙女郎低聲道:「我只帶到這裡,我走了!」
  她急急退了出去,我向那兩個傢伙走了過去:「請問安小姐在哪裡?」
  那兩個人斜睨著我,一個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喝道:「快滾開,要看跳舞,到外面去!」
  我仍然保持著語氣的平靜:「我不想看跳舞,有一點事要見安!」
第五部:戰國時代的「唱片」

  在我講到我要見安的時候,提高了聲音,因為休息室就在走廊兩旁,我希望安小姐可以聽到我的聲音而走出來看視,因為我實在不想和那兩個傢伙打架。
  我的話才一講完,那兩個人已向我不懷好意地衝了過來,我忙先向後退了一步。
  也就在這時,我看到一扇門打開,一個女人走了出來:「怎麼一回事,誰要找我?「
  我向那個女人望了一眼,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那女人的臉上,簡直七彩,她的身裁極好,玲瓏浮凸,身上幾乎是不著片縷,而她顯然是中國人。
  那兩個流氓指著我:「這傢伙想到這裡來找麻煩,安,你認識他麼?」
  那位小姐向我望了一眼,搖頭道:「不認識!」
  我忙道:「安小姐,你認識黃博宜?我是他的朋友,我有要緊話和你說。」
  那位小姐呆了一呆:「好的,請進來!」
  我向那兩人望了一眼,那兩個人仍然對我充滿了敵意,但是我卻不再理會他們,和女小姐一起走進了她的休息室。她的休息室中,全是花花綠綠的衣服。
  安小姐指著一張椅子:「請坐!」
  我挪開了椅上的一些雜物,坐了下來,安小姐就坐在我的對面,她身上的布片是那麼少,使我也有點侷促不安的感覺,但是她卻泰然自若。
  她點燃了一枝煙:「黃博宜,他是我在大學時的同學,你想不到吧,我是學考古的。」
  我想了一想,才道:「跳舞也很不錯,不過,這裡的環境似乎不夠高尚!」
  安小姐放肆地笑了起來:「先生,高尚的男人和不高尚的男人,對女人都懷有同樣的目的,對女人來說,高尚男人和不高尚男人,有甚麼分別?」
  安小姐的話說得那麼直率,不禁使我有點臉紅,我苦笑了一下:「或許你說得對。「
  安小姐道:「黃博宜他怎麼了?」
  我皺著眉:「你不知道他已死了?」
  安小姐先是震動了一下,但是她立即苦澀她笑了起來,攤著手:「你看,做人有甚麼意思?他一直戰戰兢兢地做人,甚至一生之中,沒有過任何享受,忽然死了,他做人有甚麼意思?」
  我不準備和安小姐討論人生哲學,我只是道:「你對他知道多少?」
  安小姐道:「為甚麼你會那樣問,他死得很不平常?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我道:「他死於汽車失事,但是,他死前,卻寄了一卷錄音帶給一位朋友,那是一卷奇怪的錄音帶,記錄的是——「
  我才講到這裡,安小姐已然接上了口:「是一個女子的尖叫聲。」
  我高興得站了起來,道:「你知道?」
  「他寫信告訴過我!」安小姐回答說。
  「他還說了些甚麼?」我急忙問。
  「我也記不清了,但那封信還在!」
  那封信還在,而黃博宜又曾在那封信中,向安小姐提及了一個女子的尖叫聲,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好消息!
  在那一剎間,我甚至興奮得吸了一口氣:「安小姐,那封信,可以給我看看?」
  安小姐皺了皺眉:「為甚麼?」
  我攤著手:「究竟是為甚麼,我也說不上來,那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黃博宜寫給你的信,或者對揭露那件奇怪的事,有很大的幫助!」
  安小姐笑著:「我很喜歡你的坦白,信在我的家中,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我將信交給你!」
  我毫不猶豫:「好!」
  安小姐順手拿起一件外套,就在我面前穿上,她在穿上外套時,將柔長的頭髮,略為理了一理,姿態十分美麗動人。
  她向我一笑:「走吧!」我打開了門,和她一起走了出去,門口那兩個傢伙,還瞪著我,我們從夜總會的邊門,來到了街上,安小姐伸手召來了街車,十分鐘後,安小姐打開了她寓所的門,著亮了燈。
  在我的想像之中,像安小姐那樣生活的人,她的住所一定凌亂不堪,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她的住所,雖然不大,但是卻極其整潔,米黃色和淺紅色的色調,襯得整個房子,十分優雅高貴,和主人完全不同型。
  我也沒有說甚麼,因為我來此的目的,是為了看黃博宜的那封信,並不是來欣賞安小姐的住所,而在現代社會中,一個人有雙重性格,極其普遍,不值得深究。
  安小姐走到一張桌子前,先點著了一支煙,然後才拉開了一個抽屜。
  她在抽屜中找了一會,便找出了那封信來:「信在這裡,請你隨便看。」
  我走過去,拿起了信,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看信封,我就知道那是黃博宜的信,因為這些日子來,我對他的字跡已很熟悉了。
  黃博宜看來對安小姐十分傾心,他是一個出色的考古學家,同時又是一個情書寫得最蹩腳的人,那一封信,洋洋千言,可是說的不是他工作的博物院中最近又增加了甚麼東西,便是他經過多少天來的研究,有了甚麼新發現。
  我不禁替黃博宜可憐,因為像他那樣寫情書法,一輩子也追求不到任何女子!
  安小姐似乎也猜到了我的心思:「這個人太悶了一些,是不是?」
  我無可奈何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我根本不認識黃博宜,但是我認為我沒有必要向安小姐說明。
  我再看下去,在那封信的最後一段,才是我要看的。
  可是當我看到了這一段時,我心中的失望,實在難以形容。
  那一段很短,如下:「再者,我昨天聽到了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奇怪的聲音,那是一個女子的尖叫聲,和一些歌謠的合唱,我敢說,當我確定了那些聲音的來源之後,一定會轟動整個考古學界,願你與我共享這份聲譽。」
  所有提及聲音的部分,就是那麼幾句話,那自然使我大失所望!
  我的視線,仍然定在信紙上,思緒混亂到了極點,過了好久,我才能開始好好地想一想,而到了那時,我也開始感到,我其實不必那麼失望,因為就在那寥寥百來個字中,對於那卷錄音帶上的聲音,已經有了一些交代。
  那就是說,這卷錄音帶上的聲音,只和考古學家有著極大的關連,而並不是我和熊逸所想像的那樣,和甚麼邪教、黑社會組織、謀殺有關。
  照黃博宜的說法,那是「最奇怪的聲音」,而他似乎也不能確定那聲音是甚麼。
  黃博宜還在研究,所以他才又說,如果他確定了那些聲音的來源以後,將會震動全世界考古學家。
  可是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不禁苦笑了起來,心中更亂了。
  考古學和聲音,有甚麼關係?任何考古工作,和聲音都搭不上關係!
  我抬起頭來,安小姐已換上了另一支煙,她正在望著我,我苦笑了一下:「安小姐,你也是學考古的,你明白他那樣說,是甚麼意思?」
  安小姐一面噴著煙,一面搖著頭:「不知道,我對考古已沒有興趣,所以也沒有再寫信去問他,想不到他卻死了!」
  當安小姐說到「他已死了」之際,她的語氣中,沒有一點哀傷的成分。我知道我也不可能再得到甚麼了,我站了起來,放下信:「謝謝你的幫忙!」
  女小姐撳熄了煙:「我還要表演,請你送我到夜總會去!」
  我和她一起離開,又到了黑貓夜總會的門口,當她下車時,我忍不住問了她一句:「安小姐,你在表演的時候,也穿得那麼少?」
  安小姐笑著:「開始的時候是!」
  我不禁吸了一口涼氣:「謝謝你,我還有事,不能看你表演了!」
  安小姐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你還是不要看的好,就是因為我在這裡跳舞,整個三藩市的中國人,都將我當成了怪物!」
  我心中歎了一聲,卻沒有說甚麼,我和她揮著手,看她走進了夜總會,我吩咐街車司機,將我送回酒店。
  當晚,我心中十分亂,我翻來覆去在想,黃博宜的話是甚麼意思。
  黃博宜說他發現了這種「奇怪的聲音」。這「發現」兩字,也是大有問題的,因為聲音的本身,並不是一種存在,音波的保存(「保存」兩字,也大有語病),還是愛迪生發明留聲機之後的事,而就算是愛迪生創製的第一架留聲機,距今也沒有多少年,也算不了甚麼古董。
  可是,事實上黃博宜又的確是發現了「奇怪聲音」,因為他將那聲音記錄了下來,我聽到過,那是一個女子的尖叫聲,接著是一連串的哀歌。
  而且這種聲音的來源,一定極其怪異,要不然,黃博宜也不會說甚麼「震動整個考古界」了。
  可是,聲音和考古又有甚麼關係?如果說黃博宜發現了一具幾千年之前的留聲機,那就跡近滑稽了。
  我直想到天亮才睡著,第二天中午,我啟程回博物院,當我到達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和鄧肯院長在談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熊逸!
  熊逸看到了我,神色相當緊張,他第一句話就道:「怎麼樣,有甚麼結果?」
  我苦笑了一下:「甚麼結果也沒有,我現在在使用黃博宜的辦公室,你和院長談完了,請來找我!」熊逸點著頭,我不再打擾他們的談話,走到黃博宜的辦公室中,在辦公桌後坐了下來。
  我順手拿起了放在桌上,那只樣子很奇特的黑色的瓶,在手中把玩著,但是事實上,我卻全然未曾注意那只瓶,我只是在想,黃博宜究竟是在甚麼情形下,發現了那種聲音的?
  熊逸在三分鐘後來到,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我也開始將我這些日子來所做的事,源源本本,講給他聽,一直講到最後,我在安小姐處看到的那封信為止。等到我講完之後,熊逸歎了一聲:「可憐的博宜,他一定是受到了甚麼刺激,所以他的神經,不怎麼正常。」
  我呆了一呆:「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熊逸道:「可不是麼?他竟幻想到考古學和聲音有關係,難道他發現了古代的聲音?」
  我卻十分嚴肅地道:「可是你別忘記,他說的聲音,我們都聽到過。」
  熊逸呆了一呆:「那是磁性錄音帶上發出來的!」
  我又道:「是的,但是必須要先有這種聲音,錄音帶才能將它保留下來,這種聲音,原來是甚麼地方來的?黃博宜又是在甚麼情形之下發現它?」
  熊逸給我問得一句話也答不上來,他呆了一會,才道:「這不正是我們想追尋的麼?」
  我道:「是的,但是我現在已在覺察到,我們以前所用的方式,所作的假設,全都錯了,我們應該從頭來過!」
  熊逸仍然十分疑惑地道:「你何以如此肯定?」
  我立即道:「那是因為在這些日子來,我不知碰了多少釘子,我也不知做了多少事,但是發現沒有一條路走得通,所以才得了這樣的結論。」
  「那麼,以你看來,我們應該在甚麼地方,去尋找這個聲音的來源呢?」熊逸問。
  我揮著手:「從那些古代的物件中,黃博宜除了研究博物院中的藏品之外,幾乎沒有任何額外的活動,他將他發現奇怪的聲音一事,稱之為可以轟動整個考古界,又將那卷錄音帶寄給了你,由此可以證明,那聲音是和博物院的收藏品、和他的研究有關的。「
  我那樣說法,熊逸顯然表示不能接受,但是他一定也想不出有甚麼別的方法可以來反駁我,是以他只是搖著頭,並不說話。
  我又揮著手——本來,我是想用更肯定的語氣來說服他的,可是這一次,我揮手的動作,太誇張了些,我的手碰到了放在桌上的那只黑色細長的瓶子,將瓶子碰跌,瓶子在桌上滾了一滾,向地上跌下去。
  幸虧我的反應來得十分快,我連忙俯身,在那只瓶子還未曾跌倒在地上時,將它接住。
  熊逸苦笑了一下:「別再爭的了,你看,你幾乎弄破了一隻可能極有價值的古瓶!「
  我雖然接住了瓶子,但是心頭也怦怦一陣亂跳,因為那只瓶子,如果弄破了,一定是一項極大的損失。
  我將那只瓶放回桌上:「可是我們還得討論下去,我認為黃博宜一定是在收藏的古物中,找到那些聲音,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
  熊逸歎了一聲:「如果你是那麼固執的話,我也沒有辦法,但是我卻一定要提醒你,聲音並不是一個存在,保留音波的方法——「
  我接了上去:「到愛迪生發明留聲機之後,才開始為人類應用,對不對?」
  熊逸道:「對!」
  我道:「保留聲音的方法,對愛迪生而言,只是一種發現,並不是一種發明,他所發現的,是在某一種情形下,聲音會被保留下來,你怎可以證明,幾千年之前,沒有人發現這一點?」
  熊逸笑了起來:「你又有甚麼法子,可以證明幾十年之前,已有人發現了這一點?「
  我呆住了,我當然答不上熊逸的話,因為我無法證明這一點!
  我的心中十分亂,我低下頭去,在尋思著這一切難以解釋的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當然,我無法在紛亂的思緒中理出個頭緒來,但是,當我低下頭去的時候,我卻發現,在那只細長的瓶子中,塞著一張紙。
  那張紙,一定早已在瓶子中。只不過因為那瓶的頭,又細又長,所以紙張在瓶子的裡面,誰也不會發現,而剛才,那瓶子跌向地上,我將之接住,才使紙張出現在瓶口處!
  我怔了一怔,忙伸手將那張紙,取了出來。熊逸也十分好奇地伸過頭來看。
  那是一張收據,發出收據的,是一家「音響實驗室」,所收的費用,是三百元,費用的項目是「電子儀器探測音波的反應」。
  我呆了一呆,立時抬頭向熊逸聖去,熊逸的臉上,也現出十分古怪的神情來。
  我們兩人互望了半晌,熊逸才道:「這……這是甚麼意思?」我並沒有回答他,因為我也沒有法子回答他的這一個問題。他又道:「看來,你剛才的說法是對的,他是在古物中發現了聲音。」
  這一次,輪到我來問他了,我道:「你這樣說法,又是甚麼意思?」
  熊逸拿起了那只黑色的、瓶頸細長的,上面的黑袖口,有著許多幼細的紋路的花瓶來:「而且,我已可以肯定,聲音就是在這只瓶上!」
  我感到迷惑:「可是,我聽不到任何聲音。」
  「你當然聽不到任何聲音!」熊逸的言語更激動,「當你手中拿著一張唱片的時候,你難道可以聽到唱片上的聲音?」
  我心中陡地一動,失聲叫道:「唱片,你說唱片!」
  熊逸撫摸著瓶身上的那些細紋:「是的,我說唱片!」
  我忙在他的手中,將那個瓶子接了過來,也撫摸著瓶身上的那些細紋:「你的意思是,這些細紋,它的作用,和唱片一樣?」
  熊逸道:「我想是!」
  我跳了起來:「我們走,到那個實驗室去!」
  我用一隻紙袋,包好了那只瓶,兩人衝出博物院去,我駕著車,那時,因為有了那麼異特的發現,我的情緒在一種狂熱的狀態之中,我猝然踏下油門,車子向前衝去,熊逸急忙叫道:「喂,小心駕駛!」
  可是等到熊逸出聲警告時,已經遲了!
  由於我踏下油門太快的緣故,車子失去了控制,「怦」地一聲響,已猛烈地撞在一根電燈柱上!
  這一下撞車,實在可以說是意外中的意外,我的反應算是十分敏捷的了,但是當車子撞到了電燈柱的那一剎間,我的身子,還是向前直衝了過去,胸口壓在駕駛盤上,車子前面的玻璃,完全碎裂。
  在那剎間,我只聽得在我身邊的熊逸,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接著,便像是整輛車子,都騰空而起,再接著,便甚麼也不知道了。
  等到我又開始有一點知覺時,我只感到四周圍的一切,全是白色的,我感到異常口渴,我睜開眼來,發現自己是在醫院的病房中,熊逸就在我的身邊。
  熊逸一看到我睜開了眼來,就興奮地叫道:「他醒來了,他醒來了。」
  在熊逸旁邊的一個,大概是醫生,他道:「傷勢並不重,自然會醒來的!」
  這時,我已經記起一切發生過的事情來了,我的唇乾得像是要焦裂一樣,但是我還是勉力使自己發出聲音來,道:「熊逸,那只瓶子呢?」
  熊逸望著我苦笑:「你肋骨也斷了好幾根,你想,那只瓶子還會完整麼?」
  我忙道:「碎了?」
  熊逸點了點頭,我苦笑著:「那麼,我們永遠也找不出那聲音的來源了?」
  熊逸先呆了半晌,然後才搖了搖頭:「不,由於瓶子碎了,我倒有了發現,我在其中的一個碎片上,發現了幾個字,那些字,原來是在瓶子內部的,十分小,如果不是瓶子碎了,根本不會發現!」
  我急忙問道:「是些甚麼字,說那瓶子,是一個會出聲的寶瓶?」
  「不是,那幾個字,表明這個瓶子的製造年代和地點,它是戰國時代,楚國的東西,我也和那音響實驗室聯絡過,他們說,黃博宜曾攜帶那瓶子去作音波的反射實驗,從那些細紋中,找到了很多聲音,也有一個女子的尖叫聲,就是我們聽到的那卷錄音帶上的聲音。」
  雖然我的胸口很疼,但是我還是勉力撐起了身子來:「那是甚麼意思?」
  熊逸道:「我也問過他們,實驗室中的專家告訴我,液體在凝結為固體時,會保留音波,唱片就是根據這個原理製成的!」
  我搖著頭,表示仍然不明白。
  熊逸的雙眉蹙得十分緊,他道:「我的假設是,當時,正有一個制瓶匠,在製造一隻奇特的瓶,他要在瓶身上刻出許多細紋來,那樣的情形,使他在無意中,將附近發出的聲音,記錄了下來。」
  我問道:「就算你的假定成立了,那麼,這些聲音,又說明了甚麼?」
  熊逸苦笑著:「自然是謀殺,從現代的觀念來看,那是謀殺,但是用兩千多年前的觀念來看,卻是祭神,是一種使大家得到平安的儀式,犧牲一個少女的性命,去滿足他們崇拜的神的要求!」
  我呆了半晌,熊逸又道:「那些哀歌,究竟唱些甚麼,我想沒有人可以分辨得出來了,但是,你可還記得那一句之後,那個特殊的尾音?」
  「當然記得的,那是一個特殊的『SHU』字音。」
  熊逸緩緩地道:「你讀過楚辭中的『招魂』?」
  我呆住了,楚辭中的「招魂」,每一句都有「些」子的結尾音,是全然沒有解釋的語助詞:魂兮歸來,去看不恆干,何為兮四方些。捨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
  兩千多年前,楚地的人,殺了一個少女祭神,然後又齊唱哀歌,來替那位少女招魂,黃博宜發現的聲音,秘密就是如此!
  那是人類處於愚昧時代留下來的聲音,但願現在留下來的聲音,別給兩千多年後的人也有愚昧的感覺!
                  (全文完)
  -----------------------------------------------
  倪匡科幻屋掃瞄、校對http://reptile.webjump.com
回目錄
回首頁